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辛亥革命知见(2 / 2)

亦云回忆 沈亦云 9003 字 2024-02-18

蒋尊簋号伯器,浙江诸暨人,他是体育名家,毕业日本士官学校骑兵科,回家路过杭州,那时浙江体育会适开运动大会,公请他做了运动会总裁判员。有一次他自己表演体操,观众大为称赞。光绪卅二年(一九〇六)他应浙江巡抚张曾之聘,担任浙江新军第二标(团)标统。他开办一个弁目学堂,以训练初级干部,还调请了本省武备出身许多学生为第二标主要干部,葛敬恩是其中之一;且负责训练一个区队,除一般教练之外,还在课堂上教“野外勤务”一科。“野外”就是战地,其后辛亥革命浙军援攻南京,得到实战经验。浙江省第一次征兵,实际还是募兵,全省因武备、弁目学堂与蒋伯器关系,应征的人蜂拥而至,不多时即征足逾额。他另外成立一个学兵队,调葛任这学兵队区队长。所有这些部队中,文理通畅思想进步的人很多,后来浙江成立二十一镇(师)时,隐隐成了全镇的骨干。

浙江新军成协(旅)时,协统一席应该属于蒋尊簋,而清政府突然派了杨善德来浙充任协统。杨以剪辫子为革命党象征,而第二标自标统蒋尊簋以下全是光头。杨还要部下见上司请安打千,犯过要跪下打军棍,有意同新军为难。同时,浙江遵照清政府规定,成立了督练公所,重重上司,使蒋做事十分为难。又因徐锡麟、秋瑾案发后,外边多知蒋和他们是熟人,蒋感觉难以做下去,乃辞职而去。

在光绪卅三年(一九〇七)秋,蒋去直隶河间府参观大操时,得知江苏省第九镇亦已编练完成,是年亦在举行大操,特电浙推派葛敬恩、朱瑞、陆殿魁、柯勉等前去参观。第九镇大操所举行的地方在南京城外,正是辛亥年浙军与清军激战处,而朱瑞与葛即是浙军攻南京的司令与参谋。

黄郛号膺白,浙江杭州人,葛文言:

他光绪卅年考入浙江武备学堂,我们开始认识。我为二年级,他虽长我九岁,却是一年级新生。我因见他为人慷爽,学识优良,对他很是钦佩亲热。他在诸同学中不久便成为突出人物,并且为学校当局所赏识。他在校二年,未及毕业,即破例膺选提前派遣留日……黄在留日时参加了同盟会的组织和活动。他每年回来时常和大家集会几次,讲讲日本的国情,远东和国际形势等。他把在日时自己所编译的书刊送给大家看。尤为重要的是他暗中收集了好几种有关战时勤务的秘刊,给我们中间若干人慎重保管阅看,这对我们在辛亥年初出茅庐的作战起着极大的作用……他介绍我入同盟会。由黄引进加入同盟会的人很不少……到了辛亥那年,黄的官阶虽然还不过是一个少校,但在军咨府内却受到同僚们的重视。清廷亲贵们企图了解党人的内情……不知为什么竟煳里煳涂挑上了黄郛……他一到上海便立即同陈其美合作起来……他们以浙江新军为后盾。当上海光复的前夕,黄郛凭借他和浙省新军中人过去的关系,他自己并派人去杭州再三敦促杭州方面军人同时行动,在鼓动和组织方面都尽了很大的力量。

葛文《杭州光复前夕的一些重要酝酿》章言:

另外有一件事,就是浙军部队向来只有正规的枪炮,大家鉴于武昌的起义深得力于炸弹手枪,觉得我们行动之际也非有此不可。炸弹自己不会做,而且不会放,手枪极少,都是老式不堪用的,因此要求沪上党方帮助,这个要求同时也微含一些要挟的意思在内。数经磋商,陈英士和上海革命团体方面竟完全慷慨答应,并允许到我们起事前一二日,准定派“敢死队”来一同参加起义,后来果然派了敢死队数十人陆续混进了杭州,手枪炸弹亦运来不少。

葛文《驰援南京》章言:

上海是各种革命势力汇集的地方,在沪军都督府未成立之前,各党派已十分活跃。都督府成立之后,在千头万绪之中,总算有了浙江的独立,使他们内部和一般的人心得到了很大的稳定,而且陈其美、黄郛他们一向同浙江有深切关系,浙沪之间就更形密切。当时上海的严重课题就是支持武汉和南京的问题,尤其攻取南京更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但自己还派不出兵去,这自然要向浙江请援了。其实沪、杭二处独立,前后相差二日,杭州也还是在纷乱之中,说是要调很有力的兵力开往南京,这在平时开拔已非简单,何况二十一镇成立不久,其中未曾充实的一协分驻浙东,正待训练补充,在省垣的也是装备缺乏。但上海既一再催促我们赴援南京,经过商讨,也就毫不迟疑,决定举浙省全部可调之兵,立即出动,而且人人踊跃……这是由于大家认识到南京得失关系革命形势极大,决不容许从容补充然后开发……将朱瑞的八十一标全部应调,八十二标的一营亦拨归朱指挥,外加巡防营二营,骑兵一队,炮兵一营实只二连,有六门德国克鲁伯厂制老山炮,恐怕还是普法战争时代的旧炮,被清朝买来的。工兵还好,有一连多些,炮、工兵技术训练都比较好,是前炮工学堂(蒋伯器所办)打好基础的,辎重兵则仅有其名……这个组织自行定名为“浙江攻宁支队”……那时这个革命发动也是瞒上不瞒下的,上级军官……还有中级较高的许多人都不使他们知道,更不使他们预闻。主持这次革命的多数是少校和上中尉级的……所以朱瑞以一“管带”(营长)代理“标统”(团长),率领比较大组织的部队,只好称为“支队长”,后来也有称他为朱司令的。至于司令部的组织……更是简单,连参谋长也是到了镇江才临时推举出来的……所谓什么处,什么处长等等并无其事,那是攻城得胜,到了南京之后才摆出场面来的……九月十九日傍晚出征,第一列车就由城站登程了,我(葛)被朱瑞面邀同行,傍晚同支队司令部出发,过上海已近半夜了。我们派吕公望带二三人去上海打前站,吕同光复会的人比较还熟,但此时光复会方面李燮和仅能在吴淞分树一帜,别的党人亦不很得势,无能为力。陈其美其时并无成见,他本人亦和光复会有关,和吕亦相识,对于浙江的事尚肯支持商量。我们有了上海这样的供应基地,这次进军顺利是一个重要原因……上海的工商各界盛情欢迎,都督府更派员……照料……官兵们欢欣鼓舞,顺利到了镇江。

葛文《集中镇江孤军前进》章言:

朱瑞叫我负责起草有关作战和其他各项重要命令等。我因六七年来担任着队长和教官,又看过黄郛所带回的重要书刊,对于这些事情多少有些研究和把握,朱向来是知道的……我们部队在杭州出发时,受汤都督(寿潜)的命令,归“联军总司令”徐绍桢指挥进攻南京,所以我们到了镇江就一切向徐请示报告,徐亦很客气对待。但这时他的第九镇经过秣陵关、雨花台的挫折,手头已无多少兵力,而且有些部下妙手空空的,还要自封为军长师长,需索饷项,要求补充装备,弄得他很为难。他看我们来势不小,却一点都不向他要求什么,他反觉不好意思,自动问我们有何需要。我们……希望若干带路作向导的人,若干夫子帮助搬运物品。他……把自己身边仅存的卫队骑兵一排(排长谢祖康,陆师毕业,朱瑞后期同学)拨给浙军使调。我们……还希望领到些南京地图,这却难了,徐自己也没有几张,就叫参谋拿一份给朱瑞使用,别的再想法。前面曾说到,光绪卅三年蒋尊簋曾派我同朱瑞等去南京看秋操,当时我曾领到过……演习地点的地图共四张……恰巧这几张图被我带了出来……说来好笑,总算靠了我的四张图和徐给朱的几张图,就完成此次作战任务。

沪军都督府,和浙江的上海兵站,对我们的供应实在好……我们的炮是老式的,所备炮弹极少,作战起来是很困难的。黄郛得知此事,立刻叫高昌庙制造局查明还存有哪些炮弹堪以拨用。据报合于我军这种炮的炮弹已没有了,倒有新式的管退山炮十二门,还是根据买来的外国样品仿造的,业经试放,成绩甚好,炮弹亦不少。我们立派炮兵营管带张国威(湖北人,浙江武备第三期毕业,留日士官炮科以优秀生毕业)去检查,复称:“炮弹充足,炮极好。”黄立即将十二门新炮全部拨给浙军……我们得到这些炮如获至宝,但是炮队的马匹出发时带的本来不够,炮队组织既有改变,马更不够,于是由沪军都督府设法买进跑马厅淘汰下来不适合竞赛的马,向各马车行商量贴给费用,掉给已经教好的马。所以我们的炮就很快活动自如了。

