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镇起义是北魏末年发生的一件大事,直接导致繁荣的北魏帝国解体。边荒六镇废墟里走出无数英雄豪杰、魔鬼撒旦,破六韩拔陵、鲜于修礼、葛荣、高欢、宇文泰、贺拔兄弟、独孤信、侯景……惊动了栖息在秀容川的玉面修罗尔朱荣。北方大地烽火连天,军阀割据。六镇是北魏乱世的火药桶,点燃导火索的是北魏人的世仇柔然汗国。
柔然汗国的衰落
能够摧毁威名赫赫的六镇边城,柔然汗国似乎强大无比。历史总是出乎人们的意料,那时柔然是汗国历史最弱的时代。
为与柔然争夺西域,北魏太上皇帝拓跋弘在位期间,继承帝国强硬的军事传统,数次派兵出塞打击柔然汗国,甚至御驾亲征,每战必胜。为纪念军功,拓跋弘将女水改名“武川”,武川镇由此而来。
北魏帝国持续不断的军事打击使柔然汗国衰落了。大漠南北的部族纷纷叛离汗国统治。内忧外患之下,柔然可汗予成向北魏帝国乞和,打出了汉人常用的“和亲”牌。
北魏孝文帝正在勾画中原大帝国的宏伟蓝图,策划着迁都洛阳,发动统一全国的战争,乐意见到北境的安宁。于是,孝文帝改变了北魏历代皇帝经营草原的传统,向柔然示好,放飞“和平鸽”。当着群臣的面阐述和平理念:“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先帝不断地征伐蠕蠕,那是因为他们不服。如今蠕蠕已服,何必追着赶着不放呢!”
人的精力有限度,世上的机会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想做好一件事,必须把别的事情放一放,为了江南只有舍弃塞北。
孝文帝的战略转移为柔然赢得喘息的机会。公元487年,塞北格局发生惊人变化。新任柔然伏名敦可汗郁久闾豆仑凶狠残暴,破坏北魏与柔然私下达成的默契,重新进攻北魏边境。孝文帝的魏国十分强大,魏军出击,柔然一败涂地。
柔然兵败带来令人恐惧的后果,高车独立了。无论匈奴、鲜卑,还是柔然统治蒙古高原,高车从来都是附属部落。现在他们从漠北西迁,建立了自己的王国。高车国位于今新疆吐鲁番交河故城一带。强盛时的高车南控高昌、焉耆、鄯善,东北至色楞格河、鄂尔浑河、土拉河一带,北达阿尔泰山,西接葱岭。
大漠草原一分为二,高车与柔然开始了长达五十年的战争。
豆仑可汗引发高车独立,第一个进攻高车的柔然人必定是他。从魏境狼狈撤军的豆仑可汗与高车大战败北。贵族们毫不客气将给柔然带来羞辱的豆仑可汗杀死,另立他的叔叔那盖为新可汗。
那盖自号“伏伐库者可汗”(汉语快乐的皇帝)。他可快乐不起来,高车独立,西域诸国脱离柔然统治,北魏帝国傲慢地对待柔然。郁闷之中,那盖死去,儿子伏图成为“他汗可汗”,他汗即汉语前人未竟之功业的意思。这位有大志的可汗在西征高车战役中被高车王弥俄突所杀。儿子丑奴继位,自号“豆罗伏跋豆伐可汗”,汉语彰制皇帝。
丑奴强悍雄壮,具有草原民族一切凶性基因。在他的马蹄下了结了柔然与草原各部的仇恨,报杀父之仇。丑奴大败高车人,生擒高车国王弥俄突,把高车王的双脚绑在驽马之上裂杀,用他的头骨漆成酒器。草原各部臣服于丑奴的脚下,眼见一个强大的柔然汗国重新复兴,一个妖艳的女巫出现了。
丑奴的儿子祖惠突然失踪。祖惠是丑奴和祖母候吕陵氏的掌上明珠,可汗母子焦虑万分,动员全国的人力去找,声讯全无。谁敢绑架草原至高无上的主人柔然大汗的儿子?
难道是高车人?丑奴紧张万分。正灰心丧气之时,一个叫副升牟的牧民的妻子豆浑地万来到可汗的大帐说:“尊敬的可汗,您的儿子在天上,我可以把他召唤下来!”
