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喋血玄武门(2 / 2)

李世民权力的逻辑 陈唐 15803 字 2024-02-18

李建成和李元吉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不过,看着李元吉那不安和紧张的神情,李建成禁不住笑了。

“不用担心了!”李建成说,“四弟,玄武门快到了!”

对李建成来说,玄武门是安全的保证。

李元吉一听这话,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精神为之一振。他抬眼看前方,玄武门就在面前,一如既往地威严、肃穆。一路上都没有异常,他长长地吁了口气。

确实,一路上,李元吉都神经紧绷,紧张到意识模糊。

太子李建成看到站在玄武门门口带着恭谦微笑的常何时,对李元吉说:“看到了吗?玄武门的禁卫军,我的人。你可以完全放下心来了!”

李元吉听了,在稍许的尴尬后冲李建成讨好地一笑。

“大哥!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昨晚没睡好,今天有点儿困而已!话说回来了,有大哥在身边,我四郎还怕什么?什么都不怕!”

李建成爽朗地大笑两声,他的心情好极了。看来,他们昨晚的担心是多余的。

“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李建成大笑过后,冲身后的冯翊、冯立两兄弟说。

按宫中规矩,任何人都不允许骑马进入,带兵器的护卫更是不能靠近玄武门。不过,对于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却是例外,李渊不仅允许他们带部分兵器,而且还能骑马或坐步舆入内。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就这么挺直胸膛,带着几名卸下武器的随从,缓缓走进玄武门……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危险已经到来,他们已经进入了秦王李世民的埋伏圈……

<h3>(7)</h3>

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带着进入自己地盘的放松和惬意,骑马缓缓前行,有如悠闲散步。

此时的他们才敢抬头仰望天空:天空碧蓝,犹如那清澈的湖水,那丝丝缕缕的薄薄的白云,像是给湖水抹上的胭脂,带着粉意。

“太美了!”齐王李元吉感叹一声,“今天我们……”

李元吉还没说完,李建成便说:“今天是个美好一天的开始!好天气是配合好心情的!”

李建成说完,还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他在心里说:“二郎,我看等一会儿,你拿什么和我们对质!”

“没错,今天……”李元吉那再次没有说完的话被打断了,只是,这次不是李建成打断的,而是神龙阁一个一闪疾过的影子打断的。

李元吉顿时瞪大了他那细长的双眼,仔细一看,又没有异常。

“莫非……我眼花了?”李元吉喃喃一句,用手揉了揉眼睛,心想,一定是一夜未睡,出现幻影了。

“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你……”

李建成正想嘲笑李元吉几句,可话音刚落,只听李元吉喊道:“大哥,你看神龙阁,那里好像有人!”

李元吉的声音很大,也许是因为惊恐,那抓着马缰绳的手也提了起来,他身下的坐骑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吓到,抑或和李元吉一样感受到了危险,它腾空而起,等马蹄再落回原处时,背上的李元吉差点儿滚下马来。

李建成一惊,朝神龙阁方向看去,果然,那里人影绰绰,越来越多。李建成的第一反应是,此地此时,那里怎么可能有人?第二反应便是,那里埋伏着人!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他们手里拿着的武器。第三反应是,坏了!

李建成掉转马头,大声冲李元吉说:“四弟!有埋伏!快!快离开!”

李元吉已经吓得脸色煞白了,但动作还是很迅速,第一时间跟着李建成掉转了马头。

“冲出去!”李建成又是大喊一声,“冲出玄武门!”

随着李建成的话音落地,神龙阁方向闯出了一众人来,随即,临湖殿后门处也蹿出了人。李建成和李元吉根本不会想到,那时候,他们背后不远处的临湖殿前,李世民已经张开弓搭好箭。

“大郎!哪里逃!”李世民在喊出这句话时,那箭已经直直地向李建成的后背飞去了。

那箭如流星,就那么穿过李建成的后背,穿胸而过。或许是出于正常反应,也或许知道自己将死于此箭下,他忍着痛,拼命扭转头,看着不远处刚刚冲自己射过箭的李世民。

李建成和李世民的眼神一触碰,李世民的手便抖了一下。那射向齐王李元吉的箭就那么射偏了,擦着李元吉的左胳膊而过。

“二……郎……”李建成喊出这句话时,人已经落下马来。

血,从他的心口处,喷溅开来。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里全是哀伤……

那个夏日的早晨,当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策马走出东宫,走向玄武门的时候,其实已经踏上了他们的死亡之路,那是一条走向死亡的深渊,也是一个无处可逃的宿命。

