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纵横四海(1 / 2)

自从黄郛南下不归之后,华北局面一日危似一日,连何应钦都因顶不住压力,跑回了南京,但这时有人代之而出,撑住了眼看就要倒下的擎天之柱。

此人非同凡响,黄郛在华北苦撑两年之后,他又继续在那里独撑两年,然而同为政治家,两人从性格到作风又截然不同。

黄郛是一个很真的人,这个人却真真假假,哭哭笑笑,一生演过的戏连他自己都数不清,黄郛有既定的深远策略,这个人擅长的却是变幻不定的纵横之术。

他就是萧振瀛。

拥宋主冀

黄、萧不同,很大程度上还缘于角色定位不同。

黄郛为国之干臣,所思所虑均从国家大局出发,有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萧振瀛出自二十九军,他所要努力争取的,首先必须是“主公”宋哲元和二十九军这个团体的利益最大化,所以他当不成诸葛亮,最多只能做宋公明旁边那个拿纸扇的智多星吴用。

长城抗战,二十九军能够一举成名,与萧振瀛的宣传技巧是分不开的——说得好听叫宣传,说得不好听其实就是吹。

当时从古北口到南天门,战事比喜峰口要激烈得多。徐庭瑶不仅善筑工事,而且多次派兵夜袭日军,有的战果绝不比二十九军小,可是他吃亏就吃亏在不会吹。

在前线坚守的几个月里,徐庭瑶一共就接受过一次采访,就这次采访记,也在报上被挤到了一个小角落,原因是读者不爱看。

让人们爱听爱看,这是萧振瀛的长处。

晚上出去摸营,你说几点到几点,枯燥得跟个流水账一样,谁愿意看?

你得把场面弄得惊心动魄,犹如探险记或武侠小说,让人津津乐道,如身临其境才行。

阵地之上,说起伤亡,大家都是一堆又一堆,而且喜峰口比南天门还丢失得早,这要照直说出去,多让人丧气。

绝不能这么说,伤亡大是确实的,可是你得强调敌人伤亡还要多还要大,我们一个小伙子,拿大刀砍人家七八个乃至十几个绝不在话下,这样才能提神给力!

反正又没有谁会去精确统计,吹多一点,吹大一些,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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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界大亨史量才,因为他,二十九军才得以名扬天下

萧振瀛最绝之处,就是把二十九军本来不得已才用上的弱项——大刀给编排成了自己的品牌标志,几乎就是天下第一神器。

二十九军的英雄们大刀一举,砍瓜切菜,什么机枪呀,大炮呀,坦克呀,能砍的全给他砍掉。我们就只要带一口袋过去,回来时口袋里装的便全是黑压压的鬼子脑袋。然后往一辆被砍倒的装甲车旁边一站,拎一口大刀,不要太上照哦。

在需要大侠的时候,大侠集体现身了。

寄托在这个大侠身上的,有若干年后的《大刀进行曲》,还有民众捐赠的礼物——到喜峰口慰问二十九军的女学生们特地带来九十九把大刀!

萧振瀛到上海为二十九军募捐,到处受到欢迎,各方人士纷纷慕名来访。这里面,萧振瀛最重视结交报界大亨,并与《申报》老板史量才结成了莫逆之交。

上海大报,以《大公报》和《申报》最为著名。《大公报》属于主流报纸,但它层次太高,离老百姓太远,《申报》看上去虽俗了那么一点,然而俗才好啊,老百姓爱看,这就是真理。

史、萧二人荡舟于黄浦江上,一个引吭高歌,一个吹箫相和,搞得十分热络。萧振瀛负责为史老板提供有关二十九军的独家猛料,史量才则在报上卖力鼓吹。一时之间,《申报》几乎成了二十九军的垄断报纸。

