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此次回京大为不妙!”燕弘亮说,“不能回京。”
“就是,不行就反了吧!”阴弘智也说,虽然时机不够成熟。
“再看看!再看看!”李佑说,真要谋反,他还是有些害怕的,而且谋反岂是说反就反的?怎么也要谋划一番吧!
燕弘亮和阴弘智对视一眼,他们可不能再等了,此次李佑进京,弄不好会把他们供出来的,到那时候,李佑是皇子,不会丢命,可他们肯定就没命的。于是,他们决定先斩后奏,杀了权万纪,逼齐王李佑谋反。
倒霉的权万纪在奉召前往长安的路上,就那么遭到了20余骑射的追杀,毫无防备的他被射死,燕弘亮和阴弘智还不解气,竟然将他进行肢解。
“我们是奉齐王之命杀权万纪的!”射杀权万纪时,那20骑射还给已经吓呆的,陪同权万纪回京的人说。
齐王李佑在得知权万纪已经被自己的属下杀了后,知道没有后路了,只得谋反。
<h3>(6)</h3>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的三月,齐王李佑在齐州建国,并大量募兵。于是,凡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都被逼进城为兵,为他镇守齐州。同时,他自任左右为上柱国、开府仪、三司等官职,同时打开府库用以行赏。俨然他是齐州的帝王,齐州及周边州都是他的领地,齐州是他的都城。
齐王李佑在齐州自封皇帝的消息传到宫里后,唐太宗只是略感意外,却似乎又有所准备,他冷静下诏,令兵部尚书李世绩发怀、洛、汴、宋、潞、滑、济、郓、海九州府兵平叛。
唐太宗在得知权万纪被李佑的属下明目张胆地追杀,并肢解后就想到了,能做到如此决绝,就是不给自己留后路,自然是要谋反了。
唐太宗在长安已经发兵,齐王李佑却还在齐州醉生梦死。他每日与王妃和燕弘亮等人花天酒地,喝得醉醺醺的。即便得知朝廷已经派兵平乱,他们还是不管不顾,只管饮酒取乐。
不知是燕弘亮无知者无畏,抑或是酒醉怂人胆,在酒宴上,他夸下海口:“放心享乐吧陛下,他们要是来了,我们就左手酒杯,右手舞刀,为陛下砍杀!”
酒精麻醉了李佑的神经,他竟然不仅没觉得燕弘亮的可笑,反而为他叫自己一声“陛下”而兴奋不已。
“如今谁能奈我何?朕是这里的皇上!这里的每寸土地,都是朕的!”李佑大声说完,哈哈大笑,“我们继续喝,让他们来吧!他们敢来,朕必定让他们有来无回!哈哈哈哈……”
李佑一边狂笑,一边搂着妃子继续喝酒,喝得晕晕乎乎的,更不知道害怕了。他完全忘记了不久前,他刚刚接到的,唐太宗亲手所写的诏书。
“朕曾告诫你不要亲近小人,就是怕你这么做啊。你素来性情乖戾缺少德行,被谄媚的言论所蛊惑,终于招致祸端自取覆灭。痛心啊,真是愚蠢到极致。你变成枭獍一样的人,忘记忠孝,扰乱齐州,死有余辜。不能做维持朝廷的人,反而如堆积的薪柴一样危险;破坏了磐石一样的血缘亲近,成为寻衅滋事的因子。你违背礼和义,为天地所不容;抛弃父背叛君主,为人神所共怒。你以前是朕的儿子,今天是朝廷的仇人。权万纪存为忠烈,虽然死也不妨碍他成就大义;你生是贼臣,死是逆鬼。过往没有听说你有什么好的名声,现在也只有无穷的劣迹。朕听说郑叔、西汉戾太子,都做过猖獗的事情,哪有父亲期望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朕因此上惭皇天,下愧后士,叹惋之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是唐太宗在得知李佑谋反后写的,唐太宗写的时候,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但李佑看后却笑得流出了眼泪,并将那诏书撕得粉碎,然后抛向空中。
“去你的礼义,去你的君主。你能做君主,为何我就不能做?你的君主是抢来的,难道我就不能抢个君主当当?”