也许,历史注定他们有这一劫,一个生死劫。

当那橘红色的朝阳将宫廷映照得愈发金碧辉煌时,玄武门的那一箭,在拉开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序幕的同时,也让历史发生了改变……

<h3>(8)</h3>

李世民的第二箭擦着李元吉的左胳膊而过时,李元吉还没有从突发的危险中反应过来,他的头轰轰作响,本能地拔出佩剑四下张望,完全不明白状况。

不过,当他看到落于马下的李建成,以及李建成身下被染红的泥土时,他清醒过来。他知道,他已经逃不出玄武门了。

玄武门的守卫,以及那一脸恭谦微笑的禁卫军头领根本不是什么太子的人,而是秦王的人。

“二郎,你太狠了!”李元吉尖声大叫。而那时,他们带进玄武门的随从也已死在了血泊中。

怎么办?冲出玄武门是不可能了,他已经被堵住了去路。如今,能救自己的,也只有他的父皇了。

于是,李元吉一边尖声大喊“父皇救我”,一边掉转马头,向武德殿方向奔去。

李元吉在这种慌乱、危险情景下,却仍能选择一条小道,可见他知道,其他路一定也有李世民的埋伏。果然如此,那条小道是在树林里,且没有李世民的埋伏。

当然,李元吉能躲过李世民的第二箭,多亏了李建成。若不是李建成落马前看向李世民的那一眼,李世民的手就不会抖,手不抖,箭也不会射偏。

李世民眼见李元吉逃进树林,却在那里发怔。而和李世民一起发愣的,还有尉迟恭。他是被李世民射向太子李建成的那一箭惊住了。

不是说擒拿太子和齐王吗?怎么变成射杀了?

不过就在一愣过后,他心里反而一喜,对他来说,杀死一个人比擒拿一个人简单多了。也就在那时,李世民从发愣中反应过来,看到李元吉已经逃向那片树林,便追了上去。

已经射死了李建成,自然也不能留下李元吉。

看到李世民追李元吉去了,尉迟恭叫了声“殿下,小心”,也追了上去……

玄武门里的战斗快结束时,玄武门外却有了异常。就在李元吉尖叫着向父皇求救时,刚刚护送他们进入玄武门的护卫——东宫将领冯翊、冯立两兄弟,正在回东宫的路上。

不过,他们并没走出玄武门太远。

玄武门里突然传出的嘈杂声,特别是齐王李元吉那变了声的“父皇救命”,让警觉的两兄弟驻了足。

“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冯翊问冯立。

冯翊怕自己听错了,没想到冯立却说:“好像是从宫里传出的,好像还在喊……救命!”

冯立比冯翊听得更清楚一点。两兄弟在互相对视一眼后,同时说了声:“该不会出事吧!我们回去问问怎么回事!”

两兄弟就这么带着东宫的护卫掉转头,重新向玄武门走去。而此时,原来在玄武门外埋伏的张公谨率领的一百人马刚刚进入玄武门。在看到冯翊和冯立两兄弟率护卫离开后,张公谨还曾暗自得意,这下可好了,自己就能进去支援和保护秦王殿下了。

“比想象中还顺利!”张公谨想。

然而,就在他们进入玄武门时,玄武门的一名守卫惊叫:“他们又折转回来了!”

“谁回来了?”常何问。

“东宫护卫又回来了!”那守卫嘴里说着话,眼睛还在不停向冯家两兄弟赶来的方向望去。

“谁都不能进来!”常何说,“何况,他们也不敢进来!”

果然,冯家两兄弟率东宫护卫来到玄武门后,却不敢进入,只能问常何。

“常将军,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没有啊?”常何假装镇定道,“两位将军怎么走着走着又回来了?”

