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使者丢尽了大国颜面(2 / 2)

官场之惑 清秋子 6593 字 2024-02-18

可惜李棁胆小,他战战兢兢接过清单,不敢多说一句。过了好半天才说:“这里还有皇帝赐金万两及酒果。”

宋使退下后,金人都笑之,道:“此乃一妇人女子尔。”

这是大金方面在开战后,第一次接待大宋的国家级代表。他们大致摸清楚了宋的谈判底牌。自此,上上下下都有轻视宋朝之心。另有史料记载,正使李棁虽然窝囊透顶,但那位偶然被选中的副使郑望之,还算尽职尽责。在与萧三宝奴等人斡旋的过程中,多少还做到了据理力争。

他说:“女真本一小国,初以兵马强盛灭契丹,终能以礼义与中国通好,岂不为美?若一向恃强,务欲并吞,非至理。”

三宝奴说:“只是南朝多失信,须要一亲王为人质,此事古亦有之。”说起这个,难不倒饱读诗书的郑望之,他说:“不错,如燕太子丹质于秦是也。然而若以亲王为人质,万一有感风寒而致不测(意为万一病死),此事怕是无益。”

三宝奴又笑道:“北朝向来以兵马所到之处为疆境,今已到汴京,皇子郎君只想划河为界。”

这是不动声色地提出了一个最苛刻的条件。条件涉及了领土问题,郑望之分外谨慎,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朝廷自来与金国讲好,以燕山为界限,内郡及都城都不设守备,以示不恃强欺弱!若你们皇子必欲以河为界,此乃恃强有所索取。且南朝得北朝地不能守,北朝得南朝地恐怕亦然。此乃人心向背不同,还是朝廷为金国增加岁币为好。”然后,郑望之提出,岁币可增至银三百万两。

这与金国提出的条件相差了一大截,三宝奴不悦,冷笑道:“南朝得北朝地固不能守,北朝得南地岂守不得?古人即有守得者。”郑望之说:“北边种籽落得中原地,成功者唯有拓跋魏(指北魏)。然而自拓跋南侵,据守中原已百年有余,当时的君主,犹如中国之人也。用中国之礼乐、中国之法度、中国之衣服,故中国之人亦安之。今大金岂可以拓跋为比?”

说到最后,三宝奴见郑望之嘴不让人,不禁哈哈大笑,说:“你我各自尽忠尽节,不过,你我为国家能说得成甚事?只是我军许多人马远来,总不成空手回去也。须知大金人马不似南朝健儿逐月有钱粮发。”

郑望之也缓和下来说:“若是讲和,却存旧好,所有贵军,朝廷定会犒劳,但不知有多少人马?”

三宝奴答:“河东国相(即宗翰)二十万,皇子郎君这边三十万。如今讲和,我军便遣人通知河东军,此事朝廷不要迟疑,早早便了。这里许多军,久住必坏了你家人民田禾。”

郑望之说:“ 昨日得圣上的意思,若说及犒军,可许诺银三五百万两,即使此数亦不易出也。”

三宝奴嗯哼一声,说:“金人离家有六七千里,动辄一二年,须是每人得两铤银、一铤金方可!”

郑望之叹道:“太师开得这样大口,又要以河为界,好难商量!”李棁一直在旁,一言未发。回到住处,想想大金的苛刻条件,吓得面如土色。这一夜他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有一位叫韩宣徽的大金官员来看望,作了个揖,说道:“皇子郎君派兵去攻城也。”

郑望之吃惊道:“既是讲和,何又攻城?”

韩宣徽笑道:“且要耀兵。”

之后,宗望才约见宋使,对宋使笑说:“打攻城之兵适才已返回了。”又云:“讲和之事,我派人径直去与朝臣说。”

于是给了萧三宝奴、耶律忠、王汭一封国书和一件不封口的公文,并玉带、玉篦刀、名马各一为礼,叫三人与李棁、郑望之一同入汴京城。那个不封口的文件,就是索要的金银、绸缎、牛马数目。

当晚一更之后,一行人来到福宁殿门,李棁、郑望之入殿具奏。钦宗看了所进的大金国书,才知道大金开出的条件:除了金银牛马外,还要割让三镇(太原、河间、中山),以亲王一名为人质,等金军回军之日送到黄河边,并要宰相一名同往,参与交割地界。交割完毕,宰相可回。

钦宗看了没言语,叫两位使者跟大臣们仔细说明。

听罢汇报后,以李邦彦为首的一帮宰执大为震恐,连夜讨论,最后拿出了意见:割地及亲王为质的条件,全部答应。财物方面,拟在金人所提条件的基础上减半,拿出金八十万两、银二百万两、缎二百万匹;牛羊则按大金的要求给,即牛马五百头、羊一千口。据记载,这个方案主要是出自李邦彦的主意。十一日在崇政殿上朝,钦宗听了宰执们的意见,“默然无所主”。如果采纳了这个意见,初八、初九两日将士们舍命得来的战果,就将毁于一旦。大宋将再次沦入耻辱的深渊!

