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南京发生之事件,已有委员会正式从事调查。兹据该委员会初期报告,足以确定一显著之事实。盖南京之骚扰事件,实为反动派及反革命之所为。彼等乘北京及其收买之白俄兵士被击败退秩序未定之际,煽动逆军余孽(内有多人衣国民革命军之制服,盖事前取自被俘之革命军兵士身上)及地方流氓,对于城内外侨有袭击及劫掠之行动。当程潜军长部下之军队尚未将南京秩序完全恢复之际,英、美、日本诸国之领署已被袭击,并不幸有伤害外侨生命掠夺财产情事。程军长于三月廿四日下午五时半进城后,参加劫掠外侨之暴徒多人,即由程军长下令处决。据报告此次骚扰中外受伤者六人,死亡者约自四人至六人,而与华人方面被害人数,约略可得一比例。(确数尚待证实。)而外人遭死伤者一人,适当于华人死伤于英美炮舰者百人以上。国民政府一方深加痛恶于南京之骚扰行为,致英国及其他领事馆之被袭击,并表示甚深之歉意,于外侨生命之丧亡及英国领事及其他外人之受伤。一方对于英美兵舰炮击户口繁盛之南京之举,特提出严重之抗议。
国民政府在武汉时,尚与苏联合作,为革命外交。收回汉口及九江租界,甚得国民之满足;英国人最顾实际,很爽快放弃其鞭长莫及之权利。陈部长这段革命外交是办得极好的。革命外交是根据革命立场,依本国目前利益,不必用谈判方式,亦不必为事实所束缚。在种种不平等条约压迫中国门户洞开,政治和经济都不能自主,连文化都失去自尊心的中国人,这类心弦之刺激是痛快的。
中国最不幸是国际共同谋我,国际本身的利害不同,而谋我则一。“门户开放,机会均等”八个字为尊重中国领土主权的交换,见于不少对中国的条约,中国人侥幸于这“均势”而生存,然均势岂能长保?世界局势变了,中国亦不得不变了,不幸中国在变的时候,束缚我们之结,方面有三:苏联是一,欧美是一,日本是一。欧人在中国,领土和政治欲望已渐趋下坡,经济势力较看重。美国人常有推己及人,对人类自由幸福的崇高理想,但在中国,除商人经济利益外,有教会及文化势力。教会无论如何替天行道,在中国本身有甚深道德哲学,传道者不了解中国原有的哲学思想,是很难得到中国人的心悦的。教会在中国兼办学校,用美国的教育方法教中国人,使中国人得到极新的科学知识,同时羡慕西洋的物质生活,有的还看轻本国文化。这点使中国人起反感,而美国人所不能了解的。中国和美国,还是同样彼此隔膜。欧美人之在中国者,亦能左右他们本国的视听而影响其国策。欧美人在自己紧要关头,不惜牺牲中国,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纵容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姑息苏联,均是一例。欧美人亦有优越感。欧美对中国,虽不要求新的利益,然亦不慷慨放弃旧的利益。
日本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想狼吞又想支解中国的国家,与中国相互看不起,是中国最新一个怨恨交织的敌国。他们所利用的中国人,亦正是中国人所不容或鄙视的人。这个怨恨,乃吾辈及吾们后一辈尽人而知之事。膺白曾与当局论对日、苏两国邦交,他说:中国两个邻居都不善;若是个家,我早已搬,如今是个不可搬的国,只得先顾缓急轻重。他自己不能完全知彼知己,但究竟认识本国,亦比较知道日本。他以为中日关系与中苏关系比,无论如何不应该放弃日本这一条路。他近年不肯到日本,是避嫌,人们分不清“知日本”与“亲日本”之大别,故对外先要对内。欧美人和欧美留学生均相当狭窄,特别对于中日关系。日本欺侮中国,欧美远水难救近火,事后高压日本,中国人并无所得而戴德,日本人并无所失而怀恨。这情势下,使冷静深思的人结舌,使兴风作浪的人抬头。
