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藤田看来,内山的命令太过轻率,也让他十分意外——大概骑兵旅团没能尽快攻占老河口,已经把军司令官给弄得心浮气躁起来。
虽然不满,但自己驻足不前在先,藤田也不敢不服从命令,只好咕嘟着嘴启动了“入斩队”计划。
计划的执行者为第26联队第2中队。这个中队的相关人员事先做过编组和训练,还实施过总体演习,演技上驾轻就熟。第2中队长樱井元彦大尉以下三十人,皆披挂起来:将校腰佩驳壳枪,军刀改成了青龙偃月刀的样子,背在肩上,士兵手持马步枪、手榴弹,身上穿戴的棉衣、棉帽,所跨战马,也都是随军带来的“中国式”。
樱井大尉冒充老河口防守部队的少校参谋“李光良”,其他人也都各自起了一个中国名字,除武器装备外,仅携带望远镜和地图。
藤田觉得不是时候,作为联队长的山下心里也七上八下,他对樱井说:“如果发现重庆军司令部(指第五战区长官部),就进行急袭,但绝不要深追,要活着回来。”
已经被第25联队封锁的北关渡口当然不能去,不然就露馅了。“入斩队”从光化县城东侧取道北进,准备在光化城北渡河。
就在他们宿营并寻找渡河点时,一不小心被当地老百姓识破了真面目,随后,令“入斩队”战栗的情景就出现了。
短时间内,从道路两旁高地上涌出密密麻麻的人群,日军称之为“土匪军”,实际上是附近各村的农民,手中杂七杂八,各种武器都有,攻击对象即为“入斩队”。
樱井将“入斩队”分成两队,一队进攻,一队掩护,想用这种交叉攻击掩护的战术,将农民们吓退,但后来发现不对了,人越聚越多,据樱井事后称,最多时,“土匪军”总数竟然达到了两千人,这下子,无论如何不敢再孤立作战,樱井只得边战边退,途中又遭到闻声而至的中国正规军的堵击,到退回出发地点时,“入斩队”已伤亡了一半,两名带路兼翻译的伪军被打死,樱井本人面部也中了枪。
没斩成别人,却被别人给斩了一刀,晦气啊,当然最令藤田联队长恼火的,可能还是这一招将从此失灵,没法再用了。
不过此时藤田显然已顾不得这些, 3月29日那天早上,刚把“入斩队”派出去,他就得到报告,其侧背受到攻击。
上午9点,第127师一梯队的两个团分路夺取高地。第380团要占领的是晋公庙,起初侦察时,原以为附近没有敌情,山冈上也没有哨兵,所以有些大意,结果日军设的其实是暗哨,尖兵部队因此遭受伤亡。
第380团随后以主力进行猛攻,日军不支,退出了晋公庙。
得到报告后,藤田旅团长用望远镜进行观察,发现第380团已占据高岗,急忙调兵反扑。
日军通过麦地向高岗袭来,第380团居高临下,迎面就赏了一顿弹雨,日军队形没有散开,顿时就有三四十个载倒在麦田里。遭此痛击,日军再也不敢上前。
晋公庙是第26联队的前哨阵地,所以未预先建立工事,名为塔子山的高地就不一样了,既有工事,又组织了火力,所以另一个第397团在攻击时就比较困难,不过也已经攻到了距敌三百米处。
第127师代师长何翔迥下令就地构筑工事,第二天拂晓再战。经过一天的较量,他掂量出了骑兵旅团的实力,在一、二梯队会合后,对外围战也有了一定的把握和信心。
然而入暮之后,风云突变。
日军援兵赶到了,有独立步兵大队,还有战车师团先行的战车队和骑炮兵联队。在第127师主力背后担任警戒的工兵连受到威胁,已撤往襄河西岸。
战场的气候向来诡异,刚刚第127师还使骑兵旅团腹背受敌,一转眼他们自己却被夹在了中间,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何翔迥被迫放弃已占领的晋公庙,率部移往光化城西,欲以高地作依托,与光化城内的守军进行呼应,但尚未站住脚,发现侧背也有大批日军,这样就不得不选择在夜间突围,也渡河去了襄河以西。
防守老河口的第125师再成孤军,而骑兵旅团得到增援,又急着要立它一功了。
1945年3月29日夜,藤田旅团长下达命令,好好地休息一天,后天拂晓对老河口发起总攻。
大兵压境,第125师却并没有城内孤军的那种压抑和惶恐,战斗情绪仍然很高,甚至有些兴奋。
经过与骑兵旅团的较量,第125师已得出了一个与第127师相同的结论,那就是对面之敌不过是一支日军中的弱旅。
第125师经历过信罗战役那样的大战,见过世面,与精锐的日军野战部队相比,骑兵旅团从火力到战斗精神都不过尔尔,说句难听的,颇给“皇军”丢脸。
事实也是如此,就装备而言,骑兵旅团很是一般,全旅团的重武器加一块儿,不过只有12挺重机枪和4门山炮,难以形成那种摧枯拉朽式的火力覆盖。
至于战斗精神差,这也很容易解释。骑兵旅团大多是日本国内紧急征召的新兵,藤田为了让他们尽快上岗,才搞了个速成。
什么都能速成,就是技术不能速成,尤其是军事技术。一方面吃的是夹生饭,另一方面又缺乏实战经验,使得士兵们的技术动作非常生疏,战斗不太激烈时,蹲在工事里瞄上几枪还能凑合,对方火力一强,立刻露出马脚。
冲锋过程中,像那种机枪一扫,就倒掉一大片的,如果放在训练有素的老兵身上,基本不可能,但骑兵旅团却是家常便饭。伤亡大了之后,他们的胆子又给吓破了,在高度紧张的心理状态下,士兵们往往只知隐蔽,不敢前进。
此外,随便放枪、浪费弹药这种以往集中在中国军队身上的弊病,如今也被骑兵旅团发扬光大。第26联队打了一天,就把子弹几乎打光的例子,在骑兵旅团内不断重复。
柿子要捡软的捏,第125师认准骑兵旅团是经年难遇的“奇葩”,既然未来的总攻还是以这支部队为主,有什么理由怕呢?
