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建立后,唐高祖李渊的三个嫡子,各自做着他们的事。太子李建成在宫里辅助父亲,学习治国之道,秦王李世民四处开国平乱。而那齐王李元吉则被父亲李渊派去任镇北将军、太原道行军元帅、并州总管。
秦王李世民和太子李建成在各自的领域都有建树,只有齐王李元吉,身为太原道行军元帅,并州总管,却一点儿都不称职。在太原时,他将父亲李渊和哥哥李世民留下的好口碑,好秩序,只用了两年,便败光了。
李元吉喜欢狩猎,对狩猎的痴迷,令人瞠目结舌。他的狩猎工具,足足能装三十多辆辆车。夸张吗?这还不算什么,更夸张的是,李元吉那“宁可三天不吃饭,不能一天不狩猎”的言论。不是只是说说,他就是这么做的。任何时候,如果问他在哪儿,一定不是在去狩猎的路上,就是正在狩猎。
总之,他的心思全都用在了狩猎,以及与狩猎相关的事情上,对于其他事,没兴趣,没心思。当然,他还对女人感兴趣。
李元吉的所作所为,太原的各级官员全都看在眼里,但碍于他是皇子,没人敢向上面反映。慢慢地,李元吉越来越过分,越来越夸张,便有一星半点儿传到李渊耳朵里。
李元吉是什么样的人,做父亲的,不用别人说,他李渊还是清楚的。知道这个儿子不靠谱,靠不住,便派右卫将军宇文歆去镇守并州,同时还给宇文歆一个特权,随时直接向他汇报李元吉的情况。
宇文歆去了并州后,听到、看到了李元吉很多荒唐行径,很是吃惊,更为他担心。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只是提醒、劝说。可不起作用后,宇文歆便不得不动用特权,递奏章给李渊,说了李元吉的情况:齐王时常穿着便装,和窦诞出城游玩打猎;打猎时,毫不顾忌,随意踩踏农民庄稼,甚至纵容手下抢夺百姓的家禽牲畜,以闹得鸡飞狗跳为乐;无聊了,他会站在大街上随意选行人做靶子,射中后便得意地哈哈大笑;嫌不够刺激,他又还士兵分成两队,让他们互相斗殴,以供他观看,如此做法,致使士兵死伤无数;他不分昼夜地淫乐,百姓怨声载道……
宇文韵的奏章整整写了十多页,每一桩,每一件都触目惊心。
李渊看着看着,拿奏章的手开始发抖。他知道这个儿子不成器,但却不知道会这么混账。
胡闹!简直就是胡闹!如此做法,怎得人心?李渊大发雷霆,一怒之下令人将李元吉押回长安,免职关禁闭,不让他出宫。
免不免职,李元吉并不是很在乎,没有职位,他照样是皇子,别人照样不敢把他怎么样。可他受不了关禁闭,关禁闭就意味着不能出宫。过惯了随心所欲的生活,被管着、关着的生活,他一天都过不下去。李元吉想了想,决定求助哥哥,太子李建成。
趁太子李建成去看他,李元吉就哭着求太子李建成,说除了他,没有人能救自己,还说别的兄弟姐妹恨不得他死。见李建成为难,他又动用苦肉计,一会儿撞柱子,一会儿又上吊的,说李建成要是不向父亲为他求情,他就死。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法,李元吉如果在李世民面前使用,一点作用都没有。当然,他也不敢在李世民面前这么做。可在李建成面前,李元吉这么做很管用。虽然这个弟弟不懂事,可毕竟是他一母同胞兄弟。
于是,李建成跪在父亲李渊面前,替李元吉说情,甚至还向李渊保证,李元吉绝对不会再胡闹了,如果再胡闹,他甘愿跟着一起受罚。
裴寂见状,也向李渊给李元吉求情。李渊并不想真罚李元吉,只是他太过分,不惩罚无法服众,既然李建成、裴寂都在为他求情,也就顺水推舟,让他官复原职。
重回太原的李元吉,表面上收敛了很多,实际上依然我行我素,只是从明着胡闹,改为了暗里荒唐。
公元619年,易州(今河北易县)农民起义军首领宋金刚,在率领上万起义军,为盟友魏刀儿报仇时,被窦建德率领的夏军打败。宋金刚带着仅有的四千多人马,投奔了自称皇帝,改号天兴,以马邑为都城的刘武周。
那时候的刘武周,正谋划着与李唐作战,需要人手。宋金刚英勇神武,在用兵上甚至超过了他,能得此人,刘武周如虎添翼。为了让宋金刚死心塌地辅助他,刘武周不仅将自己的财产分了一半给宋金刚,还将妹妹许配给了他。
宋金刚既得财又得色,岂有不死心塌地之理?于是,在刘武周向他保证,他日夺得天下,定和他平分时,宋金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宋金刚也有野心,也曾想夺天下,可惜实力有限,如今和刘武周联合起来,力量就大多了。
想夺天下,就要推翻唐政权。于是,宋金刚向刘武周进言:李元吉镇守的太原,民怨沸腾,属李唐最薄弱环节,若想攻长安,不如先南下攻太原。
从太原攻长安,李渊当初不就是这样攻进长安,创唐成功的吗?
刘武周欣喜若狂,当即同意了宋金刚建议,准备依次从汾州、晋州、并州进攻,最后进攻长安,夺得天下。
<h2>第三十七节 大意失并州</h2><h3>(1)</h3>
公元619年3月,刘武周任宋金刚为将军,率兵二万入侵唐领地并州。并州总管、齐王李元吉正好在狩猎的路上,得知此消息后,很不以为然。
“区区一个刘武周,有什么可怕的?不是有宇文歆吗?让宇文歆把刘武周抓起来,给本王当靶子打。”李元吉连丝毫的停顿都没有,不耐烦地说。
什么事能比他狩猎重要?竟然在他狩猎的路上,打扰他的兴致。
“王爷,还是回去吧!”窦诞害怕了,哀求道,“这可不是小事。”
窦诞怎么可能不害怕?虽然他是皇亲国戚,也是李元吉的亲信,可并州来了入侵者,并州总管却要去打猎,自己竟然还陪着,皇上知道,能饶得了自己?如果皇上怪罪下来,齐王再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不是找死吗?
