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袍陈庆之(2 / 2)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必须搞清楚北魏国拥有常备军及预备役的数量。孝文帝迁都洛阳,接着发动南征作战,给我们一个启示。孝文帝“诏选天下武勇之士十五万人为羽林、虎贲,以充宿卫。”另:“诏冀、定、瀛、相、济五洲发卒二十万,将以南讨。”

北魏兵源构成主要有两部分,鲜卑兵和非鲜卑兵。鲜卑兵指代北及漠南原鲜卑部落联盟成员,即平城和六镇兵。“天下武勇之士十五万人”从这部分人中选拔,从而构成北魏国的禁军。

非鲜卑兵构成复杂,有高车人、敕勒人、丁零人、氐羌人、柔然人,甚至汉人。这部分人是魏军统一北方、远征蒙古高原抓获的俘虏。北魏将其安置于河北、山东等地。道武帝拓跋珪平定中山,在河北设置军府,“凡有八军”。随着北魏国向南拓地,不断设置军府,“八军之兵,渐割南戍”。孝文帝南征之兵即从各地军府中征发,并非从普通老百姓中征兵。

北魏国的汉人大多从事农业生产,不当兵。当然,魏军中也有汉人,号吴兵。这部分兵源多是南朝降将带来的部曲、边境流民或江淮蛮族,一般布防于南方边境线。

从这个意义上讲,北魏国常备军在三十五万人,不包括六镇兵、关中兵和吴兵。如果都算进去,北魏国保守拥有四十五万军队。

孝庄帝元子攸出征葛荣前,下过一道诏书:“朕当亲御六戎,扫静燕代。大将军、太原王尔朱荣率精甲十万为左军,上党王天穆总众八万为前军,司徒公杨椿勒兵十万为右军,司空公穆绍统卒八万为后军。”

总兵力三十六万。这份诏书有吹嘘成分在里面,威摄敌人,鼓舞己方。它不同于孝文帝的征兵诏书实实在在。但有一点必须肯定,北魏国拿得出三十六万军队,否则你吹,别人也当笑话听,更不能明确写进天子诏书。不过,那是扫地为兵,毕竟孝庄帝时代北魏国南征北讨,耗兵不少。魏书最终承认,“柱国大将军尔朱荣率骑七万讨葛荣于滏口,破擒之,余众悉降。冀、定、沧、瀛、殷五洲平。”

尔朱荣没有十万,只有七万骑兵。当然,尔朱荣不过动用七千契胡骑兵便一举击败葛荣。尔朱荣发家靠七千契胡兵,控制晋北之后,最多两万骑兵。拥立元子攸称帝,整个山西归他控制。击败葛荣,收编部分六镇兵,加之邺城一带的魏军,尔朱荣此时掌控十万军队已无疑义。

抛弃诏书中30%的水分,北魏朝廷实际可以用于河北战场的总兵力应在30万人左右。

丘大千的七万人在不在三十万中间呢?不在。既然魏书夸张,那么梁书怎么会不夸张。梁书写作无非根据事后的战报和当事人的描诉,战报最容易夸张。梁国是北魏重要的一道防线,各地的败兵和难民纷纷涌入,给夸张提供了素材。

南方军团最高指挥官元晖业不肯亲临前线,给了丘大千指挥大军的机会。丘大千作为彭城方面魏军的三把手,在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回洛阳之后接过军事指挥权,龟缩梁国,陆续接收寿阳、涡阳方向的败军,手中握有五万军队是不成问题的。因此,他一个不入流的小破将军奇迹般指挥了庞大的北魏军队。

我们可能感到奇怪,丘大千没有传记罢了,为什么元晖业的传记中不提梁国和考城之战。不光元晖业,尔朱荣、元天穆、尔朱兆传记中均未提及他们的不光彩经历。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的春秋笔法,魏收可谓学得明白,用得高明,也未必收了人家贿赂。

