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星球(1 / 2)

星旅人 郝景芳 5691 字 2024-02-18

“告诉我一些迷人的星球吧,我不喜欢残酷和恶心的场面。”你说。

“好吧,”我笑着点点头。

<h2>希希拉加</h2>

希希拉加是一个迷人的星球,鲜花和湖泊让所有旅人过目不忘。在希希拉加,你见不到一寸裸露的土壤,每一块陆地都被植物所覆盖,细微如丝的阿努阿草,高耸入云的苦青青树,还有许许多多种一般人叫不上名字,甚至想不出模样的奇异的水果,散发着各种诱人香气。

希希拉加人从来不需要为生存烦恼,他们寿命很长,新陈代谢很慢,天敌也很少。他们采食各种植物的果实,住在一种叫做爱卡呀的大树里面。这种树的树干是圆环形,内环直径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舒服地躺下,于是他们世世代代睡在爱卡呀里面,晴天时树枝散向四周;下雨时则会张起来,叶子撑成大伞。

初来希希拉加的人都会迷惑,不知道在这样的星球上,怎么能够诞生文明,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缺少危机与竞争的地方,生命不需要智慧也能存活得很好。然而这里的确有文明存在,而且绮丽活跃,创造性十足。

很多旅人来到这里的第一反应是以后年老可以来此安享晚年,他们多半会以为最大的障碍将是饮食不惯,于是总是迫不及待而又小心翼翼地尝试这里的每一种水果。然而待他们住上一段时间,享受过足够数量的当地人的盛宴,他们便会惊异地发现,他们喜欢这里的每一种食品和每一朵鲜花,但他们却不能忍受这里的生活,尤其是老人,更无法忍受。

希希拉加人一出生就学会说谎,事实上,这是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他们一生都在不断地编造,编造各种发生过和没有发生过的故事,把它们写下来、画下来、唱出来,但从来不记住。他们从来不在乎语言是否与真实相符,有趣是他们说话的唯一标准。如果你问他们关于希希拉加的历史,他们会告诉你一百个版本,没有人否定其他人的说法,因为每时每刻,他们都在进行着自我否定。

在希希拉加,人们总是说着“好,我会做”但其实什么都不做,并没有人把这样的话当真,但是各种各样的约定总会让生活更丰富多彩。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人们会按照自己所说的去做,但那总需要特殊的理由。如果有个约会,两个人碰巧都信守了承诺,那么他们多半会结合在一起,一起生活。当然,这样的事情并不算常见,很多人一生都独自度过。希希拉加人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正相反,当他们听说了其他星球人口过剩的困境,便更加认为自己的星球才是最懂得生活的一颗。

于是,在希希拉加上诞生了极为灿烂的文学、艺术以及历史学,成为远近闻名的文化中心。很多外乡人都慕名而来,希望能在某棵树冠下的草丛里,听一听当地人随口讲述的家族的故事。

曾经有一些人怀疑,在这样的星球上能不能有稳定的社会构成,他们总是把希希拉加想象成一个完全没有政府和商业的混乱的国度。然而他们错了,希希拉加政治文明发达,水果出口生意稳定地进行了几个世纪,说谎的语言方式从未给这些进程带来麻烦,反倒有所促进。希希拉加唯一缺少的是科学,这里每颗聪慧的头脑都知道一些世界的奥秘,然而这些碎片却从未有机会拼在一起。

<h2>皮姆亚奇</h2>

皮姆亚奇是另一个让你弄不清历史的地方,你在这颗星球的博物馆、酒馆和旅馆中,将会听到不同版本的往昔的故事,你会陷入迷惑,因为每一个讲述者的表情都真诚投入得让你不得不相信,然而那些故事却彼此无法相容。

皮姆亚奇的风景写满了传奇,严格来讲,它几乎不能算是一颗球形的星星。皮姆亚奇的南北半球海拔落差巨大,一面几乎垂直的峭壁连绵横亘在赤道附近,将星球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头上冰雪皑皑,脚下沧海茫茫。而城市就建在这面看上去无边无际的墙上,从天到海,轻盈凹陷的房屋和完美的上下通路,就像一幅巨画接受光芒的检阅。

没有人真正知道这个国度建造的历史,你能听到的,只是现在居民们各种版本的浪漫讲述。每个故事都很激动人心,有些充满热血传奇,有些悲壮而苍凉,也有些包含了催人泪下的爱情,当然,这强烈取决于讲述者的年龄和性别。没人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信服的结论,皮姆亚奇就这样在唇齿流传间,一天比一天更增加了神秘的魅力。

很多人被这里奇妙的风景和故事所吸引,逗留在这里不愿离去。这是一个无比开放而包容的星球,让每一个旅人快乐地融入,幸福地生活。旅人定居下来,也在悬崖上建造自己的房子,他们将自己听到的故事讲给新的来客,他们心满意足,逐渐成为这里新的主人。

