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书生皇帝刘义隆(1 / 2)

太武帝拓跋焘一生英雄,生平只有一个对手,那就是南朝皇帝刘义隆。“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宋文帝刘义隆在历史上是个饱受争议的人物,既开创南朝有名的元嘉盛世,又有三次北伐兵败的耻辱。人们习惯于以成败论英雄,既然失败就是笨蛋一个。谁去考虑他的对手是远击柔然、消灭匈奴、统一北方的盖世英雄。元嘉北伐以平局收场,能够和拓跋焘打个平手的人,其时也只有刘义隆。

壹 元嘉盛世

刘义隆,小字车儿,是刘裕第三子,中等身材,其貌不扬,博涉经史,善隶书,是个典型的书生。母亲胡道安是淮南人,不知是何出身,京口建义后服侍刘裕,生下刘义隆,五年后因犯错赐死,时年四十二岁。以此推算,嫁给刘裕的时候已经三十七岁,谁家的贵妇人?谜,留给后人解吧。

一个犯错赐死的小妾生的排行第三的儿子离当皇帝远着呢。上天眷顾,辅政大臣们发动宫廷政变,废掉皇帝刘义符、杀害庐陵王刘义真,抬着皇帝宝座来到荆州迎接他。

皇帝被弑,庐陵王遇害,荆州的僚佐们恐慌不已。时任荆州刺史、十八岁的刘义隆惊闻两位哥哥的噩耗,悲痛之情远大于继位的惊喜。

傅亮已到江陵,在城南设立大司马门,进献皇帝印玺。荆州文武一片猜疑声,认为徐羡之等人擅自废立,必定不怀好意,此去南京吉凶未卜。与之相反,荆州重量级人物司马王华、长史王昙首、南蛮校尉到彦之力劝刘义隆果断东下入奉皇统。

王华语气中充满对执政大臣们的不屑一顾,“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所服,虽嗣主无能,人望未改。徐羡之中才寒士,傅亮布衣诸生,必无司马懿、王敦之心,不过畏惧庐陵王严断,认为殿下宽睿仁慈,才越格奉迎,希望得到殿下的感激之情。他们担心被废黜的君主活着,将来遭到报复,所以才起杀机,只能说明他们贪生怕死,怎么敢一朝之间突然谋反呢!殿下但当长驱六辔,以副天人之心。”

刘义隆表面柔弱,内心刚强,早已观察出高门士族与辅政大臣们的矛盾,王华、王昙首均是琅琊王氏的人。刘义隆自信驾驭得了错综复杂的朝局,不动声色地对王华说:“你莫非要做第二个宋昌!”宋昌之典故出自西汉,周勃除掉吕氏家族之后,宋昌曾力劝当时的代王刘恒(汉文帝)入长安称帝。

刘义隆主意拿定,接见傅亮,一见面便号泣不已,哀动左右,问起废杀皇帝与庐陵王的经过,越发悲伤,哭声呜咽,侍从莫能仰视。傅亮汗流浃背,张口结舌不能应答。

这一表现,使刘义隆抓住政治斗争中最重要的道义,把自己化身为正义的象征,而非辅政的同谋。刘义隆登船东下,命令荆州军严兵自卫,从南京来的人员不得接近船队。

顺利到达南京之后,刘义隆登上帝位,改年号为元嘉。他不满足仅仅做空头皇帝,更不能容忍大臣擅行废立,杀害兄长。刘义隆开始使出全身解数,运用智慧和才干着手消除辅政大臣的势力。

继位之初,为安抚辅臣,刘义隆假意不准徐羡之归政,满足谢晦都督荆州的意愿。依靠高门士族的势力对抗辅臣,拉拢分化辅臣,使握有地方军政大权的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倒向自己。

取得绝对优势之后,刘义隆毫不留情地诛杀了徐羡之、傅亮,高门士族暂时得势。过了没有多久,他调来四弟彭城王刘义康,分去以王弘、王华、王昙首等高门士族掌握的相权,重新加强皇权。

刘义隆励精图治,躬勤政事,奖掖儒学,提倡节俭,严禁饮酒,清理户籍,减免赋税,大力发展经济。当时江南大开发达到顶峰,将汉代尚是荒凉野蛮的江南变成良田沃土、膏腴之地。稻米产量压倒北方,手工业、商业快速发展,经济空前繁荣,中国历史上又一个盛世诞生了。

