序言[1](1 / 2)

论美国的民主 托克维尔 13939 字 2024-02-18

[你将要阅读的这本书不是一本游记,[2]<读者大可放宽心>。我不想让他过多关注我。你也不会在本书中找到一个关于美国所有机构的完整总结;但我承认,公众将会找到某些全新的文献资料,根据它,他们将获得关于一个主题的有用的知识——这个主题对我而言比美国的命运要更加重要,把注意力锁定在后者上是不值得的。[3]

在美国逗留期间,在所有吸引我的目光的新事物中,没有什么比身份平等更能够打动我。[4]我轻易就发现这个主要事实对社会的进展产生了巨大影响;它赋予公众思想以明确的方向,赋予法律以特定的改变;同时赋予执政者以新的箴言,赋予被统治者以特定的习惯。

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一事实产生的影响远远延伸到政治道德观和法律之外,它对公民社会的统治作用不亚于它对政府的钳制:它制造舆论,激发情感,调整风俗,并改变着并非由它所产生的一切。

因此,随着对美国的研究的进一步深入,我越发认为身份平等是个根本事实,每一个具体事实似乎都来源于它,所以我总是将它视为我的所有观察内容的集中点。

随后,我将我的思绪转回我们的半球,我似乎感知到了某种与新世界给我提供的景观相类似的东西。我发现,身份平等虽然不像在美国那样被发挥到极限,但是它却日益接近这些极限;而且,在我看来,统治美国社会的民主似乎在欧洲也会迅速得势。[5]

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构思这本你即将阅读的书。[6]

一场伟大的民主革命正在我们之间展开[7];每个人都看见了它,但并非人人都以相同的方式判断它。有些人认为它是新现象,他们把它当作意外现象,他们还希望能够遏止它;而有些人认为它是不可抵抗的,因为它对他们来说似乎是历史上已知的最经常的、最古老的、最持久的现象。

我暂时回顾一下700年前的法国:我发现它被少量的拥有土地、统治人民的家族所瓜分;在那个时候,统治权随着遗产的继承而世代相传;人类只能通过权力对他人产生影响;你只能发现唯一的权力来源——土地所有权。

但另一方面,神职人员的政治权力已经确立并很快不断扩张。[8]神职人员对所有阶级都敞开大门:穷人和富人、平民和贵族,都能够平等地经由教会这一渠道进入政治领域;那些原本被终身奴役的农奴以神父的身份出现在贵族之中,并且常常成为国王的座上宾。

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变得更文明、更稳定,人类之间的不同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和多样化。人们愈发感觉到对民事法律的需要。随后,法理学家出现,他们来自阴暗的法庭和布满灰尘的文员办公室,他们出现在贵族的宅邸中,坐在身披裘皮盔甲的封建贵族身边。

当国王因为好高骛远而葬送自我,当贵族人士因为私斗而耗尽家产,当平民通过经商富裕起来,金钱开始对国家事务产生影响。贸易成为一种全新的权力来源,金融家成为既被蔑视又受追捧的政治力量。

启蒙渐渐传播;人们对文学和艺术的品位再度觉醒;随后,思想成为成功的元素之一;知识是政府的一种手段;智慧成为一种社会力量;文人墨客进入公共事务领域。

随着获得权力的新方法不断涌现,我们可知家庭出身的价值日益下滑。在11世纪,贵族拥有不可估量的价值;而在13世纪,贵族身份可通过购买获取;贵族头衔的第一次授予发生在1270年[9],平等最终由贵族阶级自身引入政治领域。

在过去的700年间,为了对抗王室权威或是为了从竞争者手中夺权,贵族人士将政治权力授予人民的事件时有发生。

甚至在更多的时候,你会发现国王为了贬抑[10]贵族阶级而让国家的下级阶层进入政治领域。

在法国,国王们总是自诩为最积极和最坚决的平等主义者。当他们强大而充满野心时,他们努力将人们提高到贵族水平;当他们碌碌无为的时候,他们允许[11]人们凌驾于他们之上。前者凭借他们的才能帮助了民主,后者因他们的恶习帮助了民主。路易十一和路易十四始终注意将王位之下的一切保持平衡,而路易十五自身最终将他的宫殿葬送在灰烬之中。[12]