渐渐地,在人们印象中,提到长城抗战,便只有二十九军,而大刀队的神人们,也渐渐可以与刀枪不入的义和团相媲美了。

二十九军由此大出风头,身价百倍,不仅翘然独出于杂牌军队之上,连中央军都望尘莫及。

长城抗战结束,各诸侯都想在华北分一杯羹,宋哲元和二十九军也不能例外,为此奔走的当然还是萧振瀛,他的目标是为二十九军谋取北平。

华北的名义主持人是黄郛,可是不管萧振瀛怎样施展手段,开尽后门,最后还是屡屡吃闭门羹,不得其门而入。

一个强的遇到了另一个强的。萧振瀛的纵横术第一次失败,而黄郛总揽全局,他也绝不会听任一支地方军队在华北形成气候,这就导致了黄、萧交恶的开始。

归根结底,这两个政治家,一个在朝,一个在野,各为其主,各思其责,冲突实在是不可避免的。

那个年头,谁有枪谁就横。宋哲元达不到目的,便和其他诸侯一起对黄郛来了个不合作,凡是黄郛在会议上提出的议案,他们都大唱反调,说黄郛在“卖国”。

黄郛在华北寸步难行,加上日本人逼迫,不得已南返避入莫干山中。

华北诸侯如此跋扈,让蒋介石和汪精卫都感到十分棘手,便由南京行政院下达命令,准备将一些地方军队调出华北,其中也包括二十九军。

二十九军这些将领,早在北平买田置地,没一个肯走,但不走就是抗命,这个罪名说有多大就有多大,弄不好还得挨中央军的揍。

正在彷徨无计之时,萧振瀛突然发现并抓住了一个机会。

在“何梅协定”签订之后,中央军被迫撤出华北,北平城的防守因此变得十分空虚。

日本人不便直接动手,但他们可以利用那些“失意的军阀政客”生事捣乱。于是,在日本华北“驻屯军”的撺掇和怂恿下,便发生了所谓“正义自治军”叛乱事件。

当时平叛的是城外的东北军,可是东北军实力有限,军纪也不好,这让人始终放心不下。

萧振瀛见此,急忙提出建议,表示二十九军愿意调兵防守北平。

当时何应钦已去南京,负责留守的人一听喜上眉梢。长城抗战,二十九军一战成名,绝对是一支声誉极佳的劲旅,正求之而不得啊。

得到对方的同意后,萧振瀛立即打电话,星夜调兵入卫北平。

总算插进了一只脚,可撤军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行政院院长汪精卫仍不断地催促第二十九军南下。

看来汪精卫跟我们不是一边儿的,也只会跟黄郛一样“卖国”。萧振瀛转而找蒋介石,以“拱卫华北”为名请求让第二十九军继续留驻。

没有想到,从华北撤出第二十九军,原本就是蒋介石和汪精卫共同之策。除了拿空话敷衍,萧振瀛什么也没能得到。

以前屡试不爽的纵横术再次遭到挫折,生意做不下去了,一贯自信的萧振瀛开始变得绝望无比。

按照行政院命令,二十九军在撤出华北之后,必须参加南下“剿匪”,并且很有可能会在“剿”的过程中拼得一干二净,一想到这里,萧振瀛就感到不寒而栗。

此时有客来访。

这也是个到处混事的主,他问萧振瀛:你们二十九军想不想在华北继续待下去?

当然想啊,傻瓜才会不想。

那么附耳过来。

听罢,萧振瀛的脸色变了。

来人说:为今之计,只有搭上日本人这条线,二十九军才能留在华北,并把位子坐稳当。

眼前可能是杯藏了毒的酒,但为了让二十九军能够继续生存下去,不喝看来也是不行了。

萧振瀛一咬牙,一跺脚:那我就去见他一见。

见到的人是土肥原,作为“土匪的源头”,他一直在华北播撒祸患的种子。

起先气氛尴尬,因为大家都知道,二十九军在喜峰口砍过日军的脑袋。

萧振瀛在国人之间纵横惯了,但纵横日本人还是头一回。

他侃侃而谈:二十九军虽然跟你们打过仗,但是各为其国,我们之间并无私仇。现在签了停战协定,就应该化敌为友。

你们先前找黄郛谈判,那是找错对象了。黄郛,一光杆政客耳,他能做什么主呢,就是他答应了,我们军人不答应,原来答应的还是无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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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土匪的源头”,土肥原是“华北自治运动”的幕后策划者

土肥原承认萧振瀛说得没错。

虽然赶走黄郛,但“失意的军阀政客”里面又挑不出中用的,好不容易搞次叛乱,还被一下摆平了,所以他也很是着急。

萧振瀛说:你们要谈判,找我们啊!

