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垓下悲歌(2 / 2)

一阵猛烈炮火过去,顿时把劫寨的这些人炸得稀里哗啦,东倒西歪,杨森的前锋当场中弹毙命,所部纷纷后退。

赖心辉趁势杀出营寨,紧跟追击,正在这时,但懋辛也突然出现。

原来在赖心辉与杨森相持时,他已奉命间道而行,绕到了杨森的后方。杨森腹背受敌,左支右绌,只得撤往川东。

川东有滇军在那里守候。熊克武沙场征战的同时,还施展长袖善舞之术,从云南邀到唐继尧相助。

在“驱熊”、“驱滇”之战中,熊克武与唐继尧曾经不共戴天,但政治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唐继尧有段时间被部将顾品珍赶下台,复出后,杀掉顾品珍,赶走不服从他的黔军,大有重拾旧山河,再做西南王的架势。

从政治派别上来讲,熊克武是党人,唐继尧也是党人,他们系同出一脉,名义上都受孙中山号召。现在杨森已公开投靠吴佩孚,给北方政府“武力统一”当马前卒。试想一下,四川若给北方“统一”了,熊克武靠边不说,他唐继尧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染指巴蜀,因此才要“助熊讨贼”。

又是一个腹背受敌,杨森被迫放弃上川东,龟缩重庆。

山城本身地形险要,又有杨森固守,并不容易攻下,可这时候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挡住熊克武了。

他先遣赖心辉从江南攻重庆,吸引杨森主力,再派但懋辛与滇军配合,猛攻江北阵地,江北由流亡黔军负责据守,重拳击下,他们哪里扛得住,当即弃守奔逃。

江北阵地一破,重庆无险可守,杨森也只有逃的份。

熊克武兵锋所向,敌方阵营到处呈狼奔豕突之状,争相逃命的除了杨森、流亡黔军、水晶猴、“八国联军”,还有刘厚脸、北洋军、豫军、陕军、甘军……,其中又以甘军最惨,仅一天时间就被包围缴械,全部空着双手逃回甘肃去了。

秦末,项羽在巨鹿大战中首次大规模击败秦军主力,名扬天下。《史记》中这样记载诸侯们的神情心态:“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项羽召见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这些诸侯在进入项羽的营账时,全都跪着向前挪动,不敢抬头跟项羽对视。这就是西楚霸王的威风,这种威风不是靠媒体炒作,或者水军相助,完全是战场上打出来的。

熊克武三战三捷,转眼之间,已将成都、重庆这两大重镇收入囊中,而从貌似人多势众的诸侯联军,再到不可一世的杨森,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其用兵之老到,战术之“诡诈”,川中无出其右,连吴佩孚这样的军事高手闻之都吃惊不已。

川中的“西楚霸王”诞生了。

在战争的第一阶段,原本大家都看见一个杨森,“川中吕布”嘛,总以为靠他手中一柄方天画戟便能所向无敌,哪里知道杨森一衰起来更呈不可遏制之势。这下,印象中的杨森全变了味,他得以称霸武林的“勇敢善战”也成了“有勇无谋”和“鲁莽轻率”的代名词。

杨森者,远不足以济大事,事到如今,众人又怀念起了刘湘,那才是个有勇有谋的人啊。

杨森已直接归顺吴佩孚,实在不愿刘湘东山再起,可是周围要求奉迎刘湘出山的呼声实在太高了,遂也只好装模作样地一起联名公推刘湘。

吴佩孚眼见“援川军”兵败后混乱不堪,杨森又难以号令各座山头,也契需再找一个人出来打理局面,于是便顺水推舟,授刘湘以“四川善后督办”一职,命其协调三军,组织向熊克武发起反攻。

川军之中,速成系的名头要远大过保定系,刘湘一出,仅凭速成系首领这个名头,就招揽了更多犹豫观望的诸侯。作为诸侯联军中的主力,杨森、邓锡侯、刘存厚等人在未败之前各怀私心杂念,满脑子都是如何分果果的盘算,作战效能自然大打折扣,被赶到边边角角之后,意识到没了退路,反而开始抱团取暖,有了同仇敌忾之心。