李佑在狂笑过后,令人摆酒宴庆祝他的“建国”……
李佑和燕弘亮喝得酩酊大醉,不管不顾,可他身边那些稍微清醒点儿的人却全都意识到,齐王李佑叛乱是在找死。甚至觉得,李佑的醉生梦死,花天酒地,只是因为胆怯,只是在用酒精麻醉自己,以驱散内心的恐惧和不安。
是呀,如果不是恐惧和害怕,为什么只“守”,不“攻”呢?当然,也不是他不愿意攻,而是没有能力去攻。别说他们攻进长安了,就是离开齐州一步,很可能面临的就是被杀。可是,龟缩在齐州就能活吗?当然不是,只是延长一下被杀的时间而已。
李世绩率兵还没有到达齐州,只是到了齐州附近,曾经由李佑掌管的青、淄等州的士兵已经在殷切地等待着朝廷派兵来了。那时候,虽然他们也收到了李佑起兵的檄文,但却无人响应。别说其他州县了,就是齐州很多将士也不愿意跟随李佑起兵谋反。
“听说陛下派李将军率兵前来平乱!”一士兵对齐州兵曹杜行敏说。
“是呀!”杜行敏高兴地说,“叛乱很快就会被平定的!”
李佑起兵时,杜行敏惊恐万分,生怕殃及自己。如今是太平盛世,有多少人甘愿冒这风险呢?何况依李佑的兵力,根本不可能谋反成功。即便谋反成功,李佑的执政能力,他们也不敢苟同。
“你们想不想立功!”杜行敏问手下。
“想!”众手下说,“可要怎么立功呢?”
“很简单,在朝廷军到来之前,我们抓住叛乱者!”杜行敏说。
“可是……叛乱者是齐王。”有人害怕地说。
“什么齐王。叛乱之前他是皇子,是大王,叛乱后他就不是了,只是个叛贼。”杜行敏说,“你们干不干?这可是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干!”手下想了想,大声说。
于是,在李佑自封帝不到半个月的时候,杜行敏带着他的手下,悄悄围住了李佑等人,将他们围困在吃喝玩乐之地。
喝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李佑和燕弘亮,在从阴弘智那里得知,兵曹杜行敏背叛了后,顿时清醒过来。
“反了!反了!朕要杀了杜行敏!”李佑慌恐又愤怒,大叫道。
“还是先保护自己吧!”阴弘智冷冷地说。他也后悔了,当然不是后悔谋反,而是后悔和这个既无勇也无谋,更没号召力的外甥一起谋反。
一听阴弘智这句话,燕弘亮最先反应过来,开始全副武装起来。看着燕弘亮身穿铠甲,手拿弓箭,李佑这也才慌忙换上铠甲,躲在室内不敢出去。
“叛贼李佑、燕弘亮、阴弘智,快快投降!”杜行敏在外面大声喊。
“反了!反了!”李佑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试想一下,一个小小的兵曹,竟然喊自己的名字,李佑不歇斯底里才怪。
“快!快把杜行敏给朕抓起来!”李佑冲燕弘亮和阴弘智大声说。
“抓他?他们那么多人,咱们出去是送死,还是躲在这里安全!”阴弘智依然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你!”李佑愤怒地看着阴弘智,“都是你!是你让……让本王谋反的,都是你!”
“我怎么会想到,你……你的手下会这么没用”阴弘智冷笑一声说,稍停又说,“没用倒也罢了,还背叛你!”
“完了!完了!”李佑将手里的弓箭一扔,瘫倒在椅子上。
杜行敏和李佑形成了对峙局面。杜行敏在屋外,想等他们出来抓他们,可从黎明到中午,李佑等人都龟缩在里面,别说出来了,就是露个头都不会。
“怎么办?要不要我们冲进去?”有士兵问。
杜行敏摇了摇头,他想,如果冲进去,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要是李佑趁乱被杀,自己很可能就说不清了。虽然李佑谋反,可毕竟是皇上的儿子。
“不急!”杜行敏沉思片刻,突然心生一计,对身边的人说,“你去点个火把来。”
火把拿来了,杜行敏接过火把,又令人在墙根处堆了些柴火,然后朝屋内喊道:“李佑你听着,你以前是陛下的儿子,如今是朝廷的罪人,我杜行敏此时是在为朝廷除叛贼,再不出来投降的话,我们可要放火了。”
杜行敏说完,就要将火把往那堆柴火上扔。
李佑和阴弘智等人一听都怕了。特别是李佑,他想,如果真的放火,他必死无疑,而如果他投降的话,他的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说不定会饶了他,留他一条性命。于是隔着窗户朝外面喊:“不是本王不出来,是担心你们伤了我们的性命!”
