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包客”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日军被紧追不放,很多抢劫物资也被迫抛弃。第十五师虽然参加常桃会战的实际时间不到三天,但获得了战区长官部及友军的一致赞赏。王陵基十分满意,对师长以下的官兵都给予了奖励。
王陵基笑,王缵绪快哭了。
日军此次进兵,烧杀比以往更加凶狠,桃源县城全部烧光,沿途集镇村庄也多被焚之一炬。这一带曾是陶渊明笔下的桃源胜地,以往经历的战争较少,居民不像其他地方那样知道早早闻风而逃,因此死伤惨重。在常德陬市附近,中国军民的尸体已将道路阻塞。
老百姓亲眼目睹,认为驻于该战区的第二十九集团军打得糟糕透顶。在这种情况下,蒋介石当然不可能给王缵绪补充损失,王缵绪又丢掉了川省主席的职位,也无法再从四川弄到人枪,他的处境,比以前在第五战区时还要难过。
王缵绪是秀才,秀才能想出秀才的解决办法。
集团军注定保不住了,其中第六十七军军长又因为盗卖军粮被停职查办,王缵绪便来了个丢卒保帅,壮士断腕。
他把集团军、第六十七军的编制全部砍掉,仅保留第四十四军,裁撤掉的各师和多余人枪全部并入该军。
王缵绪肯这么自觉地痛下杀手,出蒋介石意料之外,当然没有不批准的道理。
蒋介石也知道王缵绪在第六战区不得人心,所以又调他出任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第四十四军随同前往。
又搬家了,连搬三次,这一次应该算是最妥帖的。全国各大军区,第九战区毫无疑问实力最强,傍着这棵大树,王缵绪认为再不会像以前那么狼狈了。
他自己出川时的那股雄心壮志已灰了大半,所有希望都留给了儿子——第四十四军军长王泽浚。
丢卒保帅的整个过程,犹如是一次子承父业的交接班。王缵绪在向长官部报到后,便决定只身返回四川,以便可以腾出位置让儿子放手干事业。
启程之前,王缵绪去向友人辞行。王缵绪虽来长沙没几天,但前清秀才的光芒很给他挣了把脸,薛岳的参谋长赵子立闻名敬慕,特地将自己闲来写的诗词曲文集送给王缵绪,请他指教,由此两人很谈得来,经常在一起说说知心话。
当王缵绪向赵子立辞行时,赵子立眉头紧皱,心事重重。
自第三次长沙会战后,第九战区除派兵参加浙赣、常桃等战役外,本身并没有大的战役发生,但就在最近一段时间,赵子立通过情报发现,长江航运突然出现了运输频繁的迹象,湘北日军大量抓捕民工,且禁止中国人通行。
赵子立作为薛岳的幕僚长,参加过三次长沙会战的计划制定,他判断日军正在向湘北集中兵力,并且这次集中的兵力,比前三次会战还要大得多,可能要打通湘桂与越南的交通。
向薛岳报告,薛岳不信,而且态度异常执拗,说:“自第三次长沙会战以后,敌人不敢再攻长沙了!”