相反,大胜之后的“讨贼军”阵营里却是另一种情景。经过连番大胜,熊克武早已不把诸侯联军放在眼里,认为只需手下轻轻一推,便足以把对方碾成粉末,哪里还用得着他亲自出手,因此任赖心辉为总指挥,攻守事宜,皆由其主持,他本人则在家里“稳坐钓鱼台”。

赖心辉当上总指挥后,却并不安心,他想当省长,曾当面向熊克武提出。

熊克武倒是愿意给他个省长做做,问题是刘成勋已经复职,并率第三军残部重新归入同盟阵营,人家又没说要辞职,怎么好把官让给你做呢?

熊克武左右为难,只好敷衍赖心辉,说已经将提名报给了孙中山。赖心辉仰着个脑袋,等啊等,可是迟迟不见任命下来,觉得是被熊克武给忽悠了。

赖心辉干脆啥事不干,花天酒地,大吸鸦片去了。

与此同时,但懋辛也嚷嚷着要向熊克武辞职。当然,他不是真的要辞职,虚虚实实之间,分明又是朝着省长去的。

刘成勋不肯辞省长,赖心辉、但懋辛想当省长,熊克武光排解他们之间的纠纷就够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利用这段时间,刘湘得以从容整军。1923年11月,在他的指挥下,杨森从万县出发,一马当先,向“讨贼军”驻守的梁山(今梁平县)杀来。

梁山告急,赖心辉还不以为然,他借故向熊克武请假,并将总指挥一职交由但懋辛代行。

到底是熊克武的心腹之将,见赖心辉赖着不动,但懋辛立即收回辞职书,抖擞起精神到梁山指挥御敌。

“讨贼军”看上去有好些个军,其实起决定作用的还是第一军。但懋辛指挥第一军,自然是得心应手,他也满以为可以像先前那样一战而捷,不料甫一接仗,脑袋就砰的一声撞到了墙上,到处都是星星啊。

这才知道,第一军也不好使了。

第一军将士大部分是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他们一方面富有朝气,敢拼能拼,另一方面,其人生履历就是直接从学校到部队,社会经验和谋生技能极少。对于他们来说,有部队才有前途,保自己首先就要保部队,部队垮了,个人也就完了,所以以往几乎每战都能拼死搏杀,也得以涌现出像刘伯承这样的名将。

可人终究不是机器,攻下重庆后,他以为大事已成,那种懈怠轻敌的思想也传染给了中下层官兵,大家成天脑子里翻腾的不再是如何沙场制胜,而是与个人利益直接相关的各种点滴。大体上表现为士兵要加饷,军官要升职。

偏偏熊克武就卡在这两个方面。四川本来财政充足,可经过这么多年一刻不歇的战争,即便原来有些钱,也早已被折腾得一干二净,没法再给他们玩了。刘湘和杨森的粮饷,主要依赖北方政府补给,熊克武从孙中山那里得到的,除了一块招牌外,其他十分有限,于是只能给官兵发些伙食费,很少发饷。

打仗时士兵顾不得这些,一安定下来,免不了就影响军心,以致滋生各种不满。

军官升职这条渠道也不畅通。第一军最强的骨干部队是混成第二旅,它在当时的川中甚为有名,向有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之誉。在混成第二旅里面,灵魂人物一共有两个,其一就是刘伯承。

刘帅是何等神勇的人物,然而这么多年下来,他还只是个团长,哪怕他在杜家岩一战中决定了一二军的命运,他还是个团长。

以团长的身份来指挥全旅,靠的不过是个人威望,然而细细想来,这该让人有多么憋屈。

在攻下重庆之前,刘伯承再次受伤,伤愈后便以休养为名不再归队。这个时候,就应该熊克武或但懋辛出面去挽留,就算你不给人提干,说两句好话总应该的吧。

没有人去过问,真正是用时取之,不用时弃之。如此对待脱颖而出的优秀人才,怎不令志士寒心?

