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神的飞翔(2 / 2)

星旅人 郝景芳 9130 字 2024-02-18

朗宁打断他:“你最近要是太忙了就过些天再说吧,这些事都不着急。”

“你听我说完。”汉斯眼睛望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其实谷神的事我早就想和你商量了。这几天你去问问,看他们愿不愿意让孩子们到火星上来上学。我已经和拉克部长打好招呼了,如果他们同意,过几天我就把正式的政府邀请函寄过去。”

这个决定是朗宁没想到的,他沉吟了一下,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汉斯微微点点头,但仍旧没什么表情:“至于另一件事,我想就算了吧。养鱼和植水草恐怕没什么必要,食品方面,我会吩咐运输队多增加一些种类的。”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朗宁说,“这件事其实不完全是食品的问题,而主要是孩子们的梦想。汉斯,你要是也看见那些孩子们的眼神,就像我们小时候……”

“朗宁,”汉斯打断他,直视着朗宁的眼睛,说,“我知道你喜欢谷神星那些孩子们。我也喜欢。不过,梦想这个词不是那么好说的。做梦谁都可以,但实现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朗宁叹了口气,他知道总督有总督的立场。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而问道:“灾区那边怎么样了?”

汉斯默默地将杯子放到一旁,按下小茶几侧面的紫色按钮,茶几的白色渐渐隐去,光滑的桌面亮出照片和文字。“你自己看吧。”汉斯说,“没有海洋和植被,恐怕沙暴一时半刻还对付不了。”

朗宁一边俯身浏览着那些数据和资料,一边问:“地下水勘测还是没有结果吗?”

汉斯摇了摇头,靠回大沙发里,苦笑了一下:“没有,希望很渺茫了。”

朗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能看出汉斯目光深处写着的忧虑。总督要面对和处理的问题,是当初火星开拓者们所不曾预料的。人们那时捧着河道和峡谷的照片踌躇满志地登上这片土地,满心以为很快就能找到大规模地下水源,然而至今,火星庞大的城市网络仍然依靠着北极冠融水,顽强支撑。

朗宁有些黯然。火星是一片倒置的国度,虽然这里有着精确的自动控制,高速的隧道交通和不断更新的生物技术,然而这里的人们却始终在为生存而斗争,始终为阳光、空气、绿树和水默默斗争,用尽一切努力。

八天后,朗宁再一次坐进通向总督府的隧道车。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又会再来。

隧道车灯光明亮,音乐柔和,但朗宁却完全没有心情欣赏,他一直回忆着两天前在谷神星上的谈话,回忆着泰林镇长洞彻的笑容和淡淡的言语。

“终于要来了啊。”那时泰林镇长擦拭着前几任镇长的照片,照片里的笑容一片和煦。

现在朗宁回想起整个事件,感觉一切看起来是如此明显,而自己只是后知后觉。朗宁想,或许泰林家族比谁都更清楚小镇何去何从,因而镇长心里早就有了不祥的预感。于是他提出养鱼的请求作为试探,而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决,并主动接所有孩子到火星上学。所以一切都很明白了。

隧道车缓缓停下,舱门向两侧滑开,总督府的红门赫然出现在眼前。

见到汉斯是在他的书房,他正站在两排拉开的老式书柜之间,神色严峻。墙上的大屏幕中,一个戴眼镜的女子正在汇报工作,看到朗宁进来,她主动鞠了一躬,将信号切断。

随着画面渐渐隐去,屏幕恢复成为平素七彩的照片。这是一张谷神镇的俯瞰图,朗宁知道汉斯一直非常喜欢,从他第一次带来,挂到今天已经将近十年了。

“坐吧。”汉斯向书桌前的高背椅子示意,身后,书柜无声地缓缓合拢。

朗宁没有坐,他双手撑着桌面,直直地看着汉斯说:“汉斯,如果你还拿我当朋友,就实话告诉我,这幅照片就要成为最后的纪念了,是不是?”

汉斯并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平静地点了点头,说:“我并没有想瞒你。”

“为什么?如果这片风景不在了,难道你不在乎?”

“我在乎,我当然在乎。”汉斯说,“但火星总督不能在乎。上个星期,公民议会压倒性地通过了废除谷神的决议。”

“好吧,那告诉我你们的理由。”

“第一个理由很简单,我们的能源并不充足,在小行星往来运输成本太高。而相反的是,火星自己的矿产开采成本是越来越低了。”

“那第二个理由呢?”