赵子立为此很着急,他请王缵绪回川时务必向蒋介石进行报告,以免耽误大事。
王缵绪连连点头,一回重庆,他就赶紧向蒋介石作了汇报。
赵子立的推断不错,日军确实在部署一次打通大陆交通线的大战役,名为“豫湘桂会战”(又称一号作战),其战场从北向南,首先与之相关的川将是李家钰。
自邓锡侯回川,孙震南下后,李家钰便成了坚持北方抗战的唯一川将,指挥过的典型战役是著名的“六六之战”。
时间是1939年6月6日,驻扎山西的日军分成九路,发起了规模空前的大扫荡,意在切除中条山这条身边的“盲肠”。
日军对中条山发起过数量频繁的扫荡,“六六之战”是最为激烈的一次。第四十七军被包围在平陆县以北,日军从两师阵地的接合部插入,直攻其军部,差点把李家钰的老窝都给端了。
李家钰被迫撤往山中,但昔日二线川军第一名的交椅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坐的。他很快还以颜色,趁日军集中力量攻击其一个师的空隙,派另外一个师猛攻日军侧背,予敌以重创,从而扭转了整个战局。
此后,李家钰又以连为单位,分派六支小部队乘夜绕袭敌后,搅乱了对方阵脚,使日军天明之后不得不向后溃退。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六六之战”以反扫荡取得胜利而告终,根据伪军“内线”提供的情报,日军战后召开追悼会,仅收集的骨灰罐就有一千七百余只。
中条山抗战是李家钰一生中最辉煌的阶段。这一战结束不久,他便得以升任第三十六集团军总司令,仍兼第四十七军军长,并奉调南渡,担任黄河防务。
中条山是在日军眼皮子底下耍把戏,过的是刀口舔血,成天担惊受怕的日子,河务就不一样了。第四十七军除偶尔派在八路军中受训过的游击队北上,渡河对日军进行突袭外,四年之内,就没有打过什么大仗。
对战将而言,这并不是好事。
李家钰变了,以前他是一头冲出去就会撕咬的猎豹,现在开始安于现状,不求发展,甚至是得过且过。
他像当时很多驻河南的部队一样,同样吃起了空缺。军委会每年要派点验组,到部队点验部队数目,轮到第四十七军点验时,各部队都不满额,就采用“走马灯应点法”,互借兵员,凑数应点。
点验大员不是傻子,不可能完全看不出来,但李家钰通过盛筵招待兼厚礼相送的办法,把点验大员给打发得妥妥帖帖——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双方皆大欢喜,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种“潜规则”,李家钰早就领会了其中诀窍,只不过以前他多少是被迫的,为了抗战需要不得不如此,如今跟这些已全不搭界,倒更像是一个小富即安的土财主在尽量鼓足自个儿腰包。
有一次,一位新闻记者到第四十七军访问,采访一位炊事班长,问他对抗战的感想如何。
这位炊事班长的话听来很是让人心酸:“要是能给我们发套棉衣就好了。”
每年冬季部队棉衣的补给,都被层层盘剥,到伙夫已经没有了,这些话都是有感而发。
受访的炊事班长不是别人,就是在中条山抗战时,那位抡起扁担杀敌的战斗英雄。
冬季无衣,冷的不光是身体,还有一颗颗曾经火热滚烫的心。
除了吃空缺,还有人做得更离谱。第四十七军副军长罗泽洲就利用送壮丁的方便,私自将鸦片烟运到前线贩卖,结果被人告发,经李家钰出面说情,才得以保释回川。
想这罗泽洲,当年也是一条好汉,其悍勇直追杨森、李家钰,最后蜕变到这种样子,实在有些悲哀。
有人终于看不下去了。李家钰的幕僚长魏粤奎足智多谋,在山西作战时,不但能出奇谋制胜,而且善于协调上下级关系,团结部属,第四十七军每次失利,都是他协助李家钰收拾残局,重振士气。
魏粤奎主张积极求战,以优势兵力消灭敌军,然后积小胜为大胜,在战争中获得发展。这是杨森走过的道路,也被证明是成功之道。
可惜李家钰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满足现状、求全自保的思想,魏粤奎的作战建议多遭冷遇。
魏粤奎规谏无效,便离开部队,回了四川。魏粤奎走后,李家钰对之念念不忘,说:“我身不长貌不扬,然而意志坚定,钱短情长。”