膺白就任即办宁案,为国民政府需要政变对外政策。这件案子已经过三任外交部长。陈友仁部长在汉口,他的宣言认系反动分子反革命行为,最为简单。伍朝枢部长在南京,知道“事实”系共产党所为。劫掠者是穿制服的兵士,然外交部尚不直接与有关使领馆接洽,仅由司法部长王宠惠在沪与英国公使蓝浦生拟有讨论宁案基础六项。六项基础的内容大旨为三部:(一)中国惩凶道歉赔偿,此系本问题重点。(二)英美兵舰开炮亦应道歉赔偿;此在中国必须提出,对方不过表示不得已发炮之理由。(三)修改现行条约;中国人排外为有不平等条约,修改条约所以开新纪元。膺白凭此原则进行。细则由金问泗、何杰才、袁良三司长在沪与各团分别讨论。在“沪”,为国民政府尚未与各国通使节,各国使节都从北京来,而不到南京。
英使蓝浦生系在中国最活动,而得中国人好感之一人。金司长所议条款,亦实为一年后中英解决宁案之张本,稿已定而伦敦坚持(二)(三)两项不能同列,临时推翻成议。
美使马慕瑞由北京到上海,条款由何司长与驻沪美总领事克宁瀚先议定。签字之日,膺白由宁到沪,以为与马使大体讨论,即可换文签字,预定此日晚间在亚尔培路吾家宴请马使,会谈则借极司非尔路张公权先生宅。与英使晤亦借张宅。不料这日马使逐句逐字重新推敲,晚餐时陪客都在吾家坐候,而主人主客一行,至午夜三时始毕事返宅,举行形式上之聚餐。当时世界已不是庚子拳匪时代,然与今日比,尚不同。欧美人心头优越感不能去,不早迎合中国在大转变时所需要,不“大开大合”而仍“小刀细工”,诚为憾事。美使因南京领事馆国旗被毁,欲隆重行升旗礼不果,签字而仍未赴宁。
日本对宁案当时情形,与英美不同。日本所遭劫掠与英美同,在下关亦有其兵舰,然当英美兵舰开炮时,日舰奉令不许开炮。据闻当时曾三请命而三不许,致有军官荒木愤而自杀之事。日本在宁案时是客气的。我曾述过币原外交时派佐分利视察长江形势之事,佐分利的报告是同情国民革命军,希望其成功,故不使宁案扩大。膺白认识币原在美国,一次晤谈有相同感觉:难道中日之间没有其他方法打开僵局而谋两利?必欲原告被告在西方人面前请裁判员?如果两国有识之士反其道而行之互助,中国供给日本所缺乏的物资,日本助中国建设,脱去帝国主义羁绊,岂非东亚之福?以过去关系说,日本应先戢止相逼,则中国自然会改变其排日心理,日本应努力在先;这是膺白的主张。民十四(一九二五)北京所召开的关税会议与法权会议,膺白是关税会议全权代表之一,他主持的第三股系对日,对手是日本代表团的专门委员佐分利,实是日本代表团重心,币原的左右手。中国提出关税自主,日代表首先赞成原则。这时候,佐分利常来吾家,吾家出京搬天津后他还来过;他是个很沉静的人。后来知道他亦信佛。一日佐分利在吾家与膺白讨论到两国关税互惠问题,他手里一张互惠货品单,七十余种,膺白看后说:玩具亦在内了?玩具实是日本出口大宗,但膺白心里以为是不急之物。他说:以现阶段中国工商业,互惠不过原则,事实是日本独惠。日本必须放大眼光,若斤斤目前小利,不放松一步,恐三十年内不免一战,届时彼此尚及身看见,必悔今日努力之不足。我始终未问膺白何以说三十年,他向来重视统计,对数目字不像我之煳涂的。这句不幸的话,后来推演比这更不幸。中日之战,距此不到三十年,而有心想努力避免一战的他们二人,均已先此去世。虽然,在这同时,上海日本纱厂工人罢工,引起英国巡捕弹压而枪杀中国青年一案,即所谓“五卅”惨案,北方的国民军当局约同其他疆吏,将责任集中在英租界捕房,撇开日本纱厂不提;这是中国方面的表示,前章亦有述及过。佐分利南下视察在其后,其时膺白亦已南归。