冯家两兄弟并非愚笨之人,虽然常何强作镇定,戏演得不错,可他的属下却一个个紧张得神情慌乱、眼神飘忽。

两兄弟又是互相对视一眼。

“既然没事,那我们就回去了!”冯翊这么说了一声后,假意掉转马头,随即却折转向宫门处闯来。

虽然常何觉得冯家两兄弟不敢带人闯门,可张公谨还是多了个心眼,让他的人做好了阻止他们闯入的准备。所以,在冯家两兄弟强闯时,双方展开了搏杀……

原本张公谨的一百人和东宫护卫兵丁在人数上相当,较量起来不分胜负。不过,由于常何的禁卫军的加入,让东宫护卫渐渐显出劣势。就在张公谨暗叫庆幸之时,突然又听常何说:“那冯翊怎么不见了?”

常何的话音还没落,便听到了一阵阵的马蹄声向玄武门方向而来,还没等他看清楚来人是谁,从何而来,已经有东宫护卫在喊了:“我们的援军来了!”

果然,是那冯翊在冯立带领东宫护卫和张公谨、常何他们作战的时候,他已快马加鞭,跑去东宫和齐王府召来了兵马。

来人有东宫将领薛万彻,以及齐王府将领谢叔方率领的两千人马。

“不好!”张公谨暗叫一声。人数上悬殊太大了!如果让他们闯入的话,秦王可就危险了。

张公谨没有过多犹豫,在大兵将至、情况危急之时,他顾不得门外还有打斗的属下,竟然凭借自己过人的臂力将那沉重的宫门关上了。

那响亮的咯吱声,一下子就将薛万彻和谢叔方率领的东宫和齐王府的人马全都挡在了玄武门外。当然,还有一些来不及退进玄武门的天策军,他们最终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开门!快开门!”薛万彻一边大叫,一边用砍刀在那厚重的红漆木门上狂砍。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薛万彻一边大叫,一边继续用手里的砍刀砍向红漆木门。

红漆剥落,与血混杂在一起。

他们被关在玄武门外,而他们的主子却在玄武门内凶多吉少,薛万彻、谢叔方,以及冯家两兄弟全都急得团团转。

“宫里有变!发生宫变了!太子和齐王……危险!危险啊!”薛万彻说。

他不愿意说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闯宫救主!”薛万彻又说了一声。

薛万彻的话音刚落,便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搬来了大木头。于是,他们抬着那大木头,一下又一下地撞向红漆木门。

慢慢地,一根又一根的木头被抬了过来,当五六根大木头全都撞上玄武门时,那厚重的木门竟然也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此时,玄武门内,张公谨正和常何紧张地围在一起,商量着计策。他们知道,这种情形不能再继续下去,不然很可能惊动皇上。

由于距离太远,虽然没有惊动皇上,但玄武门的厮杀声和撞门声却惊动了离玄武门较近的其他门的守卫,他们的首领纷纷前去离自己近,也与玄武门近的嘉猷门打听。

安元寿给他们解释的是,东宫的人在逼宫,正与齐王府的人联合起来攻打玄武门。

“什么?东宫谋反?攻打玄武门?”其他门的守卫首领全都大惊失色。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有人问,“要不要去支援?”

“还是算了吧!”安元寿说,“这种事咱们还是少掺和的好!再说了,我们又没有北军的符令,如果擅自做主,被上面怪罪下来,担当不起!”

那几位首领一听,觉得安元寿说得有道理,也都点头离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还在庆幸,他们很安全,没攻打到他们这里来。

这就是安元寿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安抚其他门的守卫,阻止他们参与。

不过,虽然安抚住了其他门的守卫,可玄武门的形势依然紧张,也就在这时,玄武门内的天策军与禁军发现外面撞门声轻了,取而代之的是刀剑碰撞发出的声音。

外面打起来了。

原来,那是高士廉带着雍州监狱率领的500名囚犯来支援了。

“有人要谋反!立功者不仅会被释放,还重重有赏!”高士廉正是用这种谎言将那些囚犯带到玄武门的。在那些囚犯里,很多人都是死刑犯、重刑犯,自然要拼命立功。于是,他们和东宫及齐王府的援军激战起来。

听着外面发出的激战声,禁军将领敬君弘镇定不下来了,立功心切。

“奶奶的!咱们不能再这么龟缩着了,既然我们有援军来,为何不打开门,两面夹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还是再等等吧!等张将军(张公谨)下命令!”吕世衡劝他说,“再说了,指不定秦王殿下擒获太子和齐王后,会将全部兵力集中在这里,到时候我们……”

敬君弘瞪大眼睛,瞪着吕世衡:“到时候我们什么?到时候功劳还有我们的吗?开门!”