当公民们开始不再按照封建土地所有制占有土地,当所谓的个人财富能够反过来产生影响力并使人们被赋予权力,艺术领域不再有新的发现,商业和工业领域不再引入进一步的改进,人们之间也不再创造出与其相适应的新的平等元素。从这一刻起,所有已发现的进程、所有已产生的需求、所有亟待满足的欲望,都向着普遍平等推进。对奢侈品的爱好、对战争的热爱、对时髦的追求,以及人类心中最肤浅的和最高尚的情感,似乎在富人和穷人心中得到了平衡。

从脑力成果成为力量和财富之源的时候开始,每一次科学发展、每一种新的知识元素、每一种新的思想,都应当被视为人们触手可及的权力的种子。诗情、口才、记忆力、慈悲心、想象力的火花、思想深度——这一切上帝随机赋予的天赋,都有益于民主的发展,即使当它们落入民主的对手的手中,它们仍然可以通过塑造伟大的人性而为民主服务;因此,民主征服的范围随着文化和教育的延伸而扩大,而文学成为一个对所有人开放的军械库,弱者和穷人每天都能在那里找到武器。

当你翻阅历史的篇章,你不得不承认这700年来发生的每一件大事都推动了民主的发展。

十字军东侵和几次英国战争杀死大量贵族并分割他们的土地;城镇自治将民主自由带进了封建君主政体;对反对犹太人的纸上财富的严格执行[13];枪炮的发明使平民和贵族在战场上处于平等地位;印刷物为他们的思想提供了同样的精神食粮;邮政既把知识送到穷人的茅舍前又将知识送到贵族的宅邸门口;新教坚称所有人都同样能够找到通往天堂的道路。在美国进入人们的视野之后,默默无名的冒险家们发现了一千条通向财富的道路,并获得了财富和[属于国王的]权力。

如果你细细审查法国从11世纪开始每50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会发现社会形势在每50年末发生了双重改革。贵族在社会的阶梯上下降,平民则上升;一个降低,而另一个提升。每隔半个世纪他们之间就靠得更近,很快他们就能够接触彼此了。

而这样的现象不仅限于法国。无论我们把目光投向哪里,我们注意到同样的改革正在整个基督教世界持续进行。[假设有人让我列举一个共和国或一个王国的贵族与今天的贵族作比较,我不会提到封建时代的贵族,而会提到他们在上个世纪的父辈。(如果说法国加速了我所谈论的民主革命,那么法国并非它的源头所在。)

在700年的历史中,基督徒之间发生的每一个事件都有利于民主的发展,每个人都为民主的胜利作出贡献。<≠神职人员传播启蒙思想和应用他们内心深处的基督教平等原则,国王反对与贵族对立的人,贵族反对与国王对立的人;作家和博学之士创造为民主所用的知识财富;商人为民主活动提供了未知资源;航海家为民主找到了新世界。≠>

无论何处,你在人们的生活中观察到的各种事件都有益于民主;所有人都靠自己的努力推动它[14]:那些意图为它的成功做贡献的人和那些从未考虑为它服务的人,那些为它而战的人和那些宣称自己与它敌对的人,都迈着凌乱的步伐沿着同样的路径前进,都致力于同样的目标,尽管有些人本身对此毫不知情,但他们都成为上帝手中的秘密工具。

因此,身份平等[民主]的逐渐发展是上天注定的事实[15];它具有这些主要特征:它是普遍的,它是持久的,它每次都能摆脱人类的阻挠;所有事件,以及所有人,都有助于它的发展。[16]

相信一个由来已久的社会运动能够被一代人的努力所阻止,难道是明智的吗?[17]认为民主在摧毁封建主义和打败国王之后会止步于资产家和有钱人之前,难道不是异想吗?[18]在民主变得如此强大而它的对手变得如此软弱的今天,它会停止前进的脚步吗?