小看元颢不打紧,小视陈庆之要付出沉重代价。联军乘虚而入,攻占荥城(今河南商丘东),进逼梁国(今河南商丘)。

平时指挥几千军队的丘大千一时慌了手脚,竟然设置九处营垒抵御梁军。如果进行积极防御,九处营垒互相协防,或可发挥作用。兵力分散,又不敢出动支援,岂不任由敌人各个击破。陈庆之一眼看出魏军弱点,一通强攻,一日之内攻破魏军三处营垒,丘大千魂飞魄散,率部请降。

有人会怀疑,魏军战斗力太差了,怎么这么快投降?想当年钟离攻防战打得多惨烈。

河阴惨案直接造成北魏国鲜卑武人与汉化文官集团的大分裂,这也是元颢底气所在。河南属于汉化区,元颢支持者众多。元颢早与汉化鲜卑贵族和汉人豪强通气。魏军一个遭遇战下来,打不过,顺着架子投降了事。如果仅仅依靠陈庆之的七千人马,魏军断不肯降。

元颢进入睢阳城(今河南商丘南),俘虏几万人马,得意洋洋,以为元魏的列祖列宗站在他这一边。元颢迫不及待地在睢阳城南涣水河畔举行登基大典,祭告天地,自称大魏国皇帝。

胡角声鸣,涣水潮生,大旗猎猎,弦弓铮铮。胡汉大军整装待发,陈庆之豪气凌云,麾下壮士身裹白袍,跨乘骏马,衣冠似雪,精甲耀日,南朝军在联军之中如同鹤立鸡群。

陈庆之别出心裁,让部下全部换上白袍,一为区别于魏军,二为鼓舞将士们的斗志。此次北伐,一仗下来缴获无数马匹凯甲,最好的装备配给陈庆之所部,以至于原本以步兵为主的梁军成为步骑混编的队伍。

陈庆之获得迄今为止最高官阶,被封为“使持节、镇北将军、护军、前军大都督”。这是魏国的官职,陈庆之不放在心上,心里明镜似的,元颢利用他,七千梁军就是前锋。陈庆之要的就是前锋,就是打头阵,生性恭谨的陈庆之彻底张扬了一回,要让全天下的人看看白袍队的厉害。

降兵不可能马上用来作战,元颢只能依靠陈庆之的白袍队。两人达成共识,下一步军事行动必须快。元颢在北魏朝廷有同谋,魏军行动了如指掌,赶在攻打邢杲的元天穆和于晖军队回归之前拿下洛阳,则大事可定。

这是一场军事冒险,甚至可以演变成一场灾难,全军覆没的军事灾难。白袍队没有友军,没有增援部队,孤军作战。进军洛阳的路上会遇到北魏四大军事重镇,即使突破这些城市,如果拿不下洛阳,北方魏军会切断军事补给线,形成合围。

人类为奇迹欢呼,盼望一个又一个炫目的奇迹诞生。实现奇迹需要无穷的力量,力量来自勇气。陈庆之是白袍队勇气所在,命运系于一身。

陈庆之看清致命危险,行动必须迅速,一鼓作气。陈庆之发动了闪击战,白袍队像凶猛的狮子又一次猛然出击,目标:元晖业军的大本营考城。

荥阳破围

梁书载考城有北魏两万禁卫军,而魏书对于军队人数讳莫如深,一字不提,怕丢人。但是,各地发生的战事和人物若隐若现都写了。元晖业在考城;杨昱在荥阳;尔朱世隆在虎牢关;元天穆与费穆共同指挥了反击作战。

从孝庄帝元子攸那份讨葛荣的诏书,可以清楚看到北魏国军力分布。尔朱荣十万军队在邺城,主力回军山西,贺拔岳带领武川军讨伐幽州韩楼,尔朱兆带一支骑兵部队配合元天穆进兵山东;元天穆军再会合从洛阳赶来的费穆骑兵,实际兵力达到八万;诏书中宣扬的杨椿十万右军应为讨伐羊侃的于晖、高欢之军。穆绍所统领的八万后军自然就是留在洛阳的禁卫军。