李元吉翻着白眼,睃了几眼窦诞。
“看你那熊样?”他说,“那宇文歆在并州是干什么吃的?父皇派他来并州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偷窥本王,然后告本王的状的吗?”
李元吉说此番话,除了在为自己不回去找借口外,还在为宇文歆上表李渊,告他状而生气。
“这……这宇文歆是该死,怎么能污蔑大王?可……可这太原……太原可是陛下起兵之地呀,要是……”窦诞吞吞吐吐,继续道,“要是真失了守,那……那微臣的脑袋搬家不要紧,影响了大王的……”
窦诞还没说完,李元吉已经勒马停下了。窦诞仰起脖子,看着李元吉。他知道,自己点到为止,李元吉会明白的。
“真丧气!都找死呀!”
李元吉嘴里狠狠骂了一句,调转了马头。窦诞长舒一口气。
李元吉为了发泄怒气,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马鞭落在坐骑腹部,坐骑发出一声哀叫,飞奔而去。坐在马上的李元吉还在骂骂咧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骂刘武周?还是宇文歆,抑或是窦诞?他不知道,他只是生气,生气这些“烂事”影响了他狩猎,破坏了他的好兴致。
再不情愿,李元吉还是返回了府里。在得知宇文歆已经严阵以待后,他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大王!还是派兵去支援吧!”张达小声说道。
“支援?用得着吗?”李元吉瞪着眼睛,原本鼓起的眼球,更鼓了,“刘武周算什么东西,敢来攻打我们并州?不想活了?”
张达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敢再说什么,正要默默退下,只听李元吉又说:“那……你去吧!带些人去吧,去支援!速战速决!”
李元吉说得那么不耐烦,那么轻描淡写,似乎刘武周根本不足为患,宇文歆的人马已经足够对付了,再派张达率军支援,也只是想尽快让战争结束而已。战争一结束,他就又能去打猎了。
他不知道,刘武周在派宋金刚进军并州时,自己已联合突厥,驻扎在了黄蛇岭(今榆次北),并以最快速度拿下了整个榆次。更让李元吉没想到的还在后面,去并州支援宇文歆的张达,还没到达并州,已经中了刘武周的埋伏,全军覆没。
当那受了伤,又侥幸逃回来的张达把情况告诉李元吉时,李元吉这才慌了,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什么?”李元吉刚刚举到唇边的杯子,掉在了地上,咔嚓一声,碎了一地,“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敌军来势凶猛……”张达还说了什么,李元吉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急得团团转,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完全没有了平时的猖狂,像只大祸临头,不知逃往哪里的猴子。
“王爷,还是快快上报朝廷吧!请求支援!”窦诞和李元吉一样,也是急得冷汗直冒。
“对!对!”李元吉胡乱地晃着手,这种情况,他什么时候面对过?只得不停说,“快!快!上报朝廷!上报朝廷!太原快失守了!太原快失守了!马上派兵支援,马上派兵支援!”
<h3>(2)</h3>
宋金刚进攻并州,刘武周拿下榆次,几千唐军丧命在刘武周之下,齐王李元吉请求支援……
这一系列消息,犹如一枚炸弹扔进了长安,唐朝廷官员个个大惊失色,李渊更是震惊到说不出一句话来,好一会儿才说:“那……那……那齐王呢?他……他没什么事吧!”
“父皇不用担心四郎,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就是整个太原都被占领了,他也不会有事!”李世民冷笑一声说。
他这么说,明显带着情绪,对这个弟弟,他一向瞧不起,更责怪父亲派他去那么重要的地方,简直就是失策。
“那刘武周,一定是看出了四郎的无用,这才从那里下手的!”李世民又说。
“那刘武周太狡猾,四郎……”太子李建成还在为弟弟说话,不过却越说越小声,他感受到了李世民不满的目光,他是认同李世民的刘武周在找软肋下手这观点的,也有些后悔上次给李元吉说情,让他官复原职,如果李元吉还在长安,而并州总管换成了别人,刘武周想必也不敢轻易从那里下手。
“狡猾?刘武周再狡猾,四郎也不至于让榆次都丢了吧!依我看,这榆次丢了只是个开始,若不赶快再派人去把四郎换回来,说不定整个太原都丢了!”李世民说的时候,不忘再次撇了太子李建成一眼。心想,你不是说四郎再惹祸,你甘愿受惩罚吗?
李建成张张嘴,没有说什么,他知道李世民的担心不多余,也知道是自己的求情,让李元吉闯下了这么大的祸。不过,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能火上浇油吧。四郎再不济,也是你的弟弟。你的这些话,很可能会害死他的。再说了,怎么能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更觉得他是在火上浇油?
李建成这么一想,也看着李世民。李世民不示弱,用眼神回应他。兄弟俩的眼神里,都有对对方的责怪和不满。
空气紧张起来。
“大郎说得没错!此时不是追究四郎责任的时候。”李渊说。
李渊的话,打破了紧张气氛。
“众爱卿说说,此事该怎么办?”李渊又说。
“儿臣愿意前往晋阳!”李世民上前一步说。
李渊没有说话,他将眼神看向了李建成。李渊希望李建成能主动请战,这样说不定就能化解李世民心中的怨气。李建成明白父亲的意思,上前一步说:“让儿臣去吧!”
李渊假装犹豫一下。
“你们都不用去!”他说。
李渊那时候并没有觉得刘武周有多厉害,他只觉得刘武周之所以能得逞,是齐王的无能,没必要派秦王或太子出马。
“听说此次刘武周派出攻打我们并州的是宋金刚,此人懂些带军之道,我们万万不可轻敌!”李世民又说。他很想去,除了觉得此次刘武周来者不善外,还因他对晋阳的感情。
“不必慌乱!”李渊说,“朕自有安排!”
李渊此次派出的是以太常少卿李仲文为行军总管,左卫将军姜军谊为副将的上万兵马。
不过,在李仲文、姜军谊率兵前往的途中,宋金刚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攻陷了平遥、介州(今介休)。当李仲文和姜军谊率军经过雀鼠谷(今山西介休境内)时,正好遇到了宋金刚的另一支人马。或许是过于轻敌,也或许是没想到会在雀鼠谷与宋金刚的人马相遇,更或许是宋金刚的人马太厉害了,总之,支援并州的唐军很快就被击败了。
支援并州的唐军还没到并州就被消灭,这消息传到长安时,李渊这才真正意识到了危险:莫非,真又被二郎说中了?