“只要你们投降,我杜行敏保证不伤害你们!”杜行敏喊。
李佑、阴弘智、燕弘亮在互看一眼后,决定投降。
当李佑、阴弘智、燕弘亮等人出来后,李佑由于是皇上的儿子,阴智弘是皇上儿子的舅舅,士兵们不敢动,只将他们捆了。而那燕弘亮他们就不怕了,全都一拥而上,不仅将燕弘亮暴打了一顿,而且还剜去了他的眼睛,打断了他的腿,场面惨烈。就是这样,士兵们还是没有放过他,将他杀了。
终于,他们报了燕弘亮仗着李佑的宠信,肆意欺负他们的仇了。
杜行敏等人在将李佑和阴弘智关起来后不久,李世绩就率兵过来了,这场平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李世绩在从杜行敏手里接过李佑和阴弘智后,又将李、阴二人押回了长安。
阴弘智没能保住命,连同同党共计四十人,全部被诛杀。
一场叛乱闹剧就这么仓皇收场了。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四月六日,李佑以“谋反罪”先被贬为庶人,最后赐死在了太极宫内。而那杜行敏呢,果然升了官,发了财,升任巴州刺史,封南阳郡公。而那些跟随杜行敏围攻李佑等人的士兵,全都得到了大小不等的赏赐。就连齐州,最后也改成了全节县。
李佑一定不知道,他的这场闹剧,直接导致了他的大哥,太子李承乾那还没来得及实施的谋反计划泄露了。
<h2>第一百一十二节 废太子立李治</h2><h3>(7)</h3>
太子李承乾在得知弟弟——齐王李佑在齐州谋反后,惊讶不已。看来,不仅魏王李泰想夺储君位啊。
“储君位?郎君啊!”李元昌摇着头说,“他们哪里是在夺储君位?他们是直接想称王称霸啊。”
“那是自不量力!”侯君集说,“以他齐王的能力,夺得了皇位吗?”
“那以我们的能力呢?”李承乾冷冷道,“我们的能力,又比李佑强多少?”
李承乾说了句实话。李佑还能在齐州称帝,他呢?他连在某地称帝的机会都没有。说起来,好像还不如李佑。
李元昌和侯君集互看一眼,他们不知怎么回答。还好,纥干承基毕竟跟随李承乾的时间长了,也知道他的心思,便说:“那齐王怎么能和太子殿下比呢?太子殿下可是储君啊,是未来君主,名正言顺的!”
果然,李承乾那原本冷着的脸,慢慢变得温和起来。
“杜大人呢?这算不算时机到了?”李承乾此时倒有些迫不及待了。似乎李佑的谋反,让他的谋反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连李佑都想谋反,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储君,谋反算什么?
“天象已变!天象已变啊!”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是杜荷的声音,他已经听到了李承乾的话,因而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
“这绝对是个好时机!”杜荷高兴地说,“我观察过了,东宫的西墙,距离皇宫不过只有二十多步。那齐王又在齐州谋反,整个朝廷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齐州,我们便能借机速战速决了!”
杜荷这话一说,李承乾就更开心了。
李佑谋反,算是内乱,趁乱杀了他的父皇,皇上没有了,他这太子不就能顺理成章地继位了吗?这样自己不就连“刺杀父皇”这样的罪名,说不定也可以推到那倒霉的齐王身上了。
看来,那齐王李佑的谋反,就是上天派来帮他成事的。
“哈哈哈哈……杜大人说得好!”李承乾得意扬扬起来,“你们能和本王共创大业,是你们的幸运,那齐王……哼!充其量只是本王的一枚棋子而已。”
侯君集一听他们这么说,再一细想,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那……我们行动吧!”侯君集说,他怕夜长梦多,更怕刚刚鼓起的勇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消失。
然而,就在他们商定好执行计划:侯君集、纥干承基、李元昌等人隐藏在东宫,由人谎称太子李承乾病重,奄奄一息,哄骗皇上来东宫,然后他们伺机将皇上谋杀,然后嫁祸给齐王李佑(对于怎么嫁祸,他们决定见机行事,总之只要把唐太宗杀了,他们便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可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第二日他们严正以待之时,传来齐州齐王李佑叛变被平定的消息。
“齐王李佑等人已经被擒,正准备押往长安。”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太子李承乾、侯君集、李元昌、杜荷和纥干承基这些主谋全都傻眼了。
“怎么会这样?”太子李承乾喃喃道。
“怎么这么不堪一击?”杜荷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叛乱,平得也太快了吧!
