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尔朱荣,相信许多人第一个念头则是“河阴之变”。南北朝的“河阴之变”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但屠杀对象不是平民,不是降兵,而是官员。尔朱荣在河阴率数千骑兵屠杀了两千多名手无寸铁、大大小小的官员,将胡太后和北魏小皇帝抛进滚滚黄河。天下尽叛,洛阳危如累卵,尔朱荣以七千骑兵鬼斧神工、飘若惊鸿般大败葛荣数十万大军,战败风头正劲的南朝名将白袍陈庆之,指挥军队平定关中叛乱,一举扑灭遍地烽火,给北魏帝国带来和平。而这位功勋卓著的名将却惨死于皇帝策划的一场阴谋。正因为北魏皇帝亲手杀死他,尔朱荣从此与英雄无缘。
秀容领民酋长
尔朱荣历史充满争议,大到功过,小到出身,无所不争。据魏书记载尔朱荣是契胡人,而契胡在中国历史上几乎没有相关种族记录,所以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坚定认为,魏书作者魏收做了一个小小的修改,根据音译,把羯胡改为契胡。历史研究者们纷纷猜测魏收美化尔朱荣,因为羯胡在北魏含有贬义,意为杂胡、落后的野蛮人,有粗口成分。
东汉时羯人随南匈奴入塞。和蒙古高原原住民不同,高鼻深目多须是羯人显著的种族特征,典型的中亚人。进入中原之后居住山西。五胡十六国时代,羯人一度建立后赵王朝。随着王朝覆灭,羯人消亡殆尽。尔朱氏生活于偏僻闭塞的尔朱川,部落未参与中原的军阀混战,才得以保存。
尔朱川位于北秀容,在山西朔州北,雁门关外。正因为生活于尔朱川,所以尔朱荣的祖先便以尔朱作为姓氏。尔朱家族世代领导着这一支部落。
公元396年改变了尔朱家族的命运。这一年,雄霸蒙古草原的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率大军南下攻打后燕国。尔朱荣的高祖尔朱羽健带领手下武士一千七百人加入北魏大军。
魏军攻克晋阳和中山,进入中原。道武帝大封功臣,准备将南秀容三百里土地封给尔朱家族。南秀容在今忻州北,土地肥沃程度超过北秀容。尔朱羽健却拒绝,理由:北秀容虽然贫瘠,可我们不能因为土地好坏远离家乡。
尔朱羽健非常有眼光。此时正值北魏将都城由位于草原的盛乐迁到平城。北秀容正好靠近都城,他怎么肯走,再说北秀容是山地,适合放牧。
依托都城优势,尔朱家产业越滚越大。传到尔朱荣父亲尔朱新兴时,家世豪擅,财贸丰盈。牛羊驼马弥漫川谷,以毛色分群,不可胜数。尔朱家和北魏朝廷打得火热。魏军出征,尔朱家必定献马备粮,以助军用。帝国皇帝一再嘉奖。尔朱新兴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民酋长。尔朱新兴死后,尔朱荣接过诺大家业。
“河阴惨案”使尔朱荣成为凶神恶煞,人们喜欢把他和东汉末年的枭雄董卓相提并论。尔朱荣成功与失败的命运与董卓相仿,以勤王为名率兵入京城洛阳,从此把持朝廷大权,最终被谋杀,死于宫廷政变。两人有最大的一点区别,不同于脑满肠肥的董卓,尔朱荣是美男子。
尔朱荣容貌俊美,留有中亚人的某些特征,皮肤洁白,身体强健。更为难得,作为契胡贵族子弟的尔朱荣有着对国家兴盛衰亡的强烈使命感。
这种使命感来源于父亲尔朱新兴。对于已经汉化的元魏皇族来说,契胡和高车相同,属于落后的野蛮部落,他们的部落甚至没有离散。据《魏书》记载,迁都洛阳后的北魏朝廷特许尔朱新兴“冬朝京师,夏归部落”。这种特权只有高车诸部享有。尔朱新兴每次进京总要带些塞上名马送给王公朝贵,贵族们往往回赠珍玩宝物。凭借融洽关系,尔朱荣娶南安王元桢之女(北乡长公主)为妻,成了中山王元英的妹夫。尔朱荣的女儿入宫做了孝明帝元诩的嫔妃。
尔朱新兴为儿子铺下一条路,一条裙带之路。秀容川有个传说,高山之上有天池,如果有人行走天池间能听到箫鼓之音则大贵。有一次,父子二人游天池听到天籁之音。
“鼓角凌天籁,关山倚月轮。”英雄自此而生,尔朱新兴显得相当高兴,对尔朱荣道:“我老了,此曲非为我奏,那是为你而鸣,你要努力啊!”
