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推着他的膀子,在他耳朵旁软语叫醒他道:“官家醒来,官家醒来!”
张邦昌只闻到一阵阵浓烈的脂粉香气,然后睁开醉眼,看见一个盛装的丽人正用一条冷手巾捂在他的额头上,柔声说:“官家夜来喝多了,吐了一身的脏东西。”那丽人笑嘻嘻地指着地下的一个衣包,“贱妾都替官家擦洗收拾干净,只是炕上已脏,官家不如换个地方去睡。”
张邦昌虽在迷糊之中,却懂得换个地方去睡的含义,先吃了一惊,他问:“你是何人?”
“贱妾乃坤宁宫乔贵妃位下的宫人彭氏,今夜奉命前来伺服官家。”
这彭氏虽没名位,在宫内却是个出名的人物,目前就由她主管宫人之事。张邦昌入宫半个月,宫中事务也知道得不少,不免要对她仔细打量一番。只见她盛鬑丰容,体态华贵,根本不像个役使的宫女的样子。更兼明眸善盼,巧于言辞,一说话,一股香气直吹过来,熏得张邦昌目迷神醉。他在心里着急道:“不好了,今夜着了她的道儿了。”急忙定一定神,再问道:“你既是坤宁宫宫人,怎生跑到这里来伺候……伺候……朕家,是奉了何人之令?”
张邦昌在外廷表示谦挹,对臣僚自称予或称我,不敢直称朕躬。在这里,他却意识到即使称了朕也没有多大的后患,做了皇帝,不找些机会自称朕躬,岂非亏待了自己。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个自称说出口,发音不免有点别扭。那丽人抿嘴一笑,似乎把张邦昌的几根肚肠都数清楚。她毫不在乎地撒着谎,只消亲亲热热地多唤两声官家就把破绽百出的谎话都圆住了。
“官家容禀,昨日李都知传下话来,宫里分为三班,每班二人前来伺候官家。贱妾当了今夜的班,戌初就来官家身旁了,只是官家熟眠不知。”
“那两名内监哪里去了?”
“贱妾使个见识,”彭氏益发笑得前仰后合,“把那斜眼睛、没耳朵的两个奴才都支使出去喝酒,此刻想都已醉死在那里。官家休再犹豫,快跟随贱妾进内宫去。”说着,就要替张邦昌穿起衣服来。
张邦昌还有些疑虑,问道:“卿说是你们一班共有二人,还有那一个是谁?她现在何处?”
“还有一个陈氏乃贱妾的义妹,也是坤宁宫宫人,她现在坤宁宫内为官家铺衾叠枕,等候奴家把你送去。”
彭氏一半软求,一半硬拉,把张邦昌从被里拽出来,草草穿上衣服,外面披一件黄色半臂。这一件不是张邦昌日来穿的衣服,但是眼熟得紧,似曾相识。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此乃徽宗皇帝在宫中的便服,当年他作为文学侍从之官,曾在内殿几次看见徽宗穿过。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刑律中“僭服御衣者当死罪”一条条文忽然又从他的记忆中跳出来,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急忙把半臂脱卸下来。
张邦昌既不敢加衣,也不肯移步,扭捏半天,却又不说话。彭氏且不管他,自己点亮了灯笼,回身把他全身上下照了一照,似乎要洞烛他的心肝肺腑,然后剔透玲珑地摆明了说:“官家事已至此,尚有何说?他家的江山已为你有,他家的宫室已为你据,穿他一件衣服,与宫女们饮一宵酒还怕什么来?”说着就把自己的粉靥紧紧地贴上他的面颊,让他的一把胡子刺得她的嫩皮肤又痛又痒,又咯咯笑道:“似奴家这般的妇人何足道哉!俺那义妹,年方二九,貌若仙姝,胜妾百倍,官家见了她,管保……你今夜就与她续了游仙之梦,明日之事明日再说何妨?”
