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统一之战(2 / 2)

黄毓成主张,将兵工厂枪弹及盐税分给邓、袁,并且在击败刘湘后,把夺到的防区、部队、军饷,也与邓、袁进行分享。换言之,就是让他们入股,有了这么大的股份,不信邓、袁不上钩。

那些事先被刘湘买通的人因为心中有鬼,不敢说不打刘湘,但他们争辩说,何必分那么多好处给邓、袁,我们要打刘湘,自己的力量已经足够,这两人如果识时务,就保持中立,如果与刘湘结成一伙,那就正好搂草打兔子,“一鼓而铲除之”。

杨森果然舍不得再割肉出去,他虽同意黄毓成去策动邓、袁,开出的却都是空头支票。

在说动杨森一毛不拔的同时,“内鬼”们还趁机表示,部队连续作战,已疲惫不堪,需休整一段时间才能与刘湘作战。杨森觉得有理,认为大局已定,消灭刘湘只是早晚的事,何必急于一时,那就先坐下来歇一歇吧。

黄毓成苦苦谏言,杨森仍顾左右而言他,黄毓成的话全没听得进去。杨森翘着个二郎腿,以为稳操胜券,那边刘湘则乘此机会上下打点。他首先亲自找邓锡侯谈话,一甩手便是大手笔:只要打倒杨森,以后速成系以外的部队全归邓锡侯收编,成都也归邓锡侯控制。

邓锡侯是水晶猴,当然要盘算来盘算去。就在他尚犹豫不决之时,刘湘又马不停蹄地联络袁祖铭。此时黄毓成也派出了特使,且驻于袁祖铭处,袁祖铭渐渐已被说动,但他提出的至少分得自流井盐税的要求,却未能得到正面回复。接着,杨森又派兵推进,把黔军赶出了部分防区,此举无疑是把袁祖铭推向了刘湘。

与杨森截然相反,刘湘对袁祖铭是有求必应。袁祖铭说希望以后每月能拨给他军饷四十万,刘湘一口答应。不仅如此,他还主动承诺,倒杨之后,会让成都兵工厂尽快打造两万支步枪和大量子弹,以帮助袁祖铭打回贵州,驱逐滇军,直至进攻云南。

袁祖铭随即写了封亲笔信给黄毓成,信中说:“子惠(杨森)无联帅(刘湘)器识,公(黄毓成)亦迹近明珠投案之陈宫。”

在袁祖铭的眼中,黄毓成就是三国里那个足智多谋的陈宫,可惜投错了主公。你怎么能投吕布呢,吕布者,勇则勇矣,不过一无脑匹夫耳,你得投皇叔啊!

袁祖铭毫不犹豫地投靠了刘湘。

袁祖铭这里得手后,刘湘马上告知邓猴子。邓锡侯一听,也决定助刘倒杨。

袁、邓统统变成了敌人,杨森这才有些着急,他托人转告邓锡侯,说愿送他一批钱和枪弹,然而为时已晚。

1925年7月,刘湘、邓锡侯、袁祖铭组成倒杨联军,向杨森发起反攻。

杨森震怒不已,欲举兵相应,进攻重庆。黄毓成连说不可:“我急则敌合,我缓则敌分,如今应采用持久战略,联军久拖不决,内部必然分化,到时可各个击破。”

杨森哪里忍得住,等什么等,看我一拳把他们全给揍趴下。

不料经过课间十分钟,倒杨联军蓄足了力量,杨森一拳过去,差点把腰都给闪了。

杨森这下坐不住了,他披挂整齐,决定亲自到前线督师。就在他离开成都的当天,留守后方的“内鬼”之一便挂起了反戈的旗帜。

这名“内鬼”名叫王缵绪,是杨森的得力师长。刘湘给了他盐运使作为交换条件,但王缵绪说,他可不光是为了这份美差才会“叛主”,最主要的原因是认为杨森这个“主公”很不像话。