这样的陶醉会一直持续,直到某一天,他们突然在自己的身上领悟到事实的真相。他们会忽然间发觉,皮姆亚奇其实早就已经在无数微妙的蛛丝马迹中彰显了真正的历史:原来所有人都一样,原来这颗星球上只有旅人,而没有真正的主人和继承者。

是的,皮姆亚奇曾经是一颗有着辉煌历史的星球,但不知为了什么被弃置了,皮姆亚奇人远离了他们的家园,只留下一座晶莹的空城,让误打误撞而来的星际旅人们目瞪口呆。他们也许留下了无人能懂的只言片语,也许只是在建筑的缝隙里种下一些隐喻,任凭它们在后来者的头脑中生根发芽,生成关于这颗星球过往的最绚丽的幻想。

没有人知道是谁最早发现了这座无人居住的国度,旅人们的历史也在一代代流传间,有意无意地消逝在空中。所有定居下来的旅人都希望自己是真正的皮姆亚奇人,他们守护着这颗星球,矢志不渝地扮演着热情的主人的角色,直到最后,连自己都以为这里就是自己从始至终的故土。

几乎没有外人能发觉皮姆亚奇的秘密,除了一些走过星空许多角落的真正的流浪者。他们会敏锐地察觉,这里的人们总会太多次提到自己是皮姆亚奇人,而这一点,在大多数原著民主导的星球上,常常被人轻易地忘记。

<h2>平支沃</h2>

除了皮姆亚奇,星海中恐怕只有在平支沃,你才能见到这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生物,带着各自迥异的习俗与文明,在这颗小行星上碰撞、交汇,擦出火花。

平支沃不算大,也不算小,四季温润,气候平和。平原广袤,缺少高山,大地只有微弱的起伏,在与天空交界处画出柔软的曲线。这里有普通星球拥有的一切,但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这里有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矿产,多样的动植物,也有让所有旅人载歌载舞的灌木围成的广场,但也仅限于此,再没有什么令人惊奇的地方。

平支沃的居民亦如此,平凡无奇。他们属于一类很普通的哺乳动物,个头不大,朴实而善良,容易知足,社会结构松散无比,但人们彼此相处得颇为和谐。

如果说平支沃人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可能就算是他们出奇的好脾气了。人们很少见到他们吵架,无论是跟自己人,还是跟形形色色的星际来客们。他们善于倾听,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听人讲话时总是瞪着圆圆的大眼睛,频频点头,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陶醉模样。

对于当地居民这种良好的品性,宇宙中最聪慧的野心家们全都想到了它的利用价值,暗中较劲。是的,有谁不想统治这样一个国度呢?各种各样可以利用的资源,舒适的居住环境,还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多条航线交汇的黄金地理位置。

于是,教育家来了,传教士来了,政治演说者来了,革命者和记者也来了,他们为平支沃人描述着一个又一个天堂般的国度,阐述着一种又一种完美的理念,而平支沃人一次又一次发出由衷的赞叹,一回又一回接受了新的观点。更有甚者,有些球星竟然直接派出了“督者”,堂而皇之地坐上这个星球的最高宝座,居民们却也并未反对,甚至连一点意见都没有。

然而,当这些令人得意洋洋的表象流过之后,这些外星来客便不约而同地失望起来,日子越久,便越发失望。平支沃人从未受到任何一方的鼓吹,即便是相当赞同的教义,也从来没试图遵照去做。他们一边对法制健全的社会赞叹不已,一边对远道而来的立法者所制定的一切规则置若罔闻。

对于这种态度,所有踌躇满志的野心家都无可奈何,因为他们发现,平支沃人的这种言行不一并非来自深谋远虑的伪装,而仅仅是一种生活习惯。面对质询,他们会莫名其妙地说:“是的,你说得很正确,可是世界上正确的东西太多了,正确又如何呢?”

有些星球忍不住了,试图策划强行武力征服,然而总是立刻就有其他星球加以干预,权力与军事的微妙制衡将每一场可能的冲突化解在平支沃的大气之外。

于是,平支沃作为一个外来者聚集的中心,成为了星海中心最为原生态的一个地方。

“你喜欢吗,这些故事?”

“喜欢,不过,又有点不喜欢。为什么每一个星球上都挤满了来自外星的游人呢?这让我有点不舒服,好像动物园。”

“嗯,你说得没错,我也不喜欢这样。一个星球的指纹总是这样一点点模糊了面貌。好吧,让我们来讲一些真正原著民的故事吧。”

<h2>阿米亚吉和埃霍乌</h2>

关于原著的统治者,我想给你讲两个星球的故事。它们是阿米亚吉和埃霍乌,在这两个星球上,分别有两种不同的智慧生命在统治,而每一种生命都以为自己才是这个星球的主宰。

阿米亚吉的太阳是一对双星,一颗是耀眼的蓝巨星,而另一颗则是沉寂的白矮星,两颗星差不多重量,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体积和辐射。于是,阿米亚吉的轨道便呈现出不规则的葫芦形状,在随两颗太阳自转的马鞍形势场里,旋动着华尔兹一般的舞步。