这个卖国的方案激怒了李纲。

他引用钦宗昨天赞同的“先定,然后能应安危之机”的看法,据理力争。他说:尊称金国国主为“伯父”以及归还金国叛臣这两条,倒也罢了,可以如其所欲,因为这两条实际上对大宋无害。但是犒师的金币,他们索要得太多,虽竭天下之财力不足以充其数,我看酌量给他们一些就行了。

大有问题的是割地条件。太原、河间、中山,是国家屏障,虽号称“三镇”,其实包括了十余个郡的领土,北部险阻都在这些地方,割之,又何以立国?此外,三镇还是三祖陵寝所在,子孙怎能将此地送人?

至于派遣人质的问题,即使宰相当往,亲王也不应当去,事关尊严,决不能答应。

李纲建议:莫如选择干练使臣,与之往返商议,给大金方面讲明白所以可、所以不可的道理。另外再告诉他们:金币之数,要用一些时间让有司核查数目,陆续呈报。以这些理由,滞留金军数日,待我大兵四集,金军以孤军深入重地,势不能久留,虽所得不满意,必求速归。然后朝廷与之盟约,再派重兵把他们礼送出境,彼辈自然就不敢轻视中国,其和可久也。

这些看法,充分考虑到了大宋的长治久安,很有见地。特别是利用谈判滞留金军,以待勤王大军前来向他们施压的主张,可谓绝妙。可惜宰执皆不以为然,都说汴京城破就在旦夕,肝脑尚且可能涂地,谈何三镇之有无或者金币之多少,这些都不足计较也。

凡卖国者,万事当前,考虑的就是自己的肝脑会不会涂地。祖宗留下来的国土,虽寸土寸金,在他们却是可不予计较的身外之物!割了就割了,送了就送了;万民的社稷国土,他们像倒垃圾一样,一个早上就可以偷偷摸摸给扔了!

钦宗在两种意见的争论中,没有了主意。李纲与宰执争论了两个多时辰,几乎气晕!据他回忆,此期间竟“无一人助余言者”。——所有高官的肝脑,都比国家利益值钱!

李纲看看他一人实在无法战胜群儒,就愤而向皇帝提出辞去朝官不做,还是做个小官为好。他说:“陛下提拔我于小官之中,没几天就参与大政,臣亦受之而不辞,是考虑到臣之议论或于国家有补。今臣与宰执有异议,不能有所补,愿回到庶僚身份,也让我安心。”钦宗当然不肯答应,劝慰道:“不须如此,卿只管去治兵,加固城守。我怕的是金人以和谈麻痹我,你们说的可以慢慢商议。”

李纲接旨,不得不出,但是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去说:“金人所要的国土财物,宰执想一切许之,这不过是想脱一时之祸,不知将来有什么人能为陛下处理这大麻烦。愿陛下再考虑,将来后悔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出得宫来,上了城北壁,想想不妥,李纲又返回宫中,心存希望还可以力争一下。然而这时候写给金国的“誓书”已经发出了,金国所提的条件,朝廷几乎全都答应了。

李纲又能怎么样?

宰执们卖国卖得这样果断,是因为在他们脚下,有一个泱泱大国可以卖,而且足够他们卖上十年八年甚至一百年!

当天,钦宗做了这个卖国的决定,大概也于心有愧,特地下了一道诏书,说自己登上至尊地位以来,任重道远,但德行不够高,不能很好地领会天意,以致金人入寇,只能削地为盟。现有消息不断传来,敌方营垒遍布京城四郊,岂止是国土少了几百里!金人向我索要财物,催迫甚急。朕甚忧虑,连日来为同大臣们讨论对策,侧席而坐,夙夜不眠,顾不得身体安康。考虑到国家艰难,凡事宜从节省,所以决定自今月十一日起,避正殿(不在正殿办公),减常膳(降低伙食标准),希望以此举换得“上天助顺,万国效忠”,唤起臣民争相扶助我赵宋王朝的“不拔之基”,永远底定“太平之治”。