对于新皇帝的才干,傅亮早就下过断语。刘义隆入建康,百官到新亭迎拜之时,徐羡之曾经问过傅亮:“宜都王可比何人?”傅亮回答:“晋景帝(司马师)、晋文帝(司马昭)以上人。”徐羡之松了一口气说:“他一定明白我们的一片赤心。”傅亮摇头道:“不然。”

纵然对新皇帝充满警惕,辅政大臣们也根本不是青年皇帝的对手。后世王夫之品评刘义隆,赞他:“承大难,居大位,秉大权,抑大奸,靖大乱,以一夫之雄入于九军!”这位常年有病,却能靖绥大乱的文弱书生的雄心不止缔造一个太平盛世,他要像父亲刘裕一样收复中原、封狼居胥,做一个万代传颂的千古圣君。

逆虏乱疆场,边将婴寇仇。

坚城效贞节,攻战无暂休。

楚庄投袂起,终然报强仇。

去病辞高馆,卒获舒国忧。

刘义隆将慷慨激昂的诗句化成千军万马,他与蒙古高原的柔然汗国纥升盖可汗、匈奴夏国皇帝赫连定结成同盟,操练兵马,打造战舰,频繁调动军队,密切注视着北魏帝国的一举一动。

贰 联兵抗魏

三国结盟,对北魏帝国形成包围之势。为粉碎三国同盟,拓跋焘把打击目标锁定柔然汗国,意图对其进行致命一击,使柔然丧失反抗能力。

魏国群臣不赞同拓跋焘的军事计划,柔然远在漠北,主要军事力量为骑兵,机动性强。一旦魏军深入沙漠,匈奴夏国军队遭受重创可以不计,南方宋军入侵怎么办?

只有崔浩明白拓跋焘的用心,私下里对群臣道:“不先破蠕蠕没有办法对付南寇。南人见我攻克统万,心怀恐惧,故扬言北伐,其实只想守卫淮北。我破蠕蠕,往返之间,南寇必不敢动。况且南北殊俗,南方河道交错,北方一片平原。即使国家把河南之地让出,他们也守不住。以刘裕之雄杰尚且守不住关中,何况刘义隆君臣。蠕蠕恃其边远,必无防备,我们掩其不备,可一举而灭,就怕诸将犹豫不决失掉战机。灭掉蠕蠕,南人何惧!”

正当群臣争论不休之际,出使江南的外交官回到平城,带来宋朝皇帝刘义隆的口信:“速速归我河南之地,不然,将武力取之!”拓跋焘嘿嘿一笑:“龟鳖小子,自救不暇,能有什么作为!就算他真的敢来,若不先灭蠕蠕,势必腹背受敌!”

拓跋焘笑话人一流,称柔然人蠕蠕,宋朝人龟鳖。古时大江宽阔,南方人用兵大多坐船,由海路或水路进兵,故而拓跋焘称他们是一群住在水里的龟鳖。公元429年(刘宋元嘉六年)四月,魏军兵分两路,长孙翰领军自西道向大娥山,拓跋焘领军自东道向黑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目标直指柔然可汗庭(今蒙古国哈尔和林西北)。

魏军渡过漠南轻骑奔袭,狂飙突进,到达粟水(今蒙古国翁金河),柔然部落毫无防备,满山遍野的人畜四散奔走,柔然纥升盖可汗焚毁穹庐篷帐向西逃窜。拓跋焘率魏军沿粟水西行追击,抵达离平城三千七百余里的菟园水(今蒙古国杭爱山图音河)。

鲜卑骑兵在东至瀚海(今蒙古高原东北境),西至张掖水(今甘肃弱水),北越燕然山(今杭爱山),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的广阔土地上纵横驰骋,分兵搜讨柔然残余部落,被柔然奴役的高车诸部与魏军一并劫掠柔然人。柔然汗国三十多万帐落先后投降,魏军得到一百多万匹战马,缴获的牲畜、车辆、帐篷遍布山谷水畔,北魏国内的马牛羊及毡皮价格大跌。

拓跋焘沿弱水继续向西前进,抵达涿邪山(今阿尔泰山东段),北魏诸将害怕继续深入会中埋伏,要求班师,魏军凯旋回到平城。后来听说纥升盖可汗藏在距涿邪山一百八十里处的南山,魏军退走,侥幸逃得性命。凉州匈奴商人告诉鲜卑人说:“如果你们再向西进军两天,柔然汗国就彻底完蛋了!”拓跋焘想起崔浩的话,后悔不迭。