对日本宁案,由袁司长良与日总领事矢田接洽,双方都似不急。我曾见日使芳泽谦吉到沪来吾家,没有听到请他赴南京与否,中日间正有更重要事在后。
不幸在日本,“币原外交”为人所不容,接下去完全为田中一派之强硬政策。民国十六、十七两年,日本先后出兵山东两次,均以保侨为名。十六年之出兵,在伍部长任内,因北伐中止,彼亦撤兵。中国曾派袁良赴日,见上“南归”章。十七年出兵之前,由外交部及驻东京特派员殷汝耕迭次向日本政府交涉无效,这时已在膺白任内。下面是膺白致蒋先生之电:
徐州蒋总司令:昨傍晚得确报,知日政府已令熊本之第六师对鲁出兵,当与组安、稚晖、静江、楚伧诸先生商至半夜,除连名奉上哿电陈述对维持后方秩序办法外,本日晚车拟即派员赴沪,正式提出严重抗议,立论要点如下:(1)侵害中国领土主权,违背条约,责有攸归。(2)破坏中国统一,扰乱东亚和平。(3)在鲁日侨既日方自行保护,万一激动公愤,其他日侨发生困难时,中(国)政府是否已解除公法保护之义务等语。原文较长,摘要奉闻。此件赶于今晚车送沪,如尚有意见,请于傍晚六时前电复为幸。再去年出兵系五月廿六决议,廿七出动,廿九抵青(岛);此次十九下令,乃限廿六至廿九抵青,是前后共十一天,而第六师(团)未到以前,又先由津派三连到济。此中是否尚有别种用意,而不碍北伐之一线希望或即在此,合并附闻,还望酌夺。云马。(十七、四、廿一)
徐州蒋总司令:昨晨返宁,亟拟赴徐(州),乃奔走终日而不得车,现另请湛侯设法,何日得车即何日行。兹先将对日情形奉告如下:(1)最初与岳(军)商,乃电邀松井(石根)来沪,嗣得复电称:“松拟下济(南军下济南)后,径赴济晤总司令,并望岳随往。”又言“鲁(张宗昌)与日关系甚深,下济后何人当局甚悬念,盼能密示预拟人选;若得岳(军)当此任最佳,否则亦盼以总司令有密切关系者充之”等语。(2)亦农(殷汝耕)勘电称晤松井云:“据报我军有(廿五)占莱芜,宥(廿六)到镇阳,鲁布防明水,该处无日侨,作战无碍。”又天津日军部派胡政之赴济与我军联络,熊本派出军亦请华人到前线与我军联络等语。(3)矢田谈谓“据彼所得训令及情报观之,在济日兵决不袒奉:(一)(日)政府既有声明,对欧美信用有关;(二)近日(本)与奉关系极不圆满;(三)此次出兵,陆军与外务之间有严重约束,倘在鲁日军有挑战或偏袒情形,请以事实见告,以便纠正”等语。由上记三点观察,鄙见如下:(1)日与鲁关系之密切,并非鲁全省,乃在胶济沿线,若任命岳(军)充胶澳商埠督办或胶澳特别市长亦是一法,所难者沪兵工厂人选耳。(2)亦农勘电称“明水战无妨碍”,今闻我廿六军已于艳(廿九)占明水,似松井之言尚非欺我。且胡政之非政客,系有独立政见,独立生活,而在津办《大公报》,其持论极赞助我方者,日军部请其赴济,或亦有委曲求全之意。(3)矢田之言虽未敢深信,然彼有“以事实见告以便纠正”语,或亦非全部虚伪。现为格外慎重起见,岳(军)准本晨乘上海丸行,遵吾弟意旨前往办理,姑俟其到东谈判后电到再议矣。兄则得车即行。又前线情形盼常见告,以便斟酌应付。弟之行踪,亦盼随时见示,以免相左至要。云陷。(十七、四、卅)