这彭氏的一贴一笑,早使他如痴如醉,忘了四罪俱发之事,何况又有胜她百倍的义妹。张邦昌迷迷糊糊地披上半臂,迷迷糊糊地被彭氏搀扶着进入他自己贴上又被她们扯去封条的内宫去了。
这彭氏虽无名位封号,确是个大有来头的人。徽宗皇帝即位前,她就在端邸给事,慧黠便捷,再加上她要取得猎获物时那种坚决和大胆的作风,深受当时尚未继位的端王所宠爱。后来却受人排挤出宫,出嫁给禁军中一名姓聂的小军官为妻。端王即位后,思念不止,又把她召入禁中。宠爱的程度,不亚于来夫人、乔贵妃等人,只因她已经有了民妇身份,不能再授以宫中的位号。讲究实际的彭氏,只要官家经常召幸,有没有位号,倒也不大在乎。她感到难受的,是宫中人故意贬损她,大家打伙儿称她为彭婆、聂婆。其实,她当时还在少艾,年龄不过二十多岁,听起来却像个七老八十的婆子。
徽宗禅代之际,彭氏随太上皇迁入龙德宫,只是受扼于郑皇后,未得见面。徐秉哲、范琼秉承金人的意志,几次恶狠狠地清宫逮人,有位分的妃嫔内夫人基本上都被清除出宫,押送金营,一般宫人也未能幸免。只有彭氏因祸得福,由于她没有位分名号,徐、范派在宫廷里的眼线张迪、邓珪偶然忘记了她,或者通过什么条件有意放她一马,居然成为漏网的大鱼。现在又进入伪楚的后宫来掌握大权。
那个她称为“义妹”的宫人陈氏,实际上是她自幼领养入宫,储为她未来替代者的养女。陈氏姿色殊绝,兼工歌舞,可惜徽宗的权势已倾,彭氏拣熟灶烧,设法把她献给渊圣。渊圣忧心国事,情爱又集中在朱皇后身上。陈氏一年中只见他二三次,当然谈不到什么恩宠了。清宫时,她也成为一条漏网的小鱼,后来随养母双双回宫,彭氏蓄意安排了这条美人计。
从那一夜开始,至少在宫闱生活方面,张邦昌的胆子大起来了。许多封闭着的宫门,扯去封条重新开放。他到处流连,饬令徐秉哲把流亡宫女一一找回来填塞后宫。他身穿赭袍,足履黄茵,打扮得不伦不类,但每夜丝竹酣饮,乐而忘忧,彭、陈之外,还有许多内宠,生活起居,俨然就是帝王。彭氏在后廷大权独揽,身份介乎皇后与总管之间,陈氏却成为真正的贵妃娘娘了。
彭、陈卖身求荣于卖国求荣的假皇帝,从他的好处中分得一杯羹,这与伪楚朝的许多大小臣工一样。五代时有句俚语:“郭雀儿做皇帝快活一时。”
现在的张邦昌、彭氏、陈氏以及王时雍、徐秉哲等也明知这座江山是纸糊的,一戳就是一个洞,没有多少天可以维持,但得快活就乐得快活几天,他们持有的人生哲学可以称为郭雀儿哲学。
不过假戏到了真做的时候,当事人慢慢地习惯了,也会忘乎所以。张邦昌登基不久,一天在尚书省议事,权领尚书、门下省事的元辅王时雍随侍在侧,应对之际,便以陛下相称。这时张邦昌尚有自知之明,阻拦道:“且休!什么陛下,恐被人闻之,当作笑话讲。”
大半个月下来,张邦昌的心理状态发生了变化,他忽然想到要“大赦天下”,问计于渊圣时做过兵部尚书、现在原封不动地冻结在尚书衔上的吕好问。
吕好问顶了一句:“赦书日行五百里,今东京之外,皆非我属,欲赦伊谁?”
“俚语有道是‘钱大王肆赦,恐入李大王世界’
张邦昌以伪责伪,自己还认为名正言顺,真是忘乎所以了。吕好问不禁又顶了一句:“钱氏犹有数州之地,兼民心素附,我今日岂可与钱氏相比?”