“第二个理由是近来航天技术越发完善了,以前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可以做到了。”

“是指什么?可以做到什么了?”

“在小行星上安装火箭,推到近火星轨道,再进行捕获。”

“你的意思是,让谷神镇成为火星的月亮?”

汉斯没有立即回答,紧闭的嘴在浓密的胡子下,画出严肃的线条。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不是,我们要把星体瓦解。这涉及第三个理由。我们需要谷神,不是因为矿产,而是水。”

听到这一句,朗宁一直绷紧的身子忽然松下来,他将领口的扣子解开,慢慢地踱到窗前,斜靠在墙上,说:“终于说到重点了,这才是你们的真正理由对不对?”

汉斯静立着如一尊雕塑,说:“勘探队最后的报告认为,火星几亿年前的确有水,但不知什么缘故风干了,现在地下极端干燥,发现大规模水源的可能几乎没有。”

“所以你们就想到了谷神?那么小一片海洋,能有多大用处呢?”

“岂止是那层海洋,你难道不知道谷神有多少水?下面几公里深的冻土层,如果把地幔里的水全部融化,可以等于地球淡水水体的总和。你知道这对于火星意味着什么。第五基因实验室正在培育水藻,我们需要真正的大湖和贯通南北的河。”

汉斯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朗宁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岂止是第五实验室的水藻,有了水,接下来还会有一整条开发链:空气成分可以改善,植被可以覆盖,风沙可以大大减少,火星可以真正适宜人类居住。

“可是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人曾提出从木星取氢再燃烧,不过你自己也可以算一算,这两种方案的成本会差多少。”

朗宁知道这是实话,他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但是他也同样知道,谷神星若被彻底粉碎,妮妮、果果和镇上所有的居民都再也没有自己的家园了。

“我明白了。现在我只关心一件事,谷神镇的居民怎么办?你们准备怎么处理他们?”

“大多数议员的意思是专门给他们建一个居住区,政府提供优厚的救济……”

听到这话,朗宁渐渐平息的情绪又一下子激动起来:“救济?你让他们以后就一直活在火星人的施舍当中?”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但你静下心来想一想,火星一切工作都以芯片技术为基础,不要说设计,就连采矿都是全自动机器作业,他们能干什么?”

“所以呢?你的议员们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不是?指点一个世界的生存,就像慈悲的上帝是不是?你们究竟有没有考虑过谷神镇人们的心情?”

“朗宁,我根本不是在和你说心情。你还不明白吗,人们在大历史链条中是谈不到心情的。你自己提到地球上的工业革命、能源革命的时候,想没想过圈地运动中农民的心情?想没想过消失的克拉玛依市人们的心情?”

“好,好,我明白了!”朗宁抓起自己的大衣,大踏步地向门口走去,“你放心,我会把话转达给他们,保证不会让他们的小心情阻挡你的大历史!”

说完,朗宁重重地把门碰上,汉斯似乎还在背后说些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朗宁一边走,一边胡乱理着自己的银发,在走廊的拐角,路迪突然蹦出来,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路迪有着和他爷爷一样深陷的蓝色眼睛,眼睛里写满笑意:“朗宁爷爷!就等着您出来呢。您看,我的头盔完成了!”

朗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是吗?那太好了。”他拍拍路迪的肩膀,说:“今天我还有点事,改天来了一定好好看一看。”

路迪的笑容一下子变成了失望,摸摸鼻子,说:“我本来还想让您这次就带给谷神星的镇长看呢。”

“谷神星?”朗宁很讶异,“为什么给谷神星的镇长看?”

“因为,我听说他们的飞船只准备安装四个波段的探测器和定位仪,刚好没有PXA的硬X射线波段,所以才改装了这种便携式头盔,希望能帮他们多带一双眼睛。虽然……”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他们的飞船是什么意思?”

路迪有些莫名其妙地眨巴眨巴眼睛,说:“难道爷爷没有告诉你吗?爷爷准备让他们成为远航的第一批呀,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想帮忙做点什么了……”

朗宁像被闪电击中似的呆立了一瞬,头脑中只回旋着远航两个字,路迪再说什么也都没有听清,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地转过身去,冲进汉斯的书房。

“远航是怎么回事?”朗宁进屋的时候,汉斯正站在大玻璃前向远方眺望。

“是路迪告诉你的?”汉斯没有回头,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和缓了许多,“这孩子总是沉不住气。这件事还没通过正式审核呢。”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斯转过身来,面色凝重,窗外已经亮起的街灯将他的侧脸映成淡蓝色。“你以为,人们当初建造小行星基地,仅仅是为了采矿吗?”