那些禁军虽然也想立功,可打开门毕竟太危险了,于是都看着吕世衡。

“怎么的?都害怕了?那以后这一等一的大功,可就我独享了!”敬君弘激吕世衡说。

敬君弘想立大功,想在秦王面前好好表现表现,以后好升官加爵,他吕世衡当然也不甘落后,而且他已经听说太子被秦王射杀了。

试想一下,这场仗如果赢了,秦王便能夺得储君位,甚至皇位。如此的立功机会,吕世衡也不想错过啊。

“谁怕了?”吕世衡也是一瞪眼,“开门!”

就这样,那被张公谨好不容易关上的玄武门大门,就这么被两位想立大功的人打开了。结果可想而知,两千多名东宫和齐王府的精兵不仅将高士廉率领的“囚犯兵”砍于刀下(狡猾的高士廉,在看到兵力悬殊后,早早藏了起来,幸免于难),而且还将打开门冲出去的敬君弘和吕世衡等人砍成了肉酱……

敞开的玄武门,让情况再度严峻起来……

<h3>(9)</h3>

“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你们却逼我不得不走这一步!是你们,你们一二再,再而三地想置我于死地,是你们,杀死了我们的兄弟之情!”

在骑着马尾追李元吉进入那片树林后,李世民一直都在喃喃着这几句话。

他的脑海里,依然不时地浮现李建成被他射中后,扭过头看他的眼神。那眼神,让他变得恍惚起来。周围的一切,树木、花草全都变得虚幻起来。不知不觉中,竟跟丢了李元吉。

或许是他的恍惚感染了通人性的坐骑,那坐骑竟然被一横亘的树枝绊了一下,李世民连“哎哟”声都没来得及叫,就那么跌下马去。

跌下马去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哥哥李建成跌下马去的场景。在那一刻,他甚至有种幻觉,自己趴在李建成的背上,正一起跌下山崖,那坠落的失重感让他浑身无力,悲伤不已。

李世民跌落马下时,李元吉正捂着伤口,拼命地在树林里逃窜。刚刚,他被追过来的尉迟恭射中了,跌落马下。不过,求生的欲望让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带着箭伤徒步继续逃窜。没想到,慌不择路的他,竟然与他的仇敌——跌落马下的李世民相遇。

此时,李世民狼狈地平躺地上,一手拿弓、一手拿箭,睁着眼睛看天空,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

“你的死期到了!”

李元吉怒从胆边生,似乎身上的箭伤也没有那么痛了,他冲了上去,一把夺过李世民手里的弓,用那弓弦死死地勒住李世民的脖子。

直到此时,李世民才意识到自己的危险,他看着李元吉,那眼神像极了李建成临死前看他的眼神,茫然而悲伤,悲伤而痛苦。

不过,李世民比李建成幸运得多,就在他命悬一刻之时,他的救星出现了。尉迟恭远远看到李元吉正用弓弦勒李世民,大喊一声:“李元吉!受死吧!”

这一喊,让李元吉用劲勒李世民脖子的手松开了。他爬将起来,拼命往武德殿方向跑去。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他的父皇和众亲信已经去了三泓池。

尉迟恭正要去追,却又担心李世民。他看了看李元吉逃跑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跑向了李世民。

“尉迟将军,一定要保护好他!他的安危,小女子就交给你了!”这是秦王妃长孙氏在他们出征前,特意走到尉迟恭面前说的话。

“王妃请放心!殿下久经沙场,不会有事的! ”尉迟恭答应道,他觉得秦王妃有些过虑了。可长孙氏却说,“这次不一样,这次面对的不是敌人,是……是他的亲人……”

当时,长孙氏说不下去了。对她而言,夫君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当她感觉到痛苦的时候,她知道,李世民一定也在痛苦着。因此,她怕关键时刻李世民会心软,然后被太子和齐王找到机会杀了他。

“王妃放心!末将一定会好好保护殿下的!”尉迟恭最后向长孙氏保证。

“谢谢将军了!”长孙氏红着眼圈说,“不管怎样,都拜托将军保护好他!不能有一点儿闪失,千万不能有事!”

