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奥德赛(2 / 2)

星旅人 郝景芳 8292 字 2024-02-18

在菜市场遇到儿时的同学,

远不如她漂亮,远不如她聪明,

如今是经理夫人,体态发福,

见到林姨就热情地招呼,

手上的金戒指一闪一闪。

同学也从工厂下岗,失业在家,

但丈夫是大学生,做出口贸易,

人在钱里变得有点花心,

但家境变好,她依然满意。

她问长问短,满面笑容,

话说得豪爽:“有事别客气。

我家老王虽不是什么大官,

但安排个工作还不算太难。”

林姨苦笑一下,岔开话题。

她信同学的热情,但受不得怜悯。

从学校回家,她摔了阿铮的琴,

在不情愿中下了狠狠的心。

那是把蓝色琴箱、可以插电、

花了他三个月生活费的琴,

琴颈断了,脆生生露出骨头,

没有疑问,没有修复的可能。

“考大学。”林姨用眼神对他说。

“不考。”阿铮用眼神回敬道。

我不知道的事情总是有很多很多,

即使每一天的生活都连贯完整,

生活的背后还是有很多很多。

一九九八年,我不知道,

在我们看不见的办公室的门板后面,

林姨态度柔顺,

却替阿铮辩护。

在挤满打工者的北上的火车上,

陈叔从温州回来,

本钱都蚀了进去。

金钱蔓延的时代,

没有理想的格局。

我们的演唱会在筹备中,

与各种各样的杂事妥协。

与赞助商签订合同,

答应在舞台上,请公司说话,

谈判的是年纪相仿的男孩,

工作没多久,性格欢愉。

他常常加班,挣钱很少,

一个人租房子,周末逛楼盘。

他的生活很好,正常充实,

没什么奇特,朝九晚五,

在当时的我们看来不能接受,

因不能在世俗之中看到超脱。

阿铮和乐队在偏僻的市郊,

找一间宽大的地下室排练,

声音效果良好,设备齐全,

只是每次排练就汗水全身,

T恤矿泉水扔得乱七八糟,

饿了爬上街头买一把肉串。

我有时去看看他们,

有时在各处跑,办各种手续。

阿铮的留学静悄悄进行,

他不求奖学金,也不求名校,

乔叔经验丰富,驾轻就熟,

每年像炸薯条一样送出一筐筐学生。

申请在春季截止前顺利寄出,

一切都在隐瞒中悄然行进。

“你不打算告家里?”

我还是担心,忍不住问他。

他抬头喝水,咕咚咚半瓶下肚。

清亮透明的水注入心里。

“你知道我不能说,我妈会阻止。

我会留信好好解释。”

“那你爸呢?他不是不管你吗?”

“我爸?”他低了低头,

“毕竟是两代人,他也老了。”