朗宁心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泰林老人曾说的一句话:“你以为人类花了那么多钱,就是为了建立一个童话岛吗?”他当时只觉得有点悲伤,却没有想过更深的意思。

“其实火星上从不缺少常规矿产,没必要如此劳师动众。而且即便需要采矿,也没必要在那里开设工厂。朗宁,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小行星工厂,你知不知道他们主要加工什么东西?”

“你是说,飞船?”朗宁已经隐约明白汉斯的意思了。

“没错,不是什么瓶瓶罐罐的小玩意,而是飞船,巨大的飞船。一百年前,人们就是想把谷神星当成太空航行的出发站才开发了基地。尽管因为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计划本身被搁置了,但是小行星的居民却从来没停止过自己的工作。战争结束以后,我们曾经三次修改过设计方案,他们一直很配合,也很努力。现在离最后一套方案的组装阶段已经不远。所以……”

“所以,你决定让他们做自己飞船的第一批乘客?”朗宁发觉,从始至终,最不了解情况的就是他自己。

汉斯点点头:“以前的计划里,他们只是制造者,所有飞行者都由火星选送,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捕捉了谷神星,那么这就将是小行星太空基地的唯一一次发射了。所以我想,还是让他们去吧。”

“那目标是哪儿?”

“比邻星三号行星。”

“会用多久?”

“说不准,二十几年吧,得看路上的情况。”

“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汉斯说,“危险肯定有,这是实话。我只能保证专家尽了最大可能作测算,也会有受过特训的宇航员跟随,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就连太阳系里面都不能保证安全。所以朗宁,我要你告诉他们,他们完全可以反对,也有权选择去还是不去。”

朗宁苦笑了一下:“这算什么选择呢?汉斯,如果是你,去还是不去?”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市。总督府远离闹市区,远处的隧道如纤维般交错,浅蓝色的隧道灯勾勒出透明的线条,层叠起伏。

“朗宁,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俩在山洞里躲风暴的那天?”

“在奥斯东山背后吧?当然记得。四十二年了。”

汉斯拍拍朗宁的肩膀,瘦削的脸上隐约浮现出一丝惆怅:“四十年前没想过今天吧?做梦的人都不喜欢考虑代价。其实谷神星一直就是大宇航链条里的一环,而且还只是个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呢。”

朗宁没有回答,俯下身子,双手交叉搭在窗棂,低头看着楼下。良久,他才不胜疲倦般叹了口气道:“其实问题的关键不是梦想,也不是什么历史的链条。”

“不是?那是什么?”

“问题的关键是,泰林不该把谷神镇建得这么有人情味儿。”

朗宁转身斜靠着玻璃,汉斯看着他,默默地微笑了。

<h2>谷神</h2>

广场上并列排着两只神采飞扬的小飞象,一小一大,小的是雕塑,大的是崭新的小飞船。朗宁先生独自一人站在喷水池前,凝视着两只小象乌溜溜的大眼睛,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泰林先生把它当成小镇的标志:在创建者心里,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就是飞翔。

谷神星,终究是一块没有根系的陆地。

在白天的小镇集会上,镇长将火星政府的意见如实地进行了传达。大部分居民都很镇定,朗宁知道,尽管很多人已经不太清楚祖先开拓的始末,但他们早已明白小镇的孤独,他们清楚自己已然无法回归,无论是地球的喧嚣还是火星的精密秩序。他们在方寸大的土地上喜怒哀乐一辈子,比起淹没在火星的城市海洋里,他们宁愿踏上遥远的征途,继续寂寞地一起流浪,在前途未卜的航行中支撑起前辈缔造的荣光。

妮妮在会场曾悄声告诉朗宁,说自己心里其实很感谢最初的宇航计划。她说,如果不是为了远航,谷神星上根本就不会有那么多气体发生装置和完整的模拟重力系统。

“所以说,没有这个计划就没有小镇,能在这里住一百年已经够久了。”妮妮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决绝,“而且,很多人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火星人制造,因此,现在的结果会让他们更欣慰吧。”

