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年国内战起,战线之长,在近代世界战史上,除欧战外无可与匹。战争之烈,在国内战史上亦少其例,双方死伤总数达三十万人之巨,而战地人民之伤亡流离者,当什百倍于斯。铁路交通一项,据专家估计,谓合营业损失与车辆车轨之破坏损失,当在六七千万元之谱。农产品中之烟叶一项,谓豫鲁皖三省,当烟叶收割之期,正战事剧烈之日,其损失当在二千万元至三千万元之间。其他津浦沿线之中兴煤矿,与平汉沿线之六河沟煤矿,均因军运频烦,无车运货者几半年……呜呼,吾国自前清末造以还,外受甲午庚子两役割地赔款之巨创,内受二十余年或间或续之内战影响,举凡国家财政,社会经济,两俱枯竭。国力之疲,已如风前之烛,其犹赖以不灭者,实因不得已而放下一切进展政策,过极消极的苟延残喘生活。明知产业落后而无力开发,明知教育落后而无力普及,明知水陆交通不备而无力振兴,如斯而已矣!为问尚能经此巨大之牺牲耶?
若举此次因战事而死伤流亡之数百万兵民以充建设事业之工役,因战事而直接间接损失之数十万万财力,以充建设事业之经费,吾敢断言总理二十万英里之铁路计划,南北两大港之工程计划,至少已实现过半。言念及此,不能不痛心疾首于轻言启衅,任意挑拨者之无良。今幸军事告终,重告统一,国人经此极度之创痛,切望朝野共同觉悟,务保持全国之统一,以求得长久之和平……
膺白十九(一九三〇)、十、七日记所言党政军三者改良办法,除上面已录其对党改组方案外,兹录其对政治军事办法草稿如下:
政治
(甲)中央与地方扩充国民政府委员名额,除中央各部院最高长官为当然委员外,各省区主席得特保一人为委员。国民政府会议分大会常会两种:常会每周一次,限于各部会长官,得就各项专门问题从容讨论;大会每月一次,连各省特保委员全部出席,以便一切大政尽情公开,并求得中央与地方之切实谅解。
(乙)政府与人民训政时期,国会未立,政府与人民之间,无一可以沟通声气之机关。似应特设一机关,由政府认为合理之组织团体,农工商学各界,各选代表,与中央党政两方所派人员,共同组织。举凡国政中最荦荦大者,如外交案件之解决,财政出纳之实情,经济建设之计划等项,悉使有共同讨论共同参与之机会。
军事
(甲)军费问题前次召集编遣会议,拟实行节省军费,不料枝节横生,演成今次(阎冯)大战,虽原因众多,而编遣之不能急切施行,亦一明证。惟今日军费二十倍于政费,不能不设法核减。窃以此次大规模之持久战后,死伤逃亡为数必巨。政府对国家对国民之良心责任,似应速下严令,各师缺额暂不准补,然后由中央派员点验,实额实饷,所有师旅待遇及名称不妨仍旧,以安军心。如此则枝节不生,而军费最少当可减三分之一。
(乙)军纪问题在长时期之极度紧张以后,一旦忽告和平,军纪必然弛懈,不知中国今日,同袍应尽之义务正多正急,现在杀人放火,掳人掠城之事,无地不有,无日不有,故剿匪问题已成为全国上下无南无北之共同切望。似应由中华民国海陆空军总司令兼全国剿匪总司令,中华民国海陆空军副司令兼全国剿匪副司令,划分区域,命各路总指挥分任一区,限期肃清。肃清后再有匪患,则各该区内之最高指挥者科以实际之责任。盖今日各地之土匪,既非一县长所能防,亦非一省主席所能了。全国标榜建设已二年余,而向建设方向开步走之第一步,即为此匪患所阻。同时内政设施亦宜相辅而行,所有农工运动、租税征收等等,勿操之过切而为渊驱鱼,亦属切要之图。如此,军事动作之方向,一转移间,不独国家蒙其庥,而民心之归附必如水之就下。(十九年双十节草)
阎冯战后,各方粉饰太平,除文章系登报公开,其他建议无甚反应。
