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变了色。他一把将长孙皇后重新揽在怀里:“朕现在不听,朕要等你病好了,陪朕饮酒时再说!”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
“陛下!臣妾……臣妾怕是等不到那……”
“不!不会的!”唐太宗说,身体在微微颤抖,“不会的,你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臣妾的身体,臣妾知道!臣妾怕是……”长孙皇后用力从唐太宗怀里挣脱,双眼看着他,“如果陛下心疼臣妾,就让臣妾说吧!”
唐太宗紧紧闭了闭双眼,他知道,长孙皇后这是在交代遗言了。看来,她此时的突然好转,是回光返照了。一想到“回光返照”四个字,唐太宗的心一痛。他慢慢睁开眼,看着长孙皇后,长孙皇后也看着他,两个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唐太宗点了点。
“说吧!不管什么事,朕都答应你!”
那一刻的唐太宗才意识到,自己是那么的无力,即便是天子又如何?他照样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救不了。
长孙皇后笑了,她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晕来。
“第一件事,臣妾一生没做多少有益于天下的事,死后更不想浪费,希望陛下将臣妾薄葬,只需依山而葬,不用棺椁,不起坟墓,所用器物都用木、瓦制作,简朴送终。如此这般,便是陛下对臣妾最大的纪念了。”
长孙皇后说完,看着李世民,等着他的回应。
唐太宗双眼含泪,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希望陛下能重新重用玄龄,玄龄一直跟着殿下,很忠诚,一直以来,不管陛下和他说了什么,他都能保守秘密,这样的人,殿下弃之不用太可惜了,也是朝廷的损失,陛下的损失。”
唐太宗没想到,此时的长孙皇后,竟然还想着朝廷大事。
原来,一直被唐太宗重用的房玄龄,几年前却不再被重用了,房玄龄在落寞之际,识趣地以身体不好为由,告老还乡了。此时听长孙皇后这么说,唐太宗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冷落了老臣,马上说:“皇后放心,朕即刻就让他官复原职。”
长孙皇后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还有一件事,非常重要。”长孙皇后的神情严肃起来,“不要重用外戚,千万不能让外戚干涉政治,臣妾的家族对国家并无多大功劳,却有缘与陛下结为姻亲,进而身价百倍。若想永远保持这个家族的清誉和声望,请求陛下今后不要让臣妾的任何亲戚担任朝中要职,这是臣妾对陛下的最大要求。陛下一定要记住!一定!一定啊!”
长孙皇后接连说了几个“一定”,是她知道,三件事里,第三件事最重要,唐太宗也最难做到。因而,说这句话时,她的脸上全是焦虑。唐太宗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哗地流了下来。
“朕知道皇后的意思!朕知道皇后的心里只有朕,只有天下!朕明白,全都明白。皇后不用担心朕,也不用担心天下,朕……朕……”唐太宗哽咽起来,“朕……朕……朕不会让皇后离开朕的……”
唐太宗哽咽得说不下去。他想起每次他生病时,长孙皇后都会怀揣毒药丸,寸步不离地伺候他。而每当他病好后,长孙皇后揣在怀里的毒药丸又都被收了起来。有次他问长孙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长孙皇后说,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她绝对不会独活?
她不愿意失去他而独活,那么他呢?也不愿意失去她而独活啊!
“此刻,此刻朕只想和你一起去……”唐太宗说完,呜呜咽咽起抽泣起来。
那是男人在悲痛之极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长孙皇后拼命摇头,她用尽全力,反手将唐太宗的手握在她的手里说:“陛下,陛下千万不能有这种想法!臣妾只是个女人,只是陛下一个人的女人,而陛下却是大唐天子,是天下黎民百姓的陛下啊!陛下怎么能有为了一个女人而抛下全天下黎民百姓的想法呢?”