1945年3月31日拂晓,骑兵旅团组织了对老河口的总攻,也是第二次进攻。
第25联队仍攻北门。进攻之前,骑炮兵联队集中火炮对着城墙射击,土筑城墙很快被炸开两个大缺口,古泽指挥三个骑兵中队及机枪中队往城里猛冲。
守卫北门的是第373团的两个步兵连,拦阻时伤亡过半,一部分日军乘机闯入城中,情况十分紧急。
在第一次进攻中,汪匣锋就已经知道古泽对北门特别感兴趣,因此事前就将预备队和几个师直属机枪连都交给陈仕俊,控制在北门附近。此时,陈仕俊赶紧将这些机动部队派上去,集中火力朝被突破的缺口进行射击,与日军围绕缺口展开了关系生死存亡的攻守大战。
第2中队长夏目秀夫大尉在组织进攻时先被打伤,送到联队本部位置,当军医给他包扎时,正好飞来一阵手榴弹,把夏目和军医全给炸碎了。
见缺口处的争夺趋于白热化,步兵炮中队也想挤进来凑热闹,遭到重机枪集中扫射,中队长锻冶嘉平太大尉的胸部被打成了马蜂窝,当即倒地毙命。
这时襄河对岸的炮兵部队闻声而动,也加入了作战。火炮中有相当数量的美制榴弹炮,射击时密度很大,犹如暴风骤雨,与城内的重机枪、迫击炮、手榴弹构成了完美配合。
经过整整一个小时的激战,第125师成功地将城内城外的日军截为两段,随后陈仕俊便以重机枪封锁城墙缺口,同时组织师与团的辎重兵,与作战兵一起,用箩篓及麻袋装土,加紧堵塞城墙缺口以及修补工事。
缺口一封,就等于城内的人要完蛋了,城外的人由此心急火燎。被拦在城外的机枪小队,不由分说就要翻墙而入,守军以迫击炮和重机枪回敬,机枪小队的官兵不是被炮弹炸中,就是被密集的机枪子弹做成了串烧,最后这个小队全部丧命。
陈仕俊稳住城墙防线,即把预备队调回来,围攻夹击已冲入城内的日军。
入城日军占据了三条街道,正与陈仕俊事先指派的巷战部队进行激战,陈仕俊这边调派预备队,那边汪匣锋也从第375团中抽了部分兵力增援,将日军围在了中间。
双方反复肉搏,彼此伤亡枕藉,战到午后一点,第125师夺回其中的两条街道,将日军压迫于最后一条街道上。
残敌以两座残墙高院为据点,抢筑机枪掩体,做出了固守待援的架势。汪匣锋和陈仕俊一合计,如果不立即消灭这股残敌,城外日军只要来一次大规模进攻,守军就将内外受敌,不但城池不保,全军亦有覆灭危险。
汪匣锋于是下决心把卫士、通讯兵、辎重兵全部集中起来,由陈仕俊亲自率领,对残敌发动全面围歼。至午后三点,还剩两座砖房攻不下来,陈仕俊下令发射燃烧弹,将余敌逼出,并用机关枪和手榴弹把他们全部打扫干净。
当天第25联队死伤近两百人,仅被击毙的官佐就有十人之多,其中有一个中队,连同中队长在内已不足五十人。受伤者里面,以被手榴弹碎片击中的重伤患者居多,后来藤田不得不从第26联队中抽出军医及半数的徒步骑兵,方将伤员移送后方。
过于惨重的伤亡,让联队长古泽大佐甚至产生了即将全军覆灭的错觉,曾经下令译电员烧毁机要密码本。
按照藤田的部署,独立步兵大队临时归第25联队指挥,并从老河口城的东北方向发起进攻,但两边都打得如火如荼,双方没有时间取得联络,古泽自然也谈不上指挥。
不过步兵大队倒也没让古泽“失望”:两次攻击,两次都被击退。
藤田和他的部下或许在骑兵战术上有一腿,然而步战攻坚实非所长。不仅第25联队和步兵大队各打各的,负责进攻南门的第26联队与他们也没有任何联系或默契,三方面都是在独自折腾。
在攻城难度上,南门又要超过北门,这里的地形不像北门那么复杂,也无房屋和树木可以掩护。第25联队是一开始就炸城墙,第26联队只能先用炮火逐个轰击南城墙上的枪眼,以便能够接近南城墙。
轰过之后,觉得安全一些了,第26联队才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当到达南门的外壕附近时,城墙上的火力突然又密集起来。
外壕宽度较宽,里面铺满树枝和干草,都已浇上汽油。日军既不能跨,又不敢跳,要还击的话,还没子弹。
自从第一次进攻结束后,第26联队一直未能得到弹药补充,此次发动进攻,不过是把剩余的子弹重新进行了分配,山下还一再叮嘱:“慎重使用,不要轻易射击。”
慎重的结果,就是集体在壕前充当活靶子。中美空军飞来助战,城里可能子弹够不着,飞机却可以酣畅淋漓地直接进行轰炸扫射,日军被炸死打死时,遗尸仍呈散兵状分布。
从拂晓到下午,第126联队一直被阻止在外壕一线,而且因伤亡太大,已无力向前推进。
不过是半天时间,骑兵旅团及其援兵就已经被打得没了脾气。中午时分,藤田旅团长下令鸣金收兵,撤回原出发地点。
各人回营算账,全都算到眼泪鼻涕横流,古泽死了两个中队长,山下死了一个,但山下比古泽更郁闷,因为古泽毕竟还进过城,他从头到尾,连南城墙的边都没摸着,山下怒火中烧,向藤田请缨,要以夜袭的方式扳回败局。藤田同意他的请求,并从战车队拨出一辆坦克,连同步兵大队全部交给山下指挥。
山下气愤地嚷着要决一死战,他将联队隐蔽在老河口西南侧的森林地带,预定要在黎明前发动奇袭。