刘伯承走后,另有一位刘姓的年轻将官,同样是性直而勇,与刘帅可以说是并驾齐驱,但他也跟刘帅一样,老是只能窝窝囊囊地当一个团长。

直接根子应该说是出在了旅长身上。熊克武早就要提升这厮当师长,他却坚不就职。

熊克武认为这旅长不错,不贪图名利嘛。其实他是怕当了师长后,兵权分散,不好掌握部队。

正常情况下,军队和单位相似,不想升职有时并不是件好事,除非你别有所图,或真的很纯洁(这种几率少之又少),否则就说明已无进取之心,连前进的动力都没有了。

旅长不肯升师长,二刘就不能升旅长,哪怕你上蹿下跳,再怎么卖力都没用。

刘团长曾经话里有刺地对别人说:“我是在旅长以下,团长以上,想来是官居准将?”

当时军队编制里无准将之衔,可见年轻人之愤激。

刘伯承休养去了,刘团长也不再起劲。入重庆之前,不管旅长说什么,他都默然不发一言,此后便称病不出。

那旅长倒也干脆,你们不想干,我一个人干好了,遂宣布第二混成旅由其直接指挥。

可是思想品德再高,终究代替不了能力,缺少了二刘的混成第二旅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战斗力强悍的部队了。

第一军的萎靡不振,与杨森的气势汹汹正好形成对比,但懋辛的落败也就毫不意外了。

但懋辛失利,赖心辉不能不起身了。在梁山之后,他即亲临张关铁山督阵。

张关铁山山高坡陡,就防守而言,属于绝佳地形,其实用不了太多人防守,但赖心辉却呼啦呼啦,差不多把“讨贼军”的一大家子全带了过去。

张关铁山因地势所限,人一多反而布不开阵形,赖心辉便像夷陵之战中的刘备学习,作前后连营布置。

我们读历史学军事,就得学人家的成功例子,这赖大炮不知道是不是鸦片抽多了,成功的不学,他学不成功的。看上去,“讨贼军”连营百里,其实调动不灵,而且各军彼此信息隔膜,稍有动静便会互相惊扰,可以说,刘备当年的致败之因,全部应验在了赖大炮身上。

前方刚刚响起枪声,杨森还没怎么进攻呢,总预备队先动摇了,率先往后撤退。它这一退,其他友军弄不清状况,以为败了,也就乱哄哄地跟着退,那情景,又像极了八公山上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故事。

要说从山上往山下的通道还不算窄,但也吃不消这么多人挤一起,顿时人马自相践踏,沿路遗弃的粮草辎重不计其数,连赖心辉本人也几乎被俘。

张关铁山大战是决定两军胜负的关键,杨森突破防线后毫不放松,衔尾追击。

战场上的凶神再次降临,见了杨森那逢谁灭谁的样,“讨贼军”各部无不胆寒,已完全失去了固守重庆的勇气,遂全部引兵西退。

前线的风云突变,令熊克武十分吃惊。

成都再不能丢了,但在无兵可援的情况下,若困守成都又非善策,熊克武便让刘成勋守成都,他要亲自赶到成都东北的三台督师,争取能在那里遏制住杨森。如果划分战将类型,杨森属于勇战派典型,打仗靠的就是一股舍我其谁的气势。可以说,他那股气势要是真上来了,一般人根本就挡不住。

熊克武不是一般人,再说了,从一二军之战,到“讨贼之役”的开局,杨森都曾间接或直接地沦为他的手下败将,有什么理由怕对方呢。

熊克武选择在距三台三十里外的高地上,建立了防御阵地,并派出一个警卫旅驻守,大部队则集结于三台城中。

比之于赖心辉在张关铁山上的百里连营,熊克武这样的部署当然要聪明多了。他派出的那个警卫旅并非弱旅,组建已有两年时间,这在第一军里可以算是老部队了,而且旅长出自于第二混成旅,虽不能与二刘相比,但亦是忠勇之将。