<h3>(3)</h3>
刘武周的运气不错,只因与马邑太守王仁恭的侍女偷情方便,杀掉王仁恭,就此起义,之后获得突厥的力挺,册封其为“定杨河汗”……如此之人,总是绝处逢生,让人大跌眼镜。
此时,他又得到宋金刚这员猛将,野心能不大吗?
拿下太原,是刘武周做梦都在想的一件事,也曾一次次地行动过。在李渊父子还在太原时,便想联合突厥进攻,没想到突厥被李渊的“空城计”吓退,刘武周没有了突厥的帮助,只得重新龟缩回他的地盘。此次,他既重新获得了突厥支持,又得了宋金刚,也因李元吉的无能,再次进攻太原。
一切都很顺利,连续的胜利让刘武周信心十足,斗志昂扬,觉得拿下太原势在必得。
和刘武周的得意相反,长安的李渊愁得坐不安,睡不宁。既为李元吉这个儿子叹气,又为派出支援的李仲文、姜军谊大败而痛心。看来,只有派秦王李世民去了,他想。
“陛下,微臣愿率军前往,支援齐王!”左仆射裴寂突然说。
“你?”李渊有些不相信。对裴寂,李渊很信任,也很看重,甚至只有裴寂在身边,才觉得踏实。不过说实话,对裴寂的领兵作战能力,他并不看好。
“微臣去了后,定会好好配合齐王,赶走刘武周!”裴寂又说。
不要说李渊,就是李世民、李建成,甚至刘文静都为裴寂的主动请战诧异,一个如此狡猾之人,怎么会有勇气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刘文静好几次张嘴想挖苦裴寂几句,硬是忍住了。
如果不是上次轻敌,与薛举在浅水原第一战中惨败,刘文静绝对不会错过这次挖苦裴寂的机会。
“裴爱卿愿领兵前往?”李渊又问了他一句,他的意思是,你确定要去吗?想清楚了,这一仗可不好打。
“微臣愿前往!”裴寂又说,没多说一句,这倒让李世民心里有了猜忌。他想,裴寂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按他对裴寂的了解,遇到这种事,他应该尽量退缩才是。
自唐建立起,裴寂便备受李渊信任,很多事都要听取他的意见,这不仅让刘文静不服,就是李世民也不服气,觉得父亲对裴寂太信任了。裴寂不是感觉不到别人看他时的“异样”眼神,更不是不知道别人对他的“妒忌”。刘文静对他的不服,不满,嫉恨,他可以无视,更不要说其他官员了。可李世民对他的眼神和态度,他不能不管。
这个从李渊起兵开始起就一直参与,并对创唐,开国平乱起着重要作用的秦王,他不能不在乎。他希望能有机会改变在朝廷很多“不服”者眼里的形象,特别改变李世民对他的态度。他要让李世民看到,皇上对他的信任和重用是有原因的,他是凭借自己的真本事才获得皇上宠信的。
李渊一直以来,视裴寂为知己。从裴寂执意领兵出征中,李渊看出了他的意思。他何曾不想改变大家对裴寂无能的看法?他也想成全他。可这是打仗,是关系到太原生死存亡的战役,答应了他,是不是太儿戏了?
李渊看了看李建成和李世民。
“你们对裴爱卿出征怎么看?”他问。
“裴左仆射对太原一带非常熟悉,儿臣相信裴左仆射一定能够抵御刘武周的进攻。”李建成抢先说。
裴寂在宫里除了和李渊、李元吉走得近,还和太子李建成走得近。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不会忘记巴结太子的。而李建成呢,知道秦王府对裴寂“不服”,他太子府又对秦王府不服,因此,不管处于什么原因,他都愿意成全裴寂。
李世民可就不一样了,裴寂在他眼里,只是个“马屁精”,怎么可能带兵打仗?何况还是这么重要一场仗。
“父皇!此次出征意义重大,裴左仆射没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儿臣觉得还是秦府禁军李靖去最合适!”。
李世民不说李靖还好,一说李靖,李渊就皱起了眉头。李靖虽然投唐,虽然已进入秦王府,任三卫。可对李靖的戒心,李渊一直都有。他无法完全信任一个告他状,并差点让他太原起兵失利的人去带兵,虽然他相信李靖的能力。
有能力的人,只有完全忠于自己,才会对自己才有利,反之则是害。李靖的拥护者不少。如果让他带兵去晋阳,很可能成为另一个李密。
“李靖不行!”李渊大声说,似乎李靖已经要背叛他了,“绝对不行!”
“那儿臣愿率兵前往!”李世民知道父亲的顾虑,又说。
李渊没再搭理李世民,而是说:“裴爱卿接令……”
就这样,李渊任裴寂做晋州道(今山西临汾)行军总管,前往晋阳方向,以抵御刘武周的进攻,保住太原。
李世民不能理解父亲为何不让他去。李渊最后给他的解释是,他之所以不让太子李建成和秦王李世民出征,是他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他怕刘武周的攻太原只是声东击西,主要目标在长安。
“相比太原,长安更重要!”他说,“太原被占,还可以重夺回来,但若长安被攻破……不可想象!”