孰不知,第125师晚上的警戒非常严密。城内守军很快发现了日军的意图,并不时从城内发射照明弹,把老河口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襄河对岸的炮兵跟着进行炮击,使第26联队无处容身。
藤田在后方看到这一景象,知道奇袭计划已经失败,便在下半夜取消了进攻命令。
两天后,步兵师团前来接防,骑兵旅团正式退出了这一“困难的战场”,与骑炮兵联队一道撤了出去。此时,骑兵旅团中的有些中队已经名存实亡,只能予以解散,人员分调到其他中队,最后索性将第25联队的四个骑兵中队缩编成了一个临时集成中队。
骑兵旅团等于在老河口遭到了歼灭性打击。撤退时队伍哭哼声一片,哭声来自于新兵,由于同伴被打死的太多,惊惧加上悲伤,使得泪腺想收都收不住,哼哼的则是
那些受伤者,也是又怕又痛。
第125师击退骑兵旅团,接着便收到了孙震转来的刘峙命令。为调动部队在襄河西岸布防,刘峙起初将固守三天改为固守七天,以后又改成两周,固守时间被大大延长。
利用战场停顿的间隙,第125师一面将伤员转运至襄河西岸,一面加强工事,堵塞缺口,以迎接对手更为猛烈的进攻。
接替骑兵旅团的是第115师团,先前归骑兵旅团指挥的步兵大队皆属该师团,现在又归还建制。
在骑兵旅团对老河口展开第二次进攻时,事实上第115师团已接近老河口,并且掌握了前方“苦战”的情况,当时他们完全可以立即加入攻击,援助骑兵旅团。
可是骑兵旅团的“苦”把第115师团给镇住了,他们起先不知道防守老河口的是川军,从师团长杉浦英吉中将到一般幕僚、旅团长,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守军应是“中央军”的精锐部队,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绝不能轻举妄动。
就这样,第115师团眼睁睁地看着骑兵旅团在自己面前垮掉了。当杉浦与藤田交接时,面对丧魂落魄的旅团长,杉浦倒是一副带头大哥的样儿:“把以后的攻击任务交给第115师团,请退到后方恢复战力吧。”
杉浦师团长与藤田不同,他毕业于士官学校第22期,久经战阵,具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到抗战后期,这样资历和经验并重的一线师团长已经不是很多。
定下神来后,杉浦对第125师进行了资料搜集,弄清了这个师的历史以及装备情况,同时也对老河口的战场布局作了较为具体的分析,由此得出的结论是,第125师尽管并非想象中的“中央军”,但士气高昂,又有地空特种部队进行配合,能打垮骑兵旅团并非偶然。
第115师团系丁种师团,比丙种师团还低着一个档次,在日军级别体系中,独立混成旅团垫底,它排第二——倒数的。这种师团不仅兵员较少,而且基本没有特种兵配备,全是清一色的步兵,平时一般也不参加大型战役,像第115师团,此前就一直在铁路沿线担任守备。
杉浦认为,第115师团的战斗力比骑兵旅团要强一些,但强的也有限,若无足够火力,同样难以攻克老河口。
为此,杉浦一面请求第十二军司令部增派重炮兵,一面将进攻日期推迟,以便等待第39师团攻占谷城的消息。
谷城位于襄河西岸,距老河口西南仅二十多里。一旦谷城沦陷,老河口守军向西的退路将被自动切断,再攻城就要容易多了,甚至于可以做到不战而胜。
第39师团系驻武汉的第三十四军(原称武汉防卫军)所辖师团。为了进行长衡和桂柳会战,横山勇第十一军所属七个主力师团已全部南下,此后日军大本营便成立了第三十四军,以填补武汉周边防御的空白。
以第39师团来策应进攻老河口,是战前南京军事会议上就敲定的。第三十四军受命之后,从第39师团中抽出三个步兵大队,又在其他一些独立步兵旅团和野战补充队中抽了五个步兵大队,再加上一个炮兵队,编组成了可用于出战的“新39师团”。
对此次出击,从第三十四军到第39师团,上上下下其实都没有什么信心和把握。
“新39师团”看上去拥有八个步兵大队,好像兵力很强,但后加的五个步兵大队,都不是原来的整编制单位,全是这里一支,那里一支,由一个个步兵中队或机枪中队临时凑数,有些大队长级别的军官,亦为临时指定。此外,这些部队原先从事的是警备任务,能否胜任野战攻坚,也得打个大大的问号。
第三十四军参谋长为此指示说:“这和军校里的图上战术不同,要考虑对方以十倍于我的兵力向我进攻,因此最主要的一点是不要分散兵力,要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到襄河西岸。”
第39师团奉旨而行,把主要目标定位在了攻占谷城上,并在实战前,组织了相应的夜袭和攻坚训练。
