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亡命生涯(2 / 2)

亦云回忆 沈亦云 7370 字 2024-02-18

驿路明朝驶万千,白云深处水无边,劝君莫畏征途苦,重耳出奔十九年。

余先生的诗曰:

异乡送行人,行人还异乡,谁识此中苦?西风吹大荒,天池一掬水,为君作行觞,大醉三五日,一梦到扶桑。

彭先生是膺白同学中共认的好好先生,但有极坚强骨气。清末他们毕业回国,照例要入京朝见,然后授职。同班的人俱已到京,忽传彭君丁忧,后知他亲丧早满,报丁忧乃托故回避,宁可不要功名。他与膺白都是同盟会丈夫团同志,辛亥他在江西是第一个出来号召的人。在新加坡他一个人生活极苦,家眷在原籍,亲友避嫌,不敢公开照顾。二次革命后,膺白留在国内亲友家的书籍文件,凡有名字笔迹者,在所谓清乡时亦都毁去,报纸对失败者常尽揶揄之能事。一日彭君来吾家闲谈,这位向以浑厚见称的好好先生忽然愤慨说:“社会若如此没有公理,将来不嗜杀人者要杀人,不贪财者更贪财。”虽如此说,他后来回国始终未改其恬淡无争态度。

方韵松先生邀我们到长崎住在他家,他夫妇定要让自己房间给我们。他家租的一间宽畅店面,门口挂着“厚康两替屋”招牌,原系一家停业的兑换店,他们顶来掩护身份,家眷即住在楼上,倒是地板而非席地。我们作他家的客,亦避过了警厅注意。韵松先生之弟声洞,乃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我后来曾看见他夫妇——尤其是韵松嫂待这位烈士的一个儿子,爱护煦拂的神气,显然私的情感以外还有公的同情。我们与他家在一处时不多,这情形是常印在心头的。

民国四年(一九一五)二月,我们启程赴美之前夕,方家伉俪置酒送别,同座有柏烈武(文蔚)先生;柏家乃方家以外在长崎住家的亡命客。在这以前,我们曾到神户,遇见熊锦帆(克武)先生。柏烈武夫妇在长崎养鸡,冬天的海风将鸡棚吹倒,补苴辛苦,柏太太没有能来。几杯酒后,韵松先生硬要做“神仙诗”玩,我还是初次懂这规矩,是每人写一个字凑成的联句。起首的人写一个字,暗给下家看一看,下家以己意估量可联的一个字,把这个字照样暗给再下家一看。如此依次下去,每人只知上家的一个字,到五言或七言成句时,大家摊出手中纸条来看。我们那晚人数甚少,第一句后,容易猜出途径,闹不出笑话。酒量都还好,主人自己斟酒不停,嚷着“醉死他”,提笔将各人的字凑起来,喊“有意思”。当时这一桌少年,现在除了我,怕都已成古人。翻日记簿,还看见“相逢忽忽想当年,一醉今宵话旧缘”“天边风月好,海外客途难”等酒肠热泪句。

一九一五年的五月,为巴拿马运河开通纪念,美国在旧金山的金门湾头,举行一个万国博览会。我们以观光名义而来,会里给膺白一张记者通行证。我们到南洋本想经营农业,后来仍作书生,义务投稿,天不亏人,到美国得此意外便利。堂舅葛仲勋(敬猷)先生是中国赴会代表团的一员,住在旧金山对岸卜忌利,地方清静,我们亦决定在那里住下。我自己到经租处觅屋,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运气甚好,经租人告诉我租价,我合意,他将钥匙交我,即此定议。我们租的是一所小小平房,在卜忌利街一九二八号,月租廿五美元,一共四间小房,附带厨房浴室,前后都有一点空地,家具勉强可用,灶系两眼瓦斯,浴缸是铅皮涂上白漆。那时还没有冰箱和暖气热水设备,要热水时,到地窖临时用煤生火。右邻是黑人,左邻是初到的意大利人,环境并不算好,在我们只要价廉,已是十分满意。膺白做园内披荆斩棘工作,这屋大概久无人住,蓬蓬乱草,掩盖月季花丛,他一一清理拔除,月季干刺刺得他两手裂破出血,然立时红白花朵分明。我们后来回国,不论住山住城,园内修枝工作,常由膺白自做,这里是他初次学习。柴米之事由我担当,第一次上市到牛肉摊,柜上人问我要哪一种?我红着脸想,告诉他为煎炒用。我们每日吃两顿面包,早上牛奶和茶,中午煮点菜汤,无其他肴菜,晚上则烧饭,有一荤菜。此两餐冷食而晚上有饭之例,卅余年后我再在美国居家,仍沿用之,但饮食稍为丰盛而已。膺白喜欢吃鱼,是一件比较麻烦之事,淡水活鱼要向渥克伦定购,有中国伙食铺定期送货,吃不完保留为难,故亦难得享受。我自做衣服,用烙斗在灶火烧热熨衣,事倍功半。此时市上初有电熨斗,是最吸引我之物,而终未买。从我们有家以来,这小天地算是第一次可以“知止而定”下来的地方,比在东京时更进一步,我们开始打算一条更积极生活之路,把衣食住做到“苟完苟美”为已足。