李家钰想的还是情谊,他完全没有领会到幕僚长的良苦用心。
豫湘桂会战开始之前,第一战区长官部其实早就获得了日军要发动攻势,进兵中原的情报。
1944年3月中旬,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在洛阳召开紧急会议,军长以上将领尽皆与会。会上,有人出具了庞炳勋的一份密电。
庞炳勋曾是台儿庄会战时的英雄,他久在华北抗战,兵败后走投无路,被迫投降了日本人,但暗地里仍不断向一战区递送情报。
庞炳勋在密电中说:“敌人已计划四月发动攻势,望早准备。”
日军要进攻河南已经确凿无疑。李家钰发表看法说:“我们的兵力虽然强大,但在配备上没有重点,而且一切部署都要经过上级决定后才敢行动,这样遥控部署,就失去了灵活性。”
李家钰建议,与其待敌来攻,不如先发制人,用飞机轰炸北邙山桥头堡,并继之以佯渡,以进行牵制,这样日军被动,我方主动。
李家钰说了一通,别人也高谈阔论地比划一番,可会议最后还是开成了一个务虚会,整个部署没有丝毫变更或加强,倒是谈到了军官眷属及笨重行李、重要文件应该如何迅速向后方转移。
李家钰所提的轰炸桥头堡,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建议,提这建议的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会后,统帅部答应调派飞机,但轰炸之前必须由地面部队搜集防空情报,可是包括李家钰在内,谁也没做这件事情。所谓轰炸云云,只能流于清谈。
北邙山桥头堡系日军在黄河铁桥南端占领的阵地,如同中条山之于山西日军,它同样是第一战区的一块“盲肠”。在这么长时间里,都无法将之顺利切除,河南各军的临战状态可想而知。
当时一战区的部队分成两部分,任副司令长官的汤恩伯领一部,他这一部全都是“中央军”,其余部队则全是所谓的地方杂牌,因害怕遭到汤恩伯的“吞并”,都不肯隶属于汤恩伯,便由蒋鼎文负责节制。
蒋鼎文没有自己的基本部队,在各军中只相当于起一个粘合剂的作用,就好像南京保卫战时的唐生智一样。换句话说,与会的各位起劲,他才能起劲,与会的各位不起劲,他也没法起劲。
来开会的这些人其实都不太起劲,提了一堆意见,预设的执行者也并不是他们自己,而是汤恩伯。
李家钰曾从别人那里听到过一句话,这位兄弟也是个杂牌,而且是个自认水平一般的杂牌,他说:“要是蒋委员长的嫡系部队,如汤恩伯、胡宗南他们,要钱要武器,不管要什么东西,都会给他们。如果是有力量的杂牌队伍,蒋委员长怕他们捣乱,也要给他们一些好处。”
说完这番高论,此人苦笑着看了看李家钰:“只有我们这些人,既非嫡系,又不是有力量的杂牌队伍,所以办法就很少。”
要放在以前,李家钰注定会一梗脖子,用战绩来说话,或者就像在山西抗战那会,你不补充,我就甩乌纱帽不干了。可是他现在早已没了这个心气,因此心有戚戚。
李家钰此后跟部下谈话,动不动就把这番话搬出来,那意思,就是认定自己是杂牌部队,愿不愿意发钱发武器,那是你的事,我反正是甘心当配角了。
开完洛阳会议,李家钰没有做什么大的动员,第四十七军也缺乏战前应有的那种兴奋感和紧张感。
李家钰套用的还是主配角理论,他说:“总之,这个战事,要看汤恩伯的戏。锣鼓打响后,看他怎样唱。他部队大,办法多,也容易建功。我们不过是这个戏的配角而已!”
1944年4月18日夜晚,日军在中牟渡河。渡河时,河防哨兵正聚集在哨所内赌博,连对方何时登陆上岸都不知道,结果来不及抵抗,大部分被刺刀捅死。
日军在中牟渡河后,集结于黄河西岸。从北邙山过来的日军也随之扩大,最后汇集一处,朝中方阵地冲杀过来,汤恩伯亦调兵遣将,与之打成一团。
对于一战区来说,这是出击的最好时机。汤恩伯已经吸引住了日军的注意力,其他各集团军完全可以乘日军立足未稳,或迂回,或包抄,使背水一战的日军陷于被动。
实际情况是,李家钰等几个集团军始终坐视观望,看汤恩伯一个人在那里演戏。李家钰派人给长官部挂了个电话,让上面派飞机来炸桥头堡,但有关的防空情报还是提供不出,飞机当然也派不出来。