尔朱荣没有辜负老父亲的希望和勉励。苦练武功,精于骑射,倾心读书研究军事,而且根据自己的理念拉起一支队伍。
秀容第一领民酋长的头衔及家族财富使得尔朱荣名正言顺拥有足够的财力组建军队。他运用当时最先进的成建制骑兵机动作战的军事理念,演练各种阵法,配合高强度训练,打造出一支无敌之师。
实战是检验军队战斗力的真正标准,没有战争,只能靠军事演习。围猎是尔朱荣的军演,骑兵布阵及战法正是在一次次围猎中得到检验。尔朱荣对部下要求严格,每次围猎,号令严肃,众莫敢犯。哪怕有一只鹿逃出去,必定有失职的人被处死。如果有人看到老虎吓得躲开,尔朱荣会问:“你怕死吗?”随即挥手一刀,把胆小鬼砍落马下。每逢打猎,士兵们如登战场。
只有严格残酷的魔鬼训练才有所向无敌的士兵。尔朱荣走在时代的前面,塞上豪族财富超过尔朱家族的并非没有,像高欢的妻家娄氏,但他们缺乏尔朱荣的眼光和志向。
大动乱来了,多少豪强的财富在战乱中一夜消失。尔朱荣靠四千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队伍外拒柔然、内平叛乱,先后镇压匈奴、敕勒人的武装起义。契胡骑兵成为当时北魏国最勇猛的军队,尔朱荣化身国家英雄。朝廷为笼络他,不断加官,升任车骑将军、并、肆、汾、广、恒、云六州大都督,俨然一方诸侯。
尔朱荣信佛,他的长子叫菩提,三子叫文殊。尔朱荣不是温和的菩萨,而是凶狠的罗刹。跟尔朱荣做事万分小心,此人兵器不离手,愤怒时刀剑随时可能离鞘。但是,跟他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抛开外在凶狠,尔朱荣是性情中人。他的心中自有善恶标准,从不伪装做作,故而有感召力。尔朱荣见到贺拔胜之时,高兴得像一个孩子,握住贺拔胜的手道:“我得到你们兄弟,天下不足平。”
北镇豪杰纷纷投奔,贺拔兄弟、慕容绍宗、侯景、斛律金、司马子如、孙腾、刘贵、窦泰等人齐聚帐下。最后,乱世大英雄高欢来到秀容川。
测试
魏末两位大英雄聚首,起初并未碰撞出火花。尔朱荣印象中高欢不过是个吃软饭的主儿。没有贺拔兄弟的武功,没有斛律金的敕勒部落酋长身份,普普通通军官而已。
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二人相会时的年龄,公元528年尔朱荣35岁,年长高欢三岁,两个人正值人生好年华。
尔朱荣之所以亲自接见高欢,因为有一个人始终在耳边吹捧。那个人就是刘贵,高欢年青时代的
刘贵纯粹一个帮闲,金瓶梅中应伯爵的角色,红楼梦中詹光、单聘仁之流。主人流氓,他是痞子;主人名流,他是清客;主人英雄,他是打手。刘贵就是尔朱荣的打手。尔朱荣性情严猛急暴,刘贵更上层楼,做事严酷冷峻、铁血无情。
人若想千古不朽,永远被后人铭记。钱再多,官再大,无用。要么有伟大的发明,要么有伟大的功绩,要么有伟大的作品,要么说一句精辟的名言。反之,犯过巨大的罪过,带来无尽的灾难,讲一句惊世骇俗的恶语。
刘贵说过一句话,一句伤人的话:“一钱汉,随他死!”当时黄河水涨淹死许多民工,校尉向将军们汇报时刘贵的答复。这句话说给汉人大将高敖曹听的,因为人称项羽的猛将高敖曹一天前无缘无故杀了刘贵的使者。刘贵不敢和跋扈将军理论,把气撒到汉人头上。后人之所以记住刘贵,因为他伤害了一个民族。其实不过是断章取义,当时鲜卑贵族成为汉人者不可胜数。所谓“一钱汉”真正指穷人,打工的穷人,无论哪一个国家哪一个民族。
这又是后话,待我们讲高敖曹之死时再详说。刘贵有一双锐利眼睛,识人于发迹之初。做到尔朱荣骑兵参军的刘贵在尔朱荣面前百般夸赞哥们高欢。
高欢一路风尘,辗转逃难千里,翻越太行山来到秀容,一身疲惫,形貌憔悴。尔朱荣左看右瞧,没看出高欢有什么出奇的地方。高欢虽说仪表堂堂,比起尔朱荣帅哥级的猛男逊色得多。
第一次面试,零分。还好有刘贵在,高欢有了第二次面试的机会。
刘贵给高欢换了行头。人的衣服马的鞍。某些人之所以在家省吃俭用,出门穿一身名牌,坐豪华名车,为的就是让别人瞧得起。
尔朱荣没有惊艳的感觉。瞧了瞧高欢身上那套新衣,心道:“换了行头就成英雄好汉?”