“唉!”侯君集先是长叹一声,随即又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他想,幸好还没开始,不然说不定也会像齐王谋反被平乱一样,刚一出手就被擒。
一想到被擒,侯君集打了个寒噤,他想,若真因谋反被抓,可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了,很可能殃及整个家族的性命……
一想到这里,侯君集的额头瞬间就渗出汗来。
“齐王叛乱之所以这么快被平定,听说全是因齐州兵曹背叛了齐王。”纥干承基突然说。
纥干承基这话刚一出口,便见李承乾双眼死死盯住了他,恶狠狠道:“都是一群喂不熟的狗。”
“太子殿下,小人绝对不会背叛太子殿下!”纥干承基急忙说。
“哼!量你也没这个胆子!”太子李承乾用凶狠的眼神在盯了纥干承基一会儿后,又将眼神转向了其他几个人,“谁要是敢将此次的事情说出去……”
“放心吧!郎君!”杜荷说,“这事若说出去,没人能活着。”
“那就是说,我们放弃计划了?”李元昌有些失望,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有可能让他翻身的机会,就此中断,他有些不甘心。
“都这样了,当然只能放弃了!”侯君集说,他想,好了,这下自己可以吃得着,睡得香了。
“只是暂时放下计划而已,毕竟殿下还是储君,我们可以再等机会。”杜荷说。显得很是成竹在胸,颇有些他父亲杜如晦的沉稳和老谋深算。
就这样,太子李承乾的杀父篡位计划,就这么因齐王李佑的谋反而被迫搁浅了。可谁料,就在太子李承乾等人以为这件事做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外人都不知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h3>(8)</h3>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4月,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部会审齐王谋反,由于纥干承基的堂弟参与其中,纥干承基也被调查。原本只是一种例行的审问,谁知胆小怕事的纥干承基为了立功赎罪,竟然将太子李承乾和侯君集、杜荷及李元昌合谋要谋反,杀害皇上的事说了。
会审三部惊愕不已,这下事态严重了。
“你所说的可是事实?”大理卿孙伏伽又问一句。
“是真的!绝对是真的!不敢有半句假话!”纥干承基一边说,一边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既然牵扯到太子谋反,会审三部,谁又敢多说什么呢?他们即刻停止审问纥干承基,并将他严密看管,随即上奏皇上。唐太宗一听,震惊到差点儿跌下龙椅。
“怎么会这样?”唐太宗一阵晕眩。
他想过太子李承乾为了保住自己的储君位,有可能向魏王李泰下手,但却没想到会将手伸向自己,谋杀自己,当然也没想到曾经一直追随自己的侯君集也参与其中。
会不会是场阴谋?纥干承基为了陷害太子,说太子谋反?唐太宗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太子谋反,自己的弟弟、驸马、宠臣参与其中,唐太宗实在无法接受。
经过一整夜的前思后想,唐太宗下令让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特进萧瑀、兵部尚书李世绩会同大理、中书、门下组成了审问团对此事再做调查。
“此事重大,一定要严查!”唐太宗说完,又加一句,“慎查!切记!切记!”