“皇后!”唐太宗叫了一声。
“陛下!”长孙皇后也叫了一声。
两个人含着泪,深情地看着对方……好久好久,长孙皇后才又说:“臣妾想和孩子们再说说话……”
皇子公主们,一个个地来到了长孙皇后的床榻边。
在对儿女们做了一番嘱咐后,长孙皇后依依不舍地将眼神从儿女们的脸上一一划过,最后又投在了唐太宗的脸上。
唐太宗紧紧握着长孙皇后的手,看着她像那燃烧殆尽的蜡烛,先是眼神黯淡下来,随即握着他的手变得越来越无力,直至松开,垂了下来……
“臣妾……走……了!”
随着拼尽全力的这一声,长孙皇后在立政殿撒手人寰。那年,她36岁。
<h2>第一百零六节 登塔看昭陵</h2><h3>(3)</h3>
贞观十年(公元636年)六月二十一日,被誉为盛世牡丹的长孙皇后,就这么不舍地离开了人世,华美的人生,就此落幕。长孙皇后的离世,不要说唐太宗,更不要说她的几个儿女,即便是后宫的妃嫔,朝廷的大臣,也都悲伤不已。
“乾坤辅佐之间,绰有余裕。”这样的皇后,怎么不让人留恋?
长孙皇后离世后,她的贴身侍女小环,第一时间捧着《女则》册子,跪在了唐太宗面前。
“陛下,这是皇后娘娘让奴婢奉给陛下的。”小环流着泪说,“皇后娘娘交代奴婢,一定要在……”
不待小环说完,唐太宗已经急着要看了,他想,她一定还有未来得及交代的事,甚至未了的心愿。
“快快呈上来!”唐太宗说。
刘公公从侍女小环手里接过小册子,奉给唐太宗,唐太宗刚刚看到“女则”两个字,眼泪便溢满了眼眶。《女则》上,仍然存留着长孙皇后那独有的气息,那气息是他最为熟悉的,也是最能让他内心安宁的气息。
“皇后……”唐太宗嘴唇微动,嚅嗫着。
在他用颤抖的手,翻开一页后,只看几句便流下了眼泪。
“皇后啊!皇后啊!……”他大声叫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是皇后娘娘生前编撰的,皇后娘娘一直觉得文字不够精炼,说要等修改好了再……可没想到……没想到皇后娘娘还没修改完就……”小环也说不下去了,因为太过抑制自己的哭声,身体抖动得厉害。
这是长孙皇后生前采集历代后妃的事迹,并加以评注的评论集,上面历数历代妇人参政得失,目的只是为了提醒自己如何做好皇后。
唐太宗一边慢慢翻看小册子,一边流泪。他的眼前,不断浮现长孙皇后不同时期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豆蔻年华,青梅竹马,互生好感;那时候,他们促膝而坐,情投意合,相谈甚欢;那时候,他们夫妇同心,南征北战,互相支持;那时候,他们相拥而泣,互为勉励,共享胜利……
一件件事,一个个场景,一句句话,全都清晰地出现在唐太宗的面前。唐太宗悲伤不已,身体先是激烈地抖动,随即就什么也不顾地号啕大哭起来。
“皇后啊!你走了,朕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你的劝谏了,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看不到你的相貌了啊!”
她的规谏,曾无数次成为他的力量,此刻,她去了,他的力量源泉也没有了。
唐太宗的号啕大哭,令整个殿堂都沉浸在了悲伤和痛苦中……
贞观十年十一月,长孙皇后被葬于昭陵。
虽然唐太宗在长孙皇后离世前曾答应过她,要对其薄葬,但到底他没能兑现这个承诺,而是下令修建了气势宏大的昭陵。不仅如此,虽然长孙皇后已经离世,可唐太宗依然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怕她在昭陵孤单,令人在昭陵外修建了起舍,起舍里还派宫人入住。每天,宫人必须和长孙皇后在世时一样去问候、侍奉她(坟墓)。
唐太宗的这种做法,显然让朝臣觉得很是荒唐,可又不知该如何劝说,便推长孙无忌去劝。可当长孙无忌刚刚说出长孙皇后已经离世时,就被唐太宗不耐烦地打断了。
“你不要再说了!在朕心里,皇后没有死!一直都在!”
