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瓜熟蒂落(2 / 2)

1939年9月7日,蒋介石电召王缵绪飞重庆。事前,他已知道王缵绪愿意出川抗战,便安慰王缵绪说:“你到

前方把你的部队整训一下,我让人代理一段时间,你再回来。”

对蒋介石来说,现在棘手的已不是让王缵绪下台,而是新的省主席人选。

潘文华、刘文辉都想要这个位置,蒋介石不是不知道,但他认为两人都不称职:潘文华诚如王缵绪所说,已由昔日勇将变成了好色的登徒子,精力很差,难以应付川省繁重的公务;刘文辉则是心怀叵测,犹如刘湘第二,变着法都想在后面搞点事出来,蒋介石对他最不放心。

蒋介石的方案是让张群主川,这一意图甫一流露,邓、潘、刘就表示强烈反对,并通过他人直接告诉张群:“你现在主川的时机还未成熟。”

蒋介石闻悉后,电召邓锡侯、潘文华、刘文辉来渝。见面之后,他先好言安抚,说王缵绪不称职,我一定予以撤换,但时局艰难,还希望大家风雨同舟、共挽危局。

接着个别沟通,其实主要是跟潘文华和刘文辉沟通。

蒋介石问潘文华:“四川人为什么不满张岳军(张群的字)?”潘文华说:“岳军离川太久,大家不了解他,所以无感情。”

在召见刘文辉时,蒋介石便问他:“你们主张川人治川,张岳军川人也,你们反对,说彼此没有感情。王缵绪也是川人,你们在一起多年,为何又反对?那么你们认为什么样的人才适合?”

刘文辉倒想说他自己最适合,但又不便直接讲出来,灵机

一动,施展出他的演说功力,洋洋洒洒地讲了一段典故。

刘文辉说,自古治蜀有名的,公推二人,一为西汉时的文翁,一为三国时的诸葛亮,如今四川各地的很多庙用于纪念文翁,川康农民头包白布,则沿袭于当年民间为诸葛亮挂孝。

刘文辉越说越得意:“文翁是安徽人,诸葛亮是山东人,都不是川人,可见无论是谁,只要爱川民如子,川民便敬之如父,与出身籍贯何关?”

多宝道人如此引经据典,是为了回应他为什么要反对王缵绪,孰不料话一多就有了破绽。

蒋介石听后沉思片刻,过了一会忽然开口:“既然这么说,只好由我来兼任省主席了,以贺国光任秘书长,代行职务。”

你不是说了吗,只要“爱川民如子”,可以不管出身籍贯,蒋介石是浙江人,你敢说不符合条件?

刘文辉没想到蒋介石还有这一手,顿时呆住了。

作出这一决定后,蒋介石又单独召见潘文华,对他说:“省主席一职,本来要借重你来担任,但是大巴山防务很重要,关系国家安危,恐怕你难以兼顾。因此由我来兼任省主席,一俟时局稍缓,这个位置仍然留着给你。”

潘文华的反应也跟刘文辉一样,哭笑不得。冠冕堂皇的理由原本都是他们用来对付蒋介石的武器,不料老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来堵住了他们的嘴。

再复杂的表情,也难以掩盖

毫无准备的智商,潘文华手足无措,脑子里有如一团乱麻。蒋介石那里则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国防部已经敲定,要向大巴山工程增拨十万元工程款,你回去后要认真把工程搞好……”

川局再度得以恢复平静。王缵绪卸任离乡,临行时他向蒋介石提出,想把保安处的那些老部队收回,随其一道出征。

蒋介石抱着多少有些亏欠王缵绪的心情,当即照准,一下子拿出四个旅的番号,并指示四旅编成后,军官的选任可由王缵绪全权做主。

各人有各人的算盘,王缵绪能保住集团军总司令,已觉得庆幸不已,蒋介石还能如此额外“开恩”,让他几乎感激涕零。

真的猛士,要敢于面对扯淡的人生。1939年9月16日,王缵绪在成都发表谈话,自动辞去省主席,随后启程赶往前线。

蒋介石担任川省主席,只是在无法可想之下的权宜之计,纯属过渡性质。有人曾对他说:“你现在已兼任行政院长,不适合再兼四川省主席啊。”

蒋介石的回答是:“行政院长我可以不做,四川省主席不能不兼。”

事实上,蒋介石一共到省府才三次,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意义,实际主持川政的是秘书长贺国光。

贺国光是个老好人,正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的典型,到任之后到处有人给他捣乱。

1940年10月,四川省参议会开幕,贺国光与会作报告,议员们当众进行严词质询,有理没理都挑出来讲,让贺国光大感窘迫。

蒋介石过渡,是要为一个人做阶梯,他当然不是贺国光。

自从杨永泰去世后,张群便成为了新政学系的核心。他是那种远看青山绿水,近看呲牙咧嘴的人,不深交的话,你也许会把他和贺国光等人混淆,熟悉了才能领教其厉害之处:只要他认准目标,便会一点点去尝试接近,时机一旦成熟,就会像瞬间脱离枪管的子弹,没有任何弧度地直击靶心!