我们手上有枪,我们答应了,就能算数。

土肥原眼前一亮,那行,只要你们不反对日本,就可长驻华北,而且我们日本会支持宋哲元。

土肥原代表的是日本军部,有了这条线,宋哲元变得有恃无恐,蒋介石毫无办法,只得解除了调二十九军南下的命令。

1935年8月28日,宋哲元被任命为平津卫戍司令,接替张学良成为华北第一诸侯。

蒋介石在看到第二十九军欲挟日以自重后,迅速指示外交部与日本驻华大使接触,想夺回华北问题的对日谈判权。

第二十九军所恃者,就是能够与日本人谈判。土肥原们都是很现实的,他们能逐黄郛而交二十九军,难道就不会在获利之后,再次抛弃二十九军?

纵横大师萧振瀛再施纵横术,他跑去当着面问土肥原:你们日本是军人做主,还是外交做主?

土肥原听说外务省横插一杠子,果然大为气恼。华北是我们军人流血流汗打下的,玩嘴皮子的却想来抢功,做梦!

立即报告军部,后者也马上向外务省施加压力,军部发了火,外务省连个屁都不敢放,结果日本驻华大使被召回国,南京外交部连谈判的人都找不到了。

事已至此,蒋介石只得派特使去北平和宋哲元摊牌。

宋哲元托病不出,萧振瀛出面谈判。

特使问:华北处境很是困难,今后对日外交由谁负责?

萧振瀛回答:只要二十九军在华北一天,我敢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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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一二·九运动

黄郛有一个已经撤销的政整会,宋哲元要做华北的No.1,就必须成立新的机构,这就是政委会。

政委会实际上是个半独立政权。风声一经传出,遭到了华北各界舆论的强烈反对,最广为人知的就是爆发了一二·九运动。一个星期之后,北平又经历了同样规模的示威游行,使得政委会的“开张之喜”不得不一再延期。

1935年12月18日,政委会正式宣告成立,宋哲元任委员长。从此,华北又恢复到了以前地方派系拥兵自守的局面,只是姓张的换成了姓宋的而已。

逆取顺守

萧振瀛“拥宋主冀”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二十九军控制华北的第一功臣,与此同时,他必须继黄郛之后肩负起对日外交之责。

作为宋哲元手下的第一谋臣,萧振瀛深知可马上夺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的道理,因此他重新定下了“逆取顺守”的策略。

对于被称为中央的南京政府,之前利用日本,是为了迫其就范,可谓之“逆取”。但在“逆取”成功之后,却不能再窝里斗,而要“顺守”,因为只有背靠“中央”这棵大树,第二十九军才有真正的实力对付日本。

当时在北方,除华北之外,日本人还在推动“内蒙工作”,竭力拉拢内蒙古的德王独立,而蒋介石在长城抗战之后,连华北都稳定不住,对内蒙古就更难顾及。

萧振瀛便设想了一个蒙察联盟的方案,以劝德王悬崖勒马。

他写了一封信给德王,约对方到北平商谈,但是后者正处于动摇之中,怕遭到暗算,不敢来,希望萧振瀛先去百灵庙。

宋哲元召集众将一起商议,都觉得还是不去为好。

想那德王被日本人利用,必定心怀鬼胎,而且他至今态度仍不明朗,贸然前去,如入虎穴,太危险了。

萧振瀛说,我去!