为抵挡元颢来洛阳争位,禁军卫驻防考城和荥阳。梁书称元晖业所部两万;守荥阳的左仆射杨昱、西阿王元庆、抚军将军元显恭的羽林军七万;尔朱世隆和王罴率一万骑兵增援虎牢。除去水分,梁书提供的军情与元子攸诏书大体吻合。只是王罴的一万骑兵由邓州、新野、南阳一带抽调而来。

荥阳之战,元天穆和于晖所部均参与反击,虽然于晖本人不在。由此可见,加上北魏江淮和河南一带的地方部队,陈庆之面对的敌军总兵力在三十万人左右。可惜,三十万魏军各自为战,为陈庆之创造神话提供条件。

北军优势在于野战,南军优势在于攻城。屯驻考城的元晖业举动令人奇怪,不主动出击,依托四面环水的地形消极防御。

梁军进攻考城异乎寻常的顺利,浮水筑垒,攻陷其城,生擒元晖业,获得魏军大量的粮食辎重,租车7800辆,几乎未损失一兵一卒。

即使魏军不到两万,但一万多精锐羽林足以出城一战,那时鲜卑武人未完全堕落,仍保留塞上民族的血性。很显然,元晖业主动放弃抵抗。

元晖业属于标准的汉化鲜卑皇族。高欢长子高澄当政时有取代元魏的意图,他做诗宣泄郁闷心情:“昔居王道泰,济济富群英;今逢世路阻,狐兔郁纵横。”高澄问他喜欢读什么书,元晖业回答道:“数寻伊霍之《传》,不读曹马之书。”只看伊尹、霍光的传记,从来不读曹操和司马懿的书。

由此可见,元晖业汉化程度之深。元子攸和元颢分别代表北魏国两种政治路线,不难想象他倾向于哪一方。他也是后来谋杀尔朱荣的参与者。

鲜卑汉化贵族与汉人豪强与元颢通谋从元颢的一句话中可以证明。荥阳守将杨昱被俘后,元颢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杨昱,卿今死甘心否?卿自负我,非我负卿也。”杨昱出自弘农杨氏,乃汉家门阀望族,两人曾经并肩作战有过交情,故而元颢出此一言。元颢意思清楚明白,我为你们汉人做事,而你却辜负我啊。

正因为杨家系汉人豪强,元颢百般不肯杀害杨昱。而荥阳之战是陈庆之北伐最惊心动魄、伤亡最为惨重的一战,亦是决定成败的一战。

梁国、考城之战结束后,河南诸城几乎传檄而定,就连河南重镇大梁也是望风而降。杨昱固守荥阳,陈庆之的闪击战失去作用,攻城未拔,白袍队遇到第一次挫折。更为致命的是,北魏援军风驰电掣般即将赶到。

荥阳城下,陈庆之做了一篇精彩的战前动员演说:“吾至此以来,屠城略地,实为不少;君等杀人父兄,略人子女,又为无算。天穆之众,并是仇雠。我等才有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义不图存。吾以虏骑不可争力平原,及未尽至前,须平其城垒,诸君无假狐疑,自贻屠脍。”

如果把陈庆之的演说用现代语言翻译过来,足以选入世界名人演说录,“我自家乡来到这里,征服了无数土地,屠灭了不少城池。我的战士们,你们杀人家的父亲兄长,抢人家的妻子儿女,数之不尽。元天穆的骑兵马上要到了,我们是他们的仇人。我们只有七千人,敌人有三十万,他们根本不会让我们活下去。敌人是骑兵部队,我们在平原交战只有死路一条。在他们到来之前,你们必须打下荥阳,爬上那座高高的城墙。”

语言的威力就这么大,伟大的将军大多是天才的演说家,汉尼拔、拿破仑、希特勒、巴顿……勇气有时是被煽动起来的,梁军将士一鼓登城。元颢参与了荥阳攻防战,并在第一时间入城,安抚城中军民只能靠他。

因为攻城伤亡很大,陈庆之等将领请求诛杀守将杨昱:“陛下渡江三千里,无遗镞之费。昨日一朝杀伤五百余人,求乞杨昱以快意。”这段话很说明问题,正是由于元颢与河南各地守将通谋,陈庆之进展才如此顺利。元颢却不能杀杨昱,杨家属豪门望族,杨昱的父亲杨椿在洛阳手握兵权,哥哥的杨侃镇守北中城,负责洛阳外线防御。