同时又下诏云:“大金所需犒军物数目浩瀚,朝廷竭力应付,即使是供祀宗庙(即太庙)的器皿,也不敢吝惜;至于亲王、内外百官之家,也已下达告谕,要他们尽数捐助。然而尚恐未能够数,如有忠义之民体谅国难,愿将私家所有助国用者,限近日向户部尚书聂山等处送纳。”

国家财力如何,宰执们心里不是没数。现在答应了人家巨额赔款,又拿不出来,只能以“自愿”的名义向百姓摊派,这里面的逻辑关联,很发人深省。

金人索要太多,高官们难道就不会说一声我们没有吗?为何要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如果是为百姓利益着想,如此搜刮,岂不正是荼毒百姓?所以大宋宰执们的“软”,决不是怕金军打进来祸害百姓,而是想用百姓的钱,换一个苟且偷安,好继续把自己的官做下去。这是一次对全民的大搜刮,连诸王家里的金银绢帛,道官、乐官等文化帮闲官员平常所受的赏赐和家中现有金银,各宫观寺庙、各局各司以及开封府的公用金银,都要收上来。圣旨还强调:“若敢隐庇转藏,并行军法!”——当初要是在惩贪上有这么大力度,恐怕国家早就太平无事了!

在一片惶恐之中,亏得中书省还想到了一个细节,奏报说:“中山、太原、河间府以及下属各县,按照誓书议定,属于要交割的地盘。这三镇官员如有不肯听从朝廷命令、不肯交纳金银者,建议将他们任职的州府机构立刻转给金国。”

钦宗看了,批示道:就这么办!

在一派苟安、颓靡、委曲求全的气氛中,大宋的高层中唯有一人,在危难关头,显示出了一股“威武不能屈”的骨气。

当时肃王赵枢和康王赵构恰好住在京师,钦宗退朝后,康王入见,毅然请行,自愿去做人质。他说:“虏必欲以亲王为质,自为宗社大计,岂能辞避!”

钦宗正为这事头疼,一听此言,不禁一怔。他不相信似地看看康王,如释重负,马上任命康王为军前计议使,令张邦昌、高世则为副使。任命一下,钦宗便命内侍把康王带去殿阁,见一见宰执。

得知康王毅然自赴险地,为国分忧,众宰执都不免感慨,同时也羞愧无语。有人劝慰道:“大金恐南朝失信,故欲亲王送到河,也无别的意思。”

康王正色道:“国家有急,死亦何避!”

一语掷地,闻者悚然!

这个康王赵构在后来北宋国破家亡时,成为被历史挑选出来收拾残局的人,看来是有必然逻辑的。

康王受命之后,怕夜长梦多,大金又会生出什么花样来,于是天天催促早些成行,说:“此岂可缓!”

高世则在临行前上奏,要求使用亲王仪仗护卫,以增加使团的分量。他认为若示之以弱,就更为虏所轻侮。

这个奏本在宰执那里卡住了,大家怕这样做会激怒大金,就压下了没报给皇上。

李纲见康王为质的事己无可奈何,心里恨金国之极,决心扣留发给三镇的割让诏书,拖一段时间再说。他警告书吏们:敢马上发出者,斩!他想等四方勤王之师汇合之后,徐为后图,为保留三镇争取最后一线机会。

一方在拼命维护国家尊严,一方唯恐卖国卖得不彻底。这几乎谈不上是信仰的较量,而就是赤裸裸的人性的较量。

正月十一日,满汴京都贴出了布告。布告说:大金国重兵攻打京城,欲尽行杀戮,搬取财物(这是吓唬老百姓的说法,说大金要屠城,并无证据)。朝廷以生灵为念,遣使议和,只要金银犒师,人马方肯退回。朝廷将公家司库的财物和文武臣僚之家的金银都搜集上来,以应付大金,但仍不够数。为吾民免于肝脑涂地,号召在京士庶之家,将手头的金银权且借用给国家,限日落时分送到左藏库,如有隐漏藏匿者,处以籍没家财。同时允许他人告密,被告者所藏之物,一半赏给告密者。如富商交纳的数目多,可量才度用,安排为正式的文武官职。卖国卖得如此雷厉风行、如此周密严谨,堪称奇绝!看来,“好事做得马虎,坏事做得精彩”,是自古已然。