李世民一想,父亲的话也不无道理。可派裴寂去,他实在不看好。
<h3>(4)</h3>
公元619年8月,裴寂率兵到达已经被宋金刚占领的介州。
鸠占鹊巢,宋金刚站在介州的地盘上,既得意又信心满满。他已经知道李唐派出的援军指挥是裴寂了。裴寂虽然嘴上功夫了得,也会耍些花样,可论领兵打仗,完全不在行。
“这李唐是没人了吗?还是小看我宋金刚?”宋金刚竟有些愤愤不平,他以为李唐派来的会是秦王李世民,他已经做好了与李世民作战的准备。
他喜欢王者之间的较量。
“既然是裴寂,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玩玩!”宋金刚想。
裴寂出征,也是颇需要些勇气的,身为行军总管,更希望用一场胜利,让唐朝廷对他刮目相看。在介州山下扎营后,他下定决心,要与宋金刚来个生死战。结果,宋金刚根本不给他机会,既不直接进攻唐军营地,也不对他进行包围,好似他不存在。
裴寂刚开始还很得意,以为宋金刚知道唐军援兵来了,害怕了(他还算识趣,没有觉得宋金刚是知道他率军而害怕了)。
怎么办?自己接下来怎么做?是主动挑战,攻城?抑或是继续在这里守着,等他们来进攻?裴寂没有想好,他想再等两天看看,看看形势再做决定。然而,两天后,有人来报,说他们吃水的水源,被宋军截断了。
“截断水源?哈哈……那宋金刚是黔驴技穷了吧!没招了?竟然想靠截断水源困死我们?”裴寂大笑道,“他不知道,本总管之所以选择在此处扎营,就是有无数水源供我们使用吗?”
裴寂确实想到过宋金刚会截他们粮,断他们水源,也做好了准备。见宋金刚真这么做了,便判断那宋军是真怕了他们唐军,无计可施了。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们折腾吧,等他们折腾得疲惫不堪时,再收拾他们也不迟。裴寂和他的唐军,安下心来。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只几天工夫,他们所有吃水的水源,均被宋军截断了。
“所有的水源都被截断了?”裴寂怎么可能相信?那得费多大劲啊,“再找!继续找,本总管就不信了,所有的水源都能被他们占领?除非他们是神仙。”
裴寂嘴里这么说,可心里已经预感到不好了,他后悔当初没有主动出击。现在主动出击,会晚吗?裴寂被这种念头,折磨得越发不安。接下来,情况越发不妙。
“总管!找不到水源。”有人干裂着嘴唇,向他汇报,“找到一处小水源,可很快就干了!”
原来,裴寂所选的这处扎营地,虽然水源不少,但都是从一个地方流出的,宋金刚只需占领那一处,并堵住出水口就行了。
“继续寻找!”裴寂说,“即便是真没有水,也不会被渴死的!”
裴寂话虽这么说,但他已经知道,他这一仗,没打已经输了。
又是一两天过去了。
“总管!士兵们已经两天没水喝了!”又有人向裴寂汇报。
“你们都是猪脑子吗?连水都找不到?”裴寂也是嘴里冒火星,火更大了,大声嚷。
又一天过去了。
“总管!再不喝水,非渴死不可!”
“再找不到……喝尿!”裴寂有气无力地说。他也已经渴得不行了。
不喝水,哪儿来的尿?又坚持了一天,实在受不了,裴寂下了搬营地的命令。可搬去哪儿呢?又渴又乏的唐军,还没想好往什么地方搬,宋金刚已经率领兵马来了。裴寂在看到宋军身影时,竟然有些高兴,等着宋军来捉他。那时的他,只想要水喝。
行军总管都束手无策了,唐军其他士兵也都放弃了反抗。
宋金刚太得意了,得意到只是幸灾乐祸地看着被口渴折磨得没精打采的唐军,而忘了先把唐军将领,特别是裴寂抓住。
“快跑!裴总管!快跑!”刘弘基一把搂起双腿发软,没有一丝力气的裴寂,将他放在马上,随即猛拍马屁股,马狂奔起来,“快去晋阳,保护齐王回京!我们掩护!”
裴寂那时完全傻掉了,怎么逃出宋军包围圈,又怎么逃去晋阳的,他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见到李元吉时,他清醒过来,大声喊:“齐王!齐王!快跑!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宋金刚来了,逼近晋阳了!”
李元吉这几天正着急地等着援军替他解困,没想到援军不仅没能解救自己,还把宋金刚引到了晋阳。
“什么?裴……左仆射……你也抵不住了?抵不住了吗?”李元吉脸色苍白,说话都结巴起来,“怎么办?那怎么办?”
“跑啊!快跑吧!回京城!赶快回京城,这……这宋金刚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裴寂说着话,不停擦汗。
“那……那……”李元吉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保护齐王回京!一定要保护好齐王!”
精明的裴寂,很快就从惊恐和恐慌中回过神来,他冷静地安排精兵强将护送齐王李元吉回京,当然,保护李元吉也就是保护他,他也是保护齐王的随行人员之一。
当晚,李元吉和裴寂、窦诞连夜逃回了长安,非常狼狈……
<h3>(5)</h3>
并州总管李元吉逃了,来支援并州总管的行军总管裴寂也逃了,还有人守晋阳城呢?当然有,刘弘基和长孙顺德还没有逃,他们率领兵马,抵死反抗。
裴寂在刘弘基、长孙顺德率领的唐军掩护下,先是逃回晋阳,又在刘弘基和长孙顺德等人的掩护下,与齐王李元吉一起逃离晋阳,逃向长安。
晋阳也就剩刘弘基和长孙顺德苦苦支撑了,直到预计齐王李元吉和左仆射裴寂安全了,他们这才放松下来。
“顺德兄!靠咱们……靠咱们晋阳是守不住了,今天看来我们要一起赴黄泉了!”刘弘基一边挥刀英勇杀敌,一边大声说。
“奶奶的!这晋阳还真跟咱们俩兄弟有缘!”长孙顺德挥舞着长枪,骂骂咧咧。
或许是有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想法,虽然唐军倒下的越来越多,可刘弘基和长孙顺德却没有丝毫退缩,他们越战越勇。那宋金刚的部下,竟然被他们打得有些懵了。面对两个不要命的勇士,宋军即便人数占优,也有了惧意,且战且退。
然而,突然间,一个面如黑炭,形如铁塔的人从宋军里冲了出来,此人骑在马上,挥舞着一条铁鞭,呼啸而来。那甩动的铁鞭发出响亮的啪啪声,和着铁鞭发出声音的,还有被铁鞭甩中的人的“啊啊”声。
刘弘基和长孙顺德被突然出现的这个人惊住了,一瞬间也有些愣神,手慢了下来。在互看一眼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喊出了“胡敬德”“尉黑子”。
不管是刘弘基喊出的“胡敬德”,抑或是长孙顺德喊出的“尉黑子”,全都指向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尉迟恭”。
尉迟恭又名尉迟敬德,胡敬德,因长相黑似炭,又有个诨名叫“尉黑子”。
尉迟恭是朔州善阳人(今山西朔城区)。当年,刘武周在马邑杀王仁恭时,尉迟恭也在其中,从杀王仁恭时的英勇表现,刘武周看出尉迟恭是他需要的,也就让其做了他的偏将。
宋金刚南下攻晋阳时,尉迟恭作为他的一员猛将,功不可没。而每次尉迟恭出现,都如旋风刮过,铁鞭所到之处,瞬间倒下一片。也正因为他的存在,才让那唐军一见他就躲,一见他的铁鞭就逃。
“咱们输这么惨,都是因为这个怪物!”刘弘基说的时候,竟然笑了一下。
“我也早看这怪物不顺眼了!我先上!”长孙顺德说完,刚上前两步,又退回来说,“奶奶的,他那铁鞭太厉害了,打在人身上会不会皮开肉绽?”
