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书生皇帝刘义隆(2 / 2)

檀道济的勇敢与镇定是在千军万马中历练出来的,少年时代跟随刘裕建义京口,南征北战,北伐关中之役更是冲锋在前。辅臣们发动政变的前一天晚上,谢晦和檀道济睡在一处,谢晦紧张兴奋得一夜不能合眼,檀道济倒头便睡,十分酣畅。

檀道济的卓著战功没有给他带来好运气,手下的将领身经百战,儿子们又有才气,朝廷很是忌惮。刘义隆身体不好,时常有病,唯恐死后继承人控制不住这位威名远扬的北府名将,每次病危都想除掉他。

毕竟檀道济能征善战,出兵打仗离不开,每当刘义隆病势一轻便把他放过。元嘉十三年,刘义隆再次病重,当政的刘义康矫诏将檀道济召入南京杀害。檀道济被捕时,怒不可遏,目光如炬,摘下头巾狠狠地摔在地上说:“乃坏汝万里长城!”吃尽他苦头的魏国将领们弹冠相庆,喜滋滋地道:“道济死,吴子辈不足以害怕了。”

肆 统一下的危局

匈奴夏国灭亡,北伐宋军战败,拓跋焘掉转兵锋,指向辽东。

慕容后燕的政权从有过恋尸经历的君主慕容熙手里,转移到冯家,史称北燕。北燕王族内乱不止,国势日衰。公元432年(刘宋元嘉九年)六月,拓跋焘亲率大军经濡水(今滦河)向龙城(今辽宁朝阳)进发,攻取辽东大片土地。冯弘固守都城,龙城是慕容燕国的故都,城池坚固,魏军未能攻克。拓跋焘锲而不舍,持续四年向北燕用兵,终于打下龙城,冯弘逃到高句丽后被杀。

高句丽是辽东原住民,它的创始人高朱蒙是吉林人。高句丽有过入主中原的雄心,与慕容鲜卑争霸辽东惨败后一度衰落。历代高句丽王意识到西进无望,便积极向南拓地,进入朝鲜大同江一带。拓跋焘攻陷统万城那一年,高句丽王高链把都城从长白山区的丸都(今吉林集安)向南迁到平壤,与南方的百济、新罗争夺朝鲜霸权去了。故而拓跋焘未向高句丽用兵。

北燕灭亡,北方割据政权只剩下偏居凉州的卢水胡匈奴人的北凉国。国王沮渠蒙逊以狐狸般的灵敏感受到危险临近,明智地举国投降,北方和平统一,凉州七郡及西域三十余国名义上归附北魏。

人难逃一死,耄耋之年的沮渠蒙逊终于抛弃经营了三十余年的美丽的凉州土地,归天了!他必定死不瞑目,因为儿子们都是庸才。资质相对突出的沮渠牧犍登上王位不久,北魏帝国的铁骑趟过凉州丰茂的水草地攻入姑臧(今甘肃武威),沮渠牧犍面缚请降。十六国最后一个国家灭亡,北中国历时一百多年的分裂局面宣告结束。

北方一统并未给魏国带来安宁,赵王石虎、秦王苻坚曾经面临的、被战争掩盖的民族矛盾浮出水面。

北魏从开国皇帝拓跋珪开始,奉行与汉人豪强合作的政策,开始是代北一带的汉人,进而包括整个中原地区的汉人。拓跋珪末年,鲜卑贵族与汉人豪强矛盾加剧,北魏政府强行迁徙中原一带的汉族豪强及附属农民到平城定居,引起各地汉人的武装反抗。

鲜卑贵族也试图更换皇帝,拓跋珪被迫实行白色恐怖,对拓跋贵族实力派进行无情打击,最终众叛亲离,被逆子所弑。明元帝拓跋嗣登基后,向鲜卑贵族让步,推行君主制下的诸部大人议政制,包括汉人崔宏在内八人组成八公团共听朝政,奴隶社会部落民主制重新抬头。

一个没有文治的国家,它的统治不会长久,这就是孔子被历代王朝尊为圣人的原因。

为强化以儒家思想作为国家正统的意识形态,太武帝拓跋焘有意进行汉化,加强皇权。借助一场场军事胜利带来的威望,公元429年(元嘉六年),北魏政府推行机构体制改革,设置左右仆射、诸曹尚书等官职,正式恢复魏晋时代的中央行政制度。文化上兴复儒教,一改两朝对汉人豪门强迁政策,下诏礼聘。

经过数年不懈努力,慢慢消除了汉人豪强的敌意。崔浩进位司徒,位列三公,范阳卢玄、赵郡李灵、河间邢颖、勃海高允、广平游雅、太原张伟等汉人贤俊人才纷纷进入北魏朝廷。中书省、门下省汉官充盈,文士们济济一堂,出现自西晋亡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况。北魏国著名的大臣高允兴奋地憧憬未来说:“千载一时,始于今日!”

