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江山不易,守江山更不易,唐太宗是幸运的,幸运地拥有一位真正能做到“母仪天下”的皇后——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生于开皇二十年,十三岁时便嫁给了十六岁的李世民,并与其生有三个儿子:长子李承乾、次子李泰(李世民第四子)、三子李治(李世民第九子)。
喜欢读书,研究历史的长孙皇后,是唐太宗夺取政权路上的见证者,从起兵到建唐,乃至于夺储君位,至坐上皇位,她知道他获取皇位有多不易,更知道他治理国家将要面临的困难有多少。
因而,对唐太宗的所有政治改革,她都积极配合。
廉明节俭是唐太宗改革的一部分,长孙皇后便用她的贤淑无私,以身作则,默默地感化着宫里的人,并身体力行,为后宫做表率。她要求自己的衣服什物简单质朴,所用物件不铺张浪费。同时,对几个子女的要求也是如此,教他们克制物欲,几个儿女不管添置什么物件,都必须报请她,征得她的同意。
一次,太子李承乾的乳娘遂安夫人求见,称东宫是太子的住所,里面的家什物件太陈旧,丝毫看不出是太子所用,完全和其他王爷的住处一样。还说李承乾是太子,是储君,所用家什物件应该和其他王爷区别开来,所以请求长孙皇后,允许东宫添置些家什物件。
遂安夫人说的时候,很是理直气壮,在她看来,她的要求是正当的。没想到却遭到了长孙皇后的一顿怒斥:东宫的家什物件和其他王爷住所的一样有什么不好?你也知道太子是储君?储君不是要比其他王爷会享受,而是给其他王爷做好的表率。
遂安夫人当时就傻了,怔怔地站在那里,低着头。
长孙皇后又说,太子李承乾如今又有何德何能,所用家什物件要与其他王爷不一样?还说,太子李承乾又有什么资格要比其他王爷的住所豪华高档?
遂安夫人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遭此训斥,红着脸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长孙皇后最后还让她带话给太子李承乾,将她今天所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说给他听。
“如今陛下都在处处节俭,身为皇子,又怎么能不节俭呢?想想看,如果宫里每个皇子、王爷,甚至妃嫔,都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所用家什物件都要比别人的高贵华丽,那么,又要陛下如何要求众臣?”
自此,不管是东宫太子还是其他府的王爷公主,没有一个人敢再提额外要求。
当然,长孙皇后对李唐的最大贡献并不在此,而在于打理唐太宗的后宫。
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必定不能让后院着火。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可见后院着火的破坏力。对于一个朝廷来说,想要稳定江山,必须先要稳定后院,不让后院着火也是历朝历代的天子的期望,唐太宗尤其是。
长孙皇后用她的娴雅淑惠,端庄秀丽和雍容大度,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唐太宗的后宫之和谐,是历朝历代、历任天子都无法比拟的。
和谐的后宫不是用淫威,更不是用心计,而是用长孙皇后的言行举止,感染着后宫的每一位妃嫔。皇帝的后宫,向来是个是非之地,争宠之地,但长孙皇后却不争风吃醋,虽然她和唐太宗的感情很好,却从不恃宠而娇,更不会让唐太宗把全部情感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甚至还时常提醒唐太宗,让他对后宫妃嫔们不要厚此薄彼,要公平对待每一位妃嫔。也就是说,后宫的妃嫔,与她而言,不是敌人,而是同盟军。
长孙皇后的做法,让那些即便有着野心,觊觎着皇后宝座的妃嫔,最终也都放弃了觊觎。她用她的柔韧,抚平了妃嫔们的浮躁之心,用“柔”和“情”调节着妃嫔间的矛盾。