1945年4月2日,第39师团所属前卫联队首先向谷城接近。孙震派第124师层层阻击,同时增调部队到谷城,准备和老河口一样进行坚守。
第124师占据道路两侧的高地,紧紧扼制着前往河岸的通道。战斗异常激烈,日军每占领一座山头,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最后前卫联队只好利用夜间潜行通过。
再往前去,中美空军又活跃起来。飞机对日军进行猛烈攻击,最多一次出动了十六架飞机,使日军出现了不小伤亡,以致于飞机一来,前卫联队就得赶紧停止行军,忙不迭地四处寻找隐蔽点。
好不容易到达谷城南侧,中间还隔着一条宽三百米的河。相关情况报到师团指挥部后,师团指挥官们心里全打起了鼓。
骑兵旅团在老河口折戟已有先例,谷城是老河口的后方,老河口不撤,谷城势必不能轻撤。这时第39师团后方已连续遭到第五战区其他部队的袭击,师团方面担心:即使前卫联队能顺利渡河,但若短时间内取谷城不下,而后续部队又被牵制在后方,前卫联队就可能因孤立无援而遭致覆灭。
第39师团可不愿意为了策应别人,砍胳膊断腿,把自己也给葬送进去。师团长及其幕僚均认为,他们能够千辛万苦地跑到谷城边上,已经将力量用到了最大的限度,算是尽了本份,若是再要他们占领谷城,“就是过分了”。
1945年4月3日,第39师团收回前卫联队,南返武汉。
此次第三十四军明派第39师团策应,实际暗藏着自己的小九九。因为当时日军在补给方面相当困难,因此出发前,第三十四军参谋长就特地关照,要第39师团在作战中,特别要注意“搜集各项生活物资”,说白了,就是抢劫。
第39师团对此心领神会,他们打仗不坚决,抢掠民间时却甚为起劲,还成立了一支由汉奸伪军组成的“乐园挺进队”,专项从事这一“业务”。
因军用汽车不敷使用,伪军们便编扎木筏,想利用襄河,将抢掠物资运往日军后方。中美空军侦知后,进行了有针对性的连续攻击,有的木筏被炸中解体,有的则被炸弹掀起的浪头所击翻,“乐园挺进队”和抢掠品一起进入了另一个乐园。
当后方日军来迎接物资时,他们所能见到的,只是襄河上飘浮的日伪军尸体以及无数的木头碎片。
第39师团中途走人,让杉浦失去了一个指望,接下来,他只好在坐待重炮支援的同时,自己进行兵力部署和调动了。
1945年初,中美空军在空中已占据绝对优势。日军航空队的活动时间被局限在黄昏和拂晓,为防止被中美空军发现,他们即便侦察到地面情报,也不敢以无线电方式向地面部队报告,只能空投信件。
在老河口战役中,日军战机基本无影无踪,相反,中美空军却不仅能对第一线起到强有力的直接支援作用,还能通过空中照相和目视侦察,及时了解日军的动态,并向城内守军通报。
1945年4月6日,侦察机向第125师发去特种情报,告知城外日军可能发动大规模进攻。师长汪匣锋深感兵力不足,急电请求孙震派兵增援。
孙震派去了一个团,渡襄河进入老河口城内。汪匣锋重新调整部署,进行整顿和补充。
当天,第115师团挖通了纵横交通壕,修筑出炮兵、重机枪的射击工事,内山派来的第十二军直属野战重炮兵联队、机动炮兵联队也到达战场,所有攻击准备就绪。
侦察机对地面观察后,预料日军可能晚上就会发起进攻,因此第125师严阵以待,除不断向城外警戒区域发射照明弹外,还以马灯和火把对死角地区进行照明,以防日军接近。
从晚上守到天明,攻击开始了。
1945年4月7日拂晓,位于马头山的野战重型榴弹炮,连续向老河口进行炮击,炮弹如雨,连续不断地落在市内,特别是北门一带的守军被炮弹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在重炮的掩护下,担任主攻的第26步兵大队接近北城墙,并用炸药炸开了一个缺口,一时间硝烟弥漫天空,北门遂又成为战斗最为激烈的区域。
陈仕俊率373团牢牢占据缺口两侧的制高点,依照上次对付骑兵第25联队的经验,先把手榴弹成排成排地往缺口内扔去,接着用机枪进行围堵和冲杀。
从缺口突入的第1中队遭遇了与第25联队一样的厄运,士兵被大量杀伤,中队长小岛中尉的双眼被手榴弹碎片炸瞎,在别人搀扶下才得以退到城外,随他一道入城的士兵已所剩无几。
在缺口的另一侧,第2中队架起梯子登城。
第125师在城墙顶部安装了铁丝网,成为登城者难以逾越的障碍,这时守军再以机步枪和手榴弹伺侯,使第2中队顿时陷入火海之中,第2中队于是也急忙后撤。
首次攻击失败后,第26步兵大队决定尝试集成攻击战术,即用炮兵协同步兵攻击。
炮兵联队开始气势汹汹,唯一的遗憾是控制不住弹着点,无法集中打开城墙的缺口,也不能使守军失去战斗力。
协同到最后,还是步兵演独角戏,一到城下,就被打得退回原地。
第115师团的作战参谋观战时急得直跺脚,说:“如果骑炮兵在,不至于发生这种情况。”
骑炮兵行动灵活,能够很快在城墙上炸开缺口,这个参谋后悔让骑兵旅团带走了骑炮兵联队。
在第26步兵大队进攻北门的同时,其他两个大队也从另外的方向攻城,但都遭到了失败。