那么我们将走向何处?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们缺乏与之形成对比的时期;在今天的基督徒之间,环境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和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更为平等;因此,已经成就的辉煌阻碍我们预见还有什么工作可做。

你将阅读的这整本书是在一种带有宗教敬畏的心情下完成的。作者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心情,是因为他看见这场不可抗拒的革命历经几个世纪并克服了重重障碍,而且我们今天仍能看到它在它所造成的废墟之中不断前进。

上帝不必开口,我们就能够发现关于他的意愿的确凿迹象;只需观察自然界的日常规律和事件的持续发展趋势就足够了;我知道,即便上帝没有提高他的音量,天上的星星也会按照他的手指画出的曲线移动。

如果长期的观察和认真的沉思让今天的人们意识到平等的循序渐进的发展既是他们的过去又是他们的未来,那么仅是这一个发现就能够赋予这种发展以上帝意愿的神圣性。因此,企图阻止民主似乎就是在与上帝抗争,各个国家只有遵循上帝给它们安排的社会状态。[19]

在我看来,基督教民族在当下出现了令人恐惧的局面。[20]席卷它们的运动已经强大到无法被遏止,但它的发展速度还没有快到无法被引导。它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但其也会很快失去控制。[21]

为了对民主加以引导,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唤醒民主的宗教信仰,净化民主的道德观念,规范民主的行动,渐渐用科学化公共事务弥补民主的经验不足,用民主对真正利益的认识取代其盲目的本能;使民主的政府适应时间和地点,并根据环境和人类需求来调整民主;这些才是现如今领导社会的人所肩负的首要任务。

一个全新的世界[22]需要一门全新的政治科学[23][为了应对一种独特的局面,需要一种史无前例的规则]。

但那是我们几乎没有考虑过的,置身于湍急的河流之中,我们固执地将目光锁定于那些河岸上依稀可见的碎片,而湍急的河流将我们卷走并推入深渊。

我刚才描述的伟大的社会革命[24],在欧洲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曾像在法国这样取得迅速进展,但法国的革命往往具有一定随意性。

国家的首领[立法者]从未想过提前为革命作任何准备;革命是在违背他们的意愿或是在他们不知不觉中产生的。这个国家中最有权力、最有才智、最有道德的阶级从未为了领导革命而控制它。因此,民主受其狂野本能的支配;它就像那些缺乏父母照顾、生活在城市街道、只知道社会的恶习和悲惨的孩子那样独自成长。当它毫无征兆地获得权力,我们仍然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随后,每个人服从于它的每一个要求,它被尊为力量的象征;但后来,当它因为自身的过度化而被削弱的时候,立法者设想出摧毁它的草率计划,而不是尝试着指导和纠正它;立法者不想教授它治国之法,而是用尽心思将它挤出政府。

结果是,民主革命虽然在社会实体方面取得进展,但在法律、观念、习惯和风俗方面没有产生使这场革命[25]更有益的必要改变。因此,我们虽然拥有民主,但是缺乏令它扬长避短的东西;我们只看到它带来的坏处,而忽视了它带来的好处。

当王权在贵族阶级的支持下和平地统治着欧洲各国,人们在不幸的社会之中还享有几种幸福,而这在今天是难以想象和理解的。

某些国民的权力强大到成为王卿贵族的专制统治无法逾越的障碍;而国王觉得自己在人民面前接近于神,在他们受到人民的尊敬之后,他们不愿意滥用自己的权力。

虽然贵族与人民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但是贵族对人民的命运仍然有一种仁慈而平稳的兴趣,就像是牧羊人[26]埃尔韦·德·托克维尔:“我担心有人可能会对作者说这些牧羊人才是真正的狼。你可以通过使用‘部分贵族人士’来避免这种不利因素。”]对待他的羊群那样;他们并不认为穷人与他们是平等的,他们之所以关心穷人的遭遇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上帝赋予他们的职责。

人民从不奢想不属于他们的社会地位,人们从未想象过自己与统治者平等,人们接受恩惠并从不对统治者的权力提出质疑。当统治者是仁慈之人,他们爱戴统治者,他们毫无怨言、奴性地服从于统治者的苛刻要求,仿佛这是上帝安排给他们的不可避免的责罚。此外,风俗习惯和道德观念也为专制划定限制,为专制的行使制定约束。

由于贵族从未想过有人要剥夺他们手中那些自认为合法的特权,而农奴认为他们的卑下身份是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则的产物,可以想见的是,在享有不同命运的两个阶级之间可以建立起一种互惠的关系。因此,虽然你在社会中看见不平等和苦难,但是灵魂不会因此堕落。