日本关东军在民国二十年(一九三一)九月十八日占领我沈阳,举国震惊而又束手无策,后面我还有专记之文。这时在上海的日本人,亦在积极酝酿扰事。膺白闻蒋先生有辞职之讯,平常他对蒋先生从不劝进,他自己更是一向难进而易退。这次国难当头,出乎意料之外,他写了一封极长的信劝蒋先生不可辞职。他建议:取消训政而早行宪政,与全国人共负对外之责,函曰:
东省事发,举国震惊。两月以来,苦心焦虑,冀得一策,以纾国难,而减弟忧。乃内审国情,外察国际,战固不能,和又不可,亦只有外赖国际之制裁,内图国家之统一,然后徐觅出路,以图补救之一途。默察中央步骤,正复相同,故遂无言以贯左右。顾旬日以来,时闻人言弟将以一去示为国之公忠,而促成内政外交之解决。初以弟素负责任,未敢轻信,然今则某主国府,某长行政,一切皆已内定,只待发表时机,果尔则兄不能无言矣。窃谓今日之局势,非弟一人去留问题,实全党能否打开难局之问题也,全党而能打开难局,弟不去亦未始绝对无办法,全党而不能打开难局,弟去何益?露骨言之,弟去而日本能立刻无条件撤兵,东北完全无恙,则弟决然而去可也。弟去而日本之军事行动如故,要求条件如故,则不能允许于代表国民党之弟者,谓可允许于代表国民党之继代人乎?此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若曰丧失权利之交涉,宁可成于他人,不忍成于弟手,则后来之成此交涉者为弟之代理人乎?责任固仍在弟也;为与弟无关之继任人乎?则责任仍在全党也。故外交之困难未必因弟之去而稍纾,而国内之困难势将因弟之去而加甚,此不可不深思熟虑者也。兄建此言,非谓今日之难局仍可泰然处之,亦非谓结束东省事件之约,可泰然由弟亲订之,惟为弟谋,为国家谋,觉尚有胜于去之一途耳。其道安在?则惟有以解决外交之责任,不以一党负之,而与全国国民共负之是也!以兄观察,今国民之不顾国力,漫然以收回失地责弟而主一战者,或由于血气冲动,或由于局外不明实际,或另有作用而故为高调者。是故在党的政府之下而言解决外交,计惟有战,战则举国家为一掷之孤注。然不战则外交之终局势必出于让步,让步则国民之责难纷起,反动乘之,内乱将更甚矣。故于此中觅一比较安全之路,惟有令党外之国民共同负责。然此非可以望于一时之国民会议或国难会议,以一时之会议,国民必不顾代政府分谤也。诚欲令国民共同负责,计惟有稍稍举宪政时期之权利畀诸国民耳。夫训政之必入宪政,仅为时间问题,揆之中山先生建国初心,亦未尝不欲早成宪政,故于《建国大纲》第廿二条有“由立法院议订宪法草案”之规定。以今国民之不满于党治,乃至党内之无限纠纷,即无国难,犹宜早日开始宪政,况国难当头,欲实现举国一致之时乎?然完全脱去训政以入宪政,或虑过早,则有折中之法焉,事在以训政与宪政参酌行之。其道宜由立法院议订宪法草案,或称临时宪法,规定民选国会为下议院,而以今之中央党部为上议院,并规定元首对宣战媾和之大权,应得上下两院之翊赞,而审核预算决算之权,则举而专畀诸下院。同时除国民党外允许组党自由,俾国民得借以练习中山先生之《民权初步》。如此,则弟可以不必去,即去亦可为中国之华盛顿,且可收大效如下:
(一)由军政而训政而宪政,由弟一手贯澈完成。
(二)举国民对党之嫌怨与党内之纠纷,一扫而空。
(三)对目前外交问题,民选国会既与中央党部共同负责,则和战之责,国民自然与党共负之。
(四)下院有审核及通过预决算之权,全国必真切有效的拥护政府。
(五)因组党之自由,不特党外人才有机发表政见为公开之讨论,即党内人员亦感于网罗人才之必要,而党务可不致腐化。