长孙氏太有先见之明了,她预见到了李世民会出事,所以拜托尉迟恭。而尉迟恭正因为长孙氏的拜托,才在李世民追李元吉时跟了上来,并在关键时刻救了他。

“殿下!”尉迟恭扶起李世民,见他身上并没有伤,只是神情有些呆滞,便说,“殿下!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

李世民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尉迟恭还要说什么,见侯君集带着人过来了,便说:“殿下就交给你们了!我去追李元吉!”

随即纵马向李元吉逃跑的方向奔去。

战争还没有结束,不能有丝毫松懈。

一个受着伤、瘸着腿的人,即便拼死奔跑,又怎能跑得过战马?尉迟恭没追多久就看到了李元吉。

“你的末日到了!看你还往哪里逃!”尉迟恭一边喊,一边搭弓射箭。

当羽箭再次射中李元吉时,李元吉在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后,扑面倒地。这次,他没能再爬起来。李元吉的手脚在经过几下抽搐后,一动不动了。

尉迟恭是李世民的救星,但同时也是李元吉的灾星。似乎,李元吉每次和尉迟恭较量,都以输告终。曾经,他与尉迟恭比试马槊,结果三次负于尉迟恭;曾经,他找来杀手杀尉迟恭,结果,杀手狼狈逃窜;曾经,他诬陷尉迟恭,将他抓进牢里,结果还是被放了出来……

如今,他先是中了尉迟恭一箭,接着又死在了他的手下。

终究死在尉迟恭的手里,这是李元吉根本没想到的,也是最不愿意接受的结局。

公元626年的7月7日,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死在了玄武门之变中,那年,李建成38岁,李元吉24岁……

<h2>第八十三节 尉迟恭提刀现三泓池</h2><h3>(10)</h3>

敬君弘和吕世衡的死让玄武门禁卫军损失惨重。就在东宫和齐王的援军越战越勇,即将涌进玄武门时,张公谨和常何急忙下令,从城楼上往下扔火把、放羽箭。

于是,火把夹杂着箭羽纷纷从天而降,让那潮水般向宫内涌的薛万彻、冯家兄弟及谢叔方等人不得不重新退回玄武门外。

只是,门内门外的兵力悬殊,让那厚重的大门始终都没有机会关上。双方势均力敌,陷入了僵持中。

这种僵持,对秦王这边是非常不利的,他们怕皇上会派兵。当然,对太子和齐王那边同样不利,因为太子和齐王生死未卜。多耽误一分,太子和齐王的生命就多了一份威胁(那时候,他们并不知太子和齐王已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冯立皱着眉头说,“这样下去,等我们冲进去,太子殿下可就……”

冯立不敢再说下去,薛万彻和冯翊全都明白他的意思。突然,薛万彻说:“既然玄武门久攻无法入内,不如我们去攻打秦王府吧!”

薛万彻的这一建议,顿时取得了大家的赞同。冯家两兄弟甚至在想,怎么不早点儿想到这一点呢?早这么做了,说不定会吸引秦王的一部分兵力。

太子和齐王的援军高声叫喊着要去攻打秦王府,这让玄武门城楼上的将士们惶恐不安。

他们不能不惶恐,秦王府的精锐已倾巢而出,里面不是妇女儿童,就是老弱病残,或者像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文官,可以说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有防御能力。

就在张公谨着急得团团转之时,突然听到周边刚刚还嘈杂的声音顿时消失了。张公谨抬眼一看,发现周围连同常何在内的所有人全都一脸惊恐,看着同一个方向。特别是常何,脸色煞白。

张公谨正要朝他们看去的方向看去,只听一个洪亮而略显兴奋的声音响起:“公谨兄!我尉迟来也!”

张公谨一看,尉迟恭双手各提一个还在滴血的人头,一脸兴奋地走了过来。

“这是……”张公谨一脸惊恐,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头颅,“尉迟将军,这是……”

张公谨的嘴唇开始发颤,说不出完整话来。

“你是说他们吗?”尉迟恭抖抖手里的头颅,“是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头!”