这样的结果让朗宁安心,他发现,小镇远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不过,如果说大人们的反应尚在情理之中,那么小镇对待孩子们的态度却真的出乎朗宁意料之外了。泰林镇长执意要让孩子们自己选择,是留在火星还是一起上路。

朗宁还记得汉斯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把孩子们接来吧。大人们的野心没必要让孩子们冒险。”然而当他和泰林镇长谈起这一切的时候,泰林镇长却坚定又威严地说:“让孩子们自己决定吧。他们有权选择。”

“在火星和地球,他们肯定能接受最好的教育,飞出去却可能会危险重重。您应该为孩子们着想。”朗宁将汉斯的意思如实转述给泰林,但泰林只说了一句:“为他们着想就应该让他们去想,他们已经可以去想了。”

于是,泰林镇长坚持让所有孩子都一起参加了集会,他们在现场就像一群翻涌的小浪花,成为整个集会上最耀眼的一道风景。镇长在会上说,所有家庭都可以自行决定,如果孩子决定到火星去上学,那么父母也都可以留下。

镇长为大家定下的考虑日期有整整一个星期,然而孩子们在会场上绽放出的灿烂笑容,却提前泄露了他们的意愿,那一张张小脸上,写着清楚而坚定无比的骄傲,不带一丝勉强。

“我们当然要一起去!”孩子们兴奋得上蹿下跳。

“旅途不是那么好玩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天。”朗宁故意劝他们。

然而孩子们却争先恐后地喊着:“黑漆漆的,多有趣呀!”“不是有很多星星吗?书上说外面有一千亿颗星星呢!”“他们说我们半路上可以到木星上去玩,是这样吗?”“也许会碰到星际海盗呢!到时候我就可以用激光剑……”

“那你们一辈子也看不见地球的热带雨林和大草原了呀。”

“也许到了那里,还有更大的雨林和更大的草原呢!更何况,我们还能看到好多他们看不到的东西呀!”

“果果,你不是还想看看蓝天吗?”

果果忽闪着大眼睛:“我以后一定可以给比邻星也装上一层天空的!”

朗宁笑了,但他没有纠正果果恒星与行星的区别。他忽然发现,只有在孩子心里,梦想才如此简单。

“现在您明白爷爷的意思了吧?”妮妮站在朗宁身旁,一同看着这群快乐的孩子。

是的,朗宁明白,自己没有什么理由再加以拒绝。危险?有什么能比陌生而复杂的都市更危险?教育?有什么能比和自己敬爱的人一起完成一项事业有更好的教育效果呢?

“妮妮,如果最终有很多孩子决定上路,那么我跟你们一起走。”

妮妮诧异地仰起头望着他:“为什么?其实您不必这样的,我们已经很感谢您了。”

朗宁温和地摇摇头,说:“火星的孩子们很成熟,什么都能自己搜索,可是这些孩子不一样,他们爱听我讲故事。你应该知道,对于一个爱唠叨的老头,有人爱听是多么重要。”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另外,远航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年轻时候的梦想。”

从下午开始,小镇在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里不但没有悲伤下去,反而呈现出一片其乐融融的暖意。孩子们已然开始构想旅途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再没有什么比亲身经历一场传奇更幸福的事了。他们还不懂得寂寞与恐惧,或者说还不懂得生成寂寞与恐惧的空虚,他们的心小小的,装满了故事,就放不下那许多东西了。

夜已经深了,广场上空无一人。朗宁静静地看着喷水池,心里沉甸甸的满是幸福。

眼前的小飞船他原本打算用来带孩子们去上学,但不知道会不会和雕塑一起留在小镇上,留成永久的纪念。最终的结果还要一个星期才能揭晓,在这期间,每个家庭都会做出更审慎的考量。去还是不去,始终是一个问题。不过,怎样的结果朗宁已经不太在意了,他知道自己带来的故事种下了种子,种子在发芽,对于他来说,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朗宁又一次抬头仰望着金色的天空,他不知道还能仰望它几次。他开始幻想当孩子们第一次飞到天空里,第一次俯瞰他们的家园时心中会感到的震撼,朗宁想,风景只有引起心里的惊奇时才最美丽,这一点,即便是地球人,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幸福吧。

清澈的水静谧地流着,朗宁开始暗自期盼和孩子们一起去航行,哪怕永远没有终点。

写于二〇〇五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