不是权力的运作或服从的习惯使人们堕落,而是行使非法的暴力以及服从那些被他们看作是侵夺和压迫的强权。

一方面是集财富、权力、悠闲于一身的人,他们拥有奢华的追求、风雅的品位、愉悦的心情、献身于艺术的精神;而另一方面是终身劳作、粗野、无知的人。

但是在这群无知和粗俗的人中,你发现了充沛的激情、高尚的情操、深厚的信仰和质朴的美德。

这样组织起来的社会主体具有稳定性、权力,更重要的是具有荣耀。

但是,阶级之间开始相互融合;人与人之间的屏障正在崩塌;财产被分割;权力被共享,启蒙教育逐渐普及,知识水平日渐持平;社会状态趋于民主化,最终,民主的统治被和平地应用到社会机构和道德观念方面。

然后,我想象出一个社会,在那里,人人视法律为自己的作品,他们爱护法律并能够毫不费力地遵守它;在那里,他们尊重政府的权威是因为它是必不可少的,而不是因为它是神圣的,他们对国家领导的爱戴不是一种激情,而是一种理性和冷静的情感。由于人人都有权利且他们的权利得到了保证,因此各个阶层之间建立起一种强烈的彼此信任和互尊互重的关系。

在了解了自己的真正利益之后,人们自然会理解——为了充分利用社会的美好事物,你必须履行社会赋予的职责。随后,公民的自由联盟将取代贵族的个人权力,国家也能够远离专制和特权。

据我理解,在一个以这种方式组成的民主国家中,社会将不会是停滞不前的;但社会机体的运动将是规范的、循序渐进的;虽然民主社会远不如贵族社会那般辉煌显赫,但是民主社会中的不幸较少;享乐将不会那么极端,福利将会更为普遍;知识不再是突出的,无知变得越来越少;情感不会过于旺盛,习性将更为稳健;虽然你在那里会发现不少恶习,但犯罪大为减少。[27]

即使没有狂热的信仰,启蒙教育和经验有时也会让公民付出巨大的牺牲;每个人都同样弱小,他们感到自己的需求与他的同胞们相一致;由于他们认识到只有协助同胞才能获得同胞的支持,因此他们不难发现对他们而言独有利益与普遍利益是相互交融的。

也许国家采用了一种不那么卓越、不那么辉煌、不那么强大的机体;但是那里的大部分公民将会收获更大的幸福,人们会非常平静,这不是因为他们对更好的生活失去希望,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是不错的。[28]

虽然在这样的秩序下并不是一切事物都是良好的、有用的,但是社会至少适合于目前这种更良好、更有用的秩序;而且人们一旦抛弃贵族制度提供的社会利益,就能够得到民主可能提供给他们的所有好处。

但是,当我们抛弃了祖先们的社会状态,同时将祖先们的组织制度、观念、习俗全部抛于脑后的时候,我们用什么来取代它们的位置呢?

王室权力的威信已经消失,而法律的威严无法取代它的位置;现在,人们蔑视权威,但又畏惧它,这种畏惧远远大于他们先前对权威的尊敬和喜爱。

我注意到我们破坏了那些能够单独与专制作斗争的个体存在[但我没有发现我们创造了一种能够发挥同种功效的集体力量],但我发现政府继承了从家族、集体和个人手中夺走的所有权力;因此,虽然少数公民掌握的力量偶尔属于压制性但通常属于保守性,但所有弱点最终使公民妥协。

财富的分割缩短了贫富之间的差距;但随着距离的缩短,他们似乎找到了憎恨彼此的新理由,并且,他们以充满恐惧和忌妒的目光注视着彼此,都想把对方拉下权力的宝座;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权利的观念并不存在,对他们来说,权力似乎才是现在和未来的唯一保障。

穷人继承了他的父辈们的大部分偏见,而没有继承他们的信仰;继承了他们的无知,而没有继承他们的美德。穷人将利益学说作为自己的行为准则,而不了解利益学说的科学本质,而他的利己主义就像他以前的奉献精神那样,都是愚昧的产物。

社会之所以安宁,不是因为它意识到自己的强大和繁荣,而是因为它意识到自己的脆弱和无力,它担心努力尝试会让它彻底崩溃。人人都意识到一切变得越来越糟糕,但是没人拥有必要的勇气和力量去寻求某种更好的事物;我们拥有欲望、遗憾、悲伤和喜悦,但无法产生任何显著或持久的效果,就像老年人满怀激情最终却因自身的无能而告终。

因此,我们已经放弃了旧体制所能够提供的好的东西,却没有得到新体制本能够提供的有益的物质;我们摧毁了一个贵族主义社会[我们没有考虑在它的废墟之上组建一个道德的、安宁的民主主义社会],却无法停止对贵族主义社会的喜爱,我们似乎愿意永远留在那里。[29]