此后半个月内,钦宗与宰执们以疯狂的工作态度聚敛金银,从皇帝的乘舆服御、宗庙供具,到六宫、官府的器皿“皆竭取之”,而后又向臣僚、庶民之家索取。

历史在这里又一次显出幽默和诡异。大宋蒙受如此屈辱,钦宗不能不对父皇统治时期的得失进行反思。堂堂大国被一个边远小国逼得左支右绌,二十岁出头的青年钦宗总有一股怒气想要发泄出来。他早年在亲王藩邸时,就知道百姓对“六贼”恨之入骨。其中的王黼还曾帮助郓王赵楷谋夺帝位,因此钦宗对“六贼”也是深恶痛绝。

现在,清算这批家伙的时机到了。国家要钱用,你们这些贪官也该做一次大贡献了!在这场空前的丧权辱国行动中,也开始了一场空前的惩贪行动。

十二日和十五日,钦宗连下两道圣旨,差专人会同开封府,拘押童贯、蔡京等“六贼”一党共十余人,明令对他们以及亲戚的家财“直取”入国库。

这次政治经济大清算,还殃及了池鱼。对前朝皇帝姘头李师师等一批娼优之家,钦宗也不放过,逐一点名,下令籍没家财。

十七日,殿中侍御史李擢上奏,请求对士庶纳金银数多者,先授以官,此举不但能示民以信,还可激励他人。钦宗照准了,一批民间献金的积极分子光荣地被封了官。

可是,搜刮到十九日,从宫廷、官府和民间搜来的财物,与大金索要的数目,还差得远。

翌日,钦宗就此事在福宁殿召见大臣。宰执因为搜刮来的金银数目太少,都惶恐谢罪。只有李纲傲然而立,“独不谢罪”。

当天,负责搜刮财物工作的中书侍郎王孝迪提出,过去的做法还是心太软,要搜刮就不能听凭老百姓自愿。朝廷困难,这次就索性让全民买单吧!他建议:若想尽括在京官吏、军民金银,以犒金军,就应“多揭长榜于通衢”,也就是在大街上遍贴布告,立下时限,让官民把家产全部送往官府。到期满还不送者,斩之。并允许奴婢及亲属人等及其他人告发,许诺把被告的一半财产赏给告发者。

这个布告当天就贴满了全城,布告上说:百姓到今日,只有以金帛买命,否则虏入城后,必将“男子尽杀,妇女尽掳,宫室尽焚,金帛尽取”,那才是大难临头!布告明令:“自本月二十一日为限,除执政、侍从官、宗室、外戚都要把家中所有金银尽数送库外,其余士庶诸般人等,并于两日内,罄尽所有金银,立即送官!否则期满后,准许他人告密。”

王孝迪怕老百姓不听命,还在布告里好一通吓唬:“若因金银不足,和议不成,遂致家族不保,虽有财宝,何所用之!望士庶体谅朝廷忧民忧国之意,疾速前来送纳。一旦事定后,按贡献给予恩赏。如敢故违者,并行编配(发配充军)。”

布告一出,全城大扰。老百姓纷纷痛骂当局:“前有‘六如给事’,今又出‘四尽中书’,满朝皆国贼也!”

老百姓怨是怨,但怎能挡得住隆隆运转的国家机器?这次的搜查非常彻底,连僧道、尼姑、妓女、乞丐、福田院(养老院)老者都在搜查之列。期限满后,朝廷搜得金二十余万两、银四百余万两,“民间藏蓄为之一空”。

这期间,十七、十八两日,寒潮突至,汴京遭遇大风雪。城中柴米奇贵,物价飞涨,贫民无以度日,冻饿交加,毙于街头者比比皆是!这些民间疾苦,现在都不在宰执的眼中了,他们一心只想平息大金军的怒气,唯恐金人感受风寒,除每日向金营输送搜刮来的财物外,还备了鲜果珍馔、御酿名酒,及时送到金营,供给宗望大将军赏雪御寒。

城外道上,黄衣使者络绎于途,所携物品都是宫府内的珠玉珍玩、珍禽奇兽。

——可叹堂堂大宋,屈辱至此,人间廉耻,扫地以尽!

李纲目睹宰执的种种作为,怒火中烧,再也忍无可忍。在福宁殿接受钦宗召见时,愤而上奏“:搜括金银限满,民力已竭,又准许告密,恐生内变。外有大敌,而民心内变,不可不虑!”钦宗也意识到:若是把鸡杀光了,又该从哪里去取卵?于是说:“卿可去收榜,今后不准告密。”李纲奉命,便出宫亲自巡城,令士兵看到布告就撕,并向民众传达说“有圣旨收榜”。等回到行营司,又正式写了公文照会王孝迪。经过他的这一番努力,全城“人情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