纥升盖可汗郁久闾大檀眼睁睁看着鲜卑骑兵蹂躏汗国的大漠草原,抢夺牲畜财物,自己无力制止,忧愤交加,吐血而亡。他的儿子郁久闾吴提继承汗位,号称敕连可汗,汉语为神圣皇帝之意。

刘义隆和赫连定在观望,他们不曾料到柔然失败得如此之快,短短三个月魏骑横扫蒙古高原。刘义隆和赫连定匆忙结下同盟,约定合兵灭魏,事先谈妥了瓜分魏国的方案,恒山以东划归宋国,以西划归夏国。

宋朝外交官向拓跋焘下达最后通牒:“河南是宋国领土,被你们无理侵占,如今我国要恢复旧日疆界,只取河南,不关河北。”

拓跋焘坏脾气又一次发作,暴跳如雷地吼道:“告诉你家国主,我生下来头发没干就知道河南是大魏疆土,怎么会是你们的!必若进军,我当下令诸镇撤军相避,等到天寒地净,黄河结冰,自然会重新来取!”

拓跋焘有时候像个小孩子,任性轻率、口无遮拦,如此重要的军事行动计划怎么可以轻易泄露给敌人。双方都懂得师出有名的道理,争相把自己扮演成正义战争的化身,每方都宣称对河南拥有主权,互相恐吓对方。拓跋焘吓不住刘义隆,刘义隆也吓不住拓跋焘,南北两大帝国皇帝展开了争霸中原第一个回合的较量。

跟随刘裕京口建义、平定江南、北伐中原的名将大多凋零。沈田子害王镇恶被杀,朱龄石、朱超石战死关中,蒯恩被俘亦死,向弥、沈林子病故,只剩下硕果仅存的四员大将,檀道济、到彦之、王仲德和胡藩。

檀道济、王仲德和胡藩均参与过北伐后秦之战,檀道济时任前锋,战功不次于王镇恶,是此次北伐主将不二人选。刘义隆为人猜忌,毕竟檀道济是废杀皇帝的帮凶,不肯让他再获声望。到彦之打过卢循,长期在荆州为将,刘义隆视为嫡系。

刘义隆兵分两路,任命到彦之为主将,王仲德、竺灵秀为副将,挑选精兵五万率舟师自清水(今济水)入黄河,溯流西进;骁骑将军段宏领精骑八千直指虎牢关,刘德武领兵一万继进。坐镇彭城的长沙王刘义欣和广陵守将胡藩负责后勤补给,元嘉第一次北伐开始了!

到彦之所部自淮河进入泗水,天旱水浅,每天行军才十里。宋军慢腾腾进发,从元嘉七年阳春三月一直走到桂花飘香,才进入黄河水道。拓跋焘一如所言,将河南守兵尽数撤到河北的邺城。宋军不费吹灰之力占领洛阳、虎牢关、滑台、碻磝(今山东茌平西南古黄河道南岸)四处军事重镇。

河南平定,洛阳收复,诸将喜气洋洋,唯独王仲德面有忧色。众人不理解,王仲德说:“诸位将军完全不了解北方的真实情况,定会中敌人的计谋。他们今天弃城北归,一定正在集结会师。如果黄河冰封,势必会再次南下进攻,怎能不让人担忧!”

刘义隆不担心,下令宋军沿河布防,等待匈奴人。此时夏国皇帝赫连定率匈奴军向鄜城(今陕西洛川)发动进攻。

北魏朝廷就先用主力歼灭夏军还是宋军展开激烈辩论,大多数人不同意打夏国,认为刘义隆会乘虚攻入河北。

崔浩又一次和拓跋焘观点一致,献策说:“刘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勾结,互相呼应,只不过是虚张声势,一唱一和。刘义隆希望赫连定大举进攻,赫连定却等待刘义隆先打,皆莫敢先入,譬如连在一起的两只鸡不能同时起飞。臣开始以为刘义隆军来,当据守黄河中游,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西道冲邺城,如此,则陛下亲自出马,不得怠慢。今则不然,宋军东西列兵二千里,一处数千人。兵力分散力量薄弱,以此观之,刘义隆不过打算固守黄河防线,无北渡黄河之意。赫连定像枯树残根,一击必倒。打败匈奴夏国之后,我军东出潼关,席卷向前,江淮以北连一根草都不会存在。”