内察靠近我们察哈尔防区,第二十九军陈兵境上,怕他怎的。若是他依从联盟,还则罢了,万一不从,我必“挟之以归”,把他给活捉回来,到时大军横扫内蒙古,易如反掌。

唯勇士方能有此豪气,连身经百战的宋哲元及其武将们都被打动了,纷纷“壮其言”。

萧振瀛立即带上卫士,到百灵庙与德王相见。

此行果然非常成功,不仅促成了蒙察联盟的签订,宋哲元、萧振瀛还与德王八拜结交,成了兄弟。

在绥远抗战之前,内蒙古就以这样的方式暂时平定下来。

萧振瀛专门敦请蒋介石北巡,内蒙古的德王、云王,华北宋哲元,山西阎锡山均至山西大同晋见蒋介石,表示服从中央。

这是当时萧振瀛为了“顺守”,在内部团结华北群雄而走出的最重要的一步棋,也因此得到了蒋介石的进一步欣赏和认同。

在华北,萧振瀛则需面对面地对付日本人。

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在用,不是你用我,就是我用你,关键是得看谁利用谁。

毫无疑问,萧振瀛利用了日本人,可是利用完之后,却绝不能真的躺到日本人的怀里去,否则,就要被其所用了。

千万得记住,第二十九军是以抗日起家的,这是立身之本。一旦做了汉奸,必定遗臭万年,子孙后代都要跟着挨骂。不仅如此,日本人还会看不起你,认为你贱,可以“任意狎侮”,到时将穷于应付,里外不是人。

所以只可表面应付,绝不能真当汉奸。

萧振瀛和黄郛,曾是政坛上的一对死敌,如今却殊途同归,要为同一件事而在华北苦战到底了。

萧振瀛的一大特长,就是惯于在人际交往中做手脚。他在平津两地不时举办宴会,把那些日本特务和武官都请过来做客。

先吃,吃得个个脑满肠肥,再喝,喝得人人晕晕乎乎,不知西东。吃完喝完之后,还送礼,没一个空着手走的。

日本人也是人,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私下要价时就不太好意思逼人太甚了,而萧振瀛就利用你欠他这种心理,不断地跟你拖,跟你绕,缠来绕去,就是不给你个准信。

这就叫花小钱,得大便宜。

土肥原是华北日本特务的头,二十九军谈判的主要对手,当然是萧振瀛重点争取的目标。

于是,萧振瀛便和土肥原做起了“哥们儿”,除了没有换帖做兄弟,两人什么亲热来什么,他甚至还把有自己题款的字画送给对方作纪念。

然而土肥原这家伙着实够奸,一不留神经常会钻你的空子。

二十九军要驻防天津,华北“驻屯军”竟然不许他们通过。萧振瀛便毫不客气地打了个电话给土肥原:你们不是说要亲善吗,怎么这样不讲道理,竟然拦阻我们接防?这事你得给我办好。

土肥原说,这次我帮你忙,不过下次如果我有事,你也得帮我个忙。

萧振瀛急于让二十九军驻防天津,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只要这次事情办成,以后的事好商量。

土肥原给军部打了电话,经过他的疏通,二十九军顺利进入了天津。

过后土肥原却把萧振瀛叫到机关部,拿出一张写好的文件让他签字。

萧振瀛低头一瞧,这条件怎么可能答应呢,而且事前根本没有商量,不成,不成。

不管土肥原使尽什么办法,软磨硬泡,萧振瀛就是不肯签字。

土肥原喘了口气,忽然问萧振瀛: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萧振瀛哑然失笑,咱们这么要好,我连这个还会不知道吗。

土肥原却一点笑意没有,反而做一脸深沉状:不,你不知道,或者说不完全知道。

我就是传说中日本武士的后代。

萧振瀛饶有兴致:哦,不错。

土肥原来劲了。

我们大日本武士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一旦失败将切腹自杀。

现在你不肯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没有办法回去交代,只有履行武士道精神,朝自己肚子上划十字了。

萧振瀛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土兄,其实一直以来,我也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呢?