在镇江集中准备的浙军当时所遇到的极为严重的问题,就是我们同联军总司令部经过多日联系,看出了他们对于克服南京没有把握,也没有很多打算……他们所谓什么军什么军,看来都是有军无队,有官无兵似的,我们看到镇江街上到处正在招兵。据探报,张勋的兵号称四十营,就人数概算,兵力比我们至少大三倍……我们觉得既然众寡悬殊,与其坐待来攻,不如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给敌人以各个击破,倒是上策。我们恳商了徐绍桢……我们估计,他的苏军、镇军等若干部队还是比较有些把握的,同时另接沪电,桂军黎天才部要从上海开到,粤军不久也就可到达,我们也多少放心了一些。于是就商定了于九月三十日由镇江向南京挺进。计自杭州光复以来,到此才只半个月……当时形势,不但敌众我寡,而且南京又是所谓龙蟠虎踞的石头城,要是进行真面目的攻守战,不要说浙军的四千多人,就是举江南和浙江所有各色部队会攻,亦非短时期所能攻破。但武昌既那样紧急,而山东方面又频传张怀芝兵即将南下援宁,形势是愈迟愈于我不利,目前之计只有速战速决,说得不好听些,就是孤注一掷。徐绍桢新败无力,未能看到此点,陷于消极。我们浙军乳犊不怕虎,既得徐同意,就贸然而进……这时黎天才军适到镇江,他因在上海早闻浙军声望,向我们暗中表示愿听指挥。我们认为他是“联军”的一部友军,虽兵力不过数百,也应一切服从徐总司令,我们愿尽可能从旁帮助……我们就拨谢祖康骑兵排的大半由谢指挥,去帮助黎军攻取幕府山……谢很熟悉情形,带黎军由捷径进袭……一举成功,谢仍旧还浙军本队。其时外传浙军分兵同黎部攻占了幕府山,即是此事。其实是徐绍桢的兵借给了浙军,而浙军又借给广西军的,仅此二三十名骑兵,却因此使南京守军镇慑于浙军的威力。

葛文记载进攻南京的战事甚详,我只能摘录几段:

十月初三日行近南京近郊……次日傍晚下达命令。全军于初五日拂晓前以战斗行军前进……向朝阳门一带敌人进攻……我和支队长等行在前卫本队先头。那时已是初冬,早晨西风甚寒……接着报告:看见大队敌人前进,并有一骑白马穿袍褂的将官带头,据居民说,这人大约是王有宏统领,他每日出来的,今天带的兵格外多得多……我同朱支队长说,今天情形好极了,正如我们所料想的,如此可以形成遭遇战,我们须急进占领马群一带高地,妥选炮兵阵地以迎敌。我就据鞍下了展开命令……接着炮兵开火,顷刻间命中率很高,这是我们新炮的第一功,这种炮在我国战史上我想也许是第一次出现,恐怕那时袁世凯北洋各镇还未采用过。遥见密集的敌人纷纷避逃,那位骑白马的将军也倒下马来……我同朱支队长匆匆吃了饭,赶快趁新月初落的微光,带了电筒亲自巡视了全部战线。可敬可爱的战友们还是顽强地固守在自己的阵地上,有的已经疲乏得昏昏睡去,有的已是一日没有吃饭,此刻还未得到给养,有的冷得发抖(从杭出发天还很暖,未能多带衣服),有的手拿食物,吃不进口,在发呆。受伤的人总算经卫生人员处理得快,多数已撤到后方救护。朱瑞同我一一慰问他们,叮嘱他们还要准备敌人的夜袭和准备明天的作战。我同朱巡视全线一遍之后,回到临时向农民借宿的草舍,已经无力支持,倒在铺开的稻草上,看见好几人已呼呼睡去。副官裘绍还坐在我身旁,我已自己拿不起笔了,就口讲明日拂晓攻击的命令,由裘写好……下达……照理,“阵地彻夜”须要调入比较还有力量的部队,撤下过于疲惫的部队,以资接力和休息。“拂晓攻击”更是要增加得力部队以发挥进攻威力……我们的一再跃进已将预备力量用得差不多了,支队长手里还有什么本钱好拿出来呢……经过一场激烈混战……忠勇的管带赵膺在此时战死……上午总算竭力苦战,下午形势更险恶了,支队长手里已是两手空空,求援报告却雪片飞来……时近傍晚,忽然望见孝陵卫村落起了火焰,就有人传说,我军有一部已进入孝陵卫,放火前进,我们要赶快前进……在我们这边忽传有“上海敢死队”二队,和一部分巡防队开到……我看机会到了,我轻轻向朱瑞说明我意,朱点点头。我就叫站在身边的号兵吹起冲锋号来。他这一吹,在近旁的号兵也吹了起来,初到的敢死队和巡防队也跟着吹起来了。他们队伍虽很混乱,人数也少,但在这紧要关头,总算是一支生力的预备队。顿时全线吹起了冲锋号,冲呀冲的喊声响彻四周。敌人向后纷纷乱跑。那时我自己也已煳涂了,竟忘了自己的职分……拔出了开口军刀,乱喊乱跑,跟着全线一直前去……我恨自己跑不快,更加紧了步度,同跑的人就愈少了,我想跑得快的人可能已进城……三三两两的人还在同着我跑,渐渐接近朝阳门吊桥……有几个认得出我的士兵提议,请参谋官赶快转去下命令,调大炮上来轰城……冲呀冲的声还在继续……忽然有人说:我们早好进城了,都是支队长慢吞吞地还在这里走……一瞧原来是炮兵连长林显扬,大约他也和我一样,擅离了自己炮兵岗位向前冲锋的。再一看,朱支队长也在跟着走……我们实在疲乏无力了,最后还是回到那草舍睡了几个钟头……微明即起,我同支队长走到孝陵卫,火势大部已息……孝陵卫的居民不忍离开他们的焦土故居。对这些居民,我们予以安慰,向他们认过……我们决定这天……清理战场、整理队伍……同时向杭州、上海和联军总部作了报告,又发出许多作战实情报导给《民立报》等报。