经过数次战争的胜利,这一对军事搭档深信他们的判断一向正确。拓跋焘派安颉防御宋军,用围魏救赵之计,率大军直捣匈奴人的老巢平凉,逼迫赫连定回师救援。

魏军在鹑觚原(今甘肃灵台东北)大败夏军,赫连定身受重伤,逃往天水,魏军重新夺回关中。

打不过魏国,赫连定向西拓地,一度灭掉西秦。向凉州进军时,中了北凉国王老狐狸沮渠蒙逊的奸计。沮渠蒙逊派人通知青海吐谷浑,说匈奴人要消灭吐谷浑人。吐谷浑可汗发骑兵三万,趁匈奴人北渡黄河之机发动伏击,俘虏赫连定,送至平城斩首,夏国灭亡。

叁 唱筹量沙

火红的枫叶漫天舞动,转眼到了初冬。魏军开始反击河南。安颉率领魏国骑兵队强渡黄河猛攻洛阳,宋将弃城南逃,魏军向虎牢关挺进。另一支魏军在七女津(今山东东平西北岸)集结渡河。到彦之派副将王蟠龙溯流夺船,被魏军斩杀。魏将陆俟就势渡过黄河,与安颉合兵一处攻克虎牢关,逼近滑台。

刘义隆没有料到匈奴夏国如此不堪一击,魏军这么快就组织起强大的攻势,眼见黄河防线土崩,只得起用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率后备军火速驰援。

檀道济兵马刚动,到彦之不顾垣护之等将领劝阻,以军中流行瘟疫,自己眼病发作、疼痛难忍为借口,私自决定放弃滑台退兵。宋军从清水入济水,到达济南,焚舟弃甲,步行逃奔彭城,驻防须昌的竺灵秀率军队南逃。

宋军主力未战先退,边防人心不安。北魏大将叔孙建、长孙道生的大队骑兵趁机渡过黄河南下,兵围济南。济南太守萧承之手下仅有几百名士兵,急中生智,偃旗息鼓,大开城门。魏军疑有伏兵,不敢进城,继续南下追击逃跑的宋军,败竺灵秀于兖州,杀死宋军五千余人。

刘义隆闻报大怒,将到彦之、王仲德逮捕入狱,竺灵秀就地正法,催促檀道济火速救援滑台。

安颉率领的西线魏军正猛攻滑台,檀道济由清水救援,遭到叔孙建、长孙道生大队魏骑的阻击。檀道济奋勇出击,大破魏军,转战至高梁亭,斩杀魏将悉烦库结,乘胜进至济水。

檀道济前后与魏军三十多战,宋军多次获得胜利,一直打到济南。叔孙建派出轻骑袭击宋军,烧毁宋军粮草,切断粮道。宋军缺乏粮食,难以继续前进。

滑台守将朱修之坚守孤城数月,粮食吃光了,士兵们用烟熏出老鼠烤熟吃。伐夏大获全胜的拓跋焘不断派出军队增援安颉的魏军。滑台陷落,朱修之及一万余名士卒被俘。

滑台失守、粮草断绝将檀道济逼上绝路,只得下令撤军。危难之中,士卒叛逃,把宋军粮尽的消息报告魏军,叔孙建集合大军南下追击。

面对遍布原野的鲜卑骑兵,饥饿困顿的宋军军心涣散,人人自危,恐惧、绝望到了崩溃的边缘。檀道济不慌不忙,下令安营扎寨。

夜幕降临,宋军营内灯火通明,粮官们手持竹筹唱着计数,正在清点存粮。士兵们一斗一斗地量着谷米,一袋袋雪白的大米堆满营帐,在灯火映照下闪着清亮的光泽。

天刚破晓,魏军侦骑将宋军粮草充足的消息迅速向主将报告,孙叔建一听,以为前来告密的宋兵诈降,把降兵杀掉。其实,魏军上下都被檀道济欺骗,那一袋袋白米全是一斗斗的沙子,只不过用军中仅剩下的一点谷米覆在上面而已。

仰仗人多势众,叔孙建指挥魏军将宋军营寨团团包围。檀道济下令将士们披上铠甲,全副武装,自己身着白衣,乘坐轻车,缓缓出营,大模大样沿大路向南转进。魏军数以万计的铁甲骑兵远远观望,见宋军如此从容不迫,主将洋洋得意,一副诱敌进攻的姿态。叔孙建等魏将目瞪口呆,以为有埋伏,下令后退,魏军竟无一人一骑追赶。檀道济凭借智谋与镇定保全濒临崩溃的宋军,安全回师。“唱筹量沙”于是成为军事史中一段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