良机与中方擦肩而过,指挥河南会战的冈村宁次却弯腰捡了起来。这位以儒雅著称的东瀛名将,在武汉会战和随枣会战中曾与汤恩伯有过多次交锋,深知汤恩伯所部乃第一战区“精锐的中核兵团”,因此战役开始后第一时间便着手寻找和打击汤恩伯集团军。
在确认汤集团的准确位置后,冈村出动了被称为“虎师团”的战车师团和骑兵旅团。
这么多坦克和骑兵全从黄河铁桥上开过来。如果第一战区能早一点对黄河铁桥采取行动,或袭阻破坏,或空军轰炸,绝不致如此。
兵法有云,不知天时地利,不可为将。冈村非常善于按照地形排兵布阵,要知道,在基本无险可守的平原之上,坦克和战马具有天然优势,若以集团化形式出现,更可以说是所向披靡。
冈村采取闪电战的突袭方式,利用坦克骑兵,一个晚上便截断了汤集团的后路。汤恩伯措手不及,他的集团军还未完全部署占领阵地,就陷入了可怕的慌乱之中。
当日军包围并进攻汤集团时,其他兵团仍然不予支援,眼睁睁地看着汤集团主力被各个击破,然后败退伏牛山区。
除掉汤恩伯之后,日军立即向战区长官部所在的洛阳实施迂回,坐镇洛阳的蒋鼎文这才感到震惊,赶紧组织刘勘兵团用以御敌,同时请胡宗南紧急派兵来援,准备在洛阳与日军决战。
1944年5月7日,为免长官部被包围,蒋鼎文乘坐由洛阳开出的最后一列火车,撤往新安县。
李家钰的集团军总部在古村,距离新安不远,他即刻赶去新安谒见蒋鼎文,发现这位战区长官完全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住在新安城附近的一座窑洞里,全天候守着一架电话,自叫自接,调度各军。
长官部的幕僚插不上手,只好对李家钰说:“请司令劝一劝蒋长官,他太细致了。如果把电话安在我们窑内,最起码也可以帮他接一接电话。”
人在拼命,命却在笑。蒋鼎文忙到半死不活,形势并没有丝毫好转,日军很快又从白浪渡口实施强渡。守渡口的是河北民军,乃抗战以来在河北募集的流亡壮丁及难童,既无正式编制,也没有一定粮饷,哪有多少战斗力,渡口很快便遭敌突破。
蒋鼎文闻听消息,即派两个师前去堵截,打了一整天也没有能将登陆日军驱逐出去。
白浪渡口在新安以西,可对新安形成包抄之势。蒋鼎文此时在战略指挥上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决策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担心新安被围,他又撤往卢氏,原来准备在洛阳附近与日军决战的各兵团也相继西撤。
随着河防的崩溃,日军仍然在从各个渡口不断包抄而来。
1944年5月11日,李家钰突然接到蒋介石从重庆直接打来的长途电话。蒋介石在电话中告诉李家钰,新安以东还有许多部队没有撤下来,蒋鼎文走后,需要李家钰就近照料,也就是再抵挡一下。
紧接着,蒋鼎文通过新安县府发来密码命令,要李家钰抽调主力阻击从渑池南渡的日军。
李家钰这才蓦然发现,主角早已退场,可活还得有人扛。
友军都在溃退,这个时候军心士气最为重要。李家钰把全军师、团长召集到古村开会,说:“我们南渡以来,吃了河南老百姓四年的饭,现在不能见了日本人就跑。否则,怎么对得起老百姓?”
李家钰随后加重语气:“日本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来
了,我们就同他们打,别的部队怕落在后面挨打,我不怕,我愿殿后!”
勇气又回到了李家钰身上,他派吴长林团前去迎敌。吴长林团出发前,李家钰手书一纸:“男儿欲报国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
渡河日军见吴长林团赶到,抢先占领了云梦山顶。
云梦山不算陡峭,但有一大段斜坡地段,日军把机炮往制高点一架,可以控制整个战场。
李家钰知道这是一块硬骨头,便把团长吴长林叫到身边。吴长林外号“吴茬胡”,李家钰对他说:“吴茬胡,平时你常说天不怕地不怕,今天就要看你表演。你必须拿下云梦山,堵住日军前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后撤,否则拿头来见!”