“咱们一起上!”刘弘基说。
“好!”
长孙顺德答应一声,两个人一起向尉迟恭扑去,然而,那宋军却一起涌了上去,挡在了尉迟恭之前,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一时之间竟无法近身。
“抓活的!”尉迟恭说,语气中全是不屑。说完后,竟然转身而去,又去和余下不多的唐军拼杀去了。
“奶奶的!还看不起我们!”长孙顺德既失望又沮丧。
“这小子!莫非是故意的?”刘弘基也说,很是失落。
尉迟恭对他们的轻视,分散了他们的精力,刚刚英勇杀敌的劲头,消失了。宋军渐渐缩小着包围圈,向着被包围在里面的刘弘基和长孙顺德靠近。长孙顺德和刘弘基也慢慢互相靠近,背靠着背。
“顺德兄,看来,咱们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就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平素不喜开玩笑的刘弘基,在危急关头却开起了玩笑。他面带微笑,手握长矛,眼观八方,扫视着朝他们围过来的敌人,嘴里说着。
长孙顺德瞪了他一眼,嘀咕道:“早知道和你小子在一起就没好事(浅水原第一战,刘弘基也曾被俘,西秦被灭后才被放出来)。”
“嘿嘿……”刘弘基一笑,“算你有福,跟我在一起一定不会死,一定能化险为夷!”
长孙顺德先是一愣,接着也笑了起来,大声说:“也是!就是被抓住,也能逃出来!”
包围他们的宋军,见两个死到临头的人竟然说笑起来,有一瞬间的惊诧。这一瞬间的惊诧,给了刘弘基和长孙顺德机会,两个默契十足的人,一个持长矛,一个轮长枪,虎虎生风,凶猛之极,缩小的包围圈又慢慢变大了。
“你跑!我掩护!”刘弘基冲长孙顺德说着话,长矛已戳向一个宋军的胸,鲜血喷溅而出,喷溅出的鲜血又吓跑了一些宋军,包围圈更大了。
“不!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长孙顺德手里的长枪也没闲着,一收一缩间,就有宋军中招。
“我可不想死。”刘弘基说,“跑一个算一个!别忘了,我是福将,被他们抓住也会逃掉的!”
长孙顺德见又有宋军从别处跑来,再不跑,别说他和刘弘基一起脱身了,就是一个人都逃不掉。再说,那刘弘基那么贼,一定会找到机会逃掉的,于是就说:“那好!你掩护,我先撤!”
于是,两个原本背靠背的人,分开朝两个方向跑去,包围他们的宋军急了,分成两摊,分别围攻他们,也就在这之中,包围圈出现了缺口。长孙顺德拼命一拍马屁股,一拉马缰绳,身下的坐骑像离弦之箭,朝那缺口冲去。
宋军被这突然出现的情况惊住了,稍一愣,再去追时,刘弘基已转过身,将手中长矛向追长孙顺德的宋军丢去,一个宋军倒地,其他人又是一愣,不知该去追跑掉的长孙顺德,还是拦还没逃掉的刘弘基。
“不能让他也逃了!”其中一个人大喊。
宋军回过神来,重新向刘弘基围去。刘弘基见长孙顺德奔的没影了,脸上浮现出笑意,他跳下马,等着被抓。他可不想死,他还想找机会逃呢,他要先保住自己这条命。
刘弘基的先保命策略是对的,被抓后,他表现得很顺从,让宋军放松了警惕,在被送往宋金刚军营时,趁看押他的人不注意,真的逃掉了,并顺利逃回长安。这,也是后话。
虽然这场仗,宋金刚没能抓住李元吉、裴寂,又让长孙顺德和刘弘基逃掉了,可毕竟他们赢了,唐军输了!