解决外交,匡济国难,兄穷思累日,以为计无逾此。或虑议订宪法草案与民选议会需时过多,非可应急,则亦似是而非之论也。今日本态度顽强,国内民气激昂,国联方有调查委员团之派遣,距解决之时尚早,而按照德国在欧战后建国之先例,则其临时宪法,仅仅以十五日时间由起草而议决采用。今由立法院议订草案,尚可急就,由此以召集国会,以最大之速率行之,当亦不出两三月。国会成立之日,国民将欢欣鼓舞,庆得民权,以稍慰其在外交上所受压迫之苦,而中央党部仍居于控制地位,与训政之精神毫不相背。弟且将为全国国民信赖之领袖,较之飘然一去,得失悬殊。一国安危大计所关,兄不忍再事缄默,尚祈斟酌采纳;如大计既定,对于入手办法有所垂询,兄仍当续为研究,借供参考,临颖仰望,不尽欲言。两知。二十、十二、四。
得蒋先生复书如下:
二兄大鉴:手示敬悉,是否能见诸实施,尚待考虑,而弟之去留问题,决不轻易断行,要以党国之利益为定也。余托乙藜兄转达不赘。顺颂近安。弟中正手上。(十二月五日)
膺白在十二月六日的日记曰:
六日早餐后乙藜由宁来,带到蒋先生手书,对昨陈大计谓能否实施,尚待考虑。而另一问题,乃将去春之旧话重提,要我出而长苏,予觉非其时非其地,以缓词复之。又熊天翼君亦奉命由宁来,与我及岳军商量外交方针,谈三小时未能决,约晚间再谈。午后三时半至总商会演讲《努力之方向》,五时归寓,七时天翼岳军再来,商定大体方法,由天翼专差赴宁报告,十时散。
在这次日上海学生欲赴南京请愿,北站夜车被学生所阻,未能开出。又次日天翼、岳军二位来,出示蒋先生函电各一件。又次日,学生三千人包围上海市政府一日夜,在市政府开“民众法庭”,李烈钧入团调解未成,膺白与君怡偕往市政府,在门外鹄立一小时未得入。学生退后,岳军先生细述此案经过内容,膺白以为可叹可悲,起因由南京来,出自好弄小巧几惹大祸之辈。这月十五日各地学生在南京打毁外交部、中央党部,击伤劝解之蔡孑民先生和陈真如。膺白曾告何敬之先生上述四日致蒋先生之长函,并以为此法尚可救济目前难局之一部分,请其返宁再询蒋先生,并言:如蒋先生已下野,不便有所主张,则膺白愿以国民地位发表之。这些均散见于其日记。
膺白对政治说得最多的有两点:(一)国事应由全国人共议共定之,民十三(一九二四)他所手草之国民军通电即如此主张;(二)国家须有一定之法。“不有一之,国无宁日,一之之道,法而已矣。管子曰:‘上以公正论,以法制断,故任天下而不重也。’读世界亡国季史无不起因于法纪之败坏。”(见民七〔一九一八〕所作《中国之将来》)。在民十八(一九二九)、一、廿一的日记里言:“晤宋子文先生,请其转达蒋先生,在三次代表大会中,规定几条‘法源’,使政府得依法产生,一可以安人心,二可以绝恶例,盖政府能有一定之‘时间性’,则万事始可着手,且以民元先制约法为例。”
这极起码之步骤,而当时均难做到。膺白对党和政的不同意见在此,我完全了解他的意见的。
下面两段民国八年(一九一九)膺白在天津学界俱乐部的讲稿,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战败的德、奥二国收十难局情形,说得很详。大概是他最憧憬的政策和开国人物风度。不嫌陈腐,节录如下:
去年十月,德国战败消息传播国内,一时人心慌恐,秩序动摇。在基尔城之海军,受劳兵会之鼓惑,于十一月三日首先谋叛,柏林漢堡包同时响应,德皇威廉第二出奔荷兰,联邦君主亦相继逊位。内忧外患交迫俱来,四面楚歌,已陷于无政府地位。社会民主党之爱倍尔8氏应运而出,经众举为临时行政首领,惟时南部巴威、瓦敦堡、巴敦9三省,纷纷独立,北部劳兵气焰,又异常猖獗。爱倍尔氏默察全国情势,以为欲收十此难局,第一须得列强同情,第二须潜移劳兵之势力,第三须维系南部之人心。此三项内以第二项为最难,亦最要。盖欧洲各国方畏过激主义如虎,若赞成劳兵,势必招列强干涉,反对劳兵,则彼之政治地位立刻推翻,而国家要无法维持。