罪状之一是厚此薄彼。王缵绪曾对人说:“杨汉域(杨森的侄子)才当个骑兵团长,团部却存有四十万颗子弹,是我们远远不及的,看来我这个师长连团长都不如。”

杨森用人不拘一格,一些年轻军官原先资格不如王缵绪,也很快就升到了同一级别。王缵绪对此牢骚满腹,还作了一首诗,说自己“虽无卫霍功,却称干城将”,但是杨森“用人如积薪,后来应居上”,是不看重他这个老前辈。

罪状之二则有些令人啼笑皆非。某天,两人私下吹牛闲聊,王缵绪问杨森:“督理,你讨那么多老婆,不怕她们争风打架吗?”

杨森嘿嘿一笑,十分得意:“养老婆如养马。要骑,牵来,不骑的话,就拴在槽上,她们要争风打架,我就用马鞭子抽。”

王缵绪后来就说,杨森对待同床共枕的老婆都如此刻薄,还会对部下好吗?

王缵绪对杨森的不满的确由来已久,但杨森却一点儿看不出,还以为王缵绪是个“忠臣”。

王缵绪很会装,他给自己纹身,不过纹的不是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个米老鼠。而是在左臂上用针刺了一个字“森”,然后涂上蓝靛汁,使其渗进皮肤里。

与此同时,王缵绪还命令官兵们每人都得照样刺个“森”字。

针刺自然很疼,可这就叫苦肉计,以此显示他及他的部队对杨森的效忠。

如果不是充分地信任王缵绪,杨森也就不会在出征前赋予其以后防重任。听见王缵绪倒戈的消息,杨森如闻晴天霹雳,一时六神无主,对众人说:“王治易(王缵绪的字)都变了,我还打什么,不打了,不打了!”

见杨森阵脚大乱,刘湘趁势指挥倒杨联军发起全线总攻。

杨森发出通电,说他“非不能战,实不愿战”,把乱七八糟的军队全丢给黄毓成整理,自己则仓皇逃离。

黄毓成率几万主力军被联军包围于嘉定(今乐山市),他主张强行突围。但各将领暗中都已凭借同乡同学的关系,与联军方面牵上了线,均不愿再打仗。黄毓成回天无力,只得躲进峨眉山的寺庙,随各部自行其是,这就是“统一之战”中的“嘉定缴枪事件”。

黄毓成虽是滇将,但因在护国之役中与邓锡侯、刘文辉等人有旧,这些人不仅没有为难他,还专程派人请他下山。

想到自己的所有努力均作东流之水,这位“老陈宫”不由得痛哭流涕,一边哭一边大骂:“子惠(杨森)孺子不可教!”

当着来人的面,黄毓成把他几十年来随身携带的一方翠玉私章掏出砸碎,发誓从此再不做军人,只愿去上海做寓公终老一生。

杨森也脱去军服,换上便装,灰溜溜地离开了四川,来到汉口。就在这里,他遇到了正准备前往上海的黄毓成,杨森又羞又愧,开口闭口不离“斐公”二字,还让手下招待黄毓成住进高级饭店。

不管怎样,他统一四川的梦是彻底破碎了,从此再也不能在川中称王。当时四川流行一首打油诗,说杨森之惨:“回首巫山泪两行。”“统一之战”结束后,按照惯例又得开善后会议了。川人对此早已熟视无睹,均称之为“分赃会议”。

说到分赃,刘湘首先得践诺,也就是答应他先前对邓锡侯、袁祖铭的许诺。水晶猴的比较好办,麻烦的是袁祖铭这个。

四川议会鉴于川战不歇,诸侯割据,一致提出议案,要求将兵工厂改为实业工厂,立即停止制造枪弹,同时禁止各军自由筹款。

不是针对袁祖铭一个人,但袁祖铭最吃亏,因为这意味着刘湘答应他的军饷和枪弹都得打水漂了。

应该说,刘湘事前也没有想到会出现如此变化,但袁祖铭可不管这些,他认为刘湘是故意的,这家伙是想不认账了。

刘湘在成都遭到袁祖铭的暗中监视,最后在刘文辉的派兵保护下,才以扫墓之名避往老家。刘湘一走,袁祖铭也气鼓鼓地返回重庆。他一回去,就占领刘湘公署,并收缴所有在渝川军枪械,此谓“渝变”。

