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命在于折腾(1 / 2)

<b>张自忠</b>:生于山东省临清市。时任第三十三集团军兼右翼兵团总司令。

<b>王缵绪</b>:字治易,生于四川省西充县。丢掉四川省主席一职后,以第二十九集团军总司令的身份正式出川抗战。

<b>陈万仞</b>:生于四川省仁寿县。毕业于四川武备学堂,时任第二十一军军长。在郭勋祺、刘兆藜回川后,他以马当一战,成为原刘湘旧部中最为耀眼的战将。

<b>范绍增</b>:生于四川省大竹县。时任第八十八军军长。

<b>罗君彤</b>:生于四川省营山县。时任第八十八军副军长,他是范绍增必不可少的智囊,在他的辅助下,第八十八军纪律严明,作战顽强,成为江南可与新四军媲美的“英挺部队”。

张群做了川省主席,前任王缵绪选择了出川抗战。在王缵绪纵马上阵之前,他的部队也才刚刚恢复元气。

武汉会战后期,川军中打得最难看的,非许绍宗指挥的第二十九集团军莫属,几乎是被打散了架。

当廖震等人辗转找到集团军办事处时,这些军师长一级的高级官佐个个状如乞丐,身上仅着一件烂汗衫和一双烂皮鞋,一个副军长摸遍全身,只额外多出一把牙刷。

许绍宗清点残部,人马损失过半,连一个完整的营都没能保存得下来,更悲哀的是,他当宝贝一样侍候着的那四门重迫击炮,一炮未放,全部丢光了。

集团军驻宜昌办事处的负责人早将情况报告给了王缵绪,王缵绪听后着实吃了一闷棍。

损失一半,就意味着集团军编制只能缩小——想不缩也可以,那你就得像杨森那样,让老蒋追在屁股后面给捷克式。

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王缵绪怎么敢跟杨森学,第二十九集团军又是他的起家资本,王缵绪当时尚在川省主席位置上坐着,生怕缩小编制之后影响仕途,于是决定砸锅卖铁,把自个儿的血本全拿出来。

他主动向蒋介石提出,所需补充的兵员和武器自理,只求能保住集团军编制。

这个面子,蒋介石没有理由不给,当即批准了王缵绪的请求。

王缵绪从四川自己的防区征补壮丁,又把原来储存的备用枪都翻出来运往前线。这些枪有的是原来打坏了修好的,有的还是手工打造的“夹板枪”,此枪扣一下打一颗子弹,一个“夹板”(弹仓)统共三发子弹,三发打完还得换个“夹板”。

反正是将难看进行到底,第二十九集团军渐渐有了些起色。

1939年1月底,893团沿河防守时,击落了一架日军指挥机。机上日军弃机驾船,想从襄河逃往汉口。

893团就是在九狼山一役中靠“大头菜”成名的功勋部队,一见哪里肯舍,紧紧追赶,终于把鬼子们全部截住干掉了。

空军的军衔一般较高,七个死鬼里面,有空军大佐及中佐各一名,机上还缴获了武器、军刀和文件。

893团首开纪录,给整个集团军带来了喜气,此时距离武汉会战才两个月不到。

1939年4月,战区给许绍宗直接下达命令,要求向东岸日军实施突击。

第二十九集团军渡河之后,乘夜进攻日军据点。据点没打下来,不过他们其实也志不在此,第二天,日军派了一个中队驰援据点,一头钻入预设的伏击圈,被四面包围。

川军激战一个小时,打死打伤日军三十多人,缴获了一批歪把子和三八式,然后又赶紧撤回西岸。

战绩不大,没什么好夸口的,最主要的是,这只是隔着桌子打乒乓,到需要身体碰撞的时候,到底虚不虚就看出来了。

许绍宗曾将一个师专门配置于襄河以东,面对面与日军作战,但很快就支持不住,步步后退,经许绍宗向张自忠请示,还是乘夜撤了回来。

第二十九集团军当时归张自忠指挥。张自忠是西北军名将,以忠勇著称,打仗时从来都是予人以安,自处危境,因此襄河东岸的激烈战事,大多由张自忠的基本部队承担,许绍宗的重点是西岸,只是偶尔才东渡执行任务。

1939年5月,爆发随枣(随县至枣阳)会战。襄河东岸全是日军,张自忠配属的两个主力师被击溃,师长吉星文下落不明。张自忠十分焦虑,在决定亲自率部东渡作战,以挽回败局的同时,他给许绍宗下达命令,要他设法把吉星文找回。

许绍宗派集团军所属的游击支队潜入东岸,在一座山间小庙里找到了吉星文。吉星文是“七七事变”时大力宣传的抗战英雄,但当时情形十分狼狈,被困于山中,身边只有几个人跟随左右。

吉星文被护送回西岸后,张自忠对他说:“你这个民族英雄成狗熊了!”