经过几日的彻查,太子李承乾、汉王李元昌、驸马杜荷、陈国公侯君集等人策划谋反属实。
唐太宗在看完案宗调查结果后,半晌没说话,他深受打击,脸色苍白,好半天才说:“你们说,如何处置李承乾?”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齐王李佑谋反被贬为庶民,又让其自我了断,那太子呢?太子的谋反计划虽然还没来得及实施,但却是要谋杀皇上。
“整件事情的前前后后你们都知道,为什么都不说话?难道就不能给朕个意见吗?”唐太宗怒问道,声音微微颤抖。
这个让他“怒其不急”的儿子,他真不知该把他怎么办了。
“陛下,陛下虽为一国之君,且也是慈父,太子虽然有谋反之心,但却未能实施,不如将其贬为平民,得以终其天年的好!”通事舍人来济上前一步说。
唐太宗一听,松了口气,如果都建议死罪,他又该怎么办呢?他终究不希望处死李承乾。就是看在过世的长孙皇后的面上,他也不愿意处死李承乾。
“你们觉得来济的建议怎么样?”唐太宗问。
唐太宗所问语气,众臣全都听出,是已经认可了这种建议,也便顺水推舟说这样甚好。
于是,当年的四月六日,唐太宗下诏罢黜太子李承乾,将其贬为平民,并囚禁在右领军。而来济,也因此建议,得到了唐太宗的另眼相看,升其为中书舍人。
虽然李承乾免于一死,可那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终究还让他失望了。
九月七日,已是平民的李承乾被流放黔州,而和他一起参与谋反的李元昌、杜荷及侯君集则全部处死。
李承乾终究还是死了,而且是在去黔州没多久就猝死的,得知李承乾死讯的唐太宗,伤心欲绝,当即写了首《秋日即目》来表达对李承乾的思念。
爽气浮丹阙,秋光澹紫宫。
衣碎荷疏影,花明菊点丛。
袍轻低草露,盖侧舞松风。
散岫飘云叶,迷路飞烟鸿。
砌冷兰凋佩,闺寒树陨桐。
别鹤栖琴里,离猿啼峡中。
落野飞星箭,弦虚半月弓。
芳菲夕雾起,暮色满房栊。
其实,对于一直跟随自己的侯君集,唐太宗也曾想网开一面,毕竟他为朝廷立过功,且是建国功臣。可群臣都进谏,称侯君集罪大恶极,天理难容,罪该万死。
最终,侯君集以谋反罪被处死,当然唐太宗答应了他临死前的请求:赦免夫人和儿子。并让其妻儿迁往岭南。
在将太子李承乾废了后,唐太宗接下来面临的问题是重立太子了,可要立谁好呢?
唐太宗在心里对几个儿子衡量起来:如果立李泰,李承乾和李治很可能都不能活(当初唐高祖不愿立李世民的原因,就和此时李世民不愿意立李泰如出一辙)。
说起来,太子李承乾因李佑谋反,让谋反计划泄露并导致被废,说起来并不冤,毕竟他确实有杀父夺位的计划,只是没能有机会执行而已。而那魏王李泰可就太冤了,曾经有废太子立魏王想法的唐太宗,因太子李承乾的谋反被废,竟然对魏王李泰也有了戒心,甚至觉得,太子李承乾之所以谋反,与魏王李泰的步步进逼不无关系。
如果不是李泰让李承乾担心储君位不保,李承乾何苦要谋反?
排除了立李泰为储君,唐太宗嫡子三位中,就仅剩一个李治了。
李治并非储君的理想人选,但因长孙无忌的极力力荐,唐太宗妥协了,似乎也只有他了,毕竟李治虽然平庸且不起眼,但老实听话。
“也好,泰立,承乾、晋王皆不存;晋王立,泰共承乾可无恙也!”
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四月七日,唐太宗立晋王李治为太子,同时将魏王李泰改封为顺阳郡王,并贬到均州的郧乡居住。
其实,唐太宗何曾不知道李泰的无辜呢?不然他也不会对左右说:“李泰文辞可喜,岂非才士?朕心里一直很喜欢他,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着想,遣他居外,可以使江山无忧、兄弟两全!”
或许,此时的唐太宗,也能理解当初唐高祖为何执意立哥哥李建成的原因了吧!
没办法,为了保全三个儿子,为了避免三个嫡子间的夺位之争,他也只能牺牲这个他最爱的儿子了。
只可惜,唐太宗的良苦用心并未如愿。先是李承乾在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12月在黔州猝死,七年后的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51年),李泰也郁郁而终。
若早如李承乾和李泰会这么早去世,不知唐太宗是否会后悔立了李治为太子呢?因为正是这个儿子,让李唐江山落到了一个女人的手里……
<h2>第一百一十三节 武媚娘</h2><h3>(9)</h3>
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的一个午夜,一位玲珑少女在提着灯笼的太监的指引下,来到了唐太宗夜宿的甘露殿,第一次见到了大唐贞观天子。
看到唐太宗后,少女那娇美的脸颊上,泪珠晶莹剔透,闪着妩媚的光。这眼泪,可以说是她激动的眼泪,因为进宫时间不短了,却一直未能被宠幸;当然,这眼泪也可以说是她“表演”给唐太宗看的,因为她知道想要打动唐太宗,自己只有出其不意,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确实,唐太宗当时就被她的眼泪打动了,不仅封她为才人,还亲自给她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媚娘。
武媚娘也就是从那时候被叫开的。
武媚娘生于武德七年(公元625年)的长安。她的父亲是李唐开国功臣武士彟,母亲则是隋朝皇室,遂宁公杨达的女儿。
李家和武家结缘于李渊在河东和太原任职期间。当时,武士彟做木材生意,家境不错,李渊时常去武家。由于这层关系,李渊和李世民在太原起兵时,武家慷慨解囊,用财物响应李渊父子的起兵。
唐朝建立后,唐高祖李渊对支持他起兵的功臣大加封赏,武士彟被定为二级功臣,不仅给了他犯罪免死的优待,而且还以“元从功臣”历官工部尚书、黄门侍郎、判六尚书事、扬州都督府长史、利州、荆州都督等职。
贞观年间,武士彟又被封应国公。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武士彟去世。两年后,十四岁的武媚娘被选入宫。进宫前,杨氏抽泣不止,武媚娘安慰母亲说:“我是去侍奉圣明天子,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为什么还要哭哭啼啼的呢?”