卜忌利是那时美国西部有名的一个大学所在地,我们幸得安居于此,不可错过机会。那年的暑期班我即报名听课,我选的是历史和新闻学。前者是我自己的嗜好,后者是膺白所怂恿。美国大学暑假很长,暑期等于一季,有钱人读了,多拿学分以速成就。无钱人做一季工作贴补学费,中小学教员借假期进修。美国的中小学是公费,大学则很多人连父母之钱都不用,而靠自己工作。这一年卜忌利大学的暑期班特别兴旺,为巴拿马万国博览会,许多教者读者从远方来顺便观光。历史班的学生很多是中小学教员,有的看来年纪已在四十岁以上。卜忌利本无新闻一科,这年的教授是从堪察斯省而来。膺白常常同我谈,以后回国,无意从政,我十分同意。我很希望他教书,不因为我自己是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我觉得好的教师不仅要求学生举一反三,教师本身亦要做到教“此”而能启示“彼”。膺白注意一个问题时,常搜罗前后左右许多问题,他自己说是受军事训练之故,我以为是他一种性格,于中国新兴的教育,需要求多方面的了解甚合宜。但他自己有愿做一新闻记者,他说做记者的条件,要看事很清楚而比人早一步,要热情而自己没有支配欲,他自以为合格。他发见我有和他近情之处,所以怂恿我听新闻课,希望我做其记者的记者。卜大有名的露天希腊戏院常是我们坐谈处,共和党的老罗斯福到西美演讲,亦在那里听了。

旧金山有两份国民党的报,同志们过路都停留往访,有聚会,膺白都被邀参加。那里主持的是林子超(森)、冯自由、马礼卿诸先生,几次饭聚亦邀我,这时熙文尚在小学,不能让她回来一人在家,故我没有去参加过。我们在卜忌利期间,钮惕生(永建)、张溥泉(继)二先生都来过。溥泉先生系从法国来,重回日本,曾在吾家一宿。我们自己有两条毡子,一条被,没有用房东旧铺盖。溥泉先生至,膺白先拿鸭绒被给他,临睡怕他不够,再去问他,这位天真的客人躺着说:“你再给我加上条毡子吧!”没有问我们还有什么。一直到民五(一九一六)大家回到北京,膺白当着溥泉夫人讲起这件事,他笑说:“谁叫你同我客气!”

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在晚春开到冬天,一直是加州最好时光。会场内分三个部门:一、以国家分的各国政府馆,是用建筑和陈设来表示各该国的特点。中国政府馆建筑做太和殿模样,里面陈设是大厅用的广东红木大几椅,惜因经费不足之故,连徒有其表的规模尚未做到。美国自己则每州有一专馆,各以特产或特点作显著表示。二、以赴赛物品而分的馆,如农业馆、工业馆、教育馆、美术馆等,每一馆里各国分区陈列其出品。三、游艺街,是饮食和游玩的地方。一处巴拿马运河缩影,电动船只过闸过河,看客座位自动绕模型一周,有耳机听各种说明,最吸引人,门票亦最贵。有一处做中国人吸鸦片聚赌之状,经抗议而停业。这年因第一次世界大战已起,欧洲参战的各国都未能如约参加赛会,仅有商人出品略资点缀,然美国本国的耀富,可以填补空虚。美国繁荣虽未如今日,而科学进步和机器生产已经甚为显著。从原料到制成品,经过阶段,可简单实地表现者,在大小公司广告中都可看见。参考说明书取不胜取,一本机器孵鸡说明书,我们藏到民十七(一九二八)上莫干山时。日本赴赛甚认真,他们的茶叶展览,附设品茗处,即在布景的茶田旁,采茶少女白衣白帽,洁而美的神气,宣传了表里一切。中国代表团先闹人事纠纷,携带难以解释的家眷,出品既贫乏,准备亦不够经心。有余沈寿的手工耶稣绣像,至夺目,陈列在美术馆。