白天进攻毫无成效,令第115师团司令部大失所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都说一竹竿不能打翻一船人,可看看这三个大队,真是像极了一堆打折促销的烂水果,挑半天都挑不出个长得养眼的。
众人皆戚戚,唯有参谋长村中嘉二郎大佐还比较振作,说自从他到任后,早就发现了第115师团战斗力不强的毛病,这主要是平时野战、攻坚训练太少,不过只要现场兵种协作得好,这个毛病还是可以补救的。
村中曾在化学兵兵监部任职,对技术兵种的协同配合很重视。他的言下之意,是仗打得不好,不能全怪第115师团不得力,还是特种兵特别炮兵配合不好的缘故。
这话杉浦爱听,不过天色已暗,谈兵种协同得明天了。见自己的话挺有市场,村中的兴致顿时高涨起来,当下便自告奋勇,要去前沿跟指挥官协商一下,看能不能再组织一次进攻。
村中来到旅团司令部,旅团长却表示消极,认为已进攻一天,部队很疲劳,还是明天再打吧。
村中立即反对:“谁说疲劳的,我看不疲劳!记着,上级不会再增调部队了,炮兵也不会有所增加,如不抓紧时间继续进攻,一旦城内增加援兵,战事就可能形成僵局。”
村中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意见,就是晚上也不能歇工,这样如果打起来,受到中美空军的威胁也相应小一些。
争论到最后,旅团长服从命令,于是准备夜战。
村中让部队加班加点的一个重要理由,是怕城内增加援兵,但其实城内的援兵早就到了。
经过激烈的战斗,守军伤亡也很大,午后四点,汪匣锋即再次请求孙震予以增援。
孙震让第127师代师长何翔迥率第380团渡河来援。襄河摆渡用的是木船,每只木船仅能载一个排,因此移动比较慢。日将入暮时,何翔迥先行过河入城。
为了防御日军重炮,师部指挥所已移至地下室,何翔迥在地下室见到了汪匣锋。汪匣锋见到他很是高兴,说:“第127师来得正是时候。”
第380团立即被插到北门,而当晚日军的攻击重点正在此处。从晚上八点到九点,第26步兵大队以第5中队为突击队,连续发起两次进攻,与此同时,东门和南门也展开了攻势。
有强援来到,守军精神好着呢,既来之则安之,一道陪着练呗,练来练去,又把第115师团给集体练了回去。
1945年4月8日,杉浦亲自进行检查和督战,按照村中参谋长提出的兵种协同,做了一番精心准备。
原计划是采用步炮协同,用野炮抵近射击,却意外地发现弹药不足,于是临时决定改用步车协同,即用战车队来掩护步兵,同时在坦克旁边配备工兵,以清除前进路上的障碍。
十点,第115师团开始攻击,坦克当先锋。第125师有一个战防炮营,见坦克冲来,战防炮兵立即采取短距离瞄准射击的方式,对坦克进行打击,同时投掷集束手榴弹,以此阻遏了战车队的推进。
日军预定十一点入城,但十一点过后,第一线仍无进展。
杉浦急忙集中炮火,对战防炮阵地进行压制,击毁了四门战防炮,官兵也蒙受了很大伤亡。
乘此机会,战车队越过手榴弹爆炸区。正午时分,第一辆坦克在城墙上撞开缺口,其他坦克随之涌入。
下午一点,第26步兵大队的第2中队率先由缺口入城,守军立刻上前冲杀。敌我各不相让,导致战斗十分惨烈,汪匣锋、何翔迥等指挥官战前已下令,若排长阵亡,由连长指定士兵代理,连长阵亡,由营长指定排长代理,因此在连排长伤亡后,守军仍锐气不减。
第2中队由此伤亡殆尽,中队长笹原中尉也被手榴弹炸死,但后续日军不断增加,经过激烈争夺,仍未能将缺口之敌驱走。
接下来,守军不得不展开全面巷战,进行层层阻击。至下午两点,城内街道双方各据一半。汪匣锋见形势不利,决定向襄河西岸撤退。
在通知各部后,汪匣锋派375团出城,占领东南角高地,对撤退人马进行掩护,接着又派373团占据第二线阵地,掩护375团的撤离。与此同时,对岸炮兵也对日军进行连续猛射,以阻遏日军的追击,而第115师团所控制的野炮已经把弹药近乎打光,仅剩两发炮弹,无应战的余力。
由于撤离战场时,汪匣锋组织严密有序且进行了层层抵抗,因此没有发生城池失陷时通常会有的那种大溃乱,部队损失较小,仅有五人被日军俘虏。
第125师等部在老河口坚守了十三天,与刘峙要求的两周仅相差一天,而且实际伤亡数小于日军,是整个老河口战役中的一大亮点。之后,第22集团军奉命固守襄河西岸,日军最终未能达成渡过襄河进行追击的既定目标。
日军虽然在老河口战役中破坏了老河口机场,但对中美空军的遏制作用并不大,整个战役中,中美空军的飞机能够对日军地面部队进行大量空袭,就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明证。
1945年4月至5月,爆发了湘西芷江战役(又称雪峰山会战),这是抗战末期中日军力的一次局部大检验。经过美械武装的中国精锐部队,从战斗意志、战术战法以及武器装备,都让日军大为吃惊。