但是,不能得罪白袍队,人家刚立大功,还要靠他们继续打仗。元颢只得搬出萧衍的话来,“忠臣不能杀。”你们要为战友们报仇,可以杀其他人。于是,白袍队斩三十七名魏将,剖腹挖心,炒着吃了。

元颢的话自相矛盾,杨昱是忠臣,那些守城的将领就不是忠臣了。守荥阳的魏军是禁卫军,禁卫军多是鲜卑武人,元颢借白袍队之手清除异已。荥阳拿下了,但尔朱兆的援兵到了。陈庆之仍然采用他的传统战术,迎头痛击。

后人根据陈庆之演说词中的三十余万,断定荥阳之战与陈庆之交锋的敌人有三十万。这不过是陈庆之激励恐吓将士们用的手法。荥阳城中的敌人不过七万多人,除去水分恐怕没这么多,三十万是北魏国的总兵力。

远在济南的元天穆得知陈庆之连破魏军,高歌猛进之时,第一个念头即是派骑兵部队协防荥阳,故而尔朱兆率五千骑兵狂奔驰援,以至于将鲁安的九千步骑远远甩在身后。元天穆的主力并没有向荥阳开进,而是向大梁进军,意图切断陈庆之的补给线,东西夹击梁军。与此同时,崔孝芬的魏军向梁国挺进,切断梁朝与陈庆之所部的一切联系。

整个荥阳战役,直接与陈庆之作战的魏军只有荥阳城中的敌人和尔朱兆的五千骑兵。尔朱兆远道而来,兵法中讲得明白,“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饶是鲜卑骑兵剽悍,尔朱兆勇猛,毕竟从济南数百里而来,未得片刻休息。陈庆之率三千白袍骑士发起冲锋,大败魏骑,尔朱兆单马遁逃。

尔朱兆梁书记作尔朱吐没儿,他是契胡族猛将,长于晋北大山之中,身形矫健,能空手格斗猛兽,攀爬悬崖绝壁如履平地。尔朱兆最大的缺点没有头脑,有勇无谋,所以尔朱荣说他会被高欢穿了鼻子,事实证明,这只大猿猴让高欢哄得团团转,最终断送掉尔朱家族。

尔朱兆一未料到荥阳如此快失守,二未料到梁军敢于主动攻击魏军骑兵部队。先发制人是陈庆之惯用手法,尔朱兆自恃鲜卑骑兵凶猛,知已不知彼。此次战役,梁书提到元天穆,我认为元天穆做为主帅应该不会和先锋部队在一起。至于大部队到达荥阳参战根本没有可能。尔朱兆把鲁安所部都甩到身后,何况大军。元天穆的大军此时应向大梁进兵。

白袍队迅速歼灭尔朱兆精锐骑兵,震惊了随后到达的鲁安。鲁安需要做出选择,忠于元子攸还是元颢,鲁安选择投降。了解一个人,要听其言观其行。明光殿事变,鲁安将尔朱荣和元天穆碎尸,不难想象鲁安为何不战而降。

攻克荥阳,危机仍未消除。白袍队杀向虎牢关,直指洛阳。虎牢关地形险要,易守难攻,魏军本可以借机迟延白袍队攻势。守将尔朱世隆居然弃城而逃,尔朱世隆打自个的算盘。他手下有两员大将,王罴和辛纂。这两位都是曾在襄樊、新野一带与梁军交战的名将。王罴守城专家,梁军围邓州三年被此人磨得一点脾气没有。

王罴和辛纂在,说明虎牢关守兵是临时从北魏荆州抽调而来,不是洛阳禁卫军。尔朱世隆一则恐惧白袍队屡战屡胜的声势,二则摸不清两人的底,毕竟王、辛是汉人。一旦他们献城投降,元颢指定砍了他的脑袋。元颢打得旗号就是消灭尔朱氏,为河阴遇害的人报仇。