吴长林领命,立即部署仰攻,李家钰则亲临前线督战。
川军以营为单位,实施波浪式进攻,伤亡很大。当他们冲进日军一线阵地,并展开肉搏战时,一个营仅剩百余人,给日军一个反攻,就不得不退下山来。
进攻时,吴长林睡在地上,拿着电话大声吼叫,以激励士气。在他的鼓动下,官兵们啃了两口干巴巴的锅盔(即大饼),又继续向山上猛冲。
相似的场面再次出现,虽然攻入日军阵地,但还是站不住脚。其中一个连伤亡殆尽,连长左臂负伤,仍与日军军官拼死肉搏,终因受伤力弱,被一劈两半,场面惨烈之至。
到入暮时分,吴长林团仍未能攻下云梦山,而后续日军却越来越多。
李家钰所说的拿下云梦山,只是为了激励官兵。一天过去,为新安以东的大部分部队争取到了撤退时间,任务已经完成。
他随即下令给第四十七军军长李宗昉,允许吴团后撤。
吴团撤下来后,李宗昉让军需带着现款去慰问受伤官兵,并监发、登记造册,还再三叮嘱,如果发现有人克扣,一定要记下来,按军纪处分。
发放抚恤金时,有个军需官跑去向李宗昉报告,说钱快发光了。李宗昉听后大骂:“军部那么多钱,怎么发得完?又不是叫你们掏腰包,你们心痛什么?去,按规定金额发!”
云梦山一战,吴团战死四百人,受轻重伤的也有五百。有个连长断了一条腿,拄着根树枝走到李宗昉跟前,哭着对他说:“军长,我不要钱,我要打日本人。不要看我腿断了,我还可以打仗,死我都要死在战场上!”
李宗昉连忙安慰他:“好兄弟,不要紧,我们不会丢下你不管。后方设有卫生所和野战医院,你下去好好养伤。”
在确证云梦山难以攻克后,李家钰已与吴团分开,率总部越过新安,这时他突然得知孙蔚如集团军还在新安以东。
孙蔚如与李家钰曾同在中条山作战,一个是集团军司令,一个是副司令,李家钰于是又下令给彭什复团,命其占领阵地,掩护孙蔚如集团军安全通过。
战局继续恶化。
1944年5月13日,李家钰总部与第四十七军的电话联系忽然中断。第四十七军军部原在新安,说明日军可能已占领了那里。
李家钰不敢停留,急忙继续往西南后撤。
豫西局面十分糟糕。陈诚后来在主持总结河南会战的败因会议时,归纳了“四不和”,第一项便是军政不和。
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河南军政当局是个完全失败的班子,他们平时互相攻讦,互不买账,甚至日军那边已经发动进攻,地方上还是置大局于不顾,不仅不能主动站起来协助军队作战,反而处处掣肘,成了军队崩溃的催化剂。
军政不和又影响到军民不和,这一情况就集中地反映在豫西。
豫西民风彪悍,有尚武好斗的传统,各个村寨皆人自为战,俨然是一座座小的独立王国。他们对中日两军不分亲疏,一律抗拒,尤其是中国军队在向豫西后退时,由于缺乏兵站补给,一些军队触犯军纪,更与当地百姓形成尖锐对立。
进入豫西山地之后,民众到处截击军队,无论枪支弹药还是货物辎重,在所必取,就是高射炮、无线电台,亦不放过,甚至发展到围击部队,枪杀官兵。
汤恩伯先被“洗劫”了一把,连电台都被地方民团抢去,经县长出面交涉,才予发还。接着又轮到地方集团军,李家钰先遣的部分行李也被抢夺一空,这大大加剧了撤退的困难。
1944年5月15日,第四十七军主力部队追赶上来,与总部会合,其中彭什复已经阵亡,吴长林团也伤痕累累,成为名副其实的残部。
天下着雨,部队淋成了落汤鸡。李家钰站在麦地旁,默默地收容部属。
他对官兵们说:“兄弟们,我们在云梦山打了一场硬仗,如果我们不打那一仗,恐怕一战区所有部队都得当日军的俘虏,所以吴团的牺牲,是有代价的。”
日军仍在身后紧追,李家钰命令主力部队占领阵地,就地掩护各友军后撤。他亲自留下来进行部署,包括阵地应建在何方,机炮如何架设,掩体怎样挖掘,都一一指点。
宝刀已钝,但李家钰仍不失大将风度,举手投足间,依稀可见当年临危不乱、沉着善战的风貌。
参谋长张仲雷率总部先行,走到一处叫菜园的地方,迎面有一山挡路,山上人声枪声鼎沸,有很多人朝下面喊道:“到这边来干事吧,如果不愿意,那就把枪放下,我们放你们过去。”
换成古代,这番话的意思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欲从山前过,留下买路财。
遇到山贼了!