赢了的宋金刚攻占晋阳还不算,又乘胜追击,接连攻下了龙门(今山西河津)、浍州(今山西翼城)……
此时,时运似乎依然在刘武周这一边。局势对唐朝廷更不利了,可这不利让夏县吕崇茂找到了机会,他决定揭竿起义,自封魏王。隋朝旧将王行本见刘武周来势汹汹,似乎比李渊起兵晋阳势头还猛,于是将蒲坂(今山西永济北)也拱手让给了宋金刚。
李唐局势更严峻了。
自此,晋州以北的城镇全部沦陷,唯独西河保存了下来。消息传到长安,唐高祖李渊的惊慌,丝毫不亚于儿子李元吉得知宋金刚攻占晋阳后。
李渊和李世民起兵谋反的吉地——龙兴之地,就这么被刘武周占领了。
唐朝廷陷入最大危机中,可有个人却在暗自高兴,这个人就是刘文静。他想,晋阳丢了,即便是皇上李渊再宠信裴寂,晋阳的丢失,裴寂也是罪不可恕的,即便不治裴寂罪,也该罢他官才是。
可让他没有想到,也让他失望的是,裴寂不仅命没丢,官没失,反而让他的命丢了……
<h2>第三十八节 刘文静口不择言丢性命</h2><h3>(6)</h3>
裴寂在介州被宋金刚打了个落花流水,仓皇逃跑,逃到晋阳后,又因宋金刚追至晋阳而与李元吉逃回长安,晋阳落在了宋金刚手里。
如果不是裴寂,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会被治罪,甚至被杀头的,可裴寂没有,李渊不仅没有治他的罪,而且连官职都没降,这让刘文静很是不服。
刘文静在浅水原第一战中,因自作主张使唐军大败,损失惨重,被李渊削去官职,直到李世民与薛仁杲在浅水原第二战中大胜,并为他说情,这才恢复官职。
对于自己被削去官职一事,刘文静并不觉得委屈,毕竟当时唐军大败他负有很大责任,有责任就要承担。可裴寂不是照样打了败仗,甚至还丢了李唐的吉地吗?为何不削他的官职?太不公平了,刘文静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刘文静对裴寂的怨气由来已久,从李渊坐上皇位,给开国元老任命官职起就开始了。刘文静不和别人比,就和裴寂比。刘文静一直觉得,自己在李渊父子晋阳起兵中,起了很大作用,至于大到什么程度,他不敢说,但他敢说,不比裴寂小。创唐后,他起草各种制度,修正《隋开皇律令》等,可裴寂干什么了?毫无建树,可结果自己只是个右仆射,而裴寂却是左仆射(左仆射有纠弹百官之权,右仆射没有)。
这种不满让刘文静只要看到裴寂就不舒服,不舒服就要给脸色。
凡是和裴寂在一起,只要裴寂说东,刘文静就说西,不管裴寂说得对不对,反正和裴寂站在对立面就对了。而且只要说起裴寂,刘文静就阴阳怪气,不管旁边有没有人,每每连讽刺带挖苦,让裴寂尴尬之极。特别是裴寂在介州大败给宋金刚,从晋阳逃回长安后,刘文静更是对他冷嘲热讽,即便是当着百官的面,也毫不留情。
晋阳以北被刘武周占领,文武百官个个愁容满面,刘文静冷笑着对裴寂说:“裴大人,那晋阳不是你的熟地吗?你不是主动请战,要赶跑刘武周吗?怎么倒被那宋金刚追得差点丢了命。”
裴寂又羞又恼,脸涨成了茄子色,恨不得把刘文静在浅水原第一战中大输的事拿出来说,但看到李渊因失去晋阳心情不好,也便忍住了。可心里对刘文静的恨到了极点。
散朝回府后,裴寂坐在家里呼哧呼哧生闷气。齐王李元吉来了,从晋阳一起逃命回长安,加深了裴寂和李元吉的感情。
李元吉非常感激裴寂,当时如果不是裴寂让他快逃,说不定他就被宋金刚抓住了。在逃回长安的路上,李元吉还曾无数次地感慨,说他和裴寂一起经历过生死,以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裴公,什么事呀?让你气呼呼的?”李元吉问,“莫不是还在为失去晋阳而难过?没事,不是我们的错,是那刘武周太厉害了,换谁去都是这样的结果。”
李元吉大大咧咧地说完,又加了一句:“说不定别人去了还不如我们呢,至少我们逃回来了!”
晋阳以北全部失去,李唐上上下下都很难受,可李元吉不难受,甚至觉得,宋金刚占领的地方越多,他就越可以用“刘武周太厉害、宋金刚太厉害”这样的借口为自己开脱了。
这天,他来找裴寂就是想让裴寂给他找个好玩的地方乐呵乐呵,从晋州逃回长安后,夹着尾巴过了段日子,憋得他实在难受。
“找个地方,压压惊!本王到现在,心还怦怦乱跳!”李元吉捂着他的胸口,夸张地说。
“唉!王爷有所不知,失去晋阳,微臣是不好受,微臣和那宋金刚交过手,那宋金刚……唉!谁能想到,他能带那么多人呢?(裴寂是用宋金刚的人太多为他的大输找机口),如果人数相当,微臣怎么会输?好在陛下英明,没有降罪微臣,微臣感激不尽。可那刘文静……唉!处处和微臣作对,刚刚……刚刚在朝上……在朝上……唉!在文武百官面前,让微臣颜面扫地,他怎么……怎么能……能那么说微臣?”裴寂唉声叹气道。
刚刚裴寂被刘文静说得灰头土脸,李元吉也在场。虽然刘文静的声音不大,可他还是听到了。不过,他并不以为然,一挥手道:“裴公就为此事生气?不值得!那刘文静算什么?裴公何必和他计较?这种人,不值得和他置气!”
李元吉和刘文静没有正面矛盾。刘文静的大嘴巴,说话不饶人,他知道,他也不在乎。当然,不在乎是因为刘文静没有针对过他。
“王爷啊!您是有所不知啊!微臣也不想和他计较,可他老给微臣找事。他在一日,微臣就难过一日,痛苦一日啊!王爷啊!您不知道,如今微臣一想到他,就难受,就心痛、胃痛,寝食难安啊!”裴寂一会儿捂胸,一会儿抚头,一会儿又按眉的。总之,他是浑身不舒服。
裴寂的这种反应也正常,刘文静确实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裴公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父皇那么信任你,和父皇说说,把他调到关外去,不在你眼前晃不就行了?”李元吉心不在焉道,他嘴里说着刘文静,心里却想的是裴寂带他去哪儿快活,“走!走!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找个地方乐呵乐呵!”
裴寂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假意道:“微臣倒真给王爷找了一个好玩的地儿,那里的娘子……美啊!”
“哦?哪儿?在什么地方?快!快带本王去!”李元吉那绿豆眼睛,顿时变得圆圆的,亮亮的。
“唉!只是一想到刘文静……微臣……微臣!微臣想陪王爷去,可浑身没劲啊!”裴寂故意做出虚弱的样子。
李元吉看着裴寂,慢慢说:“是不是解决了刘文静,裴公就有劲了?”
“解决?怎么解决?哪儿有那么容易?”裴寂摇头,“不容易,一点都不容易,他多精啊,解决他?谁能做到?做不到!微臣可做不到!”
“你做不到!莫非父皇也做不到吗?”李元吉撇撇嘴道,“父皇那么信任你,告他一状不就行了?”