尉迟恭那满不在乎的表情以及兴奋过度的声音,让常何的头轰的一声,站立不稳,连退两步。

对太子李建成,常何还是有些感情的。李建成也曾有恩于他,之所以最后选择帮助秦王李世民,是李世民不仅有恩于他,且让他崇拜。而且当时他们和他说的时候,只说擒拿太子和齐王,并没说要杀了他们。可现在,不仅杀了他们,还砍下了他们的头颅?

常何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尉迟将军……这……怕不好吧!”张公谨看看那头颅,皱眉道。他想,怎么着他们也是皇子,是秦王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能这么做呢?

尉迟恭嘿嘿一笑说:“不这么做,还怎么退他们?”

尉迟恭说的时候,用下巴呶了呶玄武门外的太子和齐王的援军。听尉迟恭这么一说,张公谨不禁对尉迟恭刮目相看起来。心想,这个莽汉,竟然还有这心眼。虽然这种做法很残忍,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尉迟恭提着两只血淋淋的人头冲楼门下的太子和齐王援军说:“薛万彻!冯翊,你们快看,这是谁的头颅?”

正要转头去攻打秦王府的薛万彻、冯家兄弟,以及谢叔方及他们的兵马全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门楼。虽然那两只头颅已经血肉模糊,可他们还是认出了,那是他们主人的头颅。

“太子殿下!”

“齐王殿下!”

玄武门外,哀号声顿起……尉迟恭哈哈大笑,张公谨面无表情,常何则红着眼圈,低下了头……

玄武门外的太子、齐王援军瞬间就绝望了,很多人开始仓皇而逃。他们的主人都死了,他们还打什么劲?保命要紧。

薛万彻和冯家两兄弟任身边的士兵四散而去,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你们听着!你们的主人,李建成和李元吉谋反,我奉秦王之命砍下了他们二人的脑袋。你们速速放下武器回家,可免一死;如果还要在这里打打杀杀,你们的主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玄武门外,甚至门楼上的人全都鸦雀无声。那无声里,有被太子和齐王之死吓蒙的,也有被尉迟恭的话吓得噤声的。总之,现场没有一丝声响。

“没有听到吗?”尉迟恭又是一声,现场这才有了声音,更多人放下武器,慢慢离开……

“怎么办?”有人问薛万彻。

“走!”薛万彻好久才说。说完,他又看了看门楼,看了看尉迟恭手里提着的太子头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在连磕几个头后,他起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十多名亲信随他而去。

“我们怎么办?”冯翊问冯立。

冯翊像是对冯立说,又像是对面前的亲信说:“敬君弘死在我的手里,也算是我报了太子殿下的恩了!”

冯翊说完,也像薛万彻一样跪在了地上,冯立和其他几个亲信也跟着跪了下去,在向着城楼上尉迟恭提着的头颅连磕几个头后,冯翊起身对其他人说:“都散了吧!逃命吧!”

不顾身边人是什么反应,他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冯立和其他亲信跟随。

齐王府的将领谢叔方见东宫的人跑得差不多了,也叹了口气,骑马而去。

树倒猢狲散!

刚刚玄武门外还挤得满满的人马,一会儿工夫便跑得没影了,只剩一具具尸体和满地的鲜血。

张公谨和常何等人看到了整个过程,有些目瞪口呆,也有些感慨。

“哈哈,哈哈……”尉迟恭狂笑两声说,“公谨兄!看到了吧!还说我这么做不好!这避免多少伤亡啊!”

“尉迟将军,陛下那里……”

张公谨这么一说,尉迟恭才惊叫一声:“奶奶的!大事差点儿忘了!”

“可你手里的……”张公谨不知该称呼那血淋淋的头颅什么。

尉迟恭还没说什么,只听常何说:“尉迟将军,请将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的头颅交给末将好吗?”

“你要这个?”尉迟恭忙不迭地递给常何,“给你给你!这东西拿着怪瘆人!我要去三泓池了!”

“尉迟将军小心!”张公谨说。

“等我的好消息吧!”尉迟恭说完,转身就走。

张公谨看着红着眼圈,一脸伤心和难过的常何说:“知道你对太子殿下的感情,只是……你也别怪尉黑子,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今天如果不是他们两个人死,就是秦王殿下死!”