在这以前,还有报告蒋先生在鲁敌方的消息电如下:
兖州蒋总司令:顷据养(廿二)日离济来宁之武官堀内一雄言如下:(1)张逆(宗昌)马(廿一)夜回济,残兵不过五六千。(2)孙逆(传芳)不知下落,残部亦仅五千。(3)上述两部残部大半无长官指挥。(4)鲁东如祝部等,调来救急者约二千。(5)现日军在济南商埠区域内,集合侨民于三点保护之:一为庚辛俱乐部,一为日本小学校,一为棉花会社。(6)希望我军先进至长清、个山、中宫、西营之线,由前派赴济之乡君前来接洽,其办法先劝张逆降,不听则由日军缴械。(7)进至上条所述之线,同时可在长清上游渡河,直趋禹城,断敌归路。(8)胶济车辆日军扣留军用,张逆窜鲁东一层,日必不许。(9)日虑冯(玉祥)之骑兵先到,难免误会启衅,因北方据逃回俘虏报告,冯部内有俄人及蒙军云。(10)驻济英(国)领(事)言:我军在金乡、鱼台、徐州、台庄一带,对教士教产依然虐待占领,认为不澈底,希望注意。(11)亦农径(廿五)电称:“日当局对四军缪部及前六军(即宁案之第六军)改编队多怀疑。”以上第六项所述,希望得一答复,兄意此事只能顺势而行,未便明言,如何盼火复。云宥午。(十七、四、廿六)
日本人实在知道我们太多了,比我们自己知道得更多。至于英国领事所言,驻沪美总领事克宁瀚传美使之言亦有类似。
美总领事克宁瀚来信
敬启者:鄙人现奉美国公使电嘱,将该使所致贵部长下开公文转请察收。“关于保护济南美侨一节,五月七日业经本使电致贵部长表明悬念。嗣准贵部长五月八日复电,对本使确实声称勿庸挂虑等因各在案。但依本国政府经常政策,凡实行战争地点,敝国人民或因有国内战争发生意外,或因有不负责兵丁攻击之虞者,均劝令其离开军事区域,退往可以保护之地方,至于劝其退出战区之合理,有过去事实可以证明。一则谢慕尔医士在济宁业被残杀,其被杀情形,本使已有机会通知贵部长矣。再则和琶师母在泰安身中来福枪弹,以致毙命,其中情形,尚未知悉。三则沃思本医士被人掳去,扣留数星期,不知何故。当兹危急之秋,按中国境内军事之进行,此处势将波及。本使兹有应请贵部长注意者:即天津有数千名美侨躲避之中区,敝国政府派有保卫队驻在该处,或有保护其人民之责。今各国侨民杂处天津所设安全区域以内,如有危及前项区域之安全,即危及区域内一切人民,并无分别,此乃各国侨民杂处一安全地点所造成之形势。贵部长必认为实情而无疑义者也。因对于保护区之不可侵犯一节,美国军队因实际上所必需,应与他国军队分担确保之责。但美国军队将求谨免阻碍中国任何军事行为。且本国陆军总司令所望切者,即担保本国人民之安全,而勿用兵器,此贵部长当然所可信任者也。至于不法以及无管束分子,或武装军队,不得准与特定区域内美国人民逐日接近,此节本使若不明晰声叙,则本使之直言,不及认为时机所必需之坦白无怀矣。兹因避免冲突之虞,本使为格外慎重起见,不得不将天津紧急情形函致贵部长察核,甚盼贵部长可保天津附近地点,如有军事行为,只得用确然尽忠图谋贵国幸福之官长兵丁,至于美国军队在前项区域内认为所必施武装保护方法之确实性质以及宗旨,亦希详细通知各司令官查照”等因,准此,相应照转,即希贵部长查照。
克宁瀚(一九二八年五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