熊克武预计,杨森一旦到达,以警卫旅的能力,也能凭险与之缠斗,并挫其锐气,到时他再调大部队包抄围攻,定能让杨森来个马失前蹄。

一开始,从警卫旅到熊克武都很紧张,警卫旅自然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熊克武也随时要求听取侦察报告。

第一份报告来了,说在高地附近出现了几百人,但是仔细一辨认,并不是杨森所部,只是一股路经此地的土匪。

紧接着就听到城外响起了枪声,估计是警卫旅在驱逐这股土匪。熊克武吁了口气,自己也觉得好笑,说不怕,这不还是怕了,从正常的行军速度来看,杨森离三台和成都还很远呢,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赶到,难道他是神仙?

过了一会儿,警卫旅长又让人来报告,说是战斗很激烈,那几百个土匪还真难对付,请熊克武派兵增援。

什么时候打土匪都这么困难了,熊克武啼笑皆非,想想这旅长指定也是跟自己一样,太紧张了。

我的大部队是要留着包抄杨森的,要派大用场,岂能拨去给你打土匪。正好有一个师长找熊克武商谈军务,熊克武也就没把旅长的请援要求当一回事。

他不知道,杨森已经来了,其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无法想象,就好像真的是骑了古代赤兔飞驰而来。

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刘湘的全盘统筹。他采取了“拉开三边,保障八九”之计,“三边”是刘成勋第三军和赖心辉边防军的合称,“八九”是指第八、第九两师,其中第九师即为刘湘直接统率,意思就是牵扯刘成勋、赖心辉的力量,保证杨森能够长驱直下。

所谓的几百“土匪”只是杨森的伪装奇袭部队,他们一左一右进行攻袭,目的是引诱警卫旅,分散其兵力。那旅长不知是计,果真将部队左右分开,中间就露出了空挡。

杨森率主力紧随其后,从空挡处一穿而过,一会儿工夫便冲到了三台城下。

守城部队对杨森动作之快同样是无法理解,还以为兵临城下的那些人是自家弟兄,竟然主动开门放行,结果被杨森予以全部缴械。

这时熊克武仍被蒙在鼓里,起初听到城内响起枪声,还以为是自己的士兵在打架,便挥挥手,派卫队前去弹压。

卫队派出去后,枪声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多,熊克武就又派一名军官前去察看,并让他转告卫队:“劝住打架就好了,不要胡乱开枪射击。”

军官出来一看,哪里是什么士兵打架,分明是杨森攻进了城,并且直奔熊克武的司令部而来。

熊克武闻之大吃一惊,急忙率众人由后门冲出,沿城墙缒城而下,这才勉强得脱。

三台大战的失败,令第一军损失惨重,熊克武失去了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

不过只要成都还在,他仍拥有一次机会。1924年1月,熊克武召集各军首脑开会,决定在成都举行会战。此时刘湘也已统领杨森等部,在城外摆开阵势,双方盘马弯弓,做势一搏,旁观者均认为这又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大决战。

依照杨森的性格,这种大战正合他的胃口,打啊杀啊,怕个甚啊。作为主帅的刘湘却另有一番计较。

熊克武曾有西楚霸王那样的威风,可眼下也就像被围于垓下的项王,还能支持着打一下,然而士气已是一落千丈。

面对处于下风的项羽,当年的刘邦最易想到的,就是发动强攻。可是贸然这样做的风险其实很大,要知道,人的潜能是无穷的,特别是当他面对极端逆境时,往往会把生存欲望和斗志完全激发出来,到时候要想取胜就难了。

所以刘邦采取了更阴险更有杀伤力的做法,那就是“四面楚歌”,围着垓下唱项羽家乡的歌,唱到项羽及他那子弟兵个个毛骨悚然、不知所措,至此,连虞姬都清楚,“大王意气尽”,项羽作战的意志和信心皆无,预示着这场战事没得救了。

这叫什么,这叫攻心战。

刘湘的偶像刘皇叔,跟汉高祖刘邦其实是一个类型的人,他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成都城里的第一军官兵,在经过短暂休整之后,果然都跃跃欲试,要在接下来的会战中一雪前耻。不料到预定决战的那一天,熊克武却突然发布命令,说今天不打了,各部队只需严守阵地待命。

此外,他又给第一军师旅以上军官传去一道密令,要求假如会战打起来,务必先紧紧掌握好部队,不使部队受到损失。

军官们十分纳闷,前半句还好理解,主要是后半句,哪有打仗不受损失的?