常何抬眼感激地看了张公谨一眼说:“未将明白!”

“还是先把这两只头颅放到一边吧!战争还没结束,如果尉黑子那里不顺利,陛下不交出兵权的话,可能会有更大的战争等着我们!”

常何点点头,对着太子李建成的头颅,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太子殿下!小人有罪,太子殿下对小人有恩,小人却恩将仇报。只是……小人也为难,只能忠于一个呀!”

太子再也听不到常何的忏悔了。

玄武门重新恢复了它的安静和威严,只是,这安静、这威严带着血腥……

<h3>(11)</h3>

玄武门通往武德殿,甚至三泓池的路上,都有侯君集的人把守,因而,太子、齐王血溅玄武门的时候,三泓池那里却是一片祥和。唐高祖李渊根本不知他最爱的三个儿子已经火拼得只剩下一个了。

三泓池里,李渊和心腹重臣裴寂、陈叔达、萧瑀,以及三位妃子:万贵妃、张婕妤、尹德妃等在惬意地泛着舟。那天的天很蓝,远远看着,海天一色。

“怎么还不见他们过来呢?”一段时间的悠闲泛舟后,李渊突然心烦意乱起来。

“陛下,或许是秦王不愿意对质呢!”裴寂说的时候,语气还略带讥讽。他今天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来的。

“按裴大人的说法,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也不愿意对质了?”陈叔达不咸不淡地说。

“是呀!是呀!是三位殿下都没来,不是秦王殿下一个人没来!”萧瑀帮腔道。

裴寂被呛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或许三位殿下不知要来这里,正在武德殿等着呢。”陈叔达知道皇上最信任裴寂,怕惹怒他,赶紧打圆场。

显然,这个观点更能让李渊接受。

“既然如此,那就上岸吧!”他说,“去武德殿!”

李渊有些丧气。看来,他设想的其乐融融又要泡汤了。

船缓缓向岸边驶去,靠岸后,几位宫女刚刚搀扶着李渊走出舱,不待上岸,却见一众带着兵器的人来到了岸边,正注视着他们的船。准确地说,是注视着船上的李渊。

船上的人全都吓傻了,有两位宫女还发出了轻微的惊叫声,随即一脸惊恐,捂住了嘴。

船上的人看到,带头的是个满身鲜血的人。此人身穿盔甲,手执大刀,腰挎利剑,身背弓箭,完全一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模样。他的身后是一些和他一样,面带肃杀表情的全副武装的士兵。

李渊一阵晕眩,心一痛,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眯着眼,盯着岸上那些奇怪的人。他希望那只是他的一个幻觉,只是在阳光照耀下因晕眩而产生的幻觉。

“啊!”裴寂等人也出来了,不知谁又喊了一声。

这惊叫声,李渊听得清清楚楚,提醒他,那不是幻觉。而也是这声惊叫,让刚刚吓傻了的船上的人全都清醒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围在了李渊身边,将他围在中间。

李渊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满身鲜血的人是哪一边的人?是东宫的还是秦王府的?

因震惊和错愕,李渊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微臣拜见陛下!”尉迟恭跪地叩首,大声说,声音洪亮有力。

“你是何人?来此做什么?”

尉迟恭的跪地叩首让李渊意识到,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他稳定了一下情绪,厉声道。

不过,虽然他已经竭力控制自己了,可那声音里还是带着战栗。

“快说!谁人作乱,你又来此干什么?”李渊又说了一句。他的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恐惧,这份恐惧是他一直以来最怕出现的。

“回陛下!太子和齐王叛乱,秦王率军已将二人诛杀,因怕惊动陛下,特意命微臣前来护驾!”尉迟恭中气十足,每句话都铿锵有力。

最怕出现的终究还是出现了,这惊天的噩耗啊!

李渊又是一阵比刚才还加剧的晕眩,站立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他连连摇晃几下,身边的宫女侍从全都上前搀扶他。

难道这就是宿命吗?自己一直竭力想要阻止的骨肉相残,最终还是出现了。李唐王朝终究还是没能避开重蹈杨隋的覆辙。

“大胆!什么太子、齐王叛乱?”裴寂在经过短暂的惊恐后,颤声道,“太子殿下、齐王殿下怎么可能叛乱?”