豆浑地万正值妙龄,妖艳美丽,是汗国著名的巫女。北方游牧民族古老信仰崇拜中,萨满教长盛不衰。北魏孝文帝汉化之前,祭天大礼均有女巫参与。缭绕的青烟、摇动的铜鼓、疯狂的舞姿形成怪异神秘的幻境,癫狂迷离之中,心潮通向天国,和神灵相融。
飒飒秋风中,柔然人在黄叶舞动的大泽草原支起帐幕,点燃篝火,王母候吕陵氏和大汗丑奴斋洁七日,祈祷上天。
月圆之夜,地万女巫鹿帽金衣,击鼓回旋,目光似焰,用她充满磁性、诱惑、尖锐的声音和天神对话。
突然,可汗的儿子祖惠出现在帐幕中,告诉众人说,自己一直在天上。柔然人高呼可汗。丑奴母子又悲又喜,抱住祖惠痛哭。
可汗丑奴当众宣布:地万为柔然圣女!
地万诱人的姿色和梦幻的舞蹈让丑奴销魂荡魄、心醉神迷,把亦神亦魔、亦仙亦人的女巫拖入金顶大帐,满足自己无法遏制的欲望。一夜狂欢之后,地万女巫成为柔然人的可贺敦,就是皇后。
可贺敦是柔然语。就像我们以前说过的,柔然语中有许多鲜卑语的因素。比如可汗和可贺敦。北齐皇帝高洋曾封正妻李祖娥为可贺敦。可见鲜卑语与柔然、蒙古语应该同为一个语系。
地万老公做绿毛龟的权利也没有,靠老婆的身体得到爵位和三千头牛马羊。
地万可贺敦集巫术美色于一身,丑奴一刻也离不开她。祖惠慢慢长大,告诉生母说:“我那时一直在地万家,没有上过天,上天的话是地万教我说的。”
真相大白,所谓求天寻子不过是女巫地万演的一出戏。
炒作,一切都是炒作。女巫的目的就是吸引人气,接近可汗,然后制造神奇效果,利用妖媚的身体掳取可汗的心。她做到了,成功了。
祖惠母亲把事实真相告诉丑奴。丑奴不相信,宁可怀疑发妻,也不相信怀里的圣女是骗子。丑奴自作聪明地认为女人妒忌心理作怪,恶狠狠警告道:“地万预知将来后世,不可不信,不要说她坏话!”
女巫地万知道后,唯恐揭穿谎言,唆使丑奴杀掉儿子祖惠。亲生儿子竟抵不过肉体几秒钟的快感,人类的理智不过如此。
祖惠被杀,激怒祖母候吕陵氏。候吕陵氏是两位可汗的可贺敦,第一任丈夫豆仑可汗,死后嫁给伏图可汗,生下丑奴和阿那瑰等六个儿子。父死妻其后母,兄死则妻其嫂,非常合乎游牧民族道德。
女人骗不了女人。候吕陵氏派出心腹贵族具列率人绞死地万女巫。丑奴可汗大怒,扬言杀具列等人为心爱的女人报仇。恰逢高车再度复国,高车人阿至罗侵入柔然。丑奴扔下狠话,动身去战场。
此时的丑奴被女巫吸干精力,再不是当年那个勇猛无比的柔然霸主。丑奴战败了。对于失败者,柔然人从不手软。母亲和柔然贵族们杀死他,立弟弟阿那瑰为可汗。阿那瑰继位仅十多天,族兄示发率部族叛乱,阿那瑰战败,南投北魏。阿那瑰走后,他的哥哥婆罗门击败示发称汗。柔然内乱给高车可乘之机,高车人一举摧毁柔然汗国。婆罗门效仿兄弟,率十万柔然人投降
公元520年(北魏正光元年),北魏朝廷为阿那瑰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为其设置燕然馆,封为朔方郡公、柔然王。歌辞“阿那瑰”描写其在洛阳出行盛况:
“闻有匈奴主,杂骑起尘埃,列观长平坂,驱马渭桥来”。
为牵制日益强盛的高车,北魏将阿那瑰安置于怀朔镇北的吐若奚泉。阿那瑰不是一只听话的看门狗,而是一只老虎。他在漠南召集流亡的柔然人。三年间,柔玄、怀荒二镇之间聚集了三十万柔然人。
柔然人多,粮食不够吃,阿那瑰放纵柔然人劫掠魏国边境百姓,驱赶六镇两千多镇民,马、牛、羊数十万头退还漠北,再建柔然汗国。
北魏国好心没好报,养虎为患,朝廷震怒,派骠骑大将军、尚书令李崇等将领率铁骑十五万追击阿那瑰。卧虎李崇率魏骑出塞三千余里,兵至瀚海,也没有追到柔然人,班师而回。
破六韩拔陵
十五万大军渡过大漠,不到几天功夫,空手而还,北方边民无不撇嘴。想当年,我们和父祖辈出塞打柔然的时候,南北三千里,东西五千里纵横驰骋,俘获马牛羊遍布山谷溪水。现在这支耀武扬威的朝廷军队什么战斗力,无能之辈,一群饭桶!还要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凭什么呀!中原军队援救六镇不力,边民不屑一顾,对腐败的朝廷极度蔑视,恨得咬牙切齿。