上次没出题,看在刘贵辛苦推荐份上,尔朱荣出了一道试题。
一行三人来到马厩中,里面拴着一匹性情暴烈的悍马。没驯服的马就是野马,鬃毛杂乱拂体。尔朱荣努努嘴,对高欢说:“去给马修剪一下!”
高欢迈步上前,既没套马笼头,也没捆绑马腿,径直修剪起来,三下五除二,把鬃毛修理得整整齐齐。平时又踢又咬的悍马竟然老老实实,可见生长在大草原的高欢和马有感情,熟悉马匹性情,不懂马的人,无论如何做不到。
高欢站起身,拍拍手,对尔朱荣道:“制服恶人,道理相同!”
诶?尔朱荣一听,说得好,有志气!懂策略!人才!
马和弓箭是鲜卑人的武器。高欢轻松制服悍马,如同现代军人对坦克性能了如指掌,背后必定下过无数功夫。同时,能将某一事物的道理上升到理论高度,这种人难道不是人才。
胡床之上,胡床之下,二人相对而坐。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尔朱荣又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非常渴望得到答案的问题,一个古今英雄必问的问题:“天下事如何?”
高欢没有回答,反问道:“听闻尔朱公有马十二山谷,色别为群,养这么多马有什么用向?”
尔朱荣当然明白,小小秀容川容纳不下如此多的骏马,万马终要奔腾于万里山河间。尔朱荣心领神会,眼中精光流动:“我要听实在话。”
高欢侃侃而言:“如今四海烽烟,天下百姓渴望英雄。皇上柔弱,太后淫乱,奸佞小人当权,天下人不服,不服则政令不行,政令不行则天下难平。以明公雄武,乘此良机发兵讨郑俨等人之罪以清帝侧,霸业可举鞭而成,此贺六浑之意也。”
又一篇隆中对。诸葛亮居草庐之中知天下三分,高欢秀容川一席话成尔朱荣霸业。高欢说得明明白白,不需要战争,不需要流血,霸业举鞭可成。只要尔朱荣兵发京城,洛阳会敞开大门。
大话?事实证明这不是大话。
英雄之间,心有灵犀。高欢一语中的,尔朱荣极为佩服,两人从日中正午谈到月挂中天。高欢迎着冷风走出尔朱荣的寝室,长长吁了一口气,仰望长空,明月生辉,属于他高欢的时代不远了。
英雄际遇,惺惺相惜,尔朱荣对高欢越来越看重,凡军国大计高欢无不参与。尔朱荣曾问左右亲信说:“一日无我,谁可主军?”众人异口同声推荐尔朱荣骁猛勇武的侄子尔朱兆。尔朱荣摇摇头:“尔朱兆只能带三千骑兵,能够代替我成为主帅的人,唯有贺六浑!”又警戒尔朱兆说:“你绝非贺六浑的敌手,早晚被他穿了鼻子!”