集权政治,朝廷官员举足轻重。中国的封建历史就是一部反贪的历史,哪一个朝代官员最清廉,它就最强盛。高度发达的文化和法制建设是确保国家强盛的重要手段。

为肃清吏治,抑制官员贪污,拓跋焘下令在宫阙的左边悬挂登闻鼓,使有冤情的人能够击鼓申冤。北魏官员没有俸禄,反贪没有因为不发工资而减弱,拓跋焘亲自巡行察访官吏政绩,不称职者罢免,有恶行者绳之以法。征西将军皮豹子侵没官财,被免职流徙统万;镇西将军王斤任意调发民力,民不堪受,处以斩刑;拓跋焘巡行中山,一次罢免地方官员有贪污劣迹者十数人,于是北魏出现了一批勤于职守的官员。

汉族文人广泛进入朝廷决策机构引起国人、武而无文的鲜卑贵族们的强烈反感,拓跋焘一系列改革措施大大触犯鲜卑贵族利益,他们利用佛教进行反击。

鲜卑贵族们知道,原先草原牧民信奉的,包括萨满教在内的各种各样宗教已经难以满足治国需要。但佛教作为当今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生命力的旺盛不言而喻。

佛学自境外传来,中原人称之为胡教,正好被胡族利用和儒学对抗。石虎最先去皇帝号,做大赵天王,以佛教意识形态治国之后,中国北方胡族统治者大多步石虎后尘使用天王制。前秦苻坚、后秦姚兴、北凉沮渠蒙逊都曾大力崇佛,关中、凉州一带佛学蓬勃发展。

魏军平定凉州之后,许多佛学大师来到中原,备受鲜卑贵族推崇,一时高僧云集,惠始、师贤、昙曜等是其中的佼佼者。拓跋焘受其影响,起初曾经礼敬沙门,时常召集高德名僧,一起谈论哲学、玄理、治国之术。每年四月初八、佛诞节之日必亲登门楼,观看散花。

儒学并非宗教,远远没有佛学对普通人的影响力,大力推崇儒学的崔浩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将天师道天师寇谦之推荐出来,希望拓跋焘发展道教,抵消佛学影响。

道教自称能画符诵咒,消灾灭祸,直至羽化飞天,长生不死。天师道自东汉以来流传渐广。寇谦之隐居嵩山修道,自称太上老君亲自册封其为天师,是道教正宗,造成南北天师道分裂,嵩山天师道被称为北天师道。

老道寇谦之来到平城,进献道书,自称老子玄孙李谱文降临嵩山,亲授《录图真经》六十余卷,赐以驱使鬼神与炼制金丹等秘法,并嘱托他辅佐北方“太平真君”。太平真君暗指太武皇帝,拓跋焘听后大喜,接受寇谦之进言,改年号为太平真君,天师道由此在北方大盛。

释道儒三教在北魏大放光芒。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本是促进文化繁荣的好事,而背后利益集团的较量使宗教变成政治斗争的武器,最终酿成惨剧。

伍 鹿浑谷疑云

北方胡族建立的国家,称帝的同时兼称天王,连极度崇尚儒学的苻坚也莫能例外。拓跋鲜卑历代帝王坚决不肯称天王或者什么大单于,昭示汉化决心。

鲜卑贵族把怨恨集中到拓跋焘身上。公元443年(元嘉二十年),借北伐柔然之机,以刘洁为首的鲜卑贵族们发动了一场军事政变。

刘洁是匈奴人,祖父刘生落籍长乐信都,什翼犍时代作为前燕慕容公主的家臣来到代国。明元帝时,刘洁与古弼等人一同选入东宫,成为太子辅臣。拓跋焘即位,封尚书令,委以重任。刘洁掌握权柄,作威作福,依附他的人提拔,触怒他的人黜免。鲜卑贵族、各级将领拔城破国聚敛来的财货要与他平分,积累家财巨万。

崔浩谋略过人,神机妙算,逐渐取代刘洁在拓跋焘心目中的地位,二人在讨伐柔然的军事行动中产生分歧。刘洁不同意北讨,最后拓跋焘采纳崔浩的出兵主张。刘洁怀恨在心,断然联络一批鲜卑将领策划发动叛乱。