我立志要成为一个中国的武士,而我们中国武士的精神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说着话,萧振瀛刷地从身上拔出手枪,大叫道:要是我接受了你的条件,我就失败了,只有自杀一途。

土肥原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反而愣住了,赶紧劝萧振瀛把枪放下。

这回轮到萧振瀛来劲了。

为什么要放呢?不能放。

你不让我自杀,那咱们就来“他杀”。你开枪打我,我也开枪打你。记住,你的枪法一定要准一些才好。

现在我来数数,一,二,三……

土肥原吓得魂飞魄散,忙赔不是,打圆场:事情不致如此,不致如此,我们可以慢慢再商量。

可以“慢慢商量”就好,萧振瀛收回了枪。

接下来他的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又把土肥原给彻底雷倒了。

萧振瀛哭了,而且还是大哭。

搂住土肥原,眼泪鼻涕擦了他一身。

土兄,你怎知道萧某之苦楚哦。

“商量”条件,变成了萧振瀛漫无边际,滔滔不绝的“诉苦会”。

此后,只要土肥原一提到他的那些条件,萧振瀛二话不说,就是大哭,哭得昏天黑地,哭得鬼愁神悲,哭得对面的土肥原呆若木鸡。

当时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萧振瀛在这里套用的是《三国演义》中刘皇叔曾经用过的那一招。

大家看三国,可能觉得刘备很窝囊,什么都不会,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阵,就会哭。

可你知道吗,人家那江山就是哭出来的。不会哭或不肯哭的能人多了,最后却都心甘情愿,排着队跟他干,而且一个比一个忠心,你还能再小看这一哭吗。

正是: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想做强人就得去多流眼泪。

作为“中国通”,土肥原哪能不知道这点典故,可知道又能如何,你还能当着面指责这位悲从中来的“老朋友”是假哭不成?

土肥原呆了半晌,也哭了:萧先生,你总得让我对政府有个说法呀。

萧振瀛抹了抹自己的眼泪,站起来拍拍土肥原小朋友的肩膀:别哭别哭,我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

土肥原没有办法,只好放萧振瀛先回去。

经过这一回合的较量,连土肥原也不禁发出感慨:萧振瀛真是“胆大如斗”。

这是在我的地盘,他竟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掏枪就掏枪,这样的人,太难搞了。

私下不行,就到正式谈判上去给你好看。

机关部的那一幕,对于萧振瀛来说,就是演场事先没有经过排练的戏。但是这场戏演得着实有些惊心动魄,而土肥原那种狗急跳墙,蛮不讲理的样子,也让萧振瀛直到回家后,仍气得脸色煞白。

他看得出,土肥原已经有些急了,今天的样子分明是图穷匕首见的表示。

马上要进行正式谈判,而这是萧振瀛的弱项。

萧振瀛不是黄郛,他本人对谈判准则、程序内容这些形而上的东西确实不太精通。

怎么办,必须拉郎配。

萧振瀛找到的搭档是同为二十九军军师的秦德纯,不过秦德纯在以前的谈判中曾失过手,现在仍有心理阴影,非常害怕上谈判桌。

萧振瀛说,你别怕,我给你撑着,保险没事。

正式谈判开始,一方代表是土肥原,另一方代表是秦德纯,萧振瀛只是旁听。

谈着谈着,果然谈不下去了,或是土肥原强迫秦德纯接受他的要求,或是秦德纯一时找不到什么好词进行回绝,这时候就轮到萧振瀛上了。

他一上来,不说别的,就是对“老朋友”土肥原的响应——没错,讲得好,十分好。

究竟好在哪儿?

谁知道呢!

可我就是爱听,而且“拥护”。

萧振瀛的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反正我又不是正式的谈判代表,怎么胡说都行,就当消遣消遣你吧。

等他废话完了,秦德纯也休息够了,想好句子接茬再上,跟土肥原打疲劳战。

此即以口号对口号。实际上就是秦萧二人唱双簧,一硬一软,把土肥原弄得云里雾里,搞不清对方的真实状况和态度,而萧振瀛也就达到了敷衍拖拉的目的。

这种谈判多了,原来胖墩墩的土肥原就真的要有肥的拖瘦,瘦的拖死的危险了。

由于土肥原的“华北工作”难以取得进展,军部十分不满,只好把土肥原调回国。

萧振瀛送君千里,还特地给土肥原办了个告别宴会。

厚黑学

土肥原刚走,板垣来访。

如今的板垣早已今非昔比。当年这哥们儿由于在天津搞“地下工作”没有成绩,结果挂了一个虚衔,跑到国外去转了两圈。未曾想重回关东军司令部后却否极泰来,竟然无功受禄,接替回国的冈村宁次,当上了关东军副参谋长。