北魏大军讨伐柔然汗国无功而返,柔然人更加放肆地劫掠北境。六镇农业和牲畜业遭到破坏,军民时常饿肚子。原本生活贫困的六镇军民更加饥寒交迫,忍无可忍的北方鲜卑人终于爆发了声势浩大的起义。第一个发动兵变的人,叫做破六韩拔陵。
一个人的胆子再大,也不敢造反。如果一群人都选择造反,那就不好说了。
公元523年四月,怀荒镇民实在吃不上饭了,一齐涌到官府,请求镇将打开公仓放赈。人生活在世界上,吃饭为大。肚子填不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官府的存粮就为解决饥荒,镇民们的要求不过分。
饥饿的人群没有吓倒镇将于景。禁卫军官出身的于景是皇亲国戚、于忠的弟弟,参与推翻元叉的阴谋被贬到边荒做将军。他想把边民的愤怒引向执政的元叉,借口没有洛阳的命令拒绝放粮。
鲜卑军民的怨气早已压抑不住,愤怒的人们一哄而起,强行抢了官府粮食,绑架于景夫妇。
一切都是冲动惹的祸。大家吃不上饭,群情激愤,你于景说个软话,道个歉,保证秋后不算账,也就算了。算不算账秋后再说。可于景傲慢得紧,关押了近一个月不低头。
怀荒镇民骑虎难下,干脆做掉于景。消息传到沃野镇,沃野辖区的高阙戍兵匈奴人破六韩拔陵刚刚挨了戍主一顿臭骂。老实人挨顿骂无非来个阿Q精神,破六韩拔陵偏偏不属于老实人。听说怀荒闹起来了,带了几个哥们,挥刀斩杀戍主,聚众造反,攻下沃野镇。
破六韩拔陵替北魏朝廷改了元,号真王。言外之意,我破六韩拔陵才是真正的王者、大英雄。有了带头人,六镇兵民纷纷响应,连远在关中地区、不属于六镇的高平镇也反了,整个边荒乱成一片。破六韩拔陵兵分两路,自率主力向南进军,别帅鲜卑人卫可孤率军向东进攻怀朔、武川二镇。
卫可孤兵围怀朔和武川,镇民面临选择,要么支持朝廷,要么支持义军。鲜卑平民自然支持义军。鲜卑贵族对于朝廷政策不满,甚至发生过禁卫军哗变。但洛阳军官们聚众闹事是上层社会的内斗,属于九品之间的争斗。而六镇暴动则是鲜卑平民对抗鲜卑贵族的战斗,是平民阶层对九品的反抗。作为良家子弟的鲜卑贵族们还是坚定地站在朝廷一方。神武尖山的贺拔家族在国家危难之时挺身而出。
北宋有杨家将,北魏有贺拔家将。贺拔家祖籍阴山下,三代居住武川。贺拔家一父三兄弟,父亲贺拔度拔、大儿子贺拔允、二子贺拔胜、三子贺拔岳,四人弓马娴熟,武功高强,勇气过人。六镇暴动,怀朔镇将杨钧请来贺拔家将,任命贺拔度拔为统军,提拔他的三个儿子为军主,抵御义军。父子四人固守怀朔整整一年,兵力强大的卫可孤束手无策。
北魏朝廷得知破六韩拔陵起兵消息,委派临淮王元彧为北征大都督,率军北进,镇压起义军。
怀朔城被围一年,城里人着急了。贺拔胜自告奋勇,突围求救兵。贺拔胜与十多名敢死少年跨马出城,借着月夜突出重围。卫可孤的骑兵蜂拥齐上,穷追不舍。眼看追近,贺拔胜突然间勒转马头大叫道:“我!贺拔破胡也!”(贺拔胜的鲜卑名字)洪亮的声音划破夜空,盖过疾驰的马蹄声,颇有当年喝断当阳桥张飞的风姿。义军大骇,齐勒战马,无人再敢上前,足见贺拔胜在六镇名头响亮,漠南的大豪杰。
贺拔胜驰马入云中,向魏军总指挥官元彧慷慨陈词,请求即刻发兵支援。怀朔守兵筋疲力尽,城池随时有可能失守,一旦怀朔丢了,武川势必沦陷,整个塞上六镇非朝廷所有。
怀朔被围一年不见援兵并非元彧的错,北魏朝廷轻视边民起义才是最大的失策。
元彧一个多月前接到任命,集结部队赶到云中,速度不可谓不快。他明白再拖延下去的后果,许诺立即出兵。
贺拔胜离开云中,杀回城中报信。杨钧命他去察看武川形势,贺拔胜单骑闯营,再次杀出重围。贺拔胜三次进出卫可孤的大营,如入无人之境。