知识界所发生的一切仍然是可叹的。

在前进的道路中备受阻挠但敢于挥洒激情投身发展的法国民主,克服了它在前进道路上遇到的一切障碍,并削弱了它未能摧毁的障碍。你会发现,为了和平地建立它的统治权,它不是一步一步地占领社会;在混乱和战争的骚动中,它从未停止前进的步伐。在战争激情的鼓舞下,在反对敌对者的观点和暴行的立场的推动下,它的观点超过了自然极限,它忽略了自己追求的目标,并发表了与它的真实情感和隐秘天性不相符的言论。

因此,产生了我们不得不面对的奇怪的混乱场面。

我一再回忆,却只是徒然;我没有找到任何比我们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更不幸、更令人遗憾的场面[30];我们现在似乎已经把连接见解、体会、行动、信仰的自然纽带撕裂;在任何时期都可以观察到的人类的情感与思想之间的共鸣似乎已被毁坏,你甚至可以说与道德有关的所有定律都被废除。

在我们之中,你仍然可以遇到充满热忱的基督徒,他们的宗教灵魂受到来世论的滋养;毫无疑问;他们将为了人类自由、所有的崇高道德而变得活跃。[对祖国的神圣之爱将让他们能够轻易地打开心门,政治世界中的这种宗教在鼓励慷慨奉献方面收获颇丰。]基督教,宣称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将乐于看见所有公民在法律面前同样平等。但是,在一系列不寻常的事件的影响下,宗教现下成为民主努力推翻的权势,它屡次否决它所主张的平等并咒骂自由是它的敌人,然而,若是与自由携手,宗教可以使自由神圣化。

在这些宗教人士身旁,我发现有一些人的目光转向尘世,而不是朝着天堂;他们崇尚自由,不仅因为他们认为自由是最高品德的起源,而且因为他们认为自由是最大的优势之源,他们真诚地希望巩固自由的统治地位并让人们尝到自由带来的甜头。我了解这些人迫切需要宗教给予援助,因为他们必定知道没有信仰就没有道德观念,没有道德观念就无法建立自由的统治;但他们发现宗教出现在敌对行列之中;那足以让他们止步不前;有些人攻击宗教,有些人不敢为它辩护[这些人都缺乏启蒙教育或者勇气]。

在过去的几个世纪中,拙劣和堕落的人主张奴隶制度,而拥有独立精神和宽大心胸的人为了拯救人类自由而进行着毫无希望的战斗。但现在,你常常见到一些出身高贵而狂妄自大的人,他们的观点与他们的品位截然相反,他们歌颂着与他们的身份截然不同的奴性与卑劣。与此相反的是,那些谈及自由的人仿佛能够感觉到自由的神圣与伟大,他们大声宣称自由代表人类权利,而人类却一直忽略自由的存在。

我注意到一些品德高尚和爱好和平的人因为他们的完美品行、稳定习性、成功和博学而自然地被他们周围的人推崇为领袖。怀揣对国家的忠诚之爱,他们时刻准备为它做出巨大牺牲。然而,他们通常视文明为仇敌,他们无法辨别文明的利弊,在他们心中,邪恶的观念往往与新观念是密不可分的[他们似乎想在道德、痛苦和无知之间建立一种怪异的纽带,这样也许就能够做到“一石三鸟”[31]。

在这些人附近,我发现另一种人,他们以进步的名义,努力尝试将人物质化,他们想要找到不顾公平的好处,想要找到远离信仰的知识和脱离道德的幸福。这些人自称是现代文明的拥护者,他们高傲地视自己为现代文明的领头羊,篡夺了落在他们手中的位置,而这些职位是他们不配胜任的。[32]

那么,我们身处何处?

宗教人士与自由斗争,自由的朋友攻击宗教;高贵而宽宏的人歌颂奴役,拙劣而卑屈的人鼓吹独立;诚实而开明的公民是一切进步的敌人,而缺乏爱国主义精神和道德观念的人却成为文明和启蒙的传道者!