这其实是流窜豫西的一股伪军,乘着第一战区溃退,跑出来招纳人马,收缴枪支,扩充自己的势力。
在幕僚长这个位置上,张仲雷远不及他的前任魏粤奎,一时间应变无策,惊惶不已。总部人员全都钻到一座壕沟内,只能坐以待毙。
有胆子大一些的,就让直属特务连先占领高地警戒,等待李家钰前来定夺。
山上伪军不知虚实,也不敢轻举妄动,两边就这么僵持着。
一个时辰后,李家钰完成部署,坐滑竿赶到。问明情况后,他面带微笑地说了一句:“这点小问题有什么不好解决的。”
特务连全部枪上刺刀,往山上扑去——你们不是要缴枪吗,我们连枪带刺刀一块奉送。
山贼,草寇耳,哪里禁得起这种场面,胡乱放了阵枪,便作了鸟兽散。
李家钰前后清道。除孙蔚如尚落在后面外,他和刘勘、胡伯翰等所率的各集团军,都涌入了一座名叫宅延的山村。
此时军队数量仍相当之多,把村子里各个角落都挤得满满当当,有的部队插不进去,只好到村外田野露宿。
将领们聚在一起,开了个临时会议,均认为这么多部队挤在一路,争先恐后,一旦遇到敌军,哪怕是小股部队,都会进退无方,应该选一个人出来进行临时指挥。
与会者公推李家钰领衔。李家钰豪气顿生,承诺率军殿后,以免走时彼此发生混乱和拥挤。
各军与蒋鼎文已失去联系,走当然要继续走,但怎么走,往哪里走,都还是一头雾水。于是李家钰又领着众人一道确定撤退路径。
刘勘表态要率部去卢氏找蒋鼎文,愿意傍南行军,胡伯翰是所属集团军的副司令,总司令为高树勋,他要去找高树勋。
高树勋集团军除了河北民军外,只有胡伯翰一个军,因此胡伯翰说:“别人的总司令都是抬着走,我家的总司令得背着走,他只有这么一点资本呀!要是我不早点回去,他睡觉都不安神,会疑心我要拖走他的队伍呢。”
高树勋的集团军总部在北边,于是胡伯翰选了傍北走。
一南一北选完,中间的路留给了李家钰。有了这样的分工,第二天撤退就顺畅许多了,三军分道扬镳,各奔其所。
在豫西山地,沿途村民坚壁清野,有钱也买不到一粒米,又逢天雨泥泞,川军官兵食不果腹,跌倒摔跤的不少,人和枪炮均满身泥糊,艰苦之状,难以言表。
自出川抗战以来,李家钰曾多次遭逢挫败,然而以这次最为狼狈。他在与官兵谈话时忍不住痛哭流涕:“我李家钰一生身经百战,未有丢盔弃甲之惨状,今后有何面目见蜀中父老?”
尽管人困马乏,川军仍坚忍行军,沿途无一落后者。宅延分手后的第四天,有人给李家钰送来一份情报,情报的提供者是高树勋。
据高树勋说,日军一部已在陕县渡河。
陕县就在李家钰的前方,李家钰接信后没有犹豫,仍下令按照既定路线前行。
1944年5月20日,李家钰到达沟南村。沟南是一座真正的山村,民居并非平地建起,全是依山坡筑成的三四层窑洞,可是川军却有一种归家的感觉。
李家钰曾在陕县担任河防,民意基础不错,连沟南村都有与李家钰熟识的村民,征购粮食要比其他地方容易得多,这也是李家钰虽然接到情报,但并没有马上对路线进行更改的主要原因。
当然疑虑还是有,高树勋就在陕县附近,李家钰已派参谋前去联络,进一步打探消息。
在李家钰离开沟南时,参谋快马返回。高树勋通过参谋告诉李家钰,日军不仅在陕县渡河,而且已由百余人增加到千余人,刻下正在与他激战。
要说日军渡河,李家钰可能会信,敌情突然严重到这种程度,李家钰不信。特别是宅延会议时,胡伯翰那番得要背着高树勋走路的话,让李家钰都怀疑高树勋是否有那个能力和胆量,敢跟千余日军激战。
李家钰对部下说:“高健候(高树勋的字)这封信恐怕不准确,因为敌人绝不可能如此迅速。我看,他们这样说,是为将来好报功。”
李家钰传令下去,连日行军,官兵疲劳至极,要好好休息整顿,“连着吃两顿饱饭再走!”