人生其实就是这边到那边的距离,中间隔着一条河,河这边可能是英雄,到了那边也可能是狗熊。

吉星文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过,若是许绍宗当时就上去,没准还不如他呢。

一直到1939年10月,距离武汉会战将近一年过去。经过不断整顿和补充,第二十九集团军才渐渐缓了过来。

这一期间,蒋介石组织各大战区,计划发起一场全国规模的攻击战,此即“冬季攻势”。

攻势启动之前,893团奉命先行,去东岸活动,以破坏日军的桥梁和通讯设施。

原计划是在襄河东岸活动两周。两周之后,攻势计划有所改动,准备延期一月,第二&gt;十九集团军也将整体开赴东岸的大洪山游击区,因此893团又继续留在了敌后。

就是这一变动,差点让这个团遭受覆灭之险。

发给893团的电报,被日军截获并破译,日军立刻派出一个步兵联队和骑兵大队,向893团所在位置包抄过来。

新四军李先念部也在这一带打游击,事先得到了情报,赶快予以通知,才使893团提前做好准备,冲出包围后,在大洪山与集团军主力会合。

1939年12月,冬季攻势正式开始,在张自忠的指挥下,第二十九集团军参与进攻日军所盘踞的钟祥。

防守钟祥的是第16师团,该师团曾与第6师团一道攻进南京,为老牌甲种师团,战斗持续七天七夜,打得十分艰苦。

团长梁静珊在指挥作战时,身先士卒,遭到碉堡内日军机枪扫射,身中七弹而亡。当时王缵绪刚到宜昌,梁静珊的尸体也运到那里,王缵绪亲临默哀,吩咐购棺装殓,护运回乡。

到了第二年,钟祥还是打不下来,而日军援兵已经赶到,第二十九集团军只得就地退至大洪山。

早在总结武汉会战教训时,陈诚就断言,川军更长于山地作战,大洪山的地形为第二十九集团军提供了天造地设的绝佳环境,这一区域,高的是山地,低的是湖泊,易守难攻。

第二十九集团军因此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作战方式,即以游击支队在大洪山外围至钟祥一带活动,主力与集团军总部则驻于大洪山中,寻机歼敌。

1940年4月,游击支队看准机会,在路上进行伏击,打掉了日军一个骑兵小队,打死打伤日军骑兵数十人。战利品送到总部,总部估计日军要报复,马上加强工事,严密防范。

来的是骑兵大队,在炮火掩护下,向大洪山某团阵地发起冲锋。守军早有防备,集中轻重机枪火力,予以猛烈射击,打得日军人仰马翻,给他们喂足了“枪弹饲料”。

日军见骑马在山里吃不开,便下马近战,守军又还以有口皆碑的“大头菜”,集束手榴弹一把把地往下扔。

在将日军打得晕头转向之际,总部抽出一个营,向日军侧背进行反击,骑兵大队扛不住了,唯有臊眉耷眼地撤回钟祥城,战死者尸体均用黄绫相裹,以太阳旗覆盖,随队带走。

据游击支队侦察得知,骑兵大队这一战伤亡了两百多人,其中包括中队长一名,钟祥城内焚尸达四个小时之久。

冬季攻势快结束时,王缵绪带着四个旅来到了大洪山。因许绍宗关键时候“逼宫”,王缵绪对其极不信任,这四个旅就是他的基本部队,由担任第44军副军长的儿子王泽浚一手掌握。

王缵绪此次亲自挂帅出征,憋足了劲,非要跟后方哄他下台的那帮人飙一飙不可,但前线的实际状况却远不容如此乐观。

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和几名中国记者一起,实地采访了王缵绪。

王缵绪在一所村子外面接受采访,他对能得到这次露脸的机会感到很是兴奋,摆着各种姿势,配合记者们拍照。

坐下来后,王缵绪对记者说,如果不是他被留在四川,前线的战事就不会如此糟糕,而他现在的任务,便是夺回被日军占领的所有地方。

记者们面面相觑,包括史沫特莱在内,大部分国内战场跑下来了,还没听到过哪位中国将领敢如此大言不惭地拍胸脯,打包票:以为你是战神?

牛在天上飞,都是你给吹上去的!