尔朱世隆干脆溜之大吉,保命要紧,为元子攸卖命不值得。主将逃跑,兵无战心,白袍队轻松攻占虎牢关,生擒辛纂。

轮到了洛阳。城中兵力不多,孝庄帝元子攸准备放弃国都逃跑。中书舍人高道穆劝他背城一战,痛击孤军深入的白袍队。高道穆一句话点出魏军屡败的症结所在:“元颢士众不多,乘虚深入,由将帅不得其人,故能至此。”不是士兵们作战不勇敢,而是将领们各怀心思不用命。只要陛下亲率禁卫军冲锋,必能搞定。

“名帅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白袍队威名随着赫赫战功传遍河南,元子攸实在不敢试其锋芒,不如逃往长安?尔朱荣的十万大军在山西,元子攸却想去关中。高道穆不同意,去山西您还能回来,去关中甭想再回来了。

皇帝跑了,大臣们不想跑。父母妻儿、住房财产都在洛阳,谁当头儿不是当,又不是外来侵略者。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率文武百官迎接元颢入宫。国都未遭兵乱,城里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太太平平,和和气气。你换你的皇帝,我打我的酱油。元子攸够仗义,单骑出逃,后宫中别说金玉珍宝、美女嫔妃,一棵草都没带走。

白袍队兵入洛阳,陈庆之继续升官,官拜侍中、车骑大将军。别人舒舒服服,唯独陈庆之不敢怠慢。他是梁朝人,元子攸如果打回来,降兵降将们换换衣服照旧又吃又喝,他和他的白袍队想喝西北风都找不到脑袋。

形势依然异常严峻,本以为攻占洛阳可以松口气,谁知魏军反击格外犀利。元天穆主力大军攻占大梁,穆费率军由大梁打下荥阳,正向虎牢关开进,崔孝芬的魏军攻克梁国,切断与南朝联系。打得轻松,丢得容易,洛阳孤城一座。陈庆之再度出马,白袍队掉转马头向回杀。

费穆攻打虎牢,眼见胜利在望,忽然有人来报,上党王元天穆放弃大梁,率军队北渡黄河撤走啦。

不打招呼,私自撤兵,上屋抽梯,元天穆好狠。费穆是北魏大将,禁军武卫将军,手下有两万禁卫军。禁卫军回家救人心切,战斗力十足,连破大梁、荥阳,虎牢关堪堪到手。可元天穆一走,形势急转直下,费穆反倒成为一支孤军。

费穆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借的刀总要还。河阴之变,他借尔朱荣的刀大杀百官,现在元天穆欲借陈庆之的刀搞死他。目的都是一样,掌握北魏国真正的权力。

河阴之变,鲜卑武人以血腥屠杀掌握了朝廷大权,代北鲜卑人并非最大受益者,尔朱荣功劳虽高,仍不得入洛阳执政。洛阳是禁卫军集团的天下,孝庄帝元子攸掌握着禁卫军。北方将士希望迁都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尔朱荣抢在朝廷大军之前讨伐葛荣,即希望扩大势力,将六镇兵团置于自己麾下。

白袍队护送元颢夺位,屡败禁卫军,正好为尔朱荣集团削弱皇帝势力。洛阳不失陷,元天穆负有救援国都职责,况手下军队多由禁卫军组建而成,所以不敢不救。现在形势出现变化,皇帝出逃山西,下诏各地军队勤王。元天穆借口会师,自大梁拔营北退,把费穆扔到虎牢关不管。

《魏书》记载,元天穆北渡黄河之时问他的高级幕僚、伏波将军温子升:“你要去洛阳还是和我北渡黄河?”