张群,正是蒋介石要扶上去的唯一人选。

张群自认与邓汉祥私交很好,以前也给过邓汉祥许多方便,但想不到抵制他主川的,正是这位仁兄。

是个人,都会感觉很受伤害,张群曾对别人说:“鸣阶(邓汉祥的字)与甫澄和我同是朋友,何以竟厚于彼而薄于此?”

邓汉祥听人转告后说:“这只能怪他们手艺太瘟,刘湘尸骨未寒,猫儿哭死鼠,也要假装一下慈悲。他们不思如何吊死慰生,便迫不及待地发布新命,为所欲为,以致群情惶急,不可终日,乃是咎由自取,跟我搭什么界!”

邓汉祥尽管振振有词,但他后来的一系列举动都表明,他始终站在地方利益的角度处理问题,并没有脱离大部分川康实力派的思维模式。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刘湘去世后,职业幕僚出身的邓汉祥已把川康团体当成了刘湘的影子,他的使命就是继续为这一团体服务,当然也为他自己的利益服务。

后期的邓汉祥被人称为是四川政坛的“滑猴”,几可与邓锡侯水晶猴子的外号相媲美。邓汉祥,原本智者也,然而世人不管智者愚者,说穿了都是井底之蛙,不过是有的井口大,有的井口小,邓汉祥站在他那口井下,就只能看到那么点天空,这实在也怪不得他。

张群要做的,不是跟邓汉祥怄气,而是要探寻一下,双方有无化敌为友、进行合作的可能。

探寻的结果是:有!

邓锡侯、潘文华、刘文辉可以驱走王缵绪,可是如果他们要与蒋介石在官场上单挑,谁也不是对手,特别是王缵绪揭发密约一事后,这三人整天忧心忡忡、惴惴不安,不知道蒋介石下一步会走什么棋。

张群及时抓住这一机会,以邓汉祥牵线,

发电邀请三大政客飞赴重庆。

这是张群与邓锡侯、潘文华、刘文辉第一次见面,张群首先表态:“我愿意同大家合作,在中央地方兼顾的原则下效力桑梓。”

场面话的背后,就是说他愿意利用其特殊身份,为邓、潘、刘提供保护。参与签订密约的四个人都放下了心,回成都后,邓、潘、刘发表联合谈话,说:“张岳军(张群)到渝未久,对川康军政已然明了,然而虚怀若谷,每天必要和我们见面,见面必谈数小时……”

自此以后,邓、潘、刘对张群的态度大为改变,由坚决拒绝转向加以利用。

蒋介石获悉密约一事后,只对邓汉祥略有惩戒,对其他人都轻轻放过,其真实目的就是要与张群一拍一档,给张群制造机会。

经过密商,蒋介石发起组织川康经济建设委员会,包括邓、潘、刘在内,两省九十多人被列为委员,蒋介石兼任该会委员长,邓汉祥为秘书长,实际由张群负责主持。

张群借开会之机,游走于幕后,与川康实力派打交道,大家一回生两回熟,关系益见融洽,慢慢地从“无感情”进入“有感情”。

蒋介石见张群已经打开局面,认定瓜熟蒂落,于是致电邓、潘、刘,说他要务繁忙,难以再兼顾川政,拟由张群继任川省主席。

邓锡侯、潘文华、刘文辉,再加一个邓汉祥,聚在一起讨论,对张群究竟是“迎”还是“拒”。

从蒋介石的强硬态度上,邓、潘、刘已知其掌控川局的决心,反正哥仨谁也当不成省主席,与其让给与自己没有交情的人,倒不如选张群,因此一致表示欢迎。

1940年11月15日,张群出任四川省主席,贺国光此时早已疲惫不堪,正好借机会请辞,由邓汉祥接任秘书长。

尽管川康实力派中的首脑已经点头,一些闲着没事做的小喽啰仍不免要跳出来搅局。对他们而言,有时候吃不是饿,只是嘴巴寂寞而已,他们的爱好就是唱唱歌、吓吓人。

张群就职的当天深夜,成都满城张贴标语传单,全是反对张群主川的,而且出语龌龊,竟然辱骂张群为龟儿子。张群看后脸色严峻,但他在公开场合不露声色,只安排警察局明察暗访。

事后得知,幕后主使为前成都市长杨全宇。杨全宇先前被贺国光给撤了职,唯恐天下不乱,属于一个十足的无聊政客。杨全宇自己的屁股也并不干净,他在四川粮食紧张的情况下,仍大肆囤积谷物,以图谋利,被重庆军委会给逮个正着。

张群毫不手软,他致电蒋介石,认为“不杀杨全宇则物价殊难稳定”,杨全宇遂被处以枪决。

有人说张群“外宽内忌”,然而要都像贺国光那么老实温厚,又如何治得住周围这么多鬼精的各式人物。在省议会的茶会上,张群公开表示,他追随蒋介石数十年,已然决心以身殉葬。

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就是要告诉诸位:哥生下来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肉搏还是血拼,你们自己选!