一个人的武功挽救不了一场战役,这是武侠与军事的差距,也是理想与现实的距离。贺拔胜到达武川时,武川陷落,回到怀朔,怀朔也已失守,拓跋胜父子都被俘虏。卫可孤对他们礼遇有加,没有刁难。北方鲜卑人之间尽管刀兵相见,却仍互相欣赏,而且自诩为同一集团。
卫可孤为义气丢掉性命,贺拔父子阴谋杀死了他,武川宇文家族参与其中,还有魏末美男子独孤郎。宇文泰和独孤信正是以这一场刺杀行动扬名天下,二人当时正值少年。
尔朱兆起兵为叔父尔朱荣报仇时,曾经斥责贺拔胜为何杀害卫可孤。可见鲜卑化的人群之间的向心性。尔朱兆的鲁莽问话暴露出北魏帝国鲜卑化与汉化之间的大矛盾。
贺拔父子的命运无疑具有悲剧性,他们是武川的大英雄。贺拔岳甚至率领武川兵团开创了关中天下。然而,建立在关中、延续百年之久的关陇大门阀却没有贺拔这个家族。刺杀卫可孤的同时,贺拔度拔死于与铁勒人的火拼中。日后,大哥贺拔允投靠高欢,建功立业封王仍然难逃一死,因为三弟贺拔岳是高欢劲敌,死于高欢的反间计,二弟贺跋胜为皇帝和宇文泰效力。
乱世英雄,当世虎将,贺拔胜成为各路豪杰争相拉拢的对象。贺拔胜一生漂泊,投过尔朱荣、高欢,为北魏两个意图奋发的皇帝效过力,甚至到过萧衍的南朝,最终落叶归根,回到武川集团控制的关中。作为一名战将,始终没有找到真正可以效力的主人。贺拔胜与宇文泰的微妙关系注定他无缘西魏最有权势的八大柱国大将军。
后话暂且不提。云中的魏军出动了,元彧救五原,安北将军李叔仁救援二镇。剽悍的六镇鲜卑人大败官军,元彧兵败五原,李叔仁兵败白道。
一时间,破六韩拔陵声威大震,北魏的夏州、东夏州、豳州、凉州、秦州等地的军民蜂拥而起,纷纷起兵反魏,北疆形势如星火燎原。
北魏朝廷震惊,孝明帝元诩下诏罢免元彧的官爵,改命李崇为北讨大都督,抚军将军崔暹、广阳王元深为副都督,再率大军进剿。
那个在寿阳耀武扬威的卧虎蜕变成老病虎,看来背绢布扭的腰没好利索。李崇不敢与义军交战。崔暹看不起义军,违抗主帅命令,轻敌冒进。破六韩拔陵又一次在白道大败魏军,官军全军覆灭,只轮不返。李崇被迫退守云中,东西部敕勒宣布反魏,依附破六韩拔陵,六镇全部为起义军民占领。
受其影响,关陇大起义爆发,羌人莫折大提自称秦王,攻占秦州(今甘肃天水),义军向西转战,拿下凉州全境。面对遍地烽烟,少年天子元诩和元叉束手无策,朝廷内外怨声载道,胡太后出山了。
脱困
北宫紧锁,钥匙握在刘腾手里,一直攥到这个出卖过三个皇后的太监闭上眼的那一刻。在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混,心不狠手不黑保不住性命,并不是因为他们太监身体缺陷导致心理变态。
人死了,钥匙失去作用。元叉没有刘腾的经历,体会不出他的良苦用心,没有接过刘腾手中的钥匙。小皇帝长大成人,手握大权,有我拥戴的功劳,囚禁于深宫的脱毛凤凰其奈我何。元叉拒绝党羽们的提醒,唯知打猎游玩,宫中事漠不关心。
从荒凉寂寞的北宫走出来,胡太后闻到自由的气息。有了上一次教训,更让她明白,权力一刻不能松手。元诩和母亲比起来显得太嫩,至少他不会演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胡太后痛哭流泣,决意剪下青丝去嵩山做尼姑,因为她仍然不能与儿子往来。
母子情深,大臣们也不可能同意在位皇帝的亲生母亲落发出家。元诩在母亲泪弹攻势下投降,与母亲同住嘉福殿。轮到元叉倒霉了,胡太后慢慢收回权力,赐死元叉。至于恨之入骨的刘腾,死了也不能放过。挖墓散骨,抄家灭门。太监没有儿子,养子们一并杀死。魏末动乱的罪名扣到刘腾和元叉身上。
对付六镇义军,胡太后玩起翻云覆雨的政治手腕,向柔然汗国求援。北线,改命元深接替年老的李崇进讨义军。西线,先后督促西道行台大都督萧宝寅、河间王元琛、京兆王元继、章武王元融等各路军队加紧进攻关中起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