尉迟恭只是轻蔑地瞟了裴寂一眼,并不作答。此刻的裴寂在他眼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裴寂随即附在李渊耳边说:“陛下,今日之乱,定是那秦王所为,陛下还是赶快调动天下兵马平乱才是啊!”

李渊一脸木然地看着裴寂,心想,别说自己已经被围住了,即便真这么做了,自己会不会像两个儿子一样掉了命不说,就说真调动了兵马,将那二郎也杀了,这李唐江山他又要交给谁呢?他轻叹一口气,目视着尉迟恭:“二郎在哪儿?让他来见朕!”

李渊说得有气无力。

“回陛下,秦王还在平乱,东宫和齐王府的人还在做无谓抵抗,秦王无法过来。如今,太子和齐王虽然已被秦王处置,可那东宫长林军还是不死心,秦王怕这样会引起激战,会有更多的人伤亡,还望陛下下诏,命各军接受秦王处置,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影响大唐江山!”

与李渊的有气无力相反,尉迟恭却说得气势如虹。其实,尉迟恭的这番话根本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的。也难怪,这是杜如晦反复教他背下来的话。

总之,此次他来三泓池,除了要控制皇上外,就是要逼着皇上交兵权。

李渊感到了绝望,他凄然一笑,随即一脸痛苦,怒道:“这么说,朕若不下手诏,不交兵符,你还要将朕也杀了不成?”

“微臣不敢!秦王说,这么做只是不想制造更多的伤亡!”尉迟恭不紧不慢道。

此时的他只有一个目的,逼皇上交出兵符。如若皇上真的执意不交,且要调动兵马,那么,他也就只能先杀了皇上再说。

此时,除了那已经吓得晕过去的张婕妤、尹德妃外,其他人全都清醒过来。他们已经知道,刚刚发生了一场宫变,而这场宫变以秦王李世民赢,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输而告终。

发生宫变,陈叔达、萧瑀,甚至万贵妃虽然也很震惊,好在死的是太子和齐王,他们支持的秦王赢得了胜利,所以不禁松了口气。

陈叔达和萧瑀甚至还想安慰裴寂几句,似乎又觉得不妥,便垂首而立,不说一句话。

李渊的眼睛一直看着跪在岸上的尉迟恭,盯了很久,像是要用眼神杀死他。可他清楚,此时的他根本没有能力杀死他,弄不好,自己还会成为他的刀下鬼。

李渊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异常的怪异。

“二郎,你够狠!”他在心里说,“昨日编那谎言,就是为了今天吧!你不仅杀了你一母同胞的哥哥和弟弟,而且还让这个人来威胁朕。”

李渊岂能不知道,尉迟恭所谓的护驾就是一种威胁和控制?

李渊就这么盯着尉迟恭,看了很久很久,在这个过程中,他想了很多,最后,想到了李唐江山。他要为李唐江山考虑。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将眼神从尉迟恭的身上转移到了身边的重臣身上。

“不承想,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诸位爱臣觉得怎么好?”他问。

此时,不说话的是裴寂了,他的心里除了悲伤外,更多的是害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否也会像太子和齐王一样。

陈叔达和萧瑀此时倒完全放松下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不用忌讳什么了,可以坦诚自己对秦王的支持了。于是,两个人对视一眼后,陈叔达说:“陛下,太子和齐王生前一直嫉妒秦王所建的功勋,也一直谋划着要害秦王。如今,他们谋反被秦王所杀,太子位空缺,不如就此立秦王为太子,也算是民心所向!”

“好一个民心所向!”李渊苦笑一下,有气无力道,“好!朕早有此想法,那就这么做吧!”

他还有其他选择吗?太子已经被杀了,自己也被控制了,能不立李世民为太子吗?那逼着要兵权的人,正全副武装地站在自己面前,自己能不给吗?

罢了!罢了!想要什么,都给你吧,只要你不再滥杀无辜!

李渊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书写手诏的,随后,检校侍中兼司马宇文士及带着圣旨由东上阁门出去,一路高声宣布皇帝敕令……

秦王李世民接管兵权,控制皇宫。

这场充满着血腥的储位之争似乎已经结束了,其实不然。既然已经背了杀兄弑弟的名声,李世民就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