刘湘有家不得归,要动武的话,其嫡系军队大多被隔离在川东,临时收编的杨森部队还不能完全掌握,而邓锡侯这些猴精猴精的人态度又模棱两可,一时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顿足之际,逃亡在外的杨森却意外地派人找上门,表示川人应一致对外,他愿意指挥旧部,与刘湘合作驱袁。

杨森是什么样的人,肚子里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刘湘当然比谁都清楚。他曾经想过要喂饱杨森,然而实践证明,杨森就是一现代吕布,他的胃口是填不满的,除非你自己让位下野。

很明显,即将开始的合作又是饮鸩止渴,甚至是引狼入室。刘湘思虑长远,可他麾下的将领们却大多考虑不到这一层,只认为此一时彼一时,若从军事着眼的话,刘杨夹击袁祖铭甚为有利。

段祺瑞指刘湘“能容不能断”,真是一语中的。他明明心里不想让杨森入川,但看到这么多人附议,又怕别人说自己心胸狭窄,局面都如此濒危了,还惦记着原先的仇隙不放。

那就合作吧,刘湘宣布,凡“统一之战”后收编的杨森部队,一律归还杨森,同时在合作收复重庆后,两人可共驻重庆,川东地区也将完全交由杨森驻防。

都说刘湘宽厚能容,真是名不虚传,杨森喜不自胜。

“统一之战”失败,他不恨刘湘,你先进攻人家的嘛,他恨的是袁祖铭,要不是这厮临时投向刘湘,我可不就大功告成了?

1926年3月,杨森到达万县,随即发了一个电报给川军旧部。电文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我回来了。”

接到电报,杨汉域、范绍增等六支部队即约定日期,迅速假道前往万县,这就是有名的“六部东下”。

当“六部东下”时,袁祖铭丝毫未进行阻拦。不仅不拦,还下令沿途各县为之提供粮草,就差敲锣打鼓迎接了。

原因就在于袁祖铭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并不知道刘杨密约的内情,竟然天真地以为“六部东下”是杨森在挖刘湘的墙角,两人又要准备干仗了。

既然袁祖铭已经和刘湘翻了脸,对这种事他当然是乐观其成,就恨不得能帮助六部早一点到达万县,以便能早一点看到好戏上演。

好戏果然上演了,但不是杨森跟刘湘打,而是杨森、刘湘把袁祖铭夹在中间一顿痛扁。

袁祖铭退出四川时已是鼻青脸肿,成了悲剧的主角。

事情就是如此富有戏剧性,本来道理都在他这一方,可惜此君过于矫情,得理不饶人,结果自己把自己给弄到了灰头土脸的地步。

刘湘先一步到达重庆,众将都提议去万县将杨森接过来。这些武将笨头笨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谋士们可憋不住了,赶紧把刘湘拉出账外并力陈利害:“自古二雄不能并存,杨森真的来了,他的职权如何处置,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有一句话忍着没好意思说出来:婚前天使,婚后恶魔,你们哪一次不是如此。

刘湘也正为这事犯愁,只是觉得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不能不讲信用。当然了,春秋无义战,江湖上混的,究竟有谁真正讲过信用二字呢。但刘湘不同,他跟刘备一样,打的就是仁义礼智信的招牌,自己不能砸自己的牌子呀!

刘备当年其实一心要抢夺人家的产业,可表面还得装正人君子,为此只好一直在四川的大门口徘徊来徘徊去,那个纠结啊。如今的刘湘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在听完谋士的谏言后仍然犹豫不决。

杨森在重庆等着刘湘派员来迎,可好多天过去了,连根毛也没等着,火了,于是放话出来,说他将率六团之众自己来渝,不要你们接了。

在渝文武百官又来找刘湘了,说你看你看,我们说早点去接吧,难道非得把人逼得下不了台才罢休吗?