十一月二十五日爱倍尔氏乃召集各联邦代表,开协议会于柏林,力述内外情势之逼迫,全国统一之必要,结果遂得议决三条:(一)各代表立誓,嗣后必倾注全力,反对分裂;(二)速开国民会议,取决政体,且须在柏林以外地点行之;(三)国民会议未召集前,人民意志暂由劳兵会代表之。总观三条,第一条足以打消南部独立,第二条可以避去劳兵干涉,第三条可以暂安劳兵之心,不使其立生反动。从此局势渐定,彼乃决定召集国民会议于巴威、瓦敦堡间之韦玛10韦玛为德国文化发祥之地,历代硕彦大半产此,其因习与柏林之醉心物质文明及铁血主义者,绝对不同。一则对外可表示新政府已采取文治政策,而弃曩时之武力政策;二则全国代表集此,使之追念前哲,以激发其爱国心,巩固其团结力;三则可使独立气势最盛之巴瓦两州人民,日闻韦玛议事消息,深知国步之艰难,打消分裂之祸于无形;四则不受劳兵干涉,俾各代表得以自由意志从容议政;五则国家大事均由该会议决施行,得减小自身左右之攻击目标。一举而数善备。嗣后数月,政府基础渐固,劳兵会不甘屈伏于爱倍尔势力之下,为铤而走险之计,与政府军巷战于柏林,适其时近卫军由战地撤回,加入战线,遂一击而败之。于是爱倍尔之内外信川益形坚固,韦玛之国民会议公举彼为第一任大总统。
奥大利11民族复杂,战败之后,奥皇退位,社会民主党势力弥漫全国。今奥总统萨易志12即兼奥国国民议会议长者,非常人也,幼为孤儿院之孤儿,长肄业于裁缝学校,出处虽微,而抱负绝大,时为各种政治运动,此次国民会议成立,周旋于各政党之间,崭然露头角,并以国民议会议长资格,被选为总统。萨氏所擢用者,大半皆社会民主党中之贫贱出身,而经过若干年之苦战奋斗生涯者。如国务总理凌额13初为图书馆书记生,外交总长保威曾为印字馆排字匠,内务总长哈斯邱曾充工厂艺员,陆军总长施也治曾充商铺生徒,然皆刻苦勤学,得有学位,著作宏富,而尤以凌保二氏之著述为最多。凌额曾着匿名书十余种,率皆宣扬民主主义,保威曾着《民族问题与社会民主主义》一书,风行各国,脍炙一时。今年三月十二日凌额被举为总理后十五日,至议会宣布大政方计谓:对于由奥分离成立之各邻邦,当永久维持亲交;对于内政问题亟须整理紊乱已极之财政;裁减军纪败坏之军队;改良贵族中心之教育。末谓欲救新奥国之危亡,端在全国民之“自由”与“劳动”,盖惟自由可以免全国之纷扰,惟劳动可以复国家之元气。故自组织政府以来,半年于兹,内则制定大法,外则签订和约,人心日见安定,不若匈牙利之忽而过激,忽而复辟,尚在风雨飘摇中也。或谓奥之不流于过激,实因其外交总长保威氏曾被虏于俄,深知过激主义之弊处,回国后,力将俄国过激政府经济上之失败原委,告之国人,引为炯戒所致。据吾人观察,奥国当局既系由贫贱而奋斗,而得学,而成名,且皆为服膺社会民主主义之人物,不仅民间疾苦,专制流弊,世界潮流,社会思潮等等,知之素详,而一种励精图治之精力亦必倍于常人。况所谓社会民主主义者,一切设施,悉以社会为前提,民主为基础。以民主为基础,则少数专制无由发生,以社会为前提,则过激思潮不灭自戢。故就表面论,奥国创巨痛深,欲言恢复谈何容易,而探其实际,反使奥人四顾彷徨,知非自觉自误,不能自拔自立。盖异民族愈分离,同民族愈团结,此人情之常,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以民主为基础,则少数专制无由发生;以社会为前提,则过激思潮不灭自戢。”是膺白在民国七八年对德奥两国战败复兴的评语,他大概是向往的。对几个领导人之“由贫苦出身,而经过奋斗”,亦如中国历史上开国或中兴之主常出自民间而深知民间疾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