张群主川期间,正值抗战进入极其艰难时期,前方要征集兵员,供应军粮,后方政治环境复杂,派系竞争激烈,稍有不慎就会造成川局混乱,影响抗战,所以他肩上的责任非常之重。

张群身材不高,然而本人很注重仪表,平时不苟言笑,一看就知道是一位饱阅时事的朝廷大员,他能成为蒋家的御用宠臣,除了严格遵循蒋介石对下属“不用私人,不许贪污”的教条外,其政治活动的能力和手腕,亦不在杨永泰、邓汉祥等诸人之下。

到职之后,张群在省府组成人员上进行了精心安排,给邓汉祥以施展的空间,同时利用自身特殊地位,尽力拉拢以邓锡侯、刘文辉、潘文华为首的川康实力派,以稳定地方。

为与潘文华交好,除由孔祥熙出面与之换帖结为兄弟外,张群也注重加强与潘文华的私交。有一次私下交谈,张群从怀中取出一个烟盒,外表十分精美,潘文华大加称赞,张群立即举以相赠。

三大政客之中,唯一没有出川抗战的只有刘文辉。刘文辉精明得很,他自己不出来,也不允许别人出来。他的侄子刘元塘闹着要出川抗战,蒋介石已给以军长名义,刘文辉以防备藏军为由拦着不放,仅让刘元塘带走了一个团。

知道刘文辉在意的就是他那一亩三分地,张群便尽量不去触碰刘文辉,能闭一只眼就闭一只眼,而且很给刘文辉面子。

某天,刘文辉告诉张群,说他的部将陈光藻想进来谒见,请张群预约一个见面时间。张群马上说,不用预约,今天就好。随即邀请陈光藻共进午餐。

久而久之,邓锡侯、潘文华、刘文辉都把张群视为自己在蒋介石跟前的保护伞,为免遭到蒋介石的整治,不仅不同张群捣乱,还为征兵征粮出力不少。

张群兼顾各方,对四川遗老们也不敢怠慢。某日,张群送客人去机场,客人去后,他才闻知张澜将来成都。

当时客机很少,重庆至成都只有一架客机往返,来回需耗时两小时,张群日理万机,但为了不失礼于张澜,仍执意站立等候,一直等到张澜下机,两人握手言欢。

张澜感慨系之,说:“四川的事,要张群来才有办法。”

张澜的话并非过誉,仅就个人操守而言,张群就有人所不及之处。他为官清廉,入主川政之前,在成都没有私宅,到任之后,借住的还是郭勋祺的房子,直到省府出资购置一院作为其官邸。卸任了,张群又把官邸交还省府。

像张群这样级别的官员,除薪俸外,都有“特别办公费”,机关越大,经费越多,编制外人员的薪金和某些特殊支出皆从这里开支。张群在这方面表现得十分“抠门”,“

特别办公费”每月都有节余,身边人员能得到的额外油水很少,他的秘书和副官拿到的都是最低生活费,以致市场物价飞涨时,常有生活无法维持之感。

在政务上,张群很是勤恳。他告诫下属说:“现在是抗战时期,国难当头,大家要以国事为重,力求做到当日事当日毕。”

张群一方面注意倾听和吸收下属的意见,能够做到从谏如流,但遇到看不惯的,也常常压制不住火气。

有一次开行政会议,某征收局长叼着长烟杆吸烟,正好被张群看见。他在主席台上厉声发问:“那是谁在会场上抽烟?”

征收局长还不知道说的是自己,尚东张西望,张群见状更为愤怒,立即用手指着说:“就是你!”

一面呵斥,一面让此君站起来,全场为之肃然。

张群认为行政会并非务虚会,必须议事决断,因此他无法容忍与会者的漫不经心。某县长出席会议时,在座位上微闭双目,张群直接给出评语:“朽木不可雕也!”

另有一次,也是在行政会议上,一县长忽然离席朝张群耳语,张群听完连连摇头,此人只得退归原位。

张群在会议结束时道出了缘由,原来这位县长是想向他请假,以便参加同乡会的宴席。

张群拍案而起,指名道姓地加以怒斥:“这真是太荒唐了!你来开行政会议,精神就该集中于此,今天反舍此而顾他,本末倒置,像你这样糊

涂,这样不识大体,还配做一县之长吗?”

张群在与邓汉祥闲聊时,也承认自己易动肝火,这是他的短处。张群的补救之法是,在怒气未平之前,对任何问题都绝不轻作处理,所以他因感情用事而造成的失误较少。

张群入主川政后,四川政务趋于正轨,人心渐安,为抗战提供了稳固而有力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