以前的所有世纪都像我们现在这个世纪这样吗?人们一直看见的世界就像我们现在的世界这样吗?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关联的世界,在这里,有道德的人没有天赋[33],有天赋的人缺乏名誉;在这里,热爱秩序与喜爱暴君相互交融,崇拜自由与蔑视人类法律混为一体;在这里,是非之心难以对人类行为做出明确说明;在这里,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是被禁止的,或被允许的,或是诚实的,或是可耻的,或是真实的,或是虚假的。

我能认为上帝创造人类就是为了让他在我们周围这种知识贫瘠的状态中不断挣扎吗?我不能这么认为。上帝给欧洲社会安排了一个更稳定、更平静的未来;我不知道上帝的打算,但我不会因为自己不能彻底了解它而不再相信它,我会怀疑我的智慧而不是怀疑上帝的公正。

世界上有一个国家,在那里,我所说的伟大的社会革命似乎差不多已经达到了它的自然极限;它以一种简易的方式出现在那里,或者可以说这个国家没有发生我们正在进行的民主革命,却收获了民主革命的效果。

在17世纪初定居美洲的移民使民主原则摆脱了那些在欧洲旧社会中与它作斗争的原则,他们将它移植到新大陆的海岸上。在那里,它能够自由地生长,它能够与道德观念共同前进,它能够在法律中和平发展。

在我看来,毫无疑问的是,我们迟早会像美国人那样达到一种几乎完全平等的状态。据此,我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在某一天必定像美国那样根据这样的社会状态得出同样的政治结论。[34]我完全不认为美国所找到的是民主可能提供的唯一的政体结构;但是在这两个国家中,法律和道德观念的产生的原因相同;这足以让我们对那个原因对这两个国家造成的影响产生极大的兴趣。

因此,当我针对这个问题考察美国,而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想在美国找到一些我们可以借鉴的经验教训。如果你认为我想写的是一篇夸大的颂词,那你就完全错了;任何读完这本书的人都会清楚地认识到那并不是我的目的[35]。”(YTC,CVh,第四册,第91页)。]鼓吹美国所特有的所有政体结构也不是我的目的;因为我相信任何法律系统都没有绝对的善;我甚至不会判断这场在我看来不可抵抗的社会革命对人类来说是有益还是有害的。我承认这场革命已经完成或者几近完成的事实,为了更清楚地认识革命的自然结果,我想从已发生这场革命的国家中找出以最和平的方式取得最完整的进展的国家,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找到使革命有益于全人类的方法。我承认我在美国发现的内容超出了其所含有的内容[36];我在那里寻求民主本身的形象,它的倾向、它的性质、它的偏见、它的激情;我想了解民主,只是为了弄清楚我们应该对它给予何种希望和畏惧它的哪个方面。

在本书的第一部分,我试图指明美国按自己的倾向并几乎全凭本能所发展的民主对法制方向产生了什么本质影响,它对政府体制进程产生了何种影响,它在大体上对公共事务施加了何种压力。我想知道它产生了什么好处和什么坏处。我想找出美国人在引导民主的时候采取了什么预防措施,以及他们遗漏了哪些措施;我还辨明了民主得以统治社会的原因。

我在第二部分[第三卷]的目标是描绘身份平等和民主政府在美国对公民社会、习性、观念和道德产生的影响[37];但我开始渐渐失去完成这一计划的热情[38]。在我能够以这种方式完成我为自己计划的任务之前,我的作品将会变得毫无意义。其他人很快就会向读者们展示美国人的个性的主要特点,将这一严肃性叙述隐藏在一层薄纱之后,让我无法以生动的方式阐明事实。[39]我不知道我是否成功地让世人了解我在美国所看见的一切,但我的确真心希望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我从没有要求事实迁就观点(除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而是要求观点以事实为准绳。

在需要借鉴书面文献的地方,我必定参考原文以及最可靠、最权威的作品。[40]我在注释中表明了原始资料的来源,人人都能够核实它们。当涉及舆论、政治习惯、道德观念考察的问题时,我咨询了见识最广博的人。当我对某个重要事实心存疑虑的时候,我并不满足于一个人的说辞,而是根据几份证词得出最终结论。

在这里,请读者务必相信我的话。我本可以引用知名权威人士的话来支持我的论点,或是引用称得上权威人士的话来支持这些论点,但我没有这样做。陌生人通常能够在炉膛边听到接待其来访的主人的一些重要的也许其对朋友都有所隐瞒的真心话;在外国人面前,你很容易卸下被迫选择沉默的负担;你不必担心他的轻率,因为他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国家。每当我听到这样的知心话,我会将它们记录下来,但它们永远不会出现在我的手稿之中;我宁愿让自己的作品减少成功的光彩,也不愿意成为使盛情款待自己的主人们感到懊恼和麻烦的人。