由此可见,武媚娘自小便很有胆识。然而,让武媚娘没想到的是,她在宫里并不顺利。大唐天子后宫佳丽三千,即便她容端仪美,在那美女如云的后宫也并不显得有多出众。因而两年里,她都未能得到唐太宗的宠幸。
直到两年后的贞观十一年,唐太宗偶然的那次宠幸,让她从秀女成为才人。
在得到唐太宗的宠幸后,武媚娘本以为她的人生从此就会发生重大改变。结果让她很失望,因自那次宠幸后,唐太宗竟然像是把她给忘了,再没有宠幸过她。
武媚娘深受打击,决定去请教在当时最被唐太宗宠爱的徐妃。
那天,春光明媚,武媚娘怀着谦卑的心情去谒见徐妃——徐惠。徐惠看着垂首立在自己面前的武媚娘,问了一句:“论起来,你的容貌在本宫之上,可知陛下为何会眷顾本宫?”
武媚娘摇了摇头,恭敬道:“妹妹正为此事不解,请徐妃娘娘赐教!”
徐妃微微一笑道:“以才事君者久,以色事君者短。”
徐妃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犹如一棒,将武媚娘敲醒了。她看着眼前的徐妃,想起了宫里传说的,徐妃的经历……
徐妃——徐惠出生在东海,是南朝梁慈源候徐文整的四世孙女,南朝陈司空沈国忠武公之女。徐妃自小便与众不同,四岁时,当别的孩子只认识一二三四的时候,她已经能把《四书》《五经》念得滚瓜烂熟了;八岁时,她出口成章,诗词也写得清丽别致,颇有水准。
八岁那年的一天,她的父亲徐孝德想考考她,让她仿照屈原的《离骚》做一首诗。小徐惠只是略一思索,便找来纸笔,信手一挥,写下了《拟小山篇》:
<blockquote>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blockquote><blockquote>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blockquote>
徐孝德大为震惊。一个八岁的女孩能写出如此感慨和豪情,不要说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就是屈原本人看了,想必也会大惊失色,进而大为赞叹吧。
徐惠的才气就是在那时被传播开来的,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传到了深宫中的唐太宗耳朵里。兼美色和才华于一身,唐太宗怎么可能放过?于是便将徐惠召进宫,封为才人,那时候,徐惠只有十一岁。徐惠进宫后,也不像别的女人,整日里涂脂抹粉,等着被皇上宠幸,而是将时间用在了博览群书上。见惯了艳俗的女人,徐惠一出现便让唐太宗有清新脱俗之感,于是没过多久,又将她从最末等的才人晋升为九嫔中的第八级充容。
才华了得的徐惠,自然有了更多接触唐太宗的机会,因为别的妃嫔只会在床上伺候他,而徐惠却还能与他对诗,这对喜好写诗词的唐太宗来说,也是一种吸引。不久,徐惠又被晋升为妃子。
一句话,徐妃给唐太宗带来了很多女人所不能带给的快乐。
武媚娘想到这里的时候,发誓要像徐妃一样不以色事君。当然,想博览群书,靠才华吸引唐太宗,还必须有在唐太宗面前表现才华的机会。不然,看再多的书,有再多的才华,没有表现机会,又怎么吸引得了唐太宗?