温子升是汉人,当时的大才子。他献计说:“皇上之所以狼狈不堪、仓皇北逃,因为虎牢关失守,洛阳无险阻可守,不是因为南军多么强大。元颢刚入洛阳,人心没有归附,大王现在进兵京师,举手之劳。您却要舍弃大梁北渡,可惜啊!”元天穆心里想着北方鲜卑人的利益,当然不会听,但他没有强留,放温子升去洛阳。北魏国的分裂明摆着,鲜卑化和汉化呈现一道巨大的鸿沟,温子升也是日后谋杀尔朱荣的核心成员。

被人出卖的感觉太难受,费穆率部投降,以为带去两万将士就能赎罪。人们不是傻瓜,他才是河阴之变的罪魁祸首,汉化贵族恨之入骨,元颢毫不犹豫地将他斩首。

魏军主力北撤,陈庆之一路东进,大梁、梁国诸城再度望风而降。白袍队一月之内两踏河南,三十余万魏军非降即避,创造惊天奇迹,萧衍再次亲写诏书褒奖,陈庆之的声威达到人生顶点。然而,随着白袍将军的战马进入洛阳,他的冲天豪气却降至人生最低谷。

谁是蛮胡

洛阳的繁华深深震惊陈庆之,打小人们就告诉他,野蛮人占领中原,中原已是蛮夷之地,一片荒土,牧羊放马之处。南朝自诩华夏正统,而眼前的洛阳比南京繁华数倍,服饰礼仪道德有过之无不及。梁朝以文化建设最为自傲,而洛阳佛教之鼎盛更是陈庆之见所未见。

佛教仰仗施舍,《西游记》中如来不肯白手传经,阿傩索取人事,三斗三升米粒黄金贱读经文。南方人小气,萧衍无奈之下,不得不以身作则,将国库钱财舍与寺庙。北魏国人舍僧却是大气,争建寺庙宝塔。《洛阳伽蓝记》中载:“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于是昭提栉比宝塔骈罗,争写天上之姿,竞摹山中之影。金刹与灵台比高,广殿共阿房等壮。”

禅宗始祖菩提达摩自印度来中土,见到洛阳永宁寺,“口唱南无,合掌连日。”感叹自己遍游极度佛界未见此等精丽之佛寺。

陈庆之入洛阳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始见大国气象。物质文明带给人视觉上的震撼,文化带来灵魂震撼,一如日本人膜拜盛唐。唐代中国文明达到最高峰,融合四夷,傲视天下,汉、明难极。

《洛阳伽蓝记》记载的一则故事生动描述陈庆之入洛后的心理。禁卫军官张景仁宴请陈庆之。张景仁系梁朝人,陈庆之的江南旧友,跟随萧宝寅来到洛阳,官拜羽林监。赴宴者多为江南降将,只有杨元慎和王眴属于中原大族。

酒过三巡,陈庆之大发感慨,对众人说:“魏朝确实强盛,但毕竟五胡之一,华夏正统当在江左,秦始皇的传国玉玺今在梁朝。”

陈庆之长于江南,自然心向家乡故国。他护送元颢回洛阳夺取大位,武功震动天下,所以敢于大庭广众之下为梁朝讨正统。

在座全是汉人,其中大多数人从南方而来,也都频频点头。杨元慎站起身反驳,言语尖刻,《洛阳伽蓝记》全篇转载他的辩论。他说北魏是胡族,那么淮河南北就是夷族,长江之南更是蛮族。南方文化落后,人和禽兽一般,刘劭杀父、刘骏恋母、山阴公主勾搭褚渊包养一批小白脸给老公戴绿帽子,还引以为荣。我们魏国有这种事吗?你们这些江海河流里出来的水族,喝我们的矿泉水,吃着我们的精粮,说话怎么放肆到这种地步呢!

陈庆之听后,“杜口流汗,合声不言。”闭上嘴,不说话了,汗流浃背。陈庆之不是强盗,修养境界很高,不会毫无道理地拍案大怒。人家讲得是实情,孝文汉化后北魏人的文化素质比江南高上一个层次。不说汉化贵族,尔朱荣、元天穆等北方鲜卑贵族均有修养,别看尔朱荣大杀百官,平民百姓秋毫不犯,北魏国恢复野蛮风气始自尔朱兆。

《洛阳伽蓝记》作者杨炫之是同时代的北魏官员,他的记载不说百分之一百的准确,也绝不会像后人所说为杨元慎添油加醋。

杨元慎其实与南朝颇有渊源,祖籍弘农,中原高门望族。他的祖先曾跟随宋武帝刘裕入关,北伐失败留在北魏。他能为魏国争名,足见孝文汉化的影响力,以及汉人对魏国政权的认可。