对自己的妹妹如此情深义重,长孙无忌还能说什么呢?无奈,大臣们只能任他那荒唐的举动持续下去,只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能接受长孙皇后离世的现实。
可唐太宗似乎觉得这样也无法表达自己对长孙皇后的思念,又在宫里修建了一座塔,一座登上去便能看到昭陵的塔。对唐太宗来说,看到昭陵,也便能看到长孙皇后了。于是,他时常登塔眺望。
唐太宗因思念长孙皇后,无心理会朝政,朝臣很着急,魏征无法再忍下去了,决定找个机会让皇上清醒。一次,唐太宗又要登塔远眺昭陵,魏征自告奋勇前去陪同,唐太宗很是吃惊。他知道,自己登塔眺昭陵,朝臣议论者颇多,特别是魏征。不过他想,魏征确实该去,想当初,魏征无数次冒犯自己,均是因长孙皇后的说情,自己才放了魏征。也就是说,长孙皇后对魏征是有救命之恩的,他理应比其他朝臣更知道长孙皇后的好。
登塔是为了眺昭陵,眺昭陵是为了离长孙皇后近一点。因而,每每登塔时,唐太宗就显得迫不及待,似乎登上塔顶,他就能真的看到长孙皇后了。
“看到了吗?魏爱卿,你看到了吗?”唐太宗站在塔顶,看着昭陵,很是激动。
魏征自然知道唐太宗问他的是什么意思,但却假装不知道。
“陛下,臣眼神不好,什么也看不到,也不知陛下让臣看哪儿。”
唐太宗急了,一指昭陵方向说:“你怎么会看不到?就在那里,那么清楚,你怎么能看不到?是昭陵,朕说的是昭陵啊,是皇后住的地方,皇后就在那里,快看!”
魏征看了唐太宗一眼,故意拖长音道:“哦,陛下原来说的是昭陵啊,臣还以为陛下是让臣看献陵呢,如果陛下是让臣看昭陵的话,臣早就看到了。”
献陵里葬着的是唐高祖李渊,贞观九年(公元635年)六月的一天,唐高祖李渊在垂拱前殿去世。
唐太宗一听魏征的话,怔在了那里。他从魏征那阴阳怪气的语气里听出,魏征是说他只顾思念自己的妻子,不思念自己的父亲。在大唐这个以孝治天下的朝代,他这么做非常不应该。
在昭陵里修建起舍,在宫里建塔只为能经常眺望葬着妻子的昭陵。可见唐太宗对长孙皇后的思念,确实更甚于父亲李渊。甚至可以说,父亲李渊的去世,对唐太宗来说,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太悲伤,而且还是一种解脱。因为自玄武门事变后,父亲便和他疏远了,而每当他看到父亲,看到父亲看他时那复杂的眼神,便让他不由得不想起“玄武门事变”,想起他不想提也不愿想的人生污点。
不过,虽然父亲李渊的离世,他更多的是种解脱,但真被魏征毫不留情地拆穿,还是尴尬不已。自己一直致力于做一个完美的君主,可若继续在宫内登塔眺昭陵,必定会被朝臣和百姓议论。
看来,为了做个清明的“圣君”,自己只能抑制住对长孙皇后的思念,将塔拆掉了。
一想到要拆塔,唐太宗又是悲从心中起,当着魏征的面,号啕大哭起来。
这次,魏征没再说什么,长孙皇后的离世,他同样悲伤。
哭过之后,从塔上下来,唐太宗忍痛下令拆掉了塔。不过,塔虽然拆了,可唐太宗对长孙皇后的思念却丝毫没有减弱。
有一次,看着看着奏章,他再次想起了和长孙皇后相处的点点滴滴,悲从心中起,竟然在诏书中表达对长孙皇后的思念:“顷年以来祸衅既极,又缺佳偶,荼毒未几,悲伤继及。凡在生灵,孰胜哀痛,岁序屡迁,触目摧感。自尔以来,心虑恍惚,当食忘味,中宵废寝……”
诏书里那一字一泣一血一泪的,令所有看到的,听说过的都悲伤、唏嘘不已。
长孙皇后的去世,对唐太宗来说,如同政治上被砍掉了一个臂膀,在感情上被削掉了一半心。
然而,悲伤接踵而来,他政治的另一支撑,也要倾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