他们事先定下新君人选:“若出师不利,皇上一旦有事,当立乐平王。”乐平王拓跋丕是拓跋焘的二弟,刘洁的野心不止图谋废立,他曾经向术士问过图谶:“谶语载过‘刘氏应王’的话,续魏国之后,有我的姓名吗?”术士答得很暧昧:“有姓无名。”

人一旦动了做皇帝的念头,做事就会疯狂得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刘洁破釜沉舟,趁魏军出击柔然之机决定和拓跋焘大干一回。

柔然人经过十多年的休养生息逐渐恢复力量,魏军西征凉州时,柔然人一度攻到魏都平城。

拓跋焘决心再教训一下柔然人。魏军一如既往采用分路合击的作战方针,到达漠南之后,舍弃辎重,以轻骑袭柔然。拓跋焘与诸将约定日期兵分三路穿越沙漠:乐安王拓跋范、建宁王拓跋崇各统十五将从东道进军;乐平王拓跋丕督十五将从西路进军;拓跋焘从中路进军;中山王拓跋辰督十五将为后继。

拓跋焘的中军一路急进,按时到达柔然汗国敕连可汗的可汗庭所在地鹿浑谷。远远可以望见众多穹庐围绕中柔然可汗的金色大帐,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东西两路军连一个影子也没有。

太子拓跋晃请求趁柔然无准备之时,迅速展开攻击。刘洁急忙劝阻:“贼营中尘土旺盛,人一定很多,我们人少,冲进去会被包围,不如等到各路大军到达之后再进攻。”拓跋晃反驳道:“尘土飞扬,那是因为士兵惊慌失措到处乱跑所造成的,不然,怎么会在军营上空有如此多的尘土呢!”拓跋焘将信将疑,丢失战机。柔然人逃走,拓跋焘追到石水也没追上。

让人意料不到的是,柔然人第一次偷袭了魏军的屯粮之地,幸亏守卫屯粮的军官司马楚之机敏,冰柳筑营护住粮草。

司马楚之心细,遭到攻击之前判断出柔然人将要进攻的动向。当时有人报告说,军中发生怪事,一只驴的耳朵无缘无故被割掉。司马楚之立刻警觉,心想不好,出内奸了,割驴耳朵干吗?肯定是做投降信物。这样一来,我军的位置、兵力、虚实全部暴露,柔然人肯定会大举进攻。

怎么办?来不及筑营,用什么抵挡?北方严寒,司马楚之迎着刺骨的寒风,灵机一动,下令砍伐柳树筑营,浇上水。

一夜之间,水结冰将柳木冻实,牢牢建起一座临时的营寨。刚建好,大队柔然骑兵杀过来。营垒冰面坚实光滑,马匹无法越过,柔然人只得退走,军粮保住了。

出师无功,后路被骚扰。拓跋焘只得从漠北班师,途经沙漠,军中断粮,将士死了很多,宿营时频频遭到惊扰,人心惶惶。刘洁劝拓跋焘弃军轻装回京,要求治崔浩提议击柔然之罪。拓跋焘不听,“我遇贼没有出击,诸将耽误会师日期,罪在诸将,崔浩有什么罪呢!”

诸将误期、粮道遭受突然袭击,军中数度惊扰,连续发生蹊跷事,崔浩的耳目终于获悉这一切都是刘洁的阴谋。他先假传诏令,私自更改拓跋焘与诸将约好鹿浑谷会师的日期,以至于拓跋焘到达鹿浑谷六天,各路兵马未到;接着又唆使人叛逃到柔然汗国将魏军的屯粮之地告诉柔然可汗;退兵之时派人扰乱军心,劝拓跋焘单独回京准备半路劫杀。

拓跋焘闻听,倒抽一口凉气,当即将刘洁拿下,拷问同谋,竟然问出一个惊天大阴谋。

此案涉及三路军的主帅,其中有拓跋焘的两个亲弟弟,乐平王拓跋丕和乐安王拓跋范。拓跋丕参与其中,拓跋范知情不报,大批鲜卑族将领受到牵连。这是一起阴谋推翻拓跋焘帝位的兵变,将领们均支持皇弟拓跋丕继位,图谋恢复那种兄弟相传的部落传统。