“告?告他什么?他一直仗着自己立国有功,而且……”裴寂稍停,看着李元吉,“王爷不是不知道,他和秦王走得那么近……秦王很信任他……”
裴寂说着话,眼神一直没离开李元吉的脸。他在看李元吉的脸色说话。
不说秦王还好,裴寂一说秦王和刘文静走得近,李元吉的脸色瞬间变了。李元吉对哥哥李世民的嫉恨,丝毫不比裴寂对刘文静少。李世民也从不给他面子,经常让他难堪。李元吉无数次想要收拾哥哥李世民,可没那本事。听了裴寂的话,他想,如果把刘文静弄死,让李世民难过,是不是也算为自己出气了?
李元吉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转,又摸着下巴想了想说:“本王倒有个好计策,能让刘文静永远闭嘴,不知裴公可否愿意配合?”
裴寂心里一喜,嘴里却假装道:“永远闭嘴?什么意思?”
李元吉附在裴寂耳边,说了一通。裴寂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却又问:“这计能行吗?”
<h3>(7)</h3>
李元吉给裴寂出的是“美人计”。当然,这次的“美人计”和李渊太原起兵时,裴寂使的美人计不同,这次的“美人”是刘文静的一个小妾。李元吉让裴寂买通刘文静的一个小妾做内应,寻找刘文静的罪证。
他们想要买通的刘文静的小妾叫阿香,曾是一名乐妓,也曾很得刘文静宠爱。可和所有喜新厌旧的男人一样,刘文静在又纳得一位年龄更小,更美貌的小妾后,便把阿香像用脏的抹布一样,丢在了一边。
如果这位阿香能像当时大部分的女人一样,逆来顺受,那么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可这位阿香不是,她不甘心自己失宠,便到处诉说自己的委屈,还说给了李元吉的一位小妾——阿香老乡那里。
李元吉的这位小妾又将阿香和她说的话,在床上说给了李元吉。李元吉当时并没当一回事,甚至还在心里说,有了新的,自然要丢旧的,这不很正常吗?然而,当裴寂和他说起对刘文静的恨,说不知怎么对付刘文静时,李元吉突然想起了那位阿香,觉得可以利用。
李元吉给裴寂说了他的“美人计”后,裴寂虽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可还有些拿不准。
“买通这种贪恋钱财的女人好办,只是,只是……能抓住刘文静的把柄吗?”
裴寂从内心深处,对刘文静还是有些忌惮的,要弄刘文静,必须弄死,弄不死很可能惹一身骚。
“哼!刘文静那么自以为是,能找不到把柄?”李元吉瞥了裴寂一眼,“不过呢,能不能抓住把柄,还要看裴公你的了!”
“王爷什么意思?”裴寂问。
“裴公还不了解刘文静?他那性格,那张嘴,只要裴公一逼,什么事做不出?什么话说不出口?”李元吉冷笑一声道。
从这件事上来看,李元吉倒并非像李世民所说的那样一无是处,搞起阴谋来,也很有一套。听李元吉这么一说,裴寂频频点头。他想,这倒是真的,刘文静性子急,冲动,容易被激,一激就容易动怒,一动怒就容易跳,一跳就容易失态,一失态就会胡说,乱做……
“多谢王爷!”裴寂忙向李元吉跪谢。从此次事件,裴寂倒对李元吉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哈哈……不算什么!”李元吉得意地大笑后又道,“怎么样?这下有劲了吧!走,找美娇娘去!”
自那天起,裴寂便无时无刻地“激”刘文静,故意在他面前耍派头,说要纠弹某某(只有左仆射才有这权利,刘文静是右仆射)。这在以前,刘文静不管怎么挖苦嘲弄裴寂,裴寂都不会说这种话,生怕刺激到刘文静。可现在,裴寂说了,不仅说了,还“趾高气扬”地说,专门说给刘文静听。
他就是要刺激刘文静。
刘文静气得血往头顶涌,但又只能忍着(每次裴寂都是在退朝前和旁边人说),等退朝后他想找裴寂算账,裴寂早没影了。几次下来,刘文静快疯了。有次在家里和哥哥刘文起喝酒时,说起了裴寂,不仅大骂起来,越骂火气越大,竟然控制不住自己,拔出剑来,向身旁的柱子砍去,一边砍还一边说要杀了裴寂。
刘文起那时也已喝得晕乎乎,不仅没有制止弟弟,反而随声附和,为弟弟叫屈,说弟弟功劳比裴寂大,但官职却不如裴寂。哥哥的话无疑就是火上浇油,刘文静更是大骂裴寂,骂着骂着,竟然还牵扯到了说皇上,说皇上糊涂,受了裴寂的蒙骗。
“这几年这么不顺,莫非是家宅出了问题?”看弟弟和自己都不得志,刘文起突然说。
刘文起也想让弟弟像裴寂一样,受皇上宠信。这样他也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可刘文静不仅不受皇上待见,就是和秦王,好像也没以前走得近了,很是着急,随口就说起了也许家宅出了问题。
刘文起随口一言,不想却听进了刘文静的心里。刘文静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对!这宅子有妖怪!有妖怪!最近宅子里有鬼影出没。”
刘文静并非是在胡言乱语,这段时间,他时常听宠妾说深夜看到有“鬼影”在窗门口乱窜。有一次,刘文静也看到有“鬼影”在窗前一晃一过。
其实,这“鬼影”是刘文静的小妾阿香。被齐王和裴寂收买后,她急于找到裴寂的罪证,便经常趴在窗外偷听刘文静和妻妾说话。夜深人静,窗外影影绰绰的,刘文静的宠妾便以为是鬼怪。
刚开始的时候,刘文静既不信也不怕,但当他亲眼看到一次后,也便有些信了。这天再一听哥哥说“家宅有问题”,便联想到了“鬼影”。
“要不,明日招巫师来看看?”刘文起说。
刘文静沉默着,犹豫着,虽然喝得已晕头转向了,可朝廷不允许官员招“巫”,传出去会有麻烦,他还是很清楚的。
“咱们可以偷偷请来!”刘文起说,“府里若有人说出去,一个字,死!”
刘文静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果这么做能让自己仕途一帆风顺,甚至击败老对手裴寂,冒冒险也是值得的。
<h3>(8)</h3>
刘文静怎么可能想到,他的身边隐藏着一个“敌人”,这个“敌人”不仅把他招“巫”的事全都汇报给了李元吉和裴寂,还说他和他哥哥喝酒时,大骂左仆射,甚至还拔出剑来,说要砍了左仆射。
李元吉和裴寂一听大喜。
“这个蠢货!”李元吉说,“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把柄了!本王明天就上书父皇,裴公你也一起上书!”