一打听,原来事情另有奥妙。

就在会战之前,刘湘提出了一个口号,说他专打“讨贼军”,不打刘成勋和赖心辉,而且据说刘湘已暗中与二人进行接触。

经过三台之败,熊克武的内心早已不再强大,这样的消息让他又惊又疑,感觉刘成勋和赖心辉随时可能叛他而去。

几天后,“接触”云云被证明是扯淡,刘成勋和赖心辉也完全没有背叛的迹象,可是三股人马再也不可能齐心了,他们彼此提防,以邻为壑,未战就抱定了“不受损失”的宗旨。

会战开始了,才两三个小时,成都守军便全线溃败,成不可收拾之状。说是大战,其实最多只能算是小战。

由于事先都藏了小九九,所以会战后,大家都基本“不受损失”,可实际上损失大了。熊克武不仅因此失去了成都这一最后的立足之所,而且在撤退途中,他历经多年培养出来的精锐部队,皆一个个土崩瓦解,其中便包括曾名震全川的第二混成旅。

刘湘的攻心战成功了,他给熊克武上演了另一种形式的“四面楚歌”。熊克武无法容身于四川,只得像过去的刘存厚那样,混迹他乡。像四川一样,其他地方也都有人拿枪看着守着,绝不会随随便便让你染指,所以熊克武要想固定寄居都很难。

在那个时代,实力就是话语权,有实力有地盘,叫做军阀或革命军,没实力没地盘,便是谁都瞧不起的乞丐或流浪汉。

关键时候,还是得有人罩着。孙中山正在北平与段祺瑞、张作霖进行谈判,这三个人都要以我为主,所谓谈判,不过是比实力而已,所以孙中山便在谈判的同时,酝酿北伐,也因此把熊克武的部队纳入了北伐之列。

有了孙中山这句话,熊克武才得以大摇大摆地进入湖南,在湘西重组“建国联军”(又称“建国川军”)。

湘督赵恒惕对此很不高兴。过去他跟熊克武合作搞“联省自治”,那是搂肩搭背,亲热到不行,但此一时彼一时,熊克武一下子穷到连住所都没了,还得挤他的房间住,这还能是一个态度吗?

可是他又不敢赶熊克武走,因为不给熊克武面子,就等于不给孙中山面子。在得到苏联支持后,南方政府实力大增,要不然段祺瑞、张作霖也不会请孙中山去北平谈判了,这样的人岂能轻易得罪。

熊克武又有了崛起的希望,他的建国川军扩编到四万人以上,孙中山已写来密信,让他随时进图武汉。

可是天不遂人愿,孙中山突然在京去世了,北伐计划也随之不了了之。

孙中山一死,赵恒惕再也憋不住了,他向熊克武发出逐客令,限其两周内离开湖南,否则便会发起进攻。

熊克武没有击败湘军的把握,想来想去,只能“回娘家”,也就是开往作为“南方革命根据地”的广州。有的人愿意去,有的人不愿意去,最后随熊克武去广州的有三万多人。

熊克武认为他是“回娘家”,广州的蒋介石、汪精卫可不这么认为。当时蒋介石正率黄埔学生军在东江与陈炯明作战,广州兵力空虚,这猛不丁冒出来的三万大军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威胁啊。

这时留守广州的汪精卫得到消息,说是熊克武已与唐继尧联络,有同广州政府对着干的企图,这可把他给紧张坏了。在熊克武经过广西时,他便发信函给熊克武,想让建国川军停驻广西,暂时不要来广州,可是熊克武并未停步。