葛文有详细的攻打天保城及进入南京时的事,我录他一段与上海有关的事如下:

这里要叙述一下沪军都督府给我们的支持。当我们在初五、初六两天忍饥熬寒苦战之时,沪军都督府参谋长黄郛想到天气骤冷,恐怕出征战友带的衣服不够,已叫他们的军需处向商家购集了卫生衣四千多套,准备送前方,恰巧得着了胜利消息,他立将寒衣交给了浙军兵站。次日他自己带了少数卫兵,押送着都督府所备的犒军款几万元和许多罐头食物赶到南京犒赏,因此我们在入城时分外感到温暖。

“天保城”是南京极重要地方,它俯瞰全战场,是太平天国时数数肉搏的据点,得天保城即得南京。浙军从初七日起已注意到这地点。因大道有敌人把守,浙军是在几个夜间暗抄难走的捷径而攻下的。初十日下半夜三四点钟天保城中弹起火,继以浙军冲锋号声,天明敌人树了白旗,十月十一日晨浙军完全占领了天保城,南京光复,一位忠勇的队长叶仰高在此役战死。葛文记当时几辈以逸待劳的人,争先入城,事近可笑,此风气虽不无与革命全般有关,我这里不再录它了。

葛文记推举大元帅准备北伐,及南北议和后事,我节录如下:

革命军既下南京,革命党人内部问题不断暴露……推举大元帅一事,一部分人主张推黄兴担任,一部分人则主推黎元洪,我们浙军中的将领主推黎的居多……朱瑞主张就很明朗。我们的司令部因设在省咨议局,来访的人更是络绎不绝,都想说服浙军表示坚强主张,借以增加自己势力。袒黄兴(亦即袒孙中山)、袒黎元洪一时闹得不可开交。光复会分子反对同盟会日益露骨……鼓吹分家,我们成了此等人的对象。沪军参谋长黄郛也曾来过南京……他先向我说服,我本来是最恨派系分裂的,黄郛对我讲明当时必须推举黄兴的理由,他还希望我劝告朱瑞,要求朱勿在军中续唱高调。朱本富理智,经过这番疏通,浙军方面才没很坚持下去。

黄兴就任了大元帅,组织了大本营……各方就纷纷要求扩充队伍,说要准备北伐……南京街上到处是部队招牌。原浙江第二十一镇也被扩改番号为第六师和混成一旅……朱瑞很稳健,他深深领会到第二十一镇当年创建的艰难……沪军都督府所属部队早已成师,被编为第二十三师,黄郛兼任师长。黄有浙江为后盾,事事好办,军官是浙江的老朋友们或是他们的部下,尽好的调来,士兵是浙江帮忙招的,而且武器装备上海可以就地取材,所以他的一师成立较早,而且规模也很像样……当总统府成立之后,大本营隶属于总统府,要求调黄郛到大本营供职,但实际上沪军都督府事多,陈其美不放,结果他挂上了兼大本营兵站局长的名义。因为北伐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兵站,黄郛每星期往来沪宁之间数次……我从浙军被调兼兵站局的交通部长,副部长是黄慕松。