每当处于蓝巨星一侧,阿米亚吉便进入漫长的夏天,而在白矮星一侧,则是同样漫长的冬天。夏天的星球各种植物滋生蔓长,疯狂地舒展筋骨,而在冬天,绝大部分寂然陷入沉睡,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种在空旷的大地上悄然绽开。

夏天和冬天,阿米亚吉分别被不同的生命所统治,一种在繁盛的夏日丛林中翩翩起舞;另一种在荒芜的冬日旷野上踽踽独行。夏天的阿米亚吉人住在藤蔓编成的屋子里,当天气变凉,屋子便随着枝叶的枯萎烟消云散;而冬天的阿米亚吉人住在岩壁厚重的洞穴里,当天气转暖,洞口便会被日益茂密的草和蕨类掩映得痕迹全无。

每当夏天的阿米亚吉人进入冬眠的时候,他们会分泌一种保护自己的液体,沉入地下,这种液体将会引得一种叫做乌苏苏的小昆虫发情,大量繁殖,进而唤醒耐寒植物阿洛冬,而这种不起眼的小小的植株,将会启动冬天的阿米亚吉人缓慢地苏醒;当冬天的阿米亚吉人走完自己这一季的旅程,他们会在临近冬天结束的时候,产下自己的婴儿,这些新生的精灵在一层界膜的保护下,在土壤里孕育成长,这种成长引发的离子反应能够改变土壤成分与PH值,由此则会唤醒一系列植物陆续绽放,宣告这颗星球热闹的夏天,也宣告夏天的阿米亚吉人的统治来临。

于是,阿米亚吉的两种智慧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存是和另一种文明相互依赖,互为表里。他们均有很多优美的著作赞颂神的指引,让他们在沉睡与苏醒间获得新生,但他们始终没发觉,他们既是神灵召唤的孩子也是神灵本身。

至于埃霍乌,情况则完全不同。埃霍乌的表面上,同时生活着两种智慧与文明,他们相互可以清楚地感知对方的生存,但却完全不知道,对方也和自己一样,有着情感、逻辑和道德准则。

原因很简单,这两种生命有着相差悬殊的时间尺度。

埃霍乌是一颗运行奇特的星球,自转轴与公转轨道面的夹角很小,而自转轴本身又在缓慢但不停歇地旋转运动。于是,星球表面被划分成四块区域,靠近赤道的长条按照埃霍乌的自转进行日夜交替,而两极冠的两块则以自转轴的自转速度呈现自己的晨昏相隔。这两种日夜划分时长相差数百倍,因而在这两种不同地域诞生的生命,就有着相差数百倍的时间尺度。

在赤道的埃霍乌人看来,极冠经历着神秘而漫长的极昼和极夜;而在极冠的埃霍乌人看来,赤道的黑暗与光明在顷刻便颠倒数次,实在是一种有趣的现象。赤道的埃霍乌人小巧灵活,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生活;而极冠的埃霍乌人则有着与他们的日夜相适应的新陈代谢,形体也和他们的时间尺度相适应。

有时,赤道的埃霍乌人也会到两极来探险,他们总会在迷宫一样庞大的树丛里迷路,也会把偶然遇到的房子当做难以攀援的陡崖;而当极冠的埃霍乌人到赤道附近游荡的时候,他们常常看不到细节,以至于无意中摧毁那些小人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就像古老的寓言中关于大人国和小人国的记述一样,他们彼此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不同的世界。

有时候,赤道的埃霍乌人会不由自主地猜想,极冠的大生物也会有智慧吗?他们心想,像那样缓慢的、几百年都不怎么动弹的物种,即便有意识,也是单纯而迟缓的吧。而极冠的埃霍乌人也会在心里发出类似的疑问,然后叹息着摇摇头,觉得那种朝生暮死的小动物,根本来不及体会生命与文明吧。

于是,埃霍乌的两种智慧经历着相同的学习、工作、爱恨争斗,他们的历史在两种时间尺度上同样展开,相互印证。但是他们不知道彼此,也不知道所谓时间长短,不过是以自身生命尺度来衡量宇宙。

“等等,”你忽然插嘴说道,“你怎么能同时知道这几种文明?你是什么时间到了阿米亚吉?在埃霍乌又经历了怎样的尺度呢?”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其实换作你也能知道。这就是旅人与居者的差别,这就是旅行。”

“这就是旅行吗?这就是为什么要旅行吗?”

“是,也不是。”

“你想知道旅行的意义吗?那就让我讲一个关于旅行的星球吧。”

<h2>鲁那其</h2>

鲁那其的居民能造出星海里最漂亮的车、船、飞艇和弹射机,其精美和复杂程度常常超出外星访客的想象,也远远超出这个星球上其他所有工程的相应科技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