不幸的是,高树勋并没有说谎。他激战不是要去报功,而是渡河日军太多,追得太急,不战一下的话,根本脱身不得。
李家钰的轻敌,让他和川军陷入了一个更大的困境。
1944年5月21日,李家钰得到最新情报,高树勋败退,日军距他的驻营地仅有十里之遥。
李家钰猛醒过来,决定提前开拔,其行军序列为抬轿式,即作战部队前后护驾,李家钰率总部居中。
日军从北而来,自然要往南撤,但行不多远,日军射来数发炮弹,正打在南行的路上。李家钰一看,又临时改变路线,将向南改为向西。
参谋长张仲雷觉得不妥,追问为什么不继续往南走,李家钰回道:“没得路嘛!”
修改路径没有问题,问题是修改之后,既未立即飞告前卫部队,也没有派出新的前卫搜索前进,“轿子”直挺挺地就往西面去了,所有机关人员、军官家属、大小行李都在里面,一路浩浩荡荡,而直接担任护卫的仅一个直属特务连。
事后李家钰的一些部下幕僚感到疑惑不解,不明白这位拥有数十年征战经验的大将,怎么会走出如此昏着。
心里一乱,动作必然走样,也许只有用命中注定来解释了。
越过一座山坡,参谋长回头南望,发现南面山头上有一支部队,队形密集,且全部穿着草黄色军装。
他扭转头问李家钰:“怎么,这山头上有密集部队?”
李家钰随口回答:“是蕴长的队伍。”
蕴长是李家钰的弟弟李家英的字,也就是先发的前卫部队指挥官。参谋长颇为不解:“蕴长在行军,为什么队形如此密集?恐怕不对吧。”
他向卫士要来望远镜,说:“总司令,我们看看再走。”
李家钰很不耐烦,气冲冲地说:“不要看,不要看,凭命!”
幕僚长不得力,让事事不顺的李家钰时有孤掌难鸣之感,尤其当他想起魏粤奎的时候,对张仲雷更是有些没好气:你的胆子也太小了,一伙山贼都可以让你哆嗦,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上一上刺刀便可以把他们全吓跑。
然而李家钰错了。日军不是伪军山贼那样的乌合之众,这时候,谨慎一点绝没错。
对面山头上的,并不是李家英部,而是高钟勋的集团军,他们在山顶上占领了阵地,准备等日军追上来时,好好地揍它一顿再走。如果李家钰能主动上去联系一下,就能从中得到掩护。可惜他不听张仲雷的规劝,一头撞进了罗网。
走了一会,远离了高钟勋部队,总部背后突然响起枪声,不过这显然是追敌,有主力部队殿后,李家钰并不担心,只是紧接着前面也响起了浓密的机枪声,表明一前一后都出现了敌情。
总部前面连一个兵都没有,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李家钰立即从警卫连调出一个尖兵班,并且告诉他们,遇到日军不要使用手枪,因为一般野战部队很少配备大量手枪,这样会暴露目标,让日军发现这是集团军总部。
李家钰不知道的是,日军早就盯上了他,不过跟手枪没关系。
日军情报周详,掌握中方高级指挥官的很多特征。李家钰个子矮小,身着黄呢将军服,脚蹬长统马靴,又坐着滑竿,想不暴露都很难,哪里用得着开手枪。
李家钰自己蒙在鼓里,不知化妆,包括张仲雷这些随行人员在内,也不进行提醒,真是大家都在死神面前“凭命”了。
又走了一段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众人放下心来。于是找了个老者做向导,着手攀爬秦家坡。
李家钰已从特务连增添了一个尖兵排上来,并由总部的一位上校参谋担任尖兵排长。按照尖兵部队的一般规则,尖兵班应在尖兵排之前,并且分开搜索前进,但这位上校参谋缺乏相关经验,只凭个人之勇,拿着地图,带着尖兵们一路往前,竟忽略了必要的搜索环节。
上坡时,山腰上有几个当地老乡在喊:“你们是哪支部队的?你们来不得,上面已经有敌人了。”
李家钰一行并不在意,仍一股劲地往上爬,队伍中甚至还有人说这是老百姓怕军队要粮食,所以拿敌人来吓唬我们。
总部爬上一座山坪,即发现右面麦地里有人在移动,且听到有枪声,而这时尖兵已经通过。张仲雷吩咐随行的一名谍报兵,让他侦察一下,看移动的究竟是些什么人,是老百姓,还是日本人。
谍报兵跑去一看,全是戴钢盔的日本兵,服装整齐,且做着很好的伪装,每个人头上都插着麦子,看到他出现后,嘴里“啊啊”地乱叫。
谍报兵不看则可,一看大吃一惊,急忙跑回来报告。
李家钰这才知道大事不好,从滑竿上跳下后,一面指挥少数武装人员分两路抢占阵地进行掩护,一面示意大家下山,自己也甩步疾走。李家钰走路很快,张仲雷落在后面,卫士催促他快点走,张仲雷急了:“都已经看见钢盔了,还跑得脱么?你们走得快,就快些走,不要等我!”