我知道,尽管我小心翼翼,但如果有任何人想批判性地审视本书,那么没有比批评它更容易的事情了。

我认为那些想仔细审视本书的人会发现在整部作品中存在一个想将本书各个部分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中心思想。但由于我要讨论的主题的多样性,任何人想用一个孤立事实来反对我所引用的全部事实,或是想用一个孤立的观点来反对我所提出的全部观点,那将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此,我希望读者们能够在贯穿本书的中心思想的引导下,根据本书给予其总体印象做出相应的判断,毕竟我在创作本书的时候就不是根据一个特定的论据,而是根据大量的论据立论的。

绝对不能忘记的是,作者为了使读者理解他,不得不对自己的每一个观点做出理论上的结论,而这种结论通常是错误和不真实的;[41]

最后,我自行指出一个在许多读者[42]看来本书所具有的最主要的缺点[43]。本书完全没有迎合任何人;撰写这本书并不意味着我拥护或者反对任何党派;我所看到的一切与各个党派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较之更为深远[44];当他们为明天而忙碌时,我已在畅想未来。[45]

<h4>注释</h4> <hr/>

[1]序言的构思。/

不可阻挡的民主运动是现代世界的伟大事实。这一事实的重要性超越了所有的时代问题和国内政治问题。美国展示了其如何圆满完成这一事实。

本书的目标是提出关于这一事实的准确概念;此外,我不对这一事实作评价。我甚至不相信在体系中有任何事物是绝对优良的。孟德斯鸠……

批评我是非常简单的事情。我知道,假如任何人考虑批判性地审视这本书,那么没有什么事情比批评它更容易。你只需将某些特定事实与我的某些总体思路进行对比。没什么比这更容易,所有教义都有相应的事实和论据。由于你来批评我,我希望你想做我做过的事情,你能够看到所有事实,你能够在大量推理的基础上做出判断。对于任何将要那样做且不同意我的观点的人,我已经做好了服从的准备。因为,如果我确信自己在真诚地寻求真理,那么我一点儿也不会认为自己肯定已经找到了它。

将一个孤立的事实与所有事实进行对比,将一个独立的观点与一系列观点进行对比。

不是因为我没有设定思路,而是因为它们是笼统的(因为绝对的真理仅存在于普遍观念之中)。我相信专制是最大的恶魔,自由是最好的伙伴。但至于在人们之间,什么最适合于阻止专制和创造自由,是否所有的民主都能够远离专制,那就是疑问产生之处。(YTC,CVh,第三册,第96至97页)

[2]路易斯·德·凯尔戈莱对这段话(YTC,CIIIb,第一册,第7页)提出的批评发表于《与凯尔戈莱的通信》。(OC,XIII,第一册,第367页)

[3]在第一个版本的草稿中。

在空白处:我没有谈论我所看到的一切,但是我谈论了我认为既真实又有用[v:有益的]的所有内容,而我不想撰写一篇关于美国的论文,我只想帮助我的同胞们解决最令我们感兴趣的问题。]

我观察了我周围的无数个事实,但我注意到其中一个主宰着其他所有事实;它是古老的;它比法律更有力,比人类更强大;它似乎是神的意志的直接产物;它是民主在基督教社会的逐步发展。当我在这里谈到“民主”,我所说的不是一种政府的政治形式,而是一种社会状态。(YTC,CVh,第三册,第115至116页)

[4]此处的第一段与原稿略有不同:“当欧洲人踏上新世界的海岸之后,有一个事实比其他的更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在那里,不同的身份之间存在一种惊人的平等;乍看之下,思想本身似乎是平等的。就像其他人那样,当我看到这种极端的身份平等的时候,我感到震惊,我轻易地发现了它……”

[5]在空白处:“≠我记得我在法国看见了类似的事物;我认为审视这两个国家中的效应是有用的,我构想了本书的观点。≠”另一个版本从侧面对此进行了详细说明:“≠在欧洲和主要是在我的祖国。≠”

原稿中未删除的描述如下:“……在我看来将会在我们之间迅速得势。”埃尔韦·德·托克维尔指出:“‘迅速’一词在我看来似乎不是很恰当。此外,对于眼下我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及对于恢复期之后的政府来说,它是不是过于绝对?”