刘湘还是举棋不定,不接不好,接又不好,一个劲地问身边的谋士:“事急矣,奈何?”

谋士们开碰头会,再度向刘湘剖析其中的利害得失,刘湘这才下定决心要把杨森拒之门外,可他仍然觉得这话不能从他这个“仁义君子”的嘴里说出来。

按照事前安排,一个谋士在军事会议上发言,说刘杨合作,自然之事也,既然这样,那么重庆的部队既是刘湘的部队,也等于是他杨森的部队,又何必率六个团来重庆呢,这算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武将们一片嘘声,认为谋士在胡扯。大家都带兵打仗,谁进城上任不得武力护卫啊,尤其杨森这样的纯武将,又不是文人,完全可以理解。

会上刘湘做出一副人云亦云很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像被无数猫爪子在挠,暗自着急啊。谋士把刘湘拉到一旁说:“实在没办法了,你要再不出手阻止的话,杨森就真要来了。”

刘湘也知道不能再躲在一边了,这才把面具摘下,以直辖部队全体将领的名义发表电文,把杨森来渝的路给阻死了。

杨森不能来渝,当然不开心,但杨森其人虽刚愎蛮横,却也不是刘湘那种扭扭捏捏、故作姿态的人,换句话说,他如果真要做小人,马上就做了,绝不会把自己打扮成一君子。

杨森去重庆,肯定是要赶刘湘的,这没二话说。不过尽管眼下他又收拢了旧部,然而一掂量,真打起来,未必就干得过刘湘,那还不如顺水推舟,先留在万县做个“万县王”,以后再跟你慢慢计较。

于是,杨森驻万县,刘湘驻重庆,与其他速成系的大小诸侯们共居川东,以成都为中心的川西一带则为邓锡侯、刘文辉等保定系诸侯所居,大家彼此对峙着,川中又进入了新的“春秋列国”。万县乃江边城镇,常有外轮沿江来去。某次,杨森的一个师长在江岸候船,适逢英国商轮路过,就带着几个卫兵上了船。谁知登船之后,卫兵身上的武装便被护航英军给解除了。

这师长为此大丢脸面,回来后便告诉了杨森。杨森闻之十分震怒,拍案大吼:“欺人太甚,奇耻大辱!”

当年不管多厉害的军阀诸侯,哪怕是南方的革命军,再凶再横其实都是窝里横,在对待洋人问题上都很小心。

当然不是真怕了那为数不多的在华洋兵,而是牵一发动全身,得顾及内斗的需要——奉张于日本,南方于苏俄,北方于英美,只要身后的洋大鳄们铁了心支持你,你在国内几乎就是稳赢,敢不敬着哈着吗?

不是说不能得罪,是不能得罪错了。比如,张作霖对苏俄就没客气过,又比如,南方革命军历来的口号是打倒列强,它那列强名单里便只有英美,然而如果翻翻近代史,苏俄侵占中国领土的面积也不在少数……英美对吴佩孚及北洋政府谈不上有多支持,起码不像日俄那样送钱送枪,但在国际关系上毕竟偏向于北洋,那代表的就是一种国际舆论,所以轻易也触碰不得。

这个东西大家皆能意会,仿佛是《红楼梦》里的“护官符”,各个诸侯手里都有一份,杨森自不例外。可为什么说杨森“有勇无谋”呢,他愤怒起来完全不管这一套。

“外国船只在我们中国的内河航行,还要缴中国人的枪,这是什么逻辑?我管你英美日俄,记得别犯在我手里,否则有你们好看!”