武媚娘决定抓住一切能见到唐太宗的机会。
一日,爱马如痴的唐太宗要去驯马场看驯马,后宫妃嫔陪同者甚多,武媚娘也是其中的一个。那天,有匹叫狮子骢的马很烈,任驯马师怎么做都无法驯服它,很是着急,也很尴尬。
唐太宗看着看着,突然问身边的人:“你们谁能让这匹马驯服?”
众人全都低头不语。连驯马师都驯不了,他们怎么可能有办法驯服烈马?然而,就在此时,武媚娘突然拨开人群,走到唐太宗面前,跪下说:“陛下,奴婢可以!”
唐太宗先是一惊,再一看她的穿着,是后宫才人,便饶有兴趣地问:“你说你可以?那你又要怎么去驯服它呢?”
“奴婢只需三样东西就可以驯服它!”武媚娘得意道。她当然要得意,她总算成功地引起唐太宗的注意了。
“哦?哪三样东西?”唐太宗越发好奇了。
“铁鞭、铁棍、匕首!”武媚娘脆生生地答道,“如果它不听话,奴婢就用铁鞭抽它;如果它还不服,奴婢就用铁棍敲它的脑袋;如果它还是不服,奴婢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喉管!”
武媚娘说到后面的时候,眼神中的妩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凶狠。
唐太宗禁不住把身体向后靠了靠,一个才人,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仔细打量起武媚娘来,觉得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宠幸的女人太多,他又怎么能记得几年前宠幸过的一个女人的样貌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武媚娘一听,高兴极了,媚笑道:“回陛下,奴婢叫武媚,这名字还是陛下赐给奴婢的呢!”
武媚娘说完,不忘娇羞地一笑。
“武媚。”唐太宗轻轻唤了一声,又是一怔,他微微皱起了眉,“这么说,你姓武?”
“回陛下,正是!”
唐太宗的身体,顿时挺得直直的,心想,莫非是她?
这“她”是谁呢?原来,三年前,唐太宗听说宫外传着一本奇书,奇书里预言,说“女主武王”,还说唐三代后将会有武姓女王掌管天下。
唐太宗为此专门召来太史令李淳凤,问他有没有听说过此事。李淳凤当时说,不仅听说过,还推算过,甚至也曾夜观天象,发现有太白经天,也就是说,一切的一切都意味着,有女王兴起。奇书里所说为实。
唐太宗大惊失色,忙问李淳凤,此女在何处。李淳凤说,经过他的一番推算,此女已经到了宫里,而且是唐太宗的眷属。唐太宗顿时惊得脸色煞白,接下来李淳凤说得就更令他心惊了。
“不出三十年,此女将取代陛下,甚至会诛杀李唐皇室子孙。”
唐太宗当时就要下令清理后宫,将所有武姓一一斩杀。结果李淳凤又说万万不可,说既然是天意就天意难违,此女既然是上天派来接管李唐江山的,那就一定不能杀,何况三十年后,此女年岁已大,会变得仁慈,不会那么凶残,如果此时将此女杀掉,上天会再派来一个更年轻的,那也将会更残忍……
于是,唐太宗断了清理后宫姓武妃嫔的念头,但对武姓女子的戒备心却丝毫没有断过。
如今,一个“凶狠”的武姓的女子,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唐太宗看着跪在那里的武媚娘,心里竟然生出惧意来。
“不!朕绝不能让你得逞!”唐太宗心想。
唐太宗的一切心理变化,武媚娘并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不说别的,就是她的“武”姓,都将注定不会再受到唐太宗的宠幸,即便她用任何方法,任何手段都不可能。
自此,武媚娘的才人身份,直到唐太宗离世都没再变过。
<h3>(10)</h3>
武媚娘意识到她不可能得到唐太宗的宠爱,是在她自荐可以驯烈马时,唐太宗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喜欢,有的只是让她说不出的感觉。虽然不知道唐太宗为什么会这样,但武媚娘却知道,她得到唐太宗宠爱的机会没有了。
不过,让她奇怪也一直想不通的是,自那次“驯烈马事件”后,唐太宗时常会点名让她陪伴左右,陪伴又不让侍寝,武媚娘处在了半妃半婢的尴尬境地中。
其实,唐太宗时常让武媚娘跟随左右,只是为了看着她,让她没有机会成为那个“武姓女王”。可谁知,这反而促使武媚娘遇上了太子李治。