在这条评论旁边有另一条评论,也许出自亚历克西的哥哥爱德华·德·托克维尔之手:“我也同意这种表达方式必须被缓和。”(YTC,CIIIb,第一册,第9页)

我们能够读到亚历克西的父亲埃尔韦·德·托克维尔、他的两位哥哥爱德华·德·托克维尔和希波吕忒·德·托克维尔、他的那些朋友古斯塔夫·德·博蒙和路易斯·德·凯尔戈莱在阅读《论美国的民主》第一卷的手稿复制件时发表的评论,归功于博内尔手中的一份复制件。后者没有确定的作者。虽然如此,不用克服巨大的困难就能够将这些书面评论归属于他们,只要同时考虑到语调、风格和下列事实:路易斯·德·凯尔戈莱的评论由插入手稿中的小纸条组成(它们之中只有很小一部分与1835年那部分的序言和第十章最后一个小节有关);他的某些关于序言的评论被发表在托克维尔与凯尔戈莱的通信之中(参看:OC,XIII,第一册,第364至368页;被复制在第368页的列表上的注解出自托克维尔之笔,而非凯尔戈莱);所有使用了“vous”一词的评论都属于博蒙,他与托克维尔交流的时候总是使用“vous”,这一点区别于托克维尔的家庭成员和凯尔戈莱;最后,一封包含了批评意见的信件和原稿最初的读者写下的某些句子让我们得知在埃尔韦的评论旁边的句子出自爱德华·德·托克维尔之笔。根据排除法,剩下的不是特别有趣的评论应该是亚历克西的大哥希波吕忒留下的。插入文本中的某些见解在我们看来似乎出自亚历克西本人之手。

所有的这些评论被放置在拜内克图书馆,所属分类为CIIIb。这里还有埃尔韦·德·托克维尔对1835年版本的第一卷第二部分第九章所发表的一些简短的评论,所属分类为YTC,CVh,第三册,第14至17页。

[6]出现在章节“领先于欧洲的重要性”的开篇之处的页面顶端被划掉的内容是第二卷第二部分第九章的结论——在一开始构成了本书的结论(由于第10章是在最后一刻添加的)。这一事实,以及序言和第九章的结论之间的许多相似之处和段落转换,表明这两个章节很有可能是在同一时间撰写的,大概在1834年的春末夏初。

[7]在手稿中:“……在我们之间将要完成。”

埃尔韦·德·托克维尔:“根据我方才列举的原因,这个句子在我看来过于绝对;我认为用‘似乎正在发生’比‘将要完成’更好。”

爱德华·德·托克维尔:“正是如此。”(YTC,CIIIb,第一册,第9页)

[8]这些圣徒是决心从事高尚的道德工作的人。

圣徒来自所有阶级。

神职人员的政治权力能够让所有阶级的人进入政治领域。

[在空白处:时代的上升,贵族的下降。]

将法理学者引入政治领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

十字军东侵削弱贵族势力并划分土地。

金融家。中世纪不断的战事给他们带来了重要的地位。中产阶级通过他们进入政治领域。

给城镇带来自由。

私人财产。针对犹太人实施的专制带来了账面财富这一产物。

在大教堂中的僧侣的指导下开始。宗教唤醒了艺术。文人墨客进入政治领域。巴黎大学的政治权利。

贵族的授权使平民在贵族的指导下进入政治领域(1270年)。

[在空白处:平等最终通过贵族阶级渗入政治领域。]

国王的偏袒使人们从一无所有到获得权力。皮埃尔·德·布洛斯在成为大臣之前是一名理发师(1275年)。

法律规定的独占性特权防止诸侯变得过于强大。

将城镇引入三级会议(1304年)。

对各阶级人士而言,文学品位展现出一种全新的意义。“花之游戏”的创建(1324年)。(“花之游戏”是一种每年在图卢兹或是在法国其他地方举办的文学比赛。——译者注)

枪支的出现使毫无防护的农奴与包裹着铁质战衣的贵族人士更平等化(1328年)。

扎克雷农民起义。巴黎资产阶级起义(1358年)。

与英国进行的战争摧毁或者破坏了贵族阶级。

阿玛尼亚克人与勃艮第人之争对人们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