1926年8月29日,杨森的宪兵押运盐款,准备搭英轮去万县。他们雇了三只小木船,欲通过小木船将宪兵和装银元的几十只箱子送上英轮。

这艘被称为“万流”的英轮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乘客登岸后,既不等小木船靠拢,也不发出信号,便加大马力驶离,结果所有木船都被撞沉,官兵被淹死四十多人,公款沉没八万多元。

川江江面狭窄,水急滩多,但英国轮船丝毫不顾及中国人的安全,任意加快速度,此前已撞沉过许多木船。现在即便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故,“万流”仍然毫不在意,抛下撞沉的木船和落水之人,径直驶往万县。

杨森得报,既惊又怒,赶紧派检查队上船,追查肇事经过。

英国佬哪吃这一套,当即通知停泊在万县的英国海军军舰。英军登上“万流”后,强迫解除检查队的武装,还开枪射击,导致两名中国士兵受了重伤。

英军牛皮哄哄,一挥手,肇事的“万流”离开万县,继续做它的生意去了。海军军舰则卸去炮衣,将炮口对准江岸,做射击状。

“万流”虽离万县,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杨森另将两艘名为“万通”、“万县”的英轮扣住,不准开动。同时向驻重庆的英国领事提出交涉,要求赔偿损失。

中英谈判,杨森亲自与英国领事谈,但连谈几天都谈不拢,英国人,始终不肯赔钱。

正在这时,杨森从袍哥处得到情报,说一艘名叫“嘉禾”的英轮被改漆颜色,加装机枪大炮,似有劫走被扣轮船的企图。杨森不信,连说:“他敢,他敢。”

话虽这么说,但杨森还是下令沿岸加强监视。

1926年9月3日晚,武装轮船“嘉禾”真的驶来万县,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正好与袍哥的情报相印证。

杨森赶紧向被扣轮船调派守军,同时在沿岸构筑掩体,部署防守。

英国人在谈判桌上占不到便宜,一面宣称要和平解决,一面却暗中调兵遣将。1926年9月5日,在两艘英舰的配合下,“嘉禾”突然向“万通”猛冲,强行劫船行动开始了。

陆战队的出击时机经过精心策划,船上的中国守军正在吃午饭,等发现时,“嘉禾”已经逼近。英国海军陆战队员猛砍系轮缆绳,然后用铁钩将被扣两船钩住,企图拉走,同时鸣枪警告,强迫中国守军撤离。

中方坚不肯退,英国人端起机枪进行扫射,当场打死了两名士兵,舱内守军忍无可忍,立即开枪还击,岸上的守军见状也冲上“万通”,与船上守军合兵一处,向英军呐喊冲杀。

对英方来说,这本来是一次“奇袭行动”,然而因为中方早有防备,“奇袭”不成只好交战,谁知这么一打,还打不过。

英军的一位副舰长被打死,陆战队士兵也被击毙多人。还等什么,跑吧。可是因为计划中没有逃跑一项,英军准备很不充分,“嘉禾”又需要接人,两艘英舰顾不上交战,赶紧一左一右上前掩护。

杨森得报,早已亲自赶到江岸指挥作战。他组织水上敢死队,人手一把二十响驳壳枪,两人划一只小船,在英舰的缝隙间穿梭来去,不停射击。

英舰大而笨重,掉头不便,而且由于相互距离较近,还击很是困难,只能被动挨揍。

由于得不到充分掩护,“嘉禾”左躲右避,老是无法靠拢“万通”。英国兵脚一跨,没有跨上船,却失足落进了江里。

江水湍急,江面上又子弹横飞,有的英国兵就这样被淹死了。“嘉禾”旁边的情景真是比电影里的还好玩,两岸围观民众纷纷呐喊助威,拍掌叫好。尽管英国在列强中的排名早已下降很多,但日不落帝国的架子还在,尤其在亚洲,仍然是一副人五人六的样,哪里吃过这种亏。恼羞成怒之下,两艘英舰护卫着“嘉禾”全部退至江心,悍然使用国际上禁用的燃烧弹对万县城内施以炮击。