高欢与尔朱荣谁更强?曹操青梅煮酒论英雄之时说过一句话:“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把刘备列前绝非客套话,曹操向来自负,视天下人如草芥,怎么会恭维人!尔朱荣凭什么成为英雄?凭什么引得天下豪杰齐来归附?除了自身因素之外,和曹操一样,凭借祖辈的威望和财富,很容易拉起一支队伍。而高欢?家徒四壁,背负吃软饭之名,却胸怀天下,终成大业。仅凭这一点,足以列在尔朱荣之前。
天上不会白白掉馅饼,当命运女神来到你身边的时候,证明你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兵不血刃进入洛阳?历史长河沿着高欢的预言滚滚向前。
兵败
北魏帝国的大厦摇摇欲坠,河北、关中、江淮战局不断恶化。镇压破六韩拔陵起义有功的北魏名帅广阳王元深领兵进剿河北起义军。博野白牛逻一战,葛荣率义军斩杀章武王元融,生擒元深。元深虽是击败六镇义军的将领,但六镇鲜卑人对元深充满好感和敬畏,有人意图拥立皇族元深为首领,引起葛荣不满,痛下杀手。
元深被杀,震惊朝野。元深并非死于葛荣之手,而是死在情敌手中。元深率大军讨葛荣,绿帽子乌龟元徽暗中折腾元深。说元深父子手握重兵,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元徽官居尚书令,与郑俨等人狼狈一气,不由得胡太后不信。胡太后密令副帅元融暗中监视。
那位背绢崴了脚的章武王和元深特别好,竟然把太后密诏给他看了。元深吃了一惊,什么事也不做主,你们看着办吧!
胡太后得知大军的主帅不主事,那还了得,下诏问他,元深上表,说我和元徽有仇,一向不对付,他在您身边唠唠叨叨嚼舌头,作战计划不批准,将士立了功劳不奖励,和别的部队两种待遇,将士们对我没有信心,怎么打仗。您把元徽调到外任,我就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以死报效朝廷。胡太后不听。
魏军群龙无首,兵败白牛逻(在今河北博野境),章武王元融遇害。元徽抓住小辫子,死命抖落,把兵败责任推到魏军参谋长于谨身上,全国通缉。搞掉智囊,元深必定散架。
朝廷举动引起河北魏军将领们的分裂,定州刺史杨津和元深部将毛谥里应外合抓捕元深,元深出逃慌不择路,跑到葛荣地界,被义军骑兵抓获。六镇兵民许多人喜欢这位名动塞北的帝系皇亲,葛荣怕元深有朝一日替代了自己,便杀了他。
作为优秀的皇族子弟,元深死得可惜。自元深之后元魏皇族再未出名将,兴盛两百多年的拓跋家族开始走下坡路。事业有成的男人最好找单身女人做情妇,否则你的麻烦无法想像,这是元深一生的悔恨。
葛荣连破二王,锋不可当,自称天子,建立齐国政权。义军陆续攻下博陵、信都、定州等河北重镇,火并杜洛周的义军,收编部众,攻占冀、定、沧、瀛、殷五洲之地,人马数十万。
与之同时,关中出现一个新的齐国,萧宝寅的齐国。葛荣建齐国,因为占领区包括齐地。萧宝寅称齐帝,因为他是萧齐的皇子。北魏对待萧宝寅不薄,他光着脚丫子逃过长江的那天恐怕没有想到会在异国他乡封王娶公主,手握强兵。理智经不起名利诱惑,反正天下大乱,何况我是真正的帝室子孙。
“鸾生十子九子殂,一子不殂关中乱。”谣言成真,萧衍杀尽萧鸾的儿子,漏掉的一个竟然成了关中人的皇帝。只可惜曾经为《水经》作注的中国著名地理学家郦道元惨死于兵变之中。萧宝寅称帝不过一年,便狼狈逃到高平义军万俟丑奴那里做太傅去了。随着莫折念生和胡琛先后死掉,万俟丑奴称帝关中。
梁朝北伐的三路大军,除进攻剑阁的西路梁军失利,中路军包围北魏荆州,守将王罴孤军无援,已经死守了两年。东路军主将裴邃病死,各支梁军继续北上,攻取寿阳,兵围涡阳。白袍将军陈庆之以二百轻骑逆击魏朝元绍的五万援军,连破魏军十三处营垒,取得涡阳大战的胜利。魏军伤亡惨重,尸体塞满涡水,北魏孝文帝千辛万苦得来的江淮地区重新被梁朝收复。
内战大败,外战失利,北魏朝廷面临空前的信任危机,洛阳弥漫着动乱的阴云。鲜卑武人集团与汉化大贵族们睁着大大的眼睛搜寻着能够维护自己利益的代理人。
鲜卑武人集团的目光瞄准北魏帝国唯一一块太平的土地-山西,盯住尔朱川。尔朱荣与洛阳禁卫军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早年担任过禁卫军官,族弟尔朱世隆是现役禁卫军官。早在一年前,云州刺史费穆从云中撤退下来时特意来到尔朱川,与尔朱荣会晤。费穆出自禁卫军世家,洛阳武人集团时刻与尔朱荣保持着联系,他们认为鲜卑武人应该重新掌权。
尔朱荣和并州刺史元天穆控制着山西北部地区,得到洛阳禁卫军集团支持更加如虎添翼。元天穆系元魏远亲皇族,与尔朱荣八拜之交。贺拔家族的贺拔岳极力赞同高欢进兵洛阳的建议。
四人聚在一起谋划,进兵洛阳总要有借口,他们想到了葛荣。于是尔朱荣给朝廷上书,主动请缨,请求去河北讨伐葛荣:“山东群盗猖獗,冀、定覆没,官军屡败,臣请率精骑三千东援相州。”
胡太后不是傻瓜,对尔朱荣半信半疑,她的面首们深知尔朱荣是何等样人,此人是比葛荣更令人恐惧的人物。尔朱荣率军南下,会不会不去邺城到洛阳来呢?