陈庆之呆在洛阳六十五日,短短两个月思想变化翻天覆地,回到江南对北方人特别尊重,常对人说:“晋宋以来,号洛阳为荒土,此中谓长江以北,尽是夷狄。昨至洛阳,始知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如登泰山者卑培塿,涉江海者小湘、沅,北人安可不重。”

陈庆之不再小视魏国,开始着手准备巩固胜利果实。

此时,元子攸、尔朱荣率大军南下,与元天穆会师,东西夹击攻下河内(今河南沁阳),反击洛阳战役就要打响了。

陈庆之忧心忡忡,元颢的军队越聚越多,洛阳魏军多达十万,梁军兵源无法补给。魏军相当于伪军,兵再多不能依靠。陈庆之劝元颢将流落各地的南方人召集起来参军,请求梁朝加派军队来保卫洛阳。元颢不笨,陈庆之七千白袍兵横行河南,再增加兵马,北魏国谁说了算?元颢不同意,又怕陈庆之向萧衍打小报告,抢先上表,说大局已定,只剩下山西尔朱荣一股小部队,南军不必再来。萧衍无意吞并北魏国,战略意图已然实现,也就不再向北方派遣军队。

陈庆之召集将领们商议对策,部下劝他杀死元颢占领洛阳逼朝廷派兵增援。有违萧衍战略思想的事,陈庆之不会做,他就是萧衍手下一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是指战术方面,自己军队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怎么去做。

强敌在外,内部不和,仗怎么能打赢。陈庆之又想出一招,去彭城,他挂名徐州刺史,要求合情合理。元颢见陈庆之想开溜,坚决不允许,拿萧衍压他:“皇上让你我守洛阳,你丢下我去彭城,只考虑自身的荣华富贵,你辜负皇上,我也吃罪不起!”一提萧衍,陈庆之默不作声。

好钢用在刀刃上,元颢让陈庆之守北中城。北中城在哪里呢?《水经注》中载:“北魏太和十七年,迁洛,命作河桥。河北侧岸有二城相对,置北中郎府戍守之,因谓之北中城。”

河桥是黄河上的一座联结南北的浮桥,用船只搭建而成。河桥在哪里呢?在今天的孟津渡口。渡黄河要过桥,北中城即是黄河浮桥的北端桥头堡。

陈庆之率白袍队主力驻守北中城,元颢率魏军及一部白袍兵守南岸,元冠受和元延明等将领沿黄河巡逻。

神话终结

元子攸的大军抵达黄河。梁书称北军有百万之众,这和三国演义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东一样,号称而已。元子攸的军队不过十五万,尔朱荣能拿出十万人,元天穆只剩四万多人。

时值夏季,河水滔滔,北军无船,只得与陈庆之争夺黄河浮桥。北中城之战异常激烈,三天之中,魏军发起十一次冲锋。陈庆之指挥白袍兵死守,魏军伤亡众多,北中城岿然不动。

尔朱荣帐下将星荟萃,贺拔兄弟、高欢、宇文泰、尔朱兆、侯景、慕容绍宗、独孤信、李虎等等,陈庆之的光芒盖过所有北方名将。

机会出现了,河桥附近有三处河中渚(黄河中的小块陆地),上面均有元颢的军队把守。有一处守军向尔朱荣投降,秘密约定由他们破桥接应魏军过河。当他们成功拆掉浮桥放出船只时,却发现魏军没有到,结果众人被元颢杀得一个不剩。

尔朱荣善于捕抓战机,可这一次慢了半拍。尔朱荣并非轻易服输的人,但这一次决定认输退兵。又是一场奇怪的战役。

自始至终,尔朱荣内心深处隐藏着放弃洛阳的想法,离开洛阳即离开元魏皇族势力范围,离开汉化大本营,他便能重建朝廷,重建一个属于北方鲜卑武人的朝廷。

河阴事变后他提过迁都,没有人响应,而今洛阳失陷,军事行动遭遇挫折,尔朱荣借坡下驴打算退兵。汉化贵族们当然不干,高道穆、杨侃等人强烈反对。为此,杨侃特意拿出新的作战计划-偷渡。既然陈庆之死守北中城,那么我们不争大桥,强渡黄河。元颢沿黄河设置防线,但数百里长的黄河防不胜防,我们沿黄河多造木筏欺骗敌人,精选地点偷渡,大功可成。