拓跋焘和崔浩迅速采取措施,半路下达太子监国的诏令。太子拓跋晃总管万机,统领文武百官,明确父子传承的皇统不可动摇;诏书婉转解除掉鲜卑功臣们的军权,逼他们悉数退休。

回到平城之后,中山王拓跋辰、内都坐大官薛辨、尚书奚眷等八名将领因攻打柔然误期,被斩首于平城南郊;刘洁与同党皆夷三族;皇弟拓跋丕与拓跋范莫名其妙地死去。

以此次未遂军事政变、鲜卑贵族势力大为削弱为契机,崔浩肆无忌惮大力推行儒家意识形态,由温和改革转变为激进的大变革,兴复儒教从灭佛开始了。

陆 太武灭佛

北魏进入中原以来,仍在沿循旧有习俗,祭祀的胡族神很多。刘洁军事政变阴谋暴露之后,崔浩趁热打铁,唆使拓跋焘下达精减鲜卑联盟诸部供奉的神灵、禁止“私养沙门”、抑制佛学传播的诏令。崔浩想彻底铲除佛教,可信奉佛教的人实在太多,拓跋焘难以下决心全面禁佛。正当崔浩为灭佛绞尽脑汁的时候,一个机会悄悄地来了。

元嘉二十二年,卢水胡匈奴人盖吴在杏城(今陕西黄陵西南)聚众反魏,人马十余万,声势浩大,并向江南的刘宋王朝称臣乞兵。起义军击败前来镇压的魏军之后,向长安转进。

拓跋焘亲自率军队平叛,这次大起义为崔浩全面废佛找到了合适的借口。西北匈奴人信佛,关中地区佛教更加昌盛。为应对战乱,不少佛寺拥有武装力量。拓跋焘平定盖吴之乱时,在长安一处佛寺发现僧人私藏武器、酿酒、为州郡牧守及富人藏匿财物、与贵族妇女于暗室中淫乱。

种种丑行使佛学宣扬普度众生的教义变得非常苍白。一粒耗子屎坏了一锅粥,就像每一名官员都代表国家形象一样,每一个和尚、每一处佛寺代表佛家的尊严。原本对佛寺广占土地、荫附人口不满的拓跋焘被激怒,崔浩从旁火上浇油,怂恿尽诛天下沙门。

元嘉二十三年,拓跋焘自诩灭佛圣人,悍然下达了一道震惊天下的灭佛诏。诏书斥责佛学是政教不行、礼义大坏的罪魁祸首:“有非常之人,然后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历代之伪物!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铜人者门诛。一切浮图形象及胡经,皆击破焚烧,沙门无少长悉坑之!”此诏一下,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灭佛运动开始了。

北魏官府一起行动,捣毁佛寺、焚烧佛经,毁灭佛像,拆毁伽蓝,活埋和尚。一时间,僧人或死于非命,或逃逸四散,土木塔庙荡然无存,中国佛教经历了第一次“法难”。经石虎、苻坚、姚兴等天王费尽金钱建造起来的佛塔、寺庙在北方荡然无存。

这一场洗劫连道教天师寇谦之都看不下去了,极力阻止。崔浩不听,多亏监国太子拓跋晃素敬佛道,压下诏书缓发,平城沙门一个没死,各地和尚大多逃逸。

事物有得有失,有好有坏。中国人骨子里太激进,从一个极端可以很快走上另一个极端。既可以焚书坑儒、杀僧灭佛,也可以尊儒崇佛,温和改良。世界人民能做到的,中国人能做到,世界人民做不到的事,中国人也能做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中华民族一定能够成为最伟大的民族。

意识形态是一种向心力,不同的民族可以因此凝聚为一个国家。比如,对中国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儒学功不可没,许多民族因仰慕儒学而融入中国大家庭。魏晋南北朝时期,面对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之间的激烈碰撞,产生了一批具有远见卓识的哲学家、思想家和政治家。尤其在北方,学者们利用儒学宣扬中华文明,来改造社会,改造民族,改造国家。继北魏汉化第一人张衮之后,崔浩成为儒家文化坚定不移的推动者。

魏晋以来,九品中正制的推行形成门阀士族。作为士族豪强,崔浩渴望在北魏国建立起以世家大族为中心的儒家文化意识形态,来确保国家的安定与繁荣。借助皇帝的信任,崔浩大整流品,明辨出身姓氏等级,严格搞起门阀制度。

他的所作所为过于激进,已为鲜卑贵族所不容。他的张扬、跋扈、不计后果为他日后的悲惨命运埋下伏笔,最后“国史事件”将把他送上断头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