在这次战役中,日军不仅没能如愿占领芷江机场,而且包括第116师团这样的甲种师团都遭遇重创,给日军阵营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冲击,同时也鼓舞了占领区的居民。据驻扎广西的日本老兵后来回忆,日军在湘西作战中狼狈不堪的情形,当地老百姓人尽皆知,他们对抗战前景多少有些迷茫,很多人甚至绝望了,自此情绪便出现变化,那种眼神“令人永不能忘”。
日军的处境越来越不妙,鉴于美军登陆冲绳以及苏联态度发生变化,日军大本营被迫做出秘密决定:逐步将第十一军主力撤出湘桂沿线,调往华中华北进行守备。
撤退过程中需要穿过桂柳会战时的旧战场,这令日军官兵不胜感慨,尤其第3师团,他们曾在修仁等地与第二十军拼死搏杀,时隔半年,仍对这支军队的顽强和善战记忆犹新。
在修仁攻守战中,作战最为激烈,日军伤亡也最多的是隘口狭路。此次第3师团接受教训,提前就派得力部队抢占了修仁隘口。
当经过隘口时,第2大队长竹下少佐多次冒雨下马,双手合十,为战死者致哀。修仁一战,竹下的同事、第1大队长中井大尉等一干官兵,皆死于第二十军之手,而当年参加过这场战役的日军军官,包括竹下在内,已不足十人。竹下用颇为感伤的笔调记述说,半年之前,这里还是漫山红叶,半年之后,只有不知名的山花、杏花和油菜籽在风中静静摆动了。
其实不需惦记,他的老对手即将驾临,“漫山红叶”的景象也要重新演绎。
1945年6月,第二十军参加了桂柳大反攻。
从长衡会战到桂柳会战,第二十军在半年内转战数千里,官兵的疲劳和部队的残缺程度,完全可以想象,但经过数月的补充训练,这支顽强的部队又逐渐恢复了战斗力。
能恢复得这么快,杨森自身境遇的变化在其中起到了很大作用。
桂柳会战把战火烧到了桂黔边境,应战压倒一切,但贵州省主席吴鼎昌是个文官,难以适应这样的要求。蒋介石于是决定撤掉吴鼎昌,换武人来守贵州。
在蒋介石眼中,杨森是一员能战之将,且川黔为邻省,由川人主黔,料来不会导致太多非议,这样杨森便得以走马上任。
当年薛岳以战区司令长官的身份却仍兼湖南省政府主席,据他说,这样做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军民合一,以民辅军,现在第二十军也得到了这一待遇:借助于杨森主黔的便利,第二十军在后勤供应、兵员补充等方面基本都是一路绿灯。
杨森卸去军职后,军长杨汉域升任集团军副总司令,杨干才正式出任军长,成为第二十军的第三代掌舵者。
杨干才贯彻杨森“本军系统化”的治军传统,在贵州开办了第二十军干部训练班(简称干训班)。第二十军自创始以来,举办过无数的军校和培训班,干训班是后期最重要也是最后一个。
杨干才自兼班主任,配有专职教员,分别将中高层军官和基层士官抽出进行训练,训练课程以日军为假想敌,特别注重夜袭、防空训练以及工事构筑。尽管因紧急出征,训练班中途暂停,但它无疑推动了第二十军的复苏,一批年轻勇猛、求战欲望强烈的骨干也随着杨干才一起站到了前台。
第二十军参加桂柳反攻时,中方兵团已进至柳州附近。这时撤退及溃败日军纷纷向柳州聚集,日军大本营的指示也以“秘密撤退”改为“紧急撤退”,严令非守备部队“限三天内离开柳州”。
桂柳多独立孤山,山上有洞,为掩护其主力撤退并抢运物资,负责殿后的第13师团以服部支队为后卫,利用岩洞构筑了坚固防御。要想突破和攻占服部支队把守的这些岩洞,中方需要极强的攻坚能力,牺牲也必然十分巨大。
指挥桂北反攻的是第三方面军总司令汤恩伯。在那一代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的国内名将中,汤恩伯堪称佼佼者,也是“乱棒打死老师傅”的典型代表,指挥方面颇得日方军事学的真传,他没有让部队单纯从正面死打硬冲,而是采取了日军最擅长使用的迂回战术。
柳州攻击战打响后,第二十军奉命“超越追击”,迂回并攻下柳州东北的百寿。百寿既下,服部支队害怕后路被截,立陷恐慌,相应使正面部队的反攻也变得较为顺利。
1945年6月29日,柳州得以收复。
柳州之后是桂林。第二十军继占领百寿,又紧跟溃败之敌,一直追到桂林西门。经过几小时激烈战斗,首先入城,从而得到了汤恩伯的嘉奖。
由桂柳撤退的日军各部许多已丧失斗志,闻枪声即窜逃,过去那种疯狂的战斗精神荡然无存。一些疲惫至极的日军到了一座县城后,马上倒头就睡,连追兵到达身边都不知道,做着梦就当了俘虏。
第二十军沿着公路继续放开速度猛追,并抢在第13师团之前控制了界首车站。
界首车站位于桂林至全州的铁路中段,第13师团见界首车站已被第133师堵住,只得绕道界首车站以西的五旗岭。
五旗岭地形险要,友军第二十六军凭险设防,第二十军则沿铁路作横向进攻,使第13师团遭到很大伤亡。这时的第13师团补充了很多入伍不久的少年兵,看到身边同时入伍的同学同乡非死即伤,这些少年兵忍不住悲哭不已。