接着汪精卫又给广西的李宗仁和白崇禧打招呼,想借桂军之力,阻止川军前进。那李、白二人唯一担心的是熊克武停在广西不走,只要熊克武没有这个心思,他们才不会轻易去得罪人呢。

建国川军一路行军,没有地方军队拦阻,但是从湘西到粤北,沿途大多崇山峻岭,皆为地瘠人少的所在。在粮饷两缺的情况下,就算不打仗也会大量减员,以致抵达粤北时,仅剩两万多人。

是两万不是三万,不过要是翻脸,也够你受的。正好汪、蒋又得到了密报,说熊克武不仅派特使去和陈炯明联络,还与陈炯明有书信往来。

但是熊克武说,他跟陈炯明联络,是为了凭过去一起参加过黄花岗起义的老关系,劝陈炯明归降。

是不是真情,不能光凭嘴说。汪、蒋便有意让熊克武调兵增援东江前线。熊克武倒是答应了,但川军去的并不是指定作战区域,而是自己跑到几个较为富庶的地方驻扎起来,然后按兵不动。

这一轮试探结束,汪、蒋还有那些广州政府里的要人,心里头都拔凉拔凉的:这熊克武即便不与陈炯明是同伙,也是心腹之患,他哪里是“回娘家”,分明是要趁我们打仗分不开身,来借机夺权啊。

要打,作为主力的黄埔学生军正与陈炯明的部队绞在一起,难以抽回,不打,又怕熊克武率先出手,众人急得团团转,文人政治家汪精卫更是显得束手无策。

只有一个人有办法:从东江前线赶回的蒋介石。

除了没有参加过黄花岗起义外,蒋介石的经历和熊克武极其相似:老同盟会员,在国内经历了各种兵火及阴谋的考验,早已是百炼成钢了。

区别仅在于,蒋介石的手腕比熊克武更高超。

能不打仗的事,就用不着打仗,蒋介石对熊克武说:“我过几天就要去前线指挥了,看熊先生何时有空,我约熊先生谈一谈。”

几句话便除去了熊克武的所有戒心。接着,蒋介石邀请熊克武赴宴,趁他饮酒大醉之际,将其随行的王子骞等人全部扣留,并秘密关押于虎门炮台。

“鸿门宴”果然厉害。建国川军虽有两万之众,但实际战斗力已很薄弱,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不久便自行瓦解。这支前身被称为蜀军、新老第五师、第一军的曾经在四川战史上显赫一时的军队就此永远消失了。

一年半后,熊克武才得以释放。这是因为那时陈炯明垮了,唐继尧亡了,北伐军也已攻下了南京,而熊克武的原有部属更是星散无踪,关押熊克武失去了意义。

虎门要塞是个低洼潮湿的地方,熊克武长期被关押于此,出狱时已患有严重的风湿症,以致手脚麻木。在他身上,再无当年叱咤风云的英姿了。

有人曾把熊克武挑出来作为时代的标本。他曾经是一个不惜献出生命也要推翻清廷的热血青年,后来却慢慢地蜕变成了热衷于战争的军阀,再后来,我们就只能在混迹官场的政客中寻找他的身影了。

这是多么令人悲哀的一件事,不仅是熊克武,还包括但懋辛、王子骞……,许许多多人。

还是那句话,当yù_wàng失去羁绊,便成了毒品,它会一步步牵引着你,直到让你变成一个彻底的瘾君子。

在熊克武斗败刘存厚、斗败刘湘、斗败杨森,乃至成为四川版“西楚霸王”的时候,他能体会到的大概只有过瘾。

试想一下,如果熊克武不败离四川,不中蒋介石的计,他当然还会继续斗下去,因为这种瘾,他已经无法靠自己来戒掉了。

我们的疑惑就在这里:熊克武一生以俭朴示人,并不同于唐继尧,他应该算是党人中的正派人物,可若就思想水准而言,他比他的对手,比刘存厚、刘湘、杨森,又究竟高尚或高明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