阿铮说陈叔老了,

说得很有些难受。

阿铮的眉眼有棱有角,

个子又高,不说话就显眼。

他从不在舞台上手舞足蹈,

只是喜欢速度,六条弦震颤,

仿佛欲望、恐惧和羞耻在抖,

只有在这时,他才觉得鲜活。

他喜欢哥特金属黑暗到苍穹的辽阔,

就像商业浪潮之前那代人诗意的呐喊。

他想要找到远方的诗,

远方的音乐,远方的自己。

他心疼爸爸的颓然,

但那是他心里的隐痛。

我原本一直在暗中希望

陈叔的颓然只是振作前的蛰伏,

直到有一天替阿铮办事,

在对外文化处外无意中见到,

陈叔向一个男人低声下气请求,

才在心里长叹口气,

转开头避开迅速离去。

一九九二年,我们上小学二年级。

区里的体校选苗子进入区足球队。

阿铮从小跑得快,身体好,

一直喜欢踢球,还没上小学,

就在门口土场上没日没夜奔跑,

这次被体校教练一眼看上,

不想放弃机会,想改练体育。

林姨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

而幼小的阿铮已有争取的意识,

他赌气很久,甚至放学不归,

林姨却坚持到最后没有松口。

这是许多年中第一次结怨,

比一九九八年摔琴更早更深,

阿铮到现在都不明白理由,

后来的阿铮拼命要自由,

皈依到一切体育,

篮球、足球、器械、短跑。

他疯狂爱上尘土的操场,

直到学会拨六根琴弦。

女孩都喜欢看他踢球,

让我也有种跟随的骄傲。

这是我在校园里知道的一切,

而我不知道,一九九二年,

陈叔从乡镇企业回来,心灰意冷。

在八十年代末的某一年,

具体是哪一年,我说不清楚,

陈叔去了一个并不出名的小小乡镇,

叫金山银山或者铜山铁山,

踩上乡镇企业神话消逝的末尾,

生产小食品,销往全国。

他穿上了新毛衣,生意红火,

像年轻时的梦想一般顺畅,一般短暂。

好景不长,神话很快消逝,

小企业倒闭,城市开始骄傲,

陈叔的厂子支撑了一年,

一无所获,回到城里,

正如他当初空手上路,

就像他六年后从温州回来。

他上路时只有独自一人,

带着地图、大饼和两瓶清水,

在扬着灰尘的路上坐破旧中巴,

从透风的窗户看遥远的未来。

他回家时成了被潮水带走的鱼,

潮水褪去,被甩上沙滩。

鱼在沙滩大口喘气,

失去人脉再难自由呼吸。

林姨从那天就已知道,

什么样的潮水都只是诱惑。

十年之间,在被遗忘的土地上,

岁月,和舞台上的铃铛纠缠。

诗人的诗。灰色的天空,

我们最后的青春幻想。

诗人在远方开始写思乡的句子,

我们不懂他的痛苦,他的无言。

当舞台的大幕缓缓拉开,

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别,

告别一种生活,疯狂的梦想,

告别一个我们爱的词语的天堂。

台下响起高声呼号。

诗句如水滑出琴弦,

灯光黑了一瞬,

又在鼓点的敲击中轰然炸亮,

彩灯像晚霞绚烂进黑暗,

带着转瞬即逝暧昧的孤独。

演出像风帆进行得顺利,

每一支乐队都投入地告别。

阿铮的乐队是最后一支,

像一口气的冲刺,飞快而拼命,

他斜挎着白色简洁的吉他,

弯下腰右手与琴弦跳舞,

当闪电冲破阴云会一瞬间空白,

阿铮就这样弹得忘记一切。

其他人都调整自己看他一人。

他收手的时候已是汗流浃背。

舞台上开始呐喊,

舞台下开始呼号。

呼号连成一片大水,

人挥舞着手臂,都怕自己沉沦。

我忽然觉得世界离我远去,

在震耳欲聋的演出声中安静下来,

像华丽的礼服上掉下孤零零的扣子。

我转身离开礼堂,穿过人群出去。

夜风将我包围,清冷安宁,

我靠着门框喘息,慢慢平静。

忽然我看到陈叔,吃了一惊,

他弯着腰从门缝向里面观察,

见到我,他也微微感到惊讶,

但随即平和下来,与我招呼,

他的声音沙哑温和,

像墙上挂着的旧日毛毯。

“阿铮他演完了吗?”

我摇摇头:“还,还没。”

他犹豫了一下,手伸进衣袋,

拿出两本小册子,封面很旧。

“这个你给阿铮吧。他难得演出,

我想给他点什么,当做礼物。”

我低头看下去,感到惊喜,

是两本我们很喜欢的当年的诗集,

很老的版本,很难找到。

“真好!您在哪里得到的?”

“南市那边,有个古籍市场。”

“您不亲自给他吗?那样更好。”

“还是你给吧。我这就回去了。”

我还想说什么,可他已走,

他和缓地笑着,一步步下台阶。

夜风有点凉,他在风中缩着手。

脸上的笑容,没有脾气,

却有种悲伤的慈爱,越来越远,

像墙上的挂毯,让人心里难过。

书的封面在手中温暖,

耳畔响起三行曾经牢记的句子:

世界只是幕布拉开的舞台,

我们面对面,眼神相逢,

省略了所有时间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来,

在暑假末尾的一天,掩饰一切。

我们告诉林姨去毕业旅行,

儿时的几个伙伴去郊外郊游。

阿铮提前将物品给我们拿着,

他只背一只大包,带水和太阳帽,

我们就像要出去春游的普通的孩子。

在阿铮家里向林姨笑着告别,

我看到阿铮像要哭了,

但摇了摇头终于没哭。

我们一路忐忑不安,

像是在进行罪过的逃亡。

阿铮将信留在自己的抽屉,

一路左顾右盼,怕遇到熟人,

我像看到了陈叔,又像没有,

阿铮笑我紧张,他也紧张。

到机场托运了行李松了一口气,

这时才发现即将天各一方。

阿铮站在了隔离带的一侧,

我们站在另一侧,

我和阿铮拍拍肩膀,

隔着护栏短暂地拥抱,

拥抱得有力,像拥抱幻想,

十六年时光从眼前飞过。

我们最终什么也没说。

阿铮走了,带一身梦想远征。

我让狐狸与乔叔先走,

自己在大厅角落坐下,

蓝天里起飞银翼的大鸟。

哪一架坐着阿铮我不知道。

眼泪流下来,

滑过脸颊有思念的热度。

最终当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情平复,准备回家,

忽然在这时看见了陈叔,

原来刚才的所见不是幻觉,

他没有看见我,向出站口张望。

我隐在柱子后面,向他张望。

航班来自哪里,我不清楚,

等了多久,我也无法衡量,

忽然陈叔动了,迎上前去,

迎上远远走过来的

一位穿灰色风衣的中年男人,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

忽然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慢慢地走近他们,

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怦怦跳动,

我觉得自己正在逼近一件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那件事情那么真实,

真实得就在眼前,

然而自己不知道,一直不知道。

“快二十年啦。”灰衣男人说。

他的声音低回,像一把贝司。

我忽然清楚地认出他的脸,

他就是那个我们一直喜爱的过去的诗人。

“还差七个月。”陈叔说。

“这些年还好吗?”他问。

“不算太好。你呢?”

灰衣人苦笑一下:“也不算好。

这次能回来,得谢谢你了。

应该是找人说了不少话吧?”

“还好。”陈叔摇头,“应该的。”

“妻子和儿子都还好吗?”

陈叔低头:“离婚了。昨天离的。”

灰衣人惊诧:“怎么会这样?”

“这些年太失败,拖累她了。”

“她不知道当年的事吗?

你为了她和孩子才没跟我一起走。”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灰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常想若我当时跟你一样,

也许也就不走了,那样更好。”

“我是一直觉得是你走对了。”

“在国外,毕竟是失语状态。”

“这些年在国内,

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一直在写已经很难了。

我看了你前一段寄给我的诗,”

灰衣人拿出小书,“我很喜欢。”

“那就好。”陈叔淡淡笑笑,

“你的两本诗集,我送给我儿子了。”

“哦?那孩子,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陈叔看着天空说,

“昨天还好,今天我不知道。”

灰衣人看着手中灰色的册子:

“你的诗,我一直随身带着。

你有出版的途径吗?

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

陈叔摇了摇头,接过册子,

放在一旁的花坛上,不再拿起:

“已经不是还想出书的年纪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些年还写,

就是想给你看看。

你看了,也就行了。”

灰衣人把手放在他的肩头,

好一会儿说:“我也一样的。”

他们俩开始肩并肩走向机场的大门。

灰衣人拖着一只箱子,

陈叔替他拎着一个包。

灰衣人比陈叔高,

但是陈叔一点都没有弯腰,

两个人肩并肩一起向前,

走得沉默而步履齐整。

我站在他们身后,许久许久,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走到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

带着点恍惚捡起那本灰色的册子,

翻到第一页,

看到一首诗,题目叫《家》:

我抛出烈火,

你被燃烧。

你看着天空,

我不是柱子。

目光穿透黑暗,

追上自己的背影。

回到旧宅,

听见角落里的嘀嗒。

表盘如同梦魇,

分针大声催促。

快,快,

你不懂速度。

时针在恐惧中缓缓错步。

十二点之后,一点重来。

诗集落在地上,

我的眼泪流下来。

时间在我面前画成一个圆,

圆的尽头封闭了,

我开始分不清楚,

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

哪里是诗歌的家园,哪里才是远方。

一九八二年,诗人和陈叔一起写诗,

一起创办诗社,遇到了挫败,

诗人去远方,陈叔留在家园,

诗人遥望故土渴望回归,

而陈叔被潮水一次又一次冲到了沙滩上,

他们在一九八九年分道扬镳,

在将近二十年异乡遥望。

他们都希望在家园安稳地生活,

可是岁月是命运注定的漂泊。

所有这些事情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终于知道,

而少年已经远行,为寻找远行。

写于二〇〇八年十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