史沫特莱由此对王缵绪打上了个大大的问号。在她笔下,王缵绪身体瘦弱,面部僵硬,完全是一个说话抽风的“疯狂家伙”,甚至他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自吹自擂”,还让她想起了某些无脑的美国人。

王缵绪豪情万丈,完全想不到在别人眼里会沦落成另外一种形象,他告诉记者,蒋介石已同意他在消灭前线敌人后,重新任命其为川省主席。

王缵绪以为别人不知道川局内幕,孰不知这些作者的门槛全精得很,都知道王缵绪是被政敌赶出来的,因此个个暗中偷笑。

王缵绪是老军人,探讨起军事来引经据典,头头是道,显得非常聪明。当史沫特莱问起中国伪军为什么特别多时,王缵绪分析说,这是因为伪军没有读过儒家经典,在他看来,“每个军事人员都应该是学者”,这样就不会误入歧途了。

记者们脸露不屑。实际上王缵绪这一点倒不是信口开河,他本人就是地道的秀才出身。

史沫特莱有意要给王缵绪出难题,立即插嘴说,许多伪军的头头可都是饱读经书。

跟洋人真是说不通,王缵绪遗憾地看了看史沫特莱,回答说,这些伪军只不过是“肤浅地读过”这些书,未必真读懂读透。

记者们想看战绩,王缵绪便让人押上六名日军战俘。不押还好,一押让记者更加对之轻视,因为他们已经看过这些战俘,在李先念的游击队里。

王缵绪初来乍到,哪有什么战绩,只好把友军送来的战俘拿出来临时交差,结果反出了一个大洋相。

之后,众记者便以“最冷漠与最敬而远之的面容”,听着王缵绪继续夸夸其谈。

直到离开时,记者还没放过可怜的川军总司令,其中一位朝着王缵绪的背影吐了口痰,骂道:“一个典型的四川牛皮匠——呸!”

王缵绪要战绩,机会很快就来了,不过是以他最不情愿的方式。

1940年5月,枣宜(枣阳至宜昌)会战打响,这次会战的规模和惨烈程度,远超随枣会战。交战仅仅半个月,张自忠便在南瓜店以身殉国。

日军占领枣阳后,随即回撤,王缵绪奉令衔尾追击。

武汉会战结束后,日军在补给上出现了严重不足。一名日本兵在遭到伏击时切腹自杀,

经过检查,这名士兵的胃里竟然只有生豆和稻草,由此可见日军所遇到的困境。

正是这个原因,日军此后一般只能采取扫荡方式进行作战,而不能扩大占领区。久而久之,战区便可以根据日军兵力出动的多少,来判断其“出巢入巢”的大致时间:假如是一个大队出动,一两天必回;一个联队可以待得长些,一周左右;一个旅团的话,也最多骚扰半个月。

战区由此制定出了相应战术,即在日军出动时,层层设伏截击,以拖延时间,消耗粮草,等日军要打道回府,再在归途中设伏堵击。

这次从时间和日军回撤的动向上来看,都刚刚好,正是捡漏的时候。

好机会给了王缵绪,他拎起两把板斧,呀呀叫着便从大洪山上冲了下来。

可是这次战区的判断出现了失误,日军回撤不是要收兵,而是要继续进兵,即西渡襄河,攻占宜昌。为了不影响其进攻宜昌的计划,日军武汉总部决定把作为后卫的第40师团留下来,以便全歼川军,解除其后顾之忧。

第40师团属于丙种师团,在日军师团里档次不高,可用它来对付第二十九集团军已绰绰有余。

王缵绪本是要靠咬日军尾巴来占便宜,未料到天气预报出错,对方突然转身,气势汹汹地径直朝他扑来,而且还是整整一个师团,心马上悬了起来,赶紧率部往大洪山里钻。

第40师团接到的命令,就是把第二十九集团军给卸掉,出发之前,武汉总部已经解除了配属给它的重炮兵旅团、战车团等特种部队,为的就是轻装追击,因此跟在后面也进了山。

王缵绪叫苦不迭,暂时再没时间去想拯救地球那事了,赶紧守住要隘要紧。

越想守,越守不住,大洪山的所有要隘渐渐全部丢失,王缵绪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困境。无奈之下,他只得施展求生本能,在山里跟日军旋磨打圈,转来转去。

这一转,倒无意中转出了感觉和味道。

川军子弟正面作战不行,但爬山越沟很在行,川耗子嘛,日军屁颠屁颠地跟来跟去,总也撵不上。

王缵绪顿悟,原来生命在于折腾啊。

于是他胆子大了起来,连心情都放松了。川军拉开一段距离,就回头看一眼那些二乎乎的日军,然后喊上一嗓:这是老子的地盘,给你两翅膀还能飞过来不成,当心闪了你那破腰!