当然,长孙皇后化解的不仅是皇宫妃嫔们,还有唐太宗与朝臣之间的矛盾。魏征无数次的化险为夷,无不是由智慧来化解的。对贤臣,长孙皇后极力保护,但对她的亲哥哥长孙无忌,她却毫不顾及“亲情”,不仅严格要求,而且极力阻止他拥有更大的权力。
长孙皇后曾多次请求唐太宗降兄长之职,可唐太宗总是不以为然,觉得他重用长孙无忌,并不是任人唯亲,是在任人唯贤,所以不仅执意让长孙无忌做宰相,而且还让其任左仆射,拥有纠弹百官的权力。
长孙无忌越来越大的权力,让长孙皇后更加不安。
贞观九年(公元635年),长孙皇后听朝廷有人议论,说长孙无忌以权谋私,嚣张跋扈。还说有人看不过眼,禀报给皇上,皇上不仅没有说长孙无忌一句,而且还当着大臣以及禀报皇上的人的面说,在朝廷,他最信任的就是长孙无忌,就像信任自己的儿子一样。
长孙皇后听了这些议论,很是着急。她了解自己的哥哥,知道唐太宗的这些话,一定会助长哥哥长孙无忌的嚣张气焰,也会让朝臣即便再看到哥哥的胡作非为,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这样,显然对朝廷非常不利。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在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唐太宗撤哥哥的职后,长孙皇后找来哥哥长孙无忌,再次向他提出:主动退相。
为了让哥哥知道外戚入相的危害,她还举了很多历史中的例子。可长孙无忌不为所动,甚至对长孙皇后产生了怨恨,觉得妹妹虽然贵为大唐皇后,却不仅不为自己谋利,还屡屡劝他退相,是不顾兄妹之情。
“本官的职位是靠自身能力得来的,和皇后娘娘没有关系!”长孙无忌冷冷道。
没有办法,只能用绝招了,为了逼哥哥退相,长孙皇后慢慢跪在了长孙无忌面前。
一个大唐皇后,竟然跪在一个宰相面前。长孙无忌即便胆子再大,也慌了,怕被别人看到传了出去,只得同意。
然而,就在长孙无忌以身体不适为由,被长孙皇后“逼”得退出朝廷相位后不久,长孙皇后却生病了……
<h2>第一百零五节 弥留之际的遗言</h2><h3>(1)</h3>
贞观十年(公元636年)六月,立政殿里异常安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一脸忧愁。他们在为他们的主子担心。
半个月前,长孙皇后受了风寒,咳嗽不止,刚开始还以为只是小病,吃几副药就好了,结果几副药吃下去,病不仅没有见好,反而引发了旧疾,病情日渐加重,甚至一病不起。立政殿从上到下,惊慌不已。就连那些小宫女,见了面也互相打听。
“皇后娘娘的病,不知为什么老不见好!”一个高个子宫女说。
“是啊,听说太子刚刚来过,又红着眼圈走了!”另一个小个子宫女说。
“还听说太子殿下请求大赦囚犯,度人入道为皇后娘娘祈福去疾,结果皇后娘娘不同意!”高个子宫女又说。
原来,太子李承乾在从太医那里得知母后的病一直未见好转后便急了,突然想到要找法师讲经,大赦犯人,以此来为母后祈福,让母后转危为安。但长孙皇后知道后,极力阻止他这么做,还说大赦是国家大事,不可以随随便便因她的病就做这样的决定。对于给她请法师讲经,她更是说,如果请法师讲经有用,她也就不该生这么重的病,因为她一生并未做什么大恶之事,应该得善报,不应该得病。既然得病,且无力回天,那么讲经祈福也不会起作用,不必浪费财物和精力。
“唉!皇后娘娘为什么不答应呢?”小个子宫女听高个子宫女说完说,“我听说法师讲经很灵的,还听说那道士和尚一祈福,再重的病都会好的。”
两个人就那么轻声聊着,突然,她们看到不远处刚刚从立政殿出来的魏王李泰和晋王李治,他们一个个也都垂着头,步履沉重。
李泰和李治也是在为长孙皇后的身体担心。
“他们走了吗?”静静躺在床榻上,面容憔悴的长孙皇后问身边的侍女。
“回皇后娘娘,都走了!”侍女说。
“扶本宫起来!”长孙皇后说。
“皇后娘娘,还是歇着吧,太医说了……”一个侍女还没说完,便被长孙皇后轻摆的手打断了。
“快扶本宫起来!”她又说,声音虽然有气无力,但很坚决,“快!快点!”
三个侍女互看一眼,只得上前慢慢将长孙皇后扶起,并在她的背部放了个靠垫。长孙皇后坐好后,环顾了四周问:“小环呢?”