第13师团急召担任后卫的服部支队。服部支队是老部队,比较能打仗。依靠服部支队的迂回攻击,第13师团最终才得以通过五旗岭,退往全州。
1945年8月11日,第二十军、第二十六军联袂追至全州。
第13师团已经从全州仓皇撤走,城内只留守下一师两旅团。当然要放在过去,一师两旅团的规模应该足以抵挡,但此时日军战斗力已大大下降,与去年同期相比,师团还不及一个联队。
桂北适逢大雨,湘桂交界的黄沙河水猛涨,日军欲从全州顺利撤往湖南也十分不易。
1945年8月11日晨,第二十军看到城内起火,认为日军已经在作撤离前的准备,便一鼓作气击破当面之敌,攻入了全州城。
立功心切之下,第二十军已经恨不得骑到头来追敌,心理上有所松懈轻敌,事先未作仔细的警戒和侦察,没想到日军死到临头还会采用“倒打一耙”的战术——放火是真,撤退是假,全州城内已布满伏兵。
第二十军毫无防备,仓促败退,日军坦克战车队乘机沿公路紧追而来。幸亏战防炮及重机枪连赶到,封锁住了公路,才阻止日军前进,但包括重机枪连连长在内,许多官兵在激战中阵亡。
不过这是第二十军在抗战中最后的牺牲。
1945年8月15日,驻全川的第十一军司令官获悉了日本已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
就全州攻守战来看,当时日军仍有一定的抵抗能力,所以他们普遍对投降感到十分突然。第40师团的一位补充兵记述,他随部队北撤,8月15日那天早上,一起床就感到情况不对劲,因为周围聚集着黑压压的当地民众,且鞭炮声齐鸣。
这一天,接到通知的日军军官召集所部士兵,当众宣读了天皇停战诏书。士兵们如同听到晴天霹雳,以为自己在做梦:“不是说战无不克吗,这又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必须停战投降?”
长期一边倒的宣传,导致在中国大陆征战的士兵对日军的总体情况一点不了解,以往他们也经常
能从地面拾到中方空投的传单,不过大多以为那是政治攻势,仅一笑置之而已。
当确证“日本军在这场大东亚战争上失败”时,士兵们全都耷拉下了脑袋。虽然还有官兵在大叫:“日本军没有败,我们也不懂得什么叫败。”可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几声绝望的嘶喊,一切已于事无补。
枪声停止了,战场平静了,第40师团补充兵看到空中出现了一架中美空军的飞机,“机尾拖着红色的风幡,滑过晴空向西飞去”。
对坚持八年浴血奋战的川军以及所有其他抗日军队而言,就是另一种心境,另一种飞一样的感觉——1945年9月20日,川军第22集团军总司令孙震以第五战区受降副主官的身份,随刘峙在河南漯河参加了受降礼。
日军前来投降的代表是第十二军军团长鹰森孝中将及其幕僚长、师团长,这些人按军衔大小排成一路纵队入场。鹰孝森在签字投降后,即脱下军帽,连鞠九个躬,并解下佩挂的指挥刀,双手举过头顶交给了受降主官刘峙。
其他直接接受日军投降的川军还有第26师。第26师从淞沪会战起,迭经大战,从来没有掉价跌份的事,可以说,一路都是用战绩在为自己正名。上高会战中,奉命参战的川军一共有俩,除了王陵基的新十五师,就是第26师,该师凭借突出表现获颁军委会第二号武功状。拿到第一号武功状的是著名的“虎部队”第七十四军,作为一支地方师,能够拥有这样的荣誉,实属不易。
日军即便穷途末路,仍自视甚高,除指定的战区受降外,一般都不肯轻易向中方任何部队投降,而第26师所属的第三战区,又向来因实力薄弱而不受日军重视。第26师独以其善战赢得了对手的尊重,在向它缴械的日军中,甚至有位列甲种师团的第27师团。
大多数川军都在抗战中为这个团队增了光,但也有极少数人曾使它蒙羞。
自刘兆藜、郭勋祺先后回川,其所属的第144、146师都失去了昔日光芒,尤其是“模范师”第144师,因第430团团长张昌德的从中作祟,内部一直鸡犬不宁。
张昌德人脉深厚,在川军军官中结成了袍哥关系,从师到军再到集团军,乃至战区长官部,都得对他另眼相看,继前任第144师师长解职后,此君一直觊觎师长之位。
顾祝同深知张昌德为人,因此没让他如愿,而是另择人选,张昌德听到后便联合第144师中的另外两个团长及一些川军军官,公然抗拒命令。顾祝同派幕僚前去调停,几次解劝均无效果。
第144师已实际归张昌德一人掌控,想拉哪里就拉哪里,想打谁就打谁。为了给顾祝同施加压力,他甚至还策划了一次伏击,迫使前来就任的新师长逃回长官部。
张昌德不靠抗战,不靠打仗,靠飞扬跋扈震惊了整个第三战区。集团军总司令唐式遵、第五十军军长,这些张昌德的顶头上司,都对之无能为力,表示自己根本管不了:天天好吃好喝哄着,他还是一副受气包的样子,我们能拿他怎样?