困在山里的时间一长,第40师团很快就露怯了,在后勤补给上出现严重匮乏,完全没了先前入山时那股气势汹汹,好像要一口将川军吞掉的架势。

王缵绪返身观察,见日军官兵全都耷拉着个死脸,知道捡着了。

还等什么,生扑吧。

第40师团以为自己放下包袱,轻装前进,便如何如何,其实在山里面根本就不是川军的个儿,反而让第二十九集团军趁势包围起来。

双方激战六天六夜,日军不仅进攻受挫,而且蒙受较大伤亡,大洪山上到处是日军的死马死尸,连师团长天谷直次郎中将都受了伤。

日军武汉总部得知第40师团陷入困境,大感意外之余,急忙派飞机支援,向地面空投粮食弹药,同时在无机动部队予以增援的情况下,答应第40师团的请求,准许其放弃进攻,组织突围。

第40师团付出重大伤亡代价,才得以突出大洪山重围。

经过大洪山一战,第二十九集团军自身也损失惨重。王缵绪检点余部,参加战役的十六个团,伤亡了三分之一。他从四川带回的四个旅,虽未参加大洪山战役,但也伤亡逃散了一半——战场是最考验人的地方,有好几个旅长都吃不消惊吓,逃回了四川。

日方在战史中对大洪山战役印象深刻,可惜第40师团在突围时,把死人死马都尽可能带走了,没给王缵绪留下什么可向外界夸耀的实际战果,战俘、战利品这些统统没有。

这下子总结就不好写了。王缵绪知道蒋介石不会也没法对他进行整补,他就想了个巧办法,请蒋介石撤销四个新编旅及其他旅的番号,将集团军由“师旅团”制改为“师团制”,这样人少了,编制还在,他的集团军总司令也照当不误。

王缵绪做事很少会让自己吃亏,借着自砍的这一刀,他从蒋介石手里得到了甲种师编制的待遇,同时又用外调的办法,把许绍宗这个曾挤兑过他的人给“挤”出了第二十九集团军。

王缵绪守大洪山,襄河防线移交给了老乡孙震。

日军在夜渡襄河时,乘坐的是机动船。这些机动船一边在河面上“爬行”,一边发出轰隆隆巨响,在夜色一团漆黑且心慌意乱的情况下,第二十二集团军误把它们当成了“大批水陆两用坦克”。

河防全线动摇,日军的渡河行动轻易就取得了成功,宜昌随后沦陷。

不过孙震的运气不错,就像在武汉会战时一样,打仗时他又出差开会去了,战区另择他人担任河防指挥。所以尽管吃了败仗,板子也打不到他屁股上来,算是逃过一劫。

大家都在折腾,只不过位置不同,王缵绪和孙震是在正面折腾,唐式遵是在半侧面折腾。

日军以武汉、宜昌为前方战略进攻据点,通过平汉铁路和长江来抢运物资军队,第二十三集团军驻防皖南,其常年任务就是沿这两条要道对日军进行袭击,重点是江面。

江边芦苇丛生,唐式遵便派出川军小分队,隐蔽在江边,进行流动性游击作战。某天黄昏时,川军小分队发现一艘日军汽艇停在江面不走了,感到有戏,马上以芦苇为掩护,悄悄摸了过去。

艇上的日军丝毫未觉察,天黑后便高挂煤气灯,取出啤酒罐头,狂饮大嚼,好不开心快活。

队长一声笛响,机枪、手榴弹全开,汽艇被炸沉,艇上日军不是丧命,就是被俘,另外还逃走了几个。

小分队在江岸上连续搜索三天,把饿到前胸贴后背的几个鬼子从芦苇里给揪了出来。

这便叫做,我请客,你埋单!

小分队对江上的日军舰艇威胁有限,最厉害的还是炮击。

官股煤炭山是临近江岸的一座孤立山冈,可俯视长江十余里。军委会先后调来山炮团和重炮团,在煤炭山构筑要塞式炮兵掩体阵地,对日军舰艇进行炮火拦击。

日机多次对煤炭山进行侦察轰炸,但由于山上岩穴纵横,便于隐蔽,炮兵阵地丝毫未受其影响,照常炮击,命中率达到三分之一。三个月内,日军运输舰和汽艇共被击沉十艘,受伤舰艇及大小木船一百多艘。

煤炭山的地位越来越重要,日军决定把这块要地夺下来。据守煤炭山的是第146师,该师自师长刘兆藜回川出任保安处长后,作战特点不如原先明显,被日军形成突破,几天后掩护炮兵撤出了煤炭山。

下了山,再要上山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