虽然三分之二的土地已落入敌手,胡太后依旧撑着架子,给尔朱荣下诏,大睁着双眼说瞎话:“莫折念生已斩首,萧宝寅被活捉,万俟丑奴请降,关、陇已定。费穆大破群蛮,绛蜀渐平。北海王元颢率众二万出镇相州,不需你出兵相助。”
关陇义军首领莫折念生为魏将崔延伯所败,确被部将杀害,然而义军在万俟丑奴率领下横扫关中,斩杀崔延伯,大败萧宝寅。萧宝寅兵败之后,怕受朝廷处罚造反。所谓萧宝寅被活捉,万俟丑奴投降一事纯属胡太后捏造。倒是北海王元颢出兵河北属实,凭他的两万军队想击败葛荣,恐非易事。
尔朱荣明知胡太后胡说八道,却也毫无办法。四人又聚在一起商议对策,既然朝廷不肯让我们去洛阳,那么直接攻打葛荣也可以,只要击败葛荣,天下再无人能够阻挡我们。
于是,尔朱荣再一次给朝廷上书,陈述平定河北的战略方针:请柔然国主阿那瑰过居庸关南下从背面攻击;北海王元颢自相州北进从正面进攻;我尔朱荣出井陉、滏口关,从侧翼攻击贼兵。
尔朱荣阐述必胜的道理,葛荣吞并杜洛周的部队人马众多,但他威信未树,部下并非一族,若我三面进攻,可使贼兵立刻分崩离析。为使朝廷安心,尔朱荣特意强调从井陉出兵。
攘外必先安内。胡太后拒绝尔朱荣三面合击起义军的正确战术,听从徐纥建议,派人持铁券离间尔朱荣部下将士。铁券是北魏皇帝赐给臣下不死的诏书,胡太后希望以此分化尔朱荣日益壮大的势力。
难道尔朱荣真比葛荣还要可怕吗?
密诏
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北魏国内部直接形成两大势力集团,鲜卑武人与汉化文人集团。尔朱荣是纯正的鲜卑武人,六镇民变提供了绝佳的崛起机会。尔朱荣手握一支强兵,鲜卑武人视他为一颗新星,趋之若鹜。政治上不同路,执政的汉化大贵族当然要压制。尔朱荣还有一个显赫的身份,他是孝明帝元诩的丈人。胡太后不肯放弃手中权力交给皇帝,自然害怕尔朱荣进入朝廷。
此时宫廷斗争进入白热化,胡太后与孝明帝为争权大打出手,皇帝亲信多被胡太后秘密杀害。元诩妃子生下女儿,胡太后竟然诏告天下皇子诞生。胡太后开始为皇帝身后事做准备工作。刚刚19岁的孝明帝日益感受到死亡威胁,普天之下只有尔朱荣才能救自己。
一份密诏送到晋阳,孝明帝诏令尔朱荣率兵入洛阳。时局变化出人意料,郁闷中的尔朱荣喜出望外。
契胡骑兵沿着太行山麓浩浩荡荡向南进发。大将尔朱兆、高欢、贺拔岳领先锋骑兵日夜兼程,向洛阳急驰。尔朱荣的先锋部队特别有意思,契胡兵、怀朔兵和武川兵混编。
先锋军团到达上党,忽然又接到孝明帝一道密诏,勒令回师。尔朱荣迷惑不解,他当然不知道,宫廷中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大阴谋。