看来九一八的光环还真能受用一辈子啊。

自己的老伙伴土肥原在华北遇到坎过不去,他为此着急起来。

要不,还是我亲自来试试。

连关东军副参谋长都出动了,宋哲元免不了有些紧张,赶紧向身边的军师讨计。

萧振瀛很镇定。

不用慌,板垣这家伙估计还是来探路的,他屁股后面绝不会真的跟来一大群鬼子兵。

他的对策是,先让宋哲元亲自跟板垣接触,摸清对方的路数再说。

板垣来了。

先请他吃饭。吃完饭,按照事先的约定,萧振瀛一抹嘴,撤了场。

屋里就剩下了宋哲元和板垣两个人。

板垣君,有什么心里话,你就照直对我说吧,反正也没外人,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板垣一路上想了很多歪点子,翻来覆去考虑怎么把“那话儿”表达出来,想得脑袋都疼了。他根本没想到宋哲元会如此爽快,这么痛痛快快地急着要跟自己“交心”了。

那我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当下,板垣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把要华北完全独立,以及举兵反蒋这些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宋哲元。

宋哲元听完后却未做任何表示。

天太晚了,早点将息吧。我们明天再聊。

毫无疑问,板垣做了一晚的好梦。

第二天,萧振瀛来了,也请板垣吃饭。

呵呵,这好事,那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嘴巴都没有闲着的时候。

板垣所不知道的是,他马上就要开始做噩梦了。

“厚黑教主”李宗吾在“偏锋诡道”中言,厚黑之法,当以厚在前,黑则继之,如此可尽收全功。萧振瀛若在川中,真可继教主之衣钵矣。

他给宋哲元安排的角色就是“厚”,厚着脸皮把对方的心里话都掏出来,然后厚着脸皮装聋作哑,就当没听见一样。

现在板垣的所思所想,都已看得清清楚楚,接下来萧振瀛就要自己扮演“黑”,给板垣拍拍惊堂木,看他会如何反应。

酒席宴前,照中国人的规矩,萧振瀛请对方首先来说道说道。板垣这个“中国通”自然也要入乡随俗,假意推辞一番。

好,你既然假客气,那客随主便,我就先说吧。

萧振瀛话一出口,板垣就呆住了。

他说的是:日本长久不了。

要是在公开场合,板垣没准就得跳起来:你敢如此冒犯我们大日本帝国,疯了不成。

可这是在人家家里,他是客人,板垣就是再有气,也只能放在肚子里,还得装作很认真很谦虚的样子继续听对方编排下去。

萧振瀛胸有成竹:我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中日两国,要是真正平等合作,双雄出击,全世界都不在话下。

可是你们日本想不到这么远,真是太可惜了。我知道你们的想法,就是想打中国的主意,然而这是“舍远图而近私利”。试问,中国就这么好弄吗?非也。

说到这里的时候,萧振瀛的眼睛逼视着板垣的眼睛,那意思,精彩地方就要到了,快鼓掌啊。

板垣很无奈,只好强装笑脸,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萧振瀛继续发挥,开始下猛药了。

“贵国”嘴上说得是好听,今天亲善,明天合作,可事实如何呢?

今日掠一城,明日削一地!

告诉你板垣君,这样做很危险啊。

你还千万别听错了,我说的不是我们危险,而是你们危险。

我们中国泱泱大国,有四万万人,地方又这么大,进可攻,退可守,岂容轻侮。所以我们一点都不危险,还安全得很。

萧振瀛瞥了一眼板垣,这兄弟仍在强作镇定,但脸上的某几根筋已经一跳一跳的了。

我还没说完呢。

不仅如此,苏联还在边上虎视眈眈。我们争来夺去,他必收渔人之利,到时候,啧啧,你们日本真可怜啊。

我相信,现在有一句话足可以概括板垣的心情,那就是:出离愤怒。

敢情我们日本就这么软蛋,给你和苏联两个如此扯吧扯吧当点心是吧?