顾祝同骑虎难下,只得再降一个姿态,让副官充当说客,劝张昌德“给长官部一点面子”。
张昌德耻高气扬,同意与新师长在云岭见面。所谓见面,那气氛完全像是黑道在进行谈判。面对张昌德的咄咄逼人,新师长只好说,不是他想当这个师长,是迫于命令,不得不从。
张昌德一拍桌子: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只要你不到任,我就每月给你饷银多少多少……张昌德自封师长,第144师也受其摆布,好像他真的把一切都搞定了,但上花轿的事,只要不是明媒正娶,就都是在耍流氓,顾祝同如何可以容忍,当即下令对第144师进行整编,准备借机撤销其番号,然后将官兵分拆到其他部队。
张昌德神通广大,在长官部也有内线,在打探到顾祝同的计划内容后,他并不为之惊慌。
第144师所在的第五十军防线很长,张昌德估计军部抽不出太多部队来对付他,而且大家都是川军,未必川军还会打川军不成,再说他已经牢牢控制住了第144师,一个两个师完全可以对付。
张昌德孤注一掷,集中全师人马,依河设阵,摆出了决战的姿态。顾祝同情知计划泄漏,赶紧派唐式遵予以武力解决。
张昌德玩得太出格了,川军固然不会打川军,可面对“叛军”,那又是另外一码事。
唐式遵调九个师上来围攻,张昌德仓皇败走,败退到了新四军根据地。眼见粮草没了,军饷断了,随军的一大堆家属哭哭啼啼,有如难民。
新四军有意招纳张昌德,专门送来米面肉食,但张昌德抽鸦片好女色,不愿加入新四军,他说:“共产党的气量太小,他们那套纪律我根本受不了。”
张昌德起草降表,投了日本人。
日军正愁防线过长,兵力不足,张昌德肯降,自然是求之不得,于是马上出动兵力,击退了尾追张昌德的第三战区部队,随后令第144师开往铜陵接受改编。
第144师降日,只是张昌德等少数几个人的暗中策划,连其中的一个团长都被蒙在鼓里,当这位团长知道真情后,马上表示绝不投敌,但是到了这一步,哪里还会给你退路。张昌德一不作二不休,当着团长的面,打死了他的一个卫士,该团长吓得脸色蜡黄,只得就范。
第144师的许多官兵亦感莫名其妙,当他们见到日本的红膏药旗时,才意识到自己已成汉奸,顿时追悔莫及,不由得掩面痛哭。
日军有意把张昌德做成汉奸标杆,能给的甜头全部给足。张昌德被升为“中将司令”,第144师原来的团变师,营变团,军官各升一级,这帮人便死心塌地地做起了伪军。
由第144师改编成的伪军,人不过三千,机构臃肿,用老百姓讽刺的话是“官比兵多,兵比枪多,太太更多”,但狐假虎威,十分嚣张。在日军的庇护下,张昌德驻军皖南,到处捕杀抗日人士,有时一次就枪杀十来人,对持有异议的士兵,亦以“逃兵”罪名予以处决,闹得皖南人人自危,民不聊生。
刘湘生前倾注心力的精兵就此毁于一旦。抗战胜利后,张昌德慌慌张张地逃到重庆,专门去拜访刘湘的夫人刘周书,希望能给自己捞到一护身符。
刘周书假装不认识他,故意问:“你是哪一个?”
张昌德小心翼翼地答道:“夫人,我是张昌德呀!”
刘周书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啪啪啪地连扇张昌德几个耳光,并且厉声怒斥:“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还有脸来见我?我问你,你把刘甫公的兵到底带到哪儿去了?你啷个能甘心投降日本人做汉奸?快滚!”
遭到“虎婆”如此对待,张昌德情知在重庆立不住脚,急忙又逃往成都。这时皖南地方也对张昌德提出了控告,社会舆论激烈,南京国防部遂派宪兵将张昌德捉拿归案,两年后以汉奸罪在南京执行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