“王爷,此事最好我们都能避嫌!”裴寂说,“交由大理寺上报可好?”
李元吉一听,连说裴寂想得周到。于是,李元吉招来大理寺,添油加醋,不仅说刘文静招巫师,还说他对皇上出言不逊,意图谋反。大理寺当即写奏章上报给李渊,李渊一看,这还得了,刘文静不仅招巫,还说自己不公,还在家里拔刀要杀了他的爱臣,这不明摆着是要和他这个皇上作对吗?
“把那忤逆朕的刘文静抓起来!”李渊下令道。
刘文静就这么被抓了起来,由于他是朝廷重臣,也便交由属吏审理,为了表示对此事的重视,他还委派裴寂和萧瑀监理。
刘文静被抓的消息传到秦王府后,得知罪名的房玄龄首先不相信。
“这事有蹊跷,刘大人总不会傻到想要谋反吧!”
“哼!什么蹊跷,这事明显就是诬告。刘文静时常和裴寂做对,裴寂受不了了,想方设法除掉他而已。”长孙无忌冷笑一声道。
李世民没说话,他想的是其他事。刘文静不会谋反,这点毋庸置疑。刘文静是被宿敌裴寂陷害的,也很清楚。只是,自己要不要救刘文静呢?按理说,他应该救刘文静。因为,从公来说,刘文静对朝廷有功,从私来说,他们曾亲如兄弟。可刘文静的狂妄自大,确实让他有时也很头痛。他曾无数次提醒过刘文静,让他顾全大局,不要处处和裴寂作对,可刘文静依然如故。还有就是浅水原第一战,刘文静的自大,自以为是,酿成悲剧,给自己辉煌的征战史抹了黑。这都让李世民对刘文静感到失望。
“这刘文静啊,迟早会有这一天的!”长孙无忌突然说。
长孙无忌是看出了李世民的心思,帮他做决定。长孙无忌的意思是,不用救了,救也没用,这次救了,下次说不定又是这样。不要为了帮这样一个不断惹事的人而坏了自己的大事。
李世民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长孙无忌的话是对的,而且他早就说过,刘文静一定会为自己的冲动和口不择言惹祸端的。
“只怕这次想救也没那么容易。如果真是裴大人的阴谋,陛下会不知道吗?陛下知道还让宋国公和裴大人监理此案,想必就是为了成全裴大人。那刘大人呀,死定了。”房玄龄慢悠悠地说。
房玄龄的意思也很明显,不要没吃到鱼,反惹一身腥。如果救刘文静,很可能违背皇上和裴大人的意愿,对李世民是非常不利的。
李世民也知道房玄龄的意思。其实,如果此事放在起兵前,他一定会救,不管多难都要救,因为那时他需要刘文静。可此时,他身边不乏能人,这些人和刘文静相比,既有刘文静的谋略和眼光,又有刘文静所欠缺的冷静、理智。
总之,此时的刘文静,与李世民而言,就是一块鸡肋。既是鸡肋,何必为一鸡肋而让他的父皇不开心呢?
想到这里,李世民长叹一声道:“这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李世民决定顺其自然,就像长孙无忌说的,刘文静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刘文静迟早会死在裴寂手里,晋阳起兵前,李世民就预料到了,还曾提醒过他,只可惜,刘文静听不进去。
<h3>(9)</h3>
刘文静被抓后,才知道自己闯大祸了,忐忑不已。此时入狱,完全不似两三年前在太原的那次入狱。那次,他淡定自如,知道李世民一定会来救他,可这次呢?他拿不准了(自创唐后,李世民便没再与他喝酒谈世局)。
不过,在得知萧瑀是监理后,他内心又有了一丝希望。萧瑀是隋炀帝的皇后萧氏的弟弟,此人为人正直,学识渊博,隋炀帝时很不受隋炀帝重用,李渊父子建唐后,念其学识和才能,封其宋国公,授内史令。
刘文静觉得,自己若把实情告诉萧瑀,萧瑀一定会为自己申冤。然而,当得知裴寂也是监理后,刘文静心里一咯噔,知道凶多吉少。
那时候的刘文静,并不知自己是被裴寂和李元吉下了套,只以为是自己的小妾,随意乱说话,把自己招巫的事说了出去。
监理再提审刘文静时,裴寂提出他要回避。裴寂是何等狡猾之人,虽知皇上让自己参与审刘文静,是给自己机会,可还是假模假样地在萧瑀面前说:“刘文静素来对我怀有怨恨,我还是避避嫌的好,他如何策划谋反,还是由你审理,并将罪证面君吧!”
裴寂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避了嫌,也落实了刘文静谋反之说。
萧瑀知道裴寂和刘文静之间有矛盾,便单独去狱中见了刘文静。刘文静一见萧瑀,大喊冤枉,称他根本没有谋反之意,还说他为李唐夺得天下立下过汗马功劳,他是李唐元老。皇上对他不薄,秦王对他信任,他怎么可能去谋反?还说他是骂过裴寂,可那是他看不惯裴寂无能却又官职在他之上,还整天耀武扬威的。
“宋公,我刘文静对朝廷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有对不起朝廷的想法,也不会有谋反念头……希望宋公一定要将实情向皇上陈述。”
刘文静说的时候,流下了眼泪。一向自负骄傲的他,不得不低头。
萧瑀心软了,沉默了一下后,把大理寺奏章上对他的罪名又说了一遍,刘文静心里全都清楚了,是那个他不曾看在眼里的裴寂在陷害他,太狠毒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刘文静喃喃着,“他比我狠,我只是辱骂他,盼他死,可他是真想置我于死地啊!”
萧瑀虽然也看不惯裴寂溜须拍马,但却并不觉得裴寂会去害刘文静,不然,皇上让他和自己审案,他怎么还主动回避呢?何况刘文静口无遮拦,得罪了不少人。即便真像刘文静说的,他是被冤枉,被陷害的,也很难说会是谁冤枉他,陷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