没等板垣发作,萧振瀛却话锋一转,又描绘起了另外一个“远景”:中日如果能“真正”合作会怎么样。

按照山人的估计,欧洲战场肯定要打起来,而且我告诉你,很快,不出三年。那些洋鬼子们一打,苏联能不参战吗?

那时节就热闹了,等他们疲惫不堪之时,我们就来个合作。往北边,你打西伯利亚,我打贝加尔湖,然后会师乌拉尔山,把个苏联像蛋糕一样分掉。往南边,你打菲律宾,我打缅甸,解放亚洲被殖民的土地。

你看,这样多好,你可以继续做你称霸全球的美梦,执世界牛耳,而我也可以在这一过程中帮你的忙,岂不爽哉。

一番海阔天空,无远弗届的老牛吹下来,把个板垣吹得一愣一愣的,都晕了。

其实萧振瀛不过是再次复制了《三国演义》中“煮酒论英雄”的片断: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曹耳!

那所谓天下,不过是我们两个操持操持的。

板垣当然不会上当,在他眼里,中国包括华北,仅仅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肉,怎么可能跟你一道来“煮酒”呢。

但是表面上,他还得作出“亲善”的样子,不能当着面就说出“一块肉”之类的话。

板垣能做的,就是言不由衷地称赞:萧先生立论精辟。

坐了半天,板垣一无所得,只能在下面乖乖地当学生,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该他讲了。

本来是想说“华北独立”的,但被萧振瀛在前面一堵,不得不硬生生地从喉咙里倒咽回去。

那就说说反蒋的那些事吧。

可是看萧振瀛那架势,还不能正大光明地说出来。板垣只得换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口气,反过来问萧振瀛:你们的“蒋委员长”在中国的地位如何?

萧振瀛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他是领袖,是核心!

板垣再也无话可说了。

他的气势已经完全被对方压住,纵使吃了败仗,也还得向对方敬酒,说上两句“萧先生气壮山河”的话。

“萧先生气壮山河”的结果,就是把“板先生”给气跑了。

领导总是更有水平,大家一向都这么认为,可是实际情况却往往相反。

板垣还不如土肥原呢。

虽然都是靠嘴吃饭,但板垣和土肥原这师兄弟都不是萧振瀛的对手,从他身上也讨不着半点便宜,这使恨不得华北一朝变天的日本政府更加浮躁起来。

反间计

1936年3月7日,松室孝良接替土肥原,任华北特务机关机关长。

松室是一个以华治华论者。他到达华北后,吸取土肥原的教训,开始采用“反间计”。

随着他的到来,“华北自治”高潮席卷而至。它的核心就是:离间蒋宋,使中国出现新的南北分治。

在萧振瀛的坚持下,宋哲元在“反蒋”这个问题上一直还是把持得住的,特别是从板垣那里,他也了解到这其实是日方为了使“华北独立”所制定的一个分化策略。但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很快,他就和南京政府产生了矛盾。

在探知这一情况之后,松室立刻高兴起来:中国人又要内斗了,快去添把火。

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多田骏找到宋哲元,说要帮第二十九军组建机械化师,还要派日本教官和顾问,协助训练军队。

所有武器和钱都不要你掏腰包,全部由我们来。

宋哲元眼睛都瞪圆了,天上掉馅饼了,还有这种好事。

转念一想,赶紧收敛心神:唉,我要这么多把枪干什么呢?又不打仗。

多田骏截住他的话头:为什么不打,给你武器就是让你打啊。我早就看出来了,“宋委员长”(政委会委员长)有天子之资,所以你绝不能浪费,应该去武力统一中国。

如果你准备这么去做,我们日本不仅提供武器和教练,还会直接派“皇军”进行配合作战。

宋哲元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