这当头一棒,才使头脑发热的张邦昌省悟到即使他的臣下也未尝不视他为僭伪之君,而且地位还比不上五代时的小国吴越钱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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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皇帝颁发的废黜宋朝的圣旨已由萧庆当面向太上皇、渊圣宣读,接着又宣布要把赵氏宗族、部分臣僚及其家属北迁的决定。这个萧骷髅杀气腾腾地执行了这两项严厉的宣告。然后出人意表地,全体北迁的君臣俘囚,包括本人家属在内,一律都受到邀请去参观国相、太子亲自参加表演的马球之戏,还要应邀出席他们的告别宴会。原来金朝实行“畏之以威”“怀之以德”两项政策各有分工。萧庆、高庆裔、王汭等执行前者;粘罕、斡离不亲自执行后者,刘彦宗、完颜希尹、挞懒追随主帅的后面,有时也拿出一副笑嘻嘻的面孔。今天这场宴会,是征服者对被征服者表示宽大为怀,含有猫哭耗子的性质,显然属于后者的范围,因此由完颜希尹及挞懒二人分别到大幕次、小幕次及羁囚皇族的所在地去邀请,一派做主人的殷勤热情,似乎根本不存在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
告别宴会设在斋宫,马球就在斋宫外面的一片广场上举行。这天太上皇、渊圣除没有穿御服以外,倒也打扮得齐齐整整,郑皇后、朱皇后都穿上华丽的服饰,还特别关照要戴上首饰。其余受邀请的皇子、王妃、公主、驸马、随行大臣及其家属一百余人,都是衣冠楚楚前来赴会。斋宫端诚殿上已摆好酒席,殿外平台和丹墀上也分出层次,排列座位,让他们按照身份地位入座。这是他们被俘以来第一次受到人的待遇,也可能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享受人生了(其中有少数几个例外)。
马球之戏如约举行。粘罕、斡离不都穿了绣花的球衣,手执球棒,在场上驰逐。这对互不相让的兄弟在球战中也是十分认真的,都要抢占上风,战胜对方,好像他们在伐宋战争中互相争先一样。凑巧的是他们各率一朋(队),东朋西朋也好像东路军西路军一样,比赛中互有建树,不分胜负。
太上皇原来是“蹴圆”(踢球)能手,马戏一道也不外行。如非考虑到目前的俘囚身份,他见猎心喜,真想下场去逐驰一会儿,卖弄卖弄他的手段。
一场马球打完,粘罕、斡离不满面都沾糊着灰尘,他们进去洗手洗脸,换了衣服出来与二帝见礼。中华之邦,礼仪为先,渊圣不敢僭越,让太上皇先行发言。太上皇得体地说:“今日得观盛礼,岂敢重劳国相、太子击球。”
礼节性的客套叙过,酒菜摆上来,刚斟过一巡,一向沉默寡言的斡离不先开言说话了:“昨来萧庆已与二公说过北迁之事,赵氏尽室皆行。”然后指着殿下的群臣道,“何、孙傅等辅少主无状,误国有罪,皆令北行。张枢密、司马侍郎、秦中丞这数人孤忠耿耿,眷念故主,不肯留事新朝,俺也不强人之所难,即请他们扈从二公北行。俺已嘱挞懒郎君对他们几位多加照顺。”
太上皇今天包办了应答之辞,而他能回答的也只有“敢不如命”四个字。斡离不说一句,他就回答一个“敢不如命”。一连说了多次。
这时殿上殿下的人都听到上面的应对,所有在座之人,都在北迁之列,他们倒也没有幸免之想。因为事前萧庆已跟他们说过几次,只是斡离不又把北迁之人分为两大类,何、孙傅列入误国一类,不免难堪,但此时此地要提任何抗议都是不可能的。他们只好把这句考语,火辣辣地吞进肚里,好像吞进一个火药包。
坐在殿外优待席上的秦桧夫妻也听到这句考语。王氏悄悄地拉了秦桧一把,得间耳语道:“既然二太子说丈夫孤忠耿耿,何不就此上席去求他把俺夫妻留下,免此一行,岂不甚好?”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秦桧忽在大庭广众之间听见他的命运的最高裁判者这句考语,不禁心里怦怦然,不过还强自制止,不露于表面。王氏的这个愚蠢的建议却把他惹恼了,他轻声斥责道:“痴婆子你懂得什么?难道现刻再去求情,说俺愿为新朝效死?这样岂不让他贱视了,只会把俺发遣得更远,永为望乡之鬼。”
这时倒真有个“痴婆子”上去为家属求情。坐在太上皇后面一席的郑皇后忽然离开席面,款款走上前去,向粘罕、斡离不二人福了两福,开口说道:“臣妾得罪上国,自合随上皇北迁,死而无怨。只是臣妾之父郑绅,一向安分,不敢预问朝政,更兼年事已高,两腿病废,不良于行,敢请留下。如荷赦免不遣,拜荷国相太子大德。”
郑皇后年近四十,又在愁悴之中,她却别有一种养生之道,除了干涉太上皇的外遇以外,什么事情都不能使她动心,或者多动动脑筋。她的一生似乎只有这样一个专职。而太上皇迁宫以来,她的敌手只剩下赵元奴一人,这方面的脑筋也花得少了,因此长期保持了丰满富态的体态。今天奉令稍加装饰,已恢复过去的雅丽美容,更兼她进退有法,言辞典雅,说来楚楚动听。粘罕、斡离不相互看了一眼,都表示了默许的意思,粘罕马上吩咐萧庆道:“且把郑绅一家留下,待与郑皇后辞别了,放他回城去。”
宋朝的两代皇帝,无论老的还是小的,都已尸居余气,生机全无。碰到事情都要与亲信商量商量,考虑半日,才敢做出决定。他们的口头禅“且待商量”“却又理会”,实际上是推迟决定的缓兵之计。怎比得粘罕他们,说可则可,说不可则不可,俄顷之间就做出决定,毫不拖泥带水。一方面的统治者文而老化,另一方面则是质而年轻。两国兴亡之机,在这里可看到一点端倪。
粘罕回答得这样爽快,郑皇后喜出望外,不禁跪下来,向二人拜了两拜。
人事处分已毕,斡离不又问道:“大军即将北撤,二公等也将于旬日内上路。长途跋涉,衣服需要之物不可少。行装可曾打点?”