没走多远,歪把子机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此前,日军早就在秦家坡设下了埋伏,之所以把尖兵排放过,是为了捕捉后面的大鱼。
总部是一支毫无战斗力的杂乱队伍,以无任何实战经验的机关和勤杂人员为主,而且多数徒手,遭到伏击后,立刻惊恐万状,各自向后奔逃。秦家坡上,子弹如雨,炮弹、手榴弹的声音撕心裂肺,响彻山谷,山下道路也被日军机枪所封锁,逃生已无路,人们纷纷倒毙在血泊之中。
李家钰的目标无疑最为显著。日军伏兵里面有专打指挥官的狙击手,一枪便击中了李家钰的肩膀。李家钰忍痛坐在地上,掏出钢笔和日记本,准备写下一纸命令,让后卫部队跑步赶上迎敌,但狙击手紧接着又发一枪,正中李家钰的头部,李家钰唉呀一声倒在地上。
李家钰阵亡之后,总部武装人员才得以抢占阵地,但他们没有重武器,随身仅扛了一架俄式机枪。又因枪弹不在一处,这架机枪还无法发射,只有靠几把步枪勉强还击,加上高地裸露,很快便伤亡殆尽。最后除去被俘者,整个总部遭到全歼,上至集团军总司令,下至士兵,仅生还两人。
在总部之后的第四十七军特务营同样踏进了伏击圈。参加伏击的日军很多穿着便衣,营长以为是与河北民军发生了误会,还用棍子挑起雨衣,向日军喊话,说不要弄错了。
话音刚落,一排机枪子弹就扫了过来,他被当场打断双腿,及时滚下高地后才得以幸免。
李宗昉督军后行,此时也已经上山,前面浓密的枪炮声起初让他不知所以,一旦弄清状况,赶紧组织反击,但是攻不过去,在山上又无法立足,只得退下来,先占住一道山梁再说。
那是一个死角地带,可以固守。李宗昉再次率部向秦家坡冲击,日军居高临下,早就以机枪组成火力交叉网,把道路给完全封锁住了,即便使用人海战术也无法奏效。
李宗昉听幸存者说,李家钰已经受伤倒地,更加着急。在多次反击失败的情况下,悬重赏组织了一个五人敢死队。
入夜之后,敢死队以夜色为掩护,爬上秦家坡,把尸体抬了回来。
检验尸体,李家钰不仅肩部和头部中枪,其他地方也布满枪眼,连左脚掌上都有七个机枪弹孔,说明李家钰被打死后,还遭到了机枪的疯狂连射。
撤离战场后,李宗昉宣布了李家钰阵亡的消息。得知这一噩耗,第四十七军官兵无不失声痛哭,尤其是那些从四川内战起,就追随李家钰一路南征北战的老兵,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李家钰是中方在河南会战中战死的最高级别将领,这一战日军由豫中攻到豫西,如入无人之境,日军的长驱直入和河南各军的大溃退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照。战后,蒋鼎文被撤职,汤恩伯亦受撤职留任的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