“回皇后娘娘的话,小环姐姐在给皇后娘娘煎药呢,听说那药是从很远地方找来的,是祖传秘方……”
“你去煎药,让小环过来吧!”长孙皇后打断了侍女的话。长孙皇后对吃药已经不抱希望了。
侍女答应一声,跑了出去。一会儿工夫,小环小跑着走了进来,冲到长孙皇后的病榻前问:“皇后娘娘,您好些了吗?奴婢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快!把那册子给本宫拿来!”长孙皇后刚刚说完便又剧烈咳了起来。
小环慌了,一边轻拍长孙皇后的背,一边带着哭腔说:“皇后娘娘,快躺下吧!等身体好些了再改吧!”
“快……哐哐……快拿来……”长孙皇后一边咳嗽,一边说,也许是太过激动,双手都在颤抖。
“好!奴婢这就给皇后娘娘拿!皇后娘娘别急!奴婢这就给皇后娘娘拿!别急!千万别急!”小环慌得以为是自己气得长孙皇后越咳越厉害,急忙跑去拿小册子。
病榻前一阵忙乱,倒水的倒水,抚背的抚背。长孙皇后好不容易不咳嗽了,可那原本因病而苍白的脸,因刚刚那剧烈的咳嗽,变得绯红。侍女们哪里见过皇后这样,全都惊慌地看着她,有的甚至还抹起了眼泪。
“不要担心!”长孙皇后虚弱地笑笑,“本宫没事的!你们都忙去吧,小环在这里就行了。”
几个侍女还没说什么,小环已经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册子。长孙皇后伸出手,接过小册子,看着封面上“女则”二字,她轻轻摩挲着,然后长叹一声道:“要知这病一直不见好,早该修改好才是!”
“皇后娘娘,修改这个不急,身体好些了再修改吧!”小环用祈求的语气说。她甚至觉得长孙皇后这病,就是写这个小册子累的。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冲小环凄然一笑道:“这是要留给陛下的,再不修改好,怕就来不及了……”
“皇后娘娘……不会的!不会的!皇后娘娘,您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小环这话音刚一落,其他几位侍女同时跪在了地上,嘴里说着:“皇后娘娘洪福齐天,一定会好的!”
嘴里这么说着,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害怕得要命。
<h3>(2)</h3>
贞观十年六月二十一日,一直处在昏睡中的长孙皇后,终于苏醒过来。最先看到的,也是她最想见的唐太宗以及她的几个儿女。
“陛下!”长孙皇后轻轻叫了一声。
“醒了?你醒了?”看到长孙皇后醒来,唐太宗竟然激动得像个孩子,冲身边的人大喊大叫,“醒了!皇后醒了!皇后醒了!”
皇子公主、侍女太监,听到唐太宗这一喊,全都高兴起来。
“母后醒了!母后醒了!”皇子公主喊。
“皇后娘娘醒了!皇后娘娘醒了!”侍女太监也在喊。
一时之间,大家全都沉浸在了激动和兴奋中。长孙皇后自醒来的那一刻起便没有将眼神从唐太宗的脸上移开过。唐太宗呢?也深情地看着长孙皇后。
“你瘦了!”唐太宗说。
“你也瘦了!”长孙皇后说。
“你瘦了,朕怎能不瘦?”唐太宗说着,用手去轻抚长孙皇后的脸,“等你病好了,胖过来了,朕也就胖过来了。”
眼泪从长孙皇后的眼角流了下来,唐太宗替她轻轻拭去眼泪,长孙皇后突然紧紧抓住唐太宗的手,轻声道:“臣妾有话要和陛下单独说!”
“好!朕也有话要和皇后单独说。”唐太宗说完,朝旁边的儿女和侍女太监说,“你们都出去吧!”
皇子公主、侍女太监离开了。长孙皇后强撑着就要起身,唐太宗抱着她说:“就在朕的怀里说吧,你刚刚好一些,别太累了!”
长孙皇后将半边身子偎在唐太宗的怀里好久,似乎是在积蓄力量。随即,她又强撑起身体,坐直了,看着唐太宗。
“臣妾有话要对陛下说,请陛下一定答应臣妾!”
长孙皇后的声音虽然软绵无力,但眼神清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