这一次却是渊圣自己回答:“前来萧太师说了北迁之事,某即以笔札付王时雍、徐秉哲,嘱于左藏库内支三千贯为某父子治行。不意王、徐以无钱见告,一文不名。因此行装之事尚无着落。”
三天前,渊圣让内侍刘当时送给王时雍、徐秉哲一纸他亲笔书写的御札:“社稷山河,素为大臣所误,今日使我父子离散,追念痛心,悔恨何及?见以治行,缺少衣服衾具及厨中所用什物,烦于左藏库内支钱三千贯收买,津迁至此。不求华腆,但能敷用即可。早晚成行,希勉事新君,无念旧主。桓(渊圣名)上王、徐二公。”这样一封措辞迁就的告贷书竟不能打动王、徐之心。据刘当时回来说,二人当时看了御札就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后来他去催促,徐秉哲竟说左藏库匮乏,无现钱可支。王时雍回答得更加气人,他说即使有钱,未得楚帝御批也未便见付。渊圣一向是个好脾气的,难得对人动怒,这次听了刘当时的汇报,兀自气恼,今日得机,便在斡离不面前告他一状。
斡离不听了也觉得气愤,他不顾王、徐二人都坐在相当高的席位上,开口骂道:“王、徐二人在宋朝职位不低,旧朝初废,如何转背之间,就忘了故主之恩?此等负义之人,不知公等当初何故便以国家相付?可知今日之祸,乃是自取。”
王、徐二人是当前伪朝红得发紫的人,如果渊圣与斡离不的地位平等,他也可反唇相讥:公既知我们为负义小人,如何又让刘彦宗、萧庆重用我们,权倾一时?
统治者受匪人蒙蔽,倚若心膂,视为心腹,这种情况历史上固然有,但并不太多。多数的情况是他也看得出这个人很成问题,但要利用他的能力,盲目自信,在自己控制下使用他,不怕他出什么花样。另一种情况是,明知其人心术不端,但形格势禁,已形成一种非让他在台上不可的已成事实,统治者即使心中反感,也没有把他撵下去的自由。以上两种情况虽有主被动之分,但听任坏人当道,为他本人及其政权造成损失,其结果则相同。
这种复杂高深的用人哲学,渊圣要在他失国、失去了用人的自由选择权以后才有所体会。在他在位期间,也是糊里糊涂地把这些人放到重要的位置上了。这说明了另外的一条政治原则,叫作“当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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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球以后,斡离不与粘罕彼此达成默契,今日之会,目的在于示惠宋人,要给这批君臣俘囚一点温暖感,相戒不要以语言或声色迫人,失去怀柔的本意。
在粘罕这方面,今天还准备了一个特别节目,在演出以前必须严加保密——连斡离不也不让知道,才能取得出人意料的戏剧性的效果。他一直在寻求适当的时机,所以平日虽然说话最多,今日却一直保持沉默,让斡离不独自主持宴会。
直到斡离不斥骂王、徐,批评渊圣任用佥壬以致亡国的时候,粘罕忍耐不住了,才插上来说:“要说到任用小人,误国祸家,此公尤胜于少帝。”他指着太上皇,通过通事翻译成汉语道,“当年若非公任用王黼、童贯等挑起边衅,破约败盟,得罪了我大金,怎有今日之祸?”