李治不是唐太宗心目中的帝王人选,但对这个在他看来有些懦弱的儿子,唐太宗却是格外的疼爱的,这种疼爱,很大程度上源于长孙皇后的离世。长孙皇后的过早离世,让唐太宗把对长孙皇后的感情,全部寄托在了这个他和长孙皇后的最小儿子身上。因而,自长孙皇后离世,李治便能自由出入他的宫殿。
贞观十七年,李治被立为太子。随着唐太宗的嫡长子李承乾的去世,以及次子李泰居住在均州,唐太宗的身边也只有李治了,对李承乾和李泰的思念,也都全部投注到了李治身上。因此,他经常召儿子李治进殿。
于是,在一个有着微风和斜阳的午后,太子李治像往常一样,慢慢向唐太宗居住的甘露殿走去,突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他一直痴迷的香味——茉莉花香,也是他母后长孙皇后留在他记忆里的,独有的香味。
“真香啊!”李治禁不住喃喃一句,在深深嗅了一下后,转而拐向一条小道,寻花香而去。慢慢地,香味越来越浓,而随着香味越来越浓,他看到一位身着淡蓝薄衫的女子翩翩而来。
不知道为什么,李治在看到那女子时便怔在了那里。女子看到他,并不显得惊慌,也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躲开,而是继续迎面朝他走来。待女子走近,李治从女子的服饰中看出,她是父皇的妃嫔,心里顿时生出淡淡的失落。
不过,李治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女子。
女子离他更近了,面若桃花,鬓如墨云,眼若寒星……雪肤柔肌的她,面带微笑,走路袅袅婷婷。在与他即将擦肩而过时,女子稍稍偏了一下头,便与李治的眼神对上了,四目相对,李治的头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晕晕的。
女子刚刚还微笑的眼神,突然出现了一丝哀怨,李治似乎听到了她的叹息声。李治的心莫名地的一痛,紧紧盯着女子,却见她那红润的粉唇在轻轻蠕动,似乎是在说话,但又没有声音发出。
两个人擦肩而过,女子的薄衫轻扫李治那裸露的手背,李治禁不住身体一颤。
女子走远了,李治依然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忍离去。
“唉!”李治轻叹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女子停了下来,且缓缓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媚笑。
那一眼,那一媚笑,瞬间让李治的身子一麻。
“你叫什么名字?”李治喃喃着,“本王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女子消失不见了,李治依然站在那里,好久都不愿意离开。
这天,唐太宗再见到李治时,发现他有些魂不守舍。
“雉奴(李治的小名)!”唐太宗叫了一声,“是身体不舒服吗?”
“回父皇!”李治回过神来,急忙说,“儿臣……儿臣只是昨日看书时间太久,没睡好……”
李治撒谎了,这是他第一次在父皇面前撒谎,不擅长撒谎的他,脸红了。
“好!”唐太宗欣慰地笑了,“看书是好事,也要多注意身体!”
“是!父皇!”李治的脸更红了,他低着头说,“父皇的肩还痛吗?孩儿给父皇捏捏吧!”
“哈哈哈……好!好!雉奴捏得的最舒服了!”唐太宗高兴地说。
以前,这是父子俩最温馨的时刻,他们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像平常人家的父子,一起说笑,一起聊天。可这天,李治的手在唐太宗的肩上动着,心却还在那神秘的女子身上。
李治偶遇的女子是谁呢?不是别人,就是武媚娘。
那样一场偶遇,是武媚娘策划的。在得知自己不可能被唐太宗宠爱时,不甘在宫里终老的她便开始为自己寻找另一条出路。最终,她将目光放在了太子李治身上。
武媚娘探听到了很多关于李治的喜好,当她得知李治最迷恋茉莉花香,且喜欢身上散发着茉莉花香的妃子时,便时常用茉莉花瓣泡澡,甚至吃茉莉花瓣。
此次的“偶遇”,只是武媚娘的一次试探,她要试探一下自己将“宝”押在太子李治身上是否有用。
李治看到她的神情让她知道,这个“宝”押对了。
“等着吧!终有一天,我会成为后宫之主的!”武媚娘想,当然,这个后宫不是指唐太宗的后宫,而是指李治的后宫。
之后,她一次次地制造着和太子李治的偶遇。而太子李治也自那日见过武媚娘后,便再也忘不了她了。
终于,当两个人第四次偶遇时,他们的眼神开始眉目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