川军也有炮,但跟新式洋炮相比,已经落伍太多,所以很少能击中目标,只有“嘉禾”挨了两炮。

英舰只顾放炮放得欢,不留神一颗炮弹落进法国教堂,把钟楼给击毁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那法国人又岂是好惹的。停在附近江面上的法国军舰马上卸下炮衣,开过来对着英舰突突就是两炮,不偏不倚地正中英舰船尾。

法国炮并非杨森的破烂货可比,英舰上当即冒出浓烟,拉了一声长哨,乘着黄昏往下游溜走了。

在当天的枪战中,英军遗尸十三具,这尚不包括淹毙和被打死在英轮甲板上的陆战队官兵。中国军队亦伤亡三十余人,一名军官小腿受伤,长筒马靴被子弹打穿了好几个洞。

万县民众的损失较大。在英军的火炮攻击下,很多无辜老百姓被炸死炸伤,民居也被焚毁四百余家,这就是近现代史上的“万县惨案”。

1926年9月10日,杨森就“万县惨案”发出通电,在四川乃至全国掀起了对英示威游行的声潮。

杨森向北洋政府请示方略,北洋政府的意见是继续谈判。谈判桌上,英方还是不肯相让,扬言将加派驻宜昌的五艘军舰来川。

杨森以牙还牙,立即决定在长江两岸设置炮兵阵地,并计划在三峡江面上布放水雷——欺负我没兵舰是吧,试试我的火炮和水雷,看是不是吃素的。

布置完后,杨森当众表示:“英人野蛮成性,竟然能干出炮击万县这样灭绝人道之事,幸好被我击退了。倘若再来川反扑,杨某誓当一个不留,将他们灭个干净,以雪国耻而惩强暴!”

万县的某些胆小士绅,害怕英军再来进攻的话,会造成比“万县惨案”更大的损失,都偷偷跑来请杨森对英人服软。杨森把眼睛一瞪:“我死以后,你们再去讲和好了。”

英方说要加派军舰,不过是谈判桌上讨价还价的把戏,见杨森动了真格的,甚至有了要拼命的架势,反而撑不住了,只得求助于北洋政府,以便恢复和谈。

1926年9月16日,北洋政府派代表与英方在军舰上举行谈判,达成了赔偿损失以及英方保证约束英舰等几项协议。

协议有了,英国人便想要回被扣船只和英军尸体,杨森却拖着不肯给,一定要英方先赔他的损失(即沉船部分)再说。

杨森粗中有细,协议上说的赔偿,是说“互相赔偿”,也就是英方须赔中方在“万县惨案”中的损失,但反过来,因为两艘英轮被扣,影响了它的生意,中方也得把这笔钱赔给英方。

不是说怕英国人以后会不认账,而是这乃一笔细账,需要花很长时间来算。可是当时政局变化太快,明天都不知道是谁当家,如何熬得起。再者,中国人的脾气,向来是激动得快发散得更快,你别看现在示威游行,人人脸红脖子粗,没准几天一过,就没人记得这件事了。

杨森很清楚,如果他现在不拿点过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互相赔偿”注定会不了了之(后来的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一直拖到年底,英方拖不下去了,不得不先在暗中把赔偿金付给杨森,才领回轮船和尸体。

英国人理应对杨森切齿痛恨才对,可是恰恰相反,他们认为杨森是个勇敢的东方军人,对之又敬又畏。英国海军扬子江舰队司令推度少将一定要见见这个传说中的“杨森将军”,为谋一面,专门请万县的洋牧师牵线,登门进行拜谒。据说还有一位英国高层军官因为仰慕杨森,将他的一只狗取名为“杨森”——不要误会,中西文化不同,老外给狗取人名不是糟践而是尊敬。

杨森曾给所属部队撰写十首军歌,其中一首为:“男儿乘风破万里,最好沙场死。国辱未雪怎成名,宝刀携出征。”

“川中吕布”其实可爱之处甚多,虽然他当时还不知道今后会爆发那场惊天动地的御侮战役,但“国辱”到来时,仍然不假思索地抽出了宝刀,壮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