暑期将过,美东的朋友们都想和膺白见面,晓垣、醉六二君曾西来小聚,同我们同往圣诺泽访一对美友琼司老夫妇。克强先生在费城,膺白颇拟往访。时中国国内,袁世凯在屈服于日本所提二十一条要求后,犹不知奋发,而叛国称帝。筹安会鼓吹帝制的六人中,竟有一半是以前革命党人,使人懔然于“权”与“利”之足以毁人而祸国。在国外,热心组织的人将救国大任集中在一点。辛亥以前,进同盟会准备革命,许多人在读书,这次,能静下来读书的人很少。世界大战尚不致于崩溃,而我民国已在崩溃。我要住下去读书,膺白彷徨不安。商量下来,留我与熙文在卜忌利,而膺白一人东行。有一关君介绍一位史小姐,曾在中国传道,其家住有另一中国女孩,可与熙文为伴,商将熙文寄宿史家。我觅得华格老太家一室,每月膳宿二十八美元,不但取费公道,其家有三女一甥,或在卜大读书,或已做事,均与我年相仿。史、华两家均系虔诚教徒,与当时西美歧视黄人态度不同。

这安排并不容易,机会算很好,我已经搬到华家,膺白正将动身东行。一日,忽得我母亲逝世之耗,晴天霹雳,我几乎支持不住。父亲曾病肺,中过风,弟妹中性仁最长,仅年十九,母亲乃全家最重要不可缺之人。我对膺白说:“戊戌之后,康梁亡命十四年,辛亥始得归国,我们的机会不知在何时?若许我回家省父一次,分弟妹之哀,则与之终身异乡,亦将无憾。不然,若父再不讳,我其饮恨无穷。”他甚为同情,全盘计划作一大转变,立刻为我筹备起程。我顾不到我动身后他父女二人如何生活,后来时势促成他们亦提早回国。为我动身,膺白决定停止美东之行,他和熙文搬到旧金山住极简单的旅馆,到中国饭店常点一只酸辣汤,以其价廉物美,这是美金一角五分最起码的菜。几年来无可如何糟掉的钱不少,打这样小算盘无济于事。平常膺白笑我把美国鸡蛋看得那么重,三个人的菜汤只肯用两只蛋做蛋花,用手括蛋壳至干净,亦是只打小算盘。他后来告诉我,在旧金山候预定之款不到,熙文拿出珍藏的小金元给他,还问金项链是否亦可变卖。他说时犹甚得意,令我感动。至他自己,放我走得那么远,并不预料可以接踵回国,这些,都是难忘的人情味。

这时,美国太平洋邮船因工会排斥华工而停航。日本船因欧洲战事需要物资航运而改向印度洋,中国人亦因其提出廿一条要求之故,排斥日货,不坐日船。我等候到十月底,有侨商临时组织的航业公司,第一条船系买的旧船,改名“中国”,往来太平洋,始得动身。上船时膺白恐遇见熟人,于我回国不便,仅送至半程。华格太太母女携大束菊花来送别,甚为殷勤,我导观房舱等处,故不寂寞。以下是我动身前膺白几段日记,录以记岁月:

民国四年十月四日,仲舅传来岳母逝世之讯,予妻痛不欲生,虽尽力劝慰,终觉苦不胜言。研究结果,势不能不变更原来计划。

十月九日,偕仲舅渡海售皮衣,不料又为商人作弄。

十月十二日,欲渡海而石醉六兄来访,谈赴日不赴日问题。定妥予妻舱位。

十月十六日,醉六来访,言决计东返,已接克强先生详函。

十月二十日,渡海访醉六,知已为定妥撒克逊旅馆二十八号房,即晓垣上次住过之室。又定妥邮箱四九六号。五时访片桐,取得醉六等船票两张。予妻写好两函,一致岳弟媳,一致志弟,托醉六带至横滨付邮,图其快速。

十月廿三日,午前醉六来,同至新中国旅馆访溥泉,即此送伊等行。同志行踪皆不便,无人送至码头,仅在旅馆握别而已。

十月三十日,午前九时半,仲舅来,即携行李偕予妻登车,恐船上耳目多,送至半途。别后恍惚,呆立半时,缓步将乘车至渡船处,又遇仲舅正在寻我,因适间忘将船票交予妻,幸而遇到,否则窘矣。复近车边与予妻谈数语,举手作别。

张溥泉、石醉六二先生离美,决定在我之后,而起程在我之前,他们先到日本,且不得不坐日本船。十月廿日膺白日记所言片桐先生,乃在东京时房东河田家好友,服务船公司,故张、石二君托膺白觅他代购船票。航线减少,当时购票是极不容易的事。膺白和熙文后来只买着一只日本货船的票而行。我坚持要坐中国船,宁多候一星期。托石君带寄岳军嫂和吾弟君怡信,是告诉他们我将回沪。

醉六先生名陶钧,湖南人,此去即为云南起义的蔡松坡(锷)先生参谋长。他诗文都好,极好学,由军人改攻哲学,为研究叔本华哲学而愿作一个老朋友资格不比他高的随员,到德国读书。他给膺白的信常有笑话,一次附一相片,背后题有诗,然诗与人方向颠倒,要翻过来从脚底看起,我现在只记得其中“与君相遇海复海”一句。又一次是不用年片而写信贺年,说了许多寄年片费时费事的话,末后亦附一首诗。膺白看了笑说:“这岂不比寄贺年片更费力!”回中国后,我们和他见面机会很少。膺白无论何时不会忘记老朋友,我今无意中留着他一封信,并不足发笑的一封,是民十四(一九二五)段执政在北京召开善后会议,他的朋友李君代表云南唐蓂赓(继尧)兄弟到京出席,特介绍于膺白,函中“桑港分袂”云云,桑港是日文称旧金山,堪与上引日记相证,特附于后。亡命以后,朋友们借我名“英”或“云”称膺白者甚多,膺白自署亦有时如此,民十五(一九二六)后他发电还都署名为“云”,石君函上款犹沿此例。“朱志成”是膺白为石君买船票时临时拟的假名,当时亡命者到处用假名,我不知他为溥泉先生用的什么名。

至膺白日记所言“售皮衣又受商人作弄”,此事说来话长。民元(一九一二)我们北上至津,准备出国,膺白和我各买皮统做大衣一件,我买一件灰背,他买一件海龙,商人谓这件海龙极难得,怂恿再三而买。他这件大衣是我们到美行李中最好之物,他立意要卖去。一日,他接到一个在日本的朋友信说:拟回国见父母一面,死无憾,倘有不测,以家眷相托。膺白看信不胜凄怆,极郑重来和我商量,他说到那种偏远之乡,如何保得住不被人中伤?等朋友遭难而顾其家,为何不先顾朋友本人?添一两付碗筷不费多少,不如请来同我们一起用功读书,断其回乡之念。他说时惟恐我不同意,见我亦几乎下泪,他感动得说不出,随即起草发电给这朋友,请候他挂号信到再离日本。写一封极长而具体的信,务请其来美,怕其过虑,诳说我已经得到留学公费。我的一个亲戚其时为欧洲留学生监督,我们说诳以此为理由,其实欧与美风马牛不相及。这件事关系的几面都未知道。这朋友后来到南洋教书,未回中国,亦未到美国。膺白第一次拿了皮衣求售在此时,第二次为我动身。当时陪他同走者为仲勋舅,介绍侨商者有一关君。

后来膺白匆促登程返国,曾有克强先生帮忙,后章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