民国元年元旦,孙中山先生到南京就临时大总统职,浙军被派充仪仗队去下关欢迎,以后又全部调至朝阳门外明孝陵,整队拱卫临时大总统,跟随谒陵。南北议和告成,孙中山让去临时大总统,不久大本营解散……黄兴任留守,处理已经参加革命的各省各地的军事。那时最困难的就是部队饷项问题。毕竟参加过革命的人,体念到祖国来日艰难,自愿裁汰所部的很不少,也有因兵饷两缺而自然消灭的。沪军第二十三师……为提倡自愿裁军做个榜样,在许多部队还不肯决然裁兵的时候,就首先取消了这师。师长黄郛辞职离开了军队。

我于民元春……被浙江派赴北京参加军界统一会。这个军界统一会是袁世凯叫段祺瑞主办的,专为牢笼羁縻当时各省的若干革命头目和军界有力人物而设的……招待之优诚所罕见。此会结束,代表回去时,都得了高官厚禄……我那时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什么世务也不懂……这年夏天,我就同周亚卫、裘绍三人辞去各种职务,进了北京陆军大学。三个年轻光棍租住在西直门内柳巷的一所民房,自榜其门曰“三光学舍”,光复会的尹锐志、尹维俊二位敢死队常到我们那里去,后来周娶了锐志,裘娶了维俊,亦是革命佳话。

民元夏浙军班师杭州后,朱瑞因我在攻宁战役中既负责作战,且保管阵中日记,曾叫我将经过详细事实写为记事,作为战史资料,我就老老实实……写了出来。朱看后希望我修改一番……但我也没法修改得更好看。于是朱更请文笔好的人修改之后叫我再为订正。我看了却觉得去原文事实更远……我不好意思再多说。后来修改本曾刊印了少数出来,但我的原本却没有还我,如今修改本或者可能在浙江方面找到一二,如能与五十年后的今日所追忆的此记互为参证,诚属幸事。(一九六一年九月)

我引用葛文逾原文三分之一,为明了辛亥革命浙军之攻打南京,浙军之所以为浙军,它与沪军的关系,我不厌烦琐。观此可以知沪督所贡献,不只在上海,而实有关全局。我再引《膺白故旧感忆录》俞寰澄(凤韶)先生文以结束此章,文曰:

我与膺白先生第一次识面,是在上海城内旧海防厅开会时。上海已经光复了,由李燮和主持军事,过了三日,乱糟糟一无办法。南京第九镇(徐绍桢)举义失败,情势危急,革命党人与地方绅士,共同在海防厅开会,商量办法,急切没有头绪。膺白先生忽由人丛中挺身出来,一番激昂慷慨的演说,决定组织都督府,推陈英士先烈为都督,大计遂定。那时英士先烈与膺白先生尚不十分相熟。后来组织参谋团,杨谱笙君与我,力推膺白先生为参谋长,把沪军都督府组织起来,操练军队,会攻张勋于南京,由膺白先生计划居多。

观此,英士先生任沪军都督,膺白任参谋长均是被推举的。乱糟糟中组织起来,以成此一大重镇。而英士先生与膺白,亦因这番共事而私交益厚,结金兰之契,不是为私谊而互相推重的。膺白对于浙军的供应更不必说,他自己正在切实练兵北伐,而毫不私心,举上海仅有的全国最新式大炮,尽以与之浙军。他往前线劳师之日,正是前线忍饥忍寒之时,是不待请求而自往。诸如此类,与后来他的首先裁兵,只有一个公的目标——为国家。我曾听到过廿三师一位团长傅孟、一位独立营长徐士镳的谈论说:“看看人家的队伍不像队伍,我们的真可爱呀,谁比得上我们的队伍?”这已在廿三师解散以后。傅、徐二人是膺白在浙江武备同学,参与杭州光复,参与招募并训练廿三师之事,其时他们已进入北京陆军大学了。辛亥时,虽不免亦有为个人权利者,然天真而对着一个公的目标,为国家而克己者,洵不在少数的。

而陈英士先生、蒋先生与膺白,对于辛亥革命这段重要历史,都是事先有很久的功夫,临事有极大的努力,各发挥其蕴蓄的力量,而得此片段的成功。他们的友谊筑基于爱国的目标上,故主张尽有时同有时不同,而友谊与爱国精神,始终如一。

(原载《传记文学》第七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