孝明帝做事不密,胡太后知悉调兵消息。迫于压力,孝明帝下达停兵密诏。胡太后并不满足,孝明帝不明不白地死去。朝野流传这位一心向佛的胡太后与情人郑俨把她唯一的亲生儿子毒死。
孝明帝无子,一个月前皇妃潘充华所生的女孩正好用来立为皇帝,朝廷公告天下。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一天之后,胡太后改变主意,下诏书承认潘充华所生为女孩,重新从皇族里挑选出一个三岁小儿元钊为皇帝。胡太后的想法一目了然,不立长君,立幼童便于继续掌握大权。事实证明,胡太后很傻,很天真。
不过几天功夫,尔朱荣接连收到朝廷文件,先是皇帝驾崩;接着宝宝登基;又说宝宝是女孩;最后确定小幼童做皇帝。
尔朱荣勃然大怒,暴跳如雷,这不是耍人吗?耍笑天下人?尔朱荣是当时北魏国最大的愤青。精英们忙着搂钱,穷人们忙着造反,只有他关心国家大事。
尔朱荣义愤填膺,对元天穆道:“主上晏驾,春秋十九,海内犹谓之幼君,如今立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子君临天下,国家想要长治久安,怎么可能!我欲率铁骑赴哀山陵,剪除奸佞,更立长君,怎么样?”
同意,全体通过。大家早已商议重整大魏山河,何况如今胡太后竟然主动制造口实。元天穆赞叹道:“又见伊尹、霍光。”挽国家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才是大英雄本色。
洛阳鲜卑武人向尔朱荣透风,撩得这位愤青怒火万丈。尔朱荣提笔上表,表章措辞极为强硬。大骂执政大臣徐纥、郑俨,直言皇帝被毒,要求入京追查孝明皇帝死因,斥责朝廷把立皇帝当作儿戏,新皇帝不合格,推倒重选。
这一道表章,无疑是一道讨伐胡太后的檄文。轰动洛阳,各种势力集团闻风而动。
最开心莫过于有希望成为皇帝的元魏皇族子弟。因为他们清楚,尔朱荣有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足以把他们推上帝位。其次,洛阳鲜卑武人集团。他们压抑了三十多年,终于有人肯站出来了。
最紧张莫过于胡太后。国家混乱到这种田地,胡太后仍然只顾私利。贪小利看不到大局,胡太后继续出昏招,派禁卫军官尔朱世隆到晋阳安抚尔朱荣。
胡太后本想用尔朱世隆试探尔朱荣的态度,谁知尔朱世隆反而成为尔朱荣与洛阳反对派之间的桥梁。尔朱世隆任直阁将军,直接属于禁卫军官集团。洛阳皇族多通过他与尔朱荣联络。尔朱世隆到达晋阳,尔朱荣对洛阳动态摸得一清二楚。
禁卫军欢迎尔朱荣入京城,诸王希望尔朱荣拥立自己,尔朱荣陷入幸福的烦恼之中。选皇帝不能选远亲,范围只能定于献文帝拓跋弘的子孙中。即使这样,有资格做皇帝的人仍然众多,选谁呢?