尔朱荣的人生悲剧缘自意志不坚定,他再一次陷入到彷徨之中,不管怎么说,国都丢失是件极不光彩的事情。参军刘灵助卜了一卦:“不出十日,河南必平。”刘灵助精通占卜绝技,每卜必中。他本是尔朱荣的人,极有可能已被孝庄帝收买。河阴之变尔朱荣欲自立,刘灵助说不吉,尔朱荣欲立元天穆,刘灵助仍说不吉,唯独立元子攸大吉。刘灵助和士族范阳卢氏走得很近,卢氏兄弟因此躲过河阴之难。

天意不可违,尔朱荣着手策划渡河战役。世事难以预测,如果尔朱荣坚持放弃洛阳,也就不至于横死了。

魏军登陆地点选在硖石。尔朱兆与贺拔胜率一支精兵砍伐木材做成筏子,夜晚偷渡黄河。魏军渡河成功,生擒元颢之子巡河将领元冠受。南岸守兵溃败,陈庆之与白袍队只得放弃北中城,向南撤退。

元颢与陈庆之败退路线相同,经洛阳向嵩高,逃往梁朝。所不同的是,元颢跑得快,一行数百骑兵眨眼不见踪影。元颢跑了,洛阳根本不能坚守。陈庆之不愧名将,不慌不忙,指挥白袍队结成圆阵从容退兵。

人算不如天算,白袍队撤到嵩高山地,赶上山洪暴发,河流水涨,队伍离散,尽被敌军俘虏。“江淮子弟五千人,莫不解甲相泣,握手成列。”七千白袍将士或生或死,均淹留异域他乡。元颢逃到临颍遇害,魏军搜遍山川旷野,唯独不见陈庆之。

南北朝时期遍地佛寺,陈庆之削去须发,假扮和尚站在嵩山之巅,远眺洛阳最后一抹斜晖。元嘉北伐后,他是唯一一名带领军队进入洛阳的南方将军。他没有白来,从豪气凌云到黯然神伤,他领略到北朝的进步,看到洛阳的繁华,见证胡汉一家的奇迹。当时他并不知晓,这是南朝最后一次向中原炫耀武力,直到南北一统。

南北朝最离奇的一段神话伴着晨钟暮鼓落下帷幕,陈庆之抄小路安全回到江南,也算佛祖对他从小陪伴萧衍身边修习佛法的佑护吧。

游戏结束了。萧衍从同泰寺缓步走出,迎接心爱的战将,他又为江南百姓打了一针鸡血,佛祖保佑大梁王朝永远安宁。

南朝史书颇为少见地赞扬这位平民将领,“陈庆之初同燕雀之游,终怀鸿鹄之志,及乎一见任委,长驱伊、洛,前无强阵,攻靡坚城。”堪比廉颇、李牧、卫青、霍去病等绝代名将。毛泽东同志读《陈庆之传》,奋笔写下:“再读此传,为之神往。”

白袍飞舞,战马嘶鸣,纵横于千军万马之中,挥斥于名师大将之间,四十七战,所向无前,陈庆之不负此生。

尔朱荣与元天穆并马嵩高山路,眼前仍是那片雪白的战袍。尔朱荣要为北朝洗涮这段耻辱,赢得光荣。他斗志昂扬地发下豪言:“今秋与兄围猎嵩高,令贪腐朝臣入山搏虎,明年我率数千精骑南渡大江生擒萧衍。”

如果上天给尔朱荣三年时间,或许陈庆之的神话算不上最离奇。然而,尔朱荣注定无法创造新的传说,他真正的敌人不是远在江南的萧衍而是近在身侧的元子攸。

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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