尔朱世隆推荐彭城王元勰之子长乐王元子攸。选择元子攸的优势有二:第一、元子攸相貌出众,风神秀慧,且长期担任禁卫军官,禁卫军集团不会反对。第二、元子攸党羽众多,汉人清流贵族多依附此人。如果选他,洛阳不攻自破。
为不让胡太后起疑心,尔朱世隆回洛阳去了。尔朱荣与元天穆反复商议,认为元子攸比较合适。于是,尔朱荣派侄子尔朱天光潜入洛阳,与尔朱世隆一道拜会元子攸,试探口风。如此美事,怎能不允。其实元子攸拉拢朝廷中的清流,早有想法。
两下一拍即合,尔朱荣仍然不放心。在他眼里,元子攸有一个缺点,和汉人走得太近。他做皇帝,执政风格恐怕不会改变。不立他,元子攸优势明显。怎么办?尔朱荣想出妙计。按照草原民族古老的习俗,铸金像卜问天意。谁是真命天子,上天说了算。铸像问天可见尔朱荣愚昧的一面。在政治家眼里,宗教为政治服务,不是政治为宗教服务。
洛阳城中有资格成为皇帝的诸王纷纷手铸金像,结果竟然与人愿相同,元子攸铸成。天意指示,尔朱荣不再犹豫,兵发洛阳。
胡太后大惊失色,群臣早对胡太后失望,闭嘴不言,唯独徐纥大吹牛皮:“尔朱荣小胡,胆敢向朝廷用兵,禁卫军足以制敌,只要我们守住险要地势,以逸待劳,小胡悬军千里,士马疲弊,打败他轻而易举。”
徐纥的自信来源于洛阳强大的禁卫军,洛阳禁卫军官上千人,军队少说也有数万之众,尔朱荣的军队不到一万,有什么可怕?事实证明,傲慢者的眼睛总是闭着的。
胡太后任命李神轨为大都督,率武卫将军费穆、平东将军郑季明等将领出城迎敌,费穆守小平津,郑季明与郑先护守河桥,凭借黄河天险抵挡尔朱荣。
李神轨是胡太后情人,自当尽忠卖力,可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连发生。长乐王元子攸溜过黄河,到达北岸与尔朱荣会合。元子攸到来令军士们士气高涨。原本他们是叛军,现在不同,名正言顺。将士们高呼万岁,声震黄河。
黄河渡口早被封锁,元子攸怎么能过河?出了叛徒,郑季民不但送元子攸过河,而且把叛军领过河来。尔朱荣一渡河,费穆抛下军队不管投降了。
李神轨知道大事不好,仗没法子打,偷偷潜回洛阳家中闭门不出,决不能再参与,这是一起早有预谋的阴谋。
洛阳门户洞开,胜负已定。胡太后的宠臣们作鸟兽散,郑俨、徐纥跑到宫中偷了几匹千里马溜回老家,回老家的路上徐纥心里仍不踏实,干脆南渡长江投降梁朝。
胡太后哭了,自己的命怎么这么不好,算了,使用最后一招,下令后宫妃嫔宫女集体出家。胡太后落发遁入空门,以为她常年供奉的菩萨可以消除平生的罪恶,保佑她可耻的生命。
尔朱荣没有进入洛阳,通知文武官员出城迎接新皇帝,派出一队骑兵抓捕胡太后和小皇帝。大部分文武官员来到河桥拜见新皇帝,元子攸正式称帝,是为北魏孝庄皇帝。
没有遇到一丝反抗,没有发生任何军事冲突。胡太后和小皇帝一并抓到河阴(今河南孟津县东)的黄河岸边,洛阳禁卫军按甲不动。禁卫军官们在笑,洛阳失陷是他们的杰作。从火烧张宅事件开始,作品没有完工,差最后一笔,画龙点睛的一笔。
河水滔滔,滚滚东流,一队队契胡甲士持戈而立。尔朱荣坐在胡床之上,将胡太后提到跟前,数落她的种种罪状。讲起口才,尔朱荣根本不是胡太后的对手。胡太后凭借伶牙俐齿,长篇大论,百般狡辩,说得天花乱坠。唠唠叨叨,尔朱荣越听越上火,拂袖而起,下令将胡太后和小皇帝一起投入黄河。
血色残阳将滚滚黄河水映得通红,坠河的刹那,胡太后仿佛听到远处隐隐传来杨白花靡靡的乐曲声,翻滚的浊浪瞬间吞噬了两条微不足道的生命。胡太后的死不是终曲,而是序曲,奏响了一出以肃贪为名的大屠杀悲剧。
河阴落日
尔朱荣发动军事政变试图挽救濒临灭亡的北魏帝国。为实现隐藏于内心深处的野心,两个人欺骗了他,将尔朱荣伟大的热情引向歧途。“河阴之变”使尔朱荣走上魔坛,引导帝国魔气平关东、定关中,完成国家复兴。一个又一个的神话诞生。魔王为神话而生,为神话而死,这是无可替代的宿命。
杀掉旧主拥立新君,极具风险的事情办得如此轻松,尔朱荣竟然感觉缺少些什么。禁卫军官费穆的一席话提醒了他:“明公人马不过一万,远道而来,将士们望风而降,不过因为您迎立皇帝、顺应民心。没有赫赫战功,朝野上下无人肯服。以京师将士之众,百官之盛,若知明公军中虚实,必起轻视侮慢之心。如果不能大杀一批官员,任命亲党,恐怕明公北还之日,未渡太行必生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