挑衅败盟者反而指责别人挑衅败盟,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粘罕这段话在金人的文告中、外交使节的责难中已经重复过百十次,早成为令人耳朵生茧的老生常谈。现在粘罕又翻出这本老账来责难太上皇,太上皇悚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文不对题地回答了一句:“敢不如命。”
其实这是一句删繁就简的答词,把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补足,他的意思是:“国相所责甚是,某已甘心服罪,刀锯斧钺,唯国相所命,敢不如命。”
有人受到敌方的惩罚,甚至被处极判,他肉体上已无法反抗,但精神上并不屈服,不承认自己是错误的,有罪可罚,更不承认对方有权惩罚自己。但是宋朝的这批皇室贵族,都是一群未老先衰的阘茸货,他们的精神支柱早已垮台,在他们身上已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失败者的傲气。今日一宴中,无论郑皇后的求免家属北迁,向敌酋叩头谢恩,无论渊圣的诉求告状,借手敌人发泄气愤,无论太上皇的“敢不如命”,都是这种精神崩溃的表现。
经不起敌人的压力,先就软瘫下来,生死从命,方圆任意,自己变成软鼻涕虫一条,这在俘虏之中,数见不鲜,而在皇族中尤为突出。亡辽时粘罕曾接触过的天祚帝,以及宗室大员的表现都是十分软弱的,只有耶律大石是例外,他虽在俘囚之中,偶然肯与粘罕说句话,玩一回双陆,都像是赐给粘罕某一项恩典一样。像耶律大石这样自尊的人,粘罕一生中也没有碰到过几个。
宋朝也是有人,就这几天来说,臣僚中的李若水、刘鞈,武官中的吴革都死得重于泰山。但在宗室贵族中,却没有一个硬骨头。现在粘罕、斡离不环顾殿内殿外坐席的许多皇子、亲王、郡王,一个个都像斗败了的公鸡,耷拉着脑袋,连啼叫一声的勇气也消失了。倒是几个帝姬,神情自若,没有跌落公主的功架。太上皇的几个女儿荣德帝姬、柔福帝姬等,都在盛年,容貌昳丽,还有王婉容生的最小的一个帝姬,年方十五,尚无封号,她看看粘罕,看看斡离不,还有金朝的许多贵族大将,心里想:“他们也只是长了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只鼻子、一张口的男子,怕他作甚。”
斡离不的注意力放在诸皇子身上。他好像坐在检阅台上把太上皇的许多皇子都检阅了一遍。他早就知道郓王、肃王、信王等几个皇子,都是很出色的,能诗擅画,写得一笔好字,如在承平时节,都不失为诗酒风流、文采斐然的贤王。如今混迹在诸王贵族中,已看不出一点锋芒。
斡离不这时心里也想到耶律大石,他挣脱罗网,远走高飞,至今活跃在西北一带,开创了一个新局面,终究成为金朝的心腹大患。凡是能够给他的政权带来威胁的人,就是他钦佩的人。如今太上皇诸子,只有康王一个漏网,在河北弄兵,其他诸子全在这里。斡离不检阅一过,心里想道:“这几个皇子手无搏龙缚虎之力,胸无定邦安国之才,就算能够写字画画,何足道哉?如今都在我的关禁中,谅他们插翅难逃。我大金如能拿得康王,就永绝后患了。”
作为人质,康王曾在斡离不军中留宿过数宵,当时匆匆,没有留下特殊的印象。现在康王漏网在外,也有一番作为,不免使他有些顾虑。对于这里的俘囚们,他是放心的,即使对于二帝,他也采取宽容的态度,不愿过于难为他们。当时他拦住粘罕责难太上皇的话头,说道:“往昔之事,因果爽然。今日恩怨已尽,休再提它。二公此去不免万里投荒,尚祈保重,乐天知命,图个安逸的晚年,庶几不负俺等今天之一会。”
斡离不虽是个叱咤风云的大将,这几年颇受汉儿熏陶,自己也读了不少书,能以汉语说话,吐属典雅。此刻说的一席话,明显地含有回护他们的意思,太上皇心里明白,自然称谢不置。
“好戏快要上场了,稍停就要他好看,看你黑厮,保得他到底!”粘罕痛快地想道,他已等候多时,现在看到时机已至,就奇兵突出地与太上皇说道:“昨奉朝旨,二公即将分道北行。公在燕京少留数日后,即去本朝发祥地附近的五国城居住,路途尤为窎远。”上面这几句是由通事翻译的。下面几句,他急不及待,就自己说出来了,大致的意思是:北地苦寒,女真人在那里也自禁受不住,何况南人。俺念你年老体弱,长途跋涉,未免辛苦,特荐二人与你,一路侍奉照料你,颇不寂寞,不知你意下如何?
粘罕的汉语水平不高,但这番话倒也听得清楚,只不知他推荐何人,谅系内侍宫姬之辈,他又卖关子不说出来。太上皇一时难于判明他的真意,只好再来一个:“敢不如命!”
这二声他说得很轻,不仅表示感谢,还怕粘罕有着恶作剧之心,玩出什么新花样,那是从他词意闪烁的口气中可以听出一点来的。竟含有哀求之意了。
一语未了,只听见左侧厢房门口挂着的一桁珠帘背面发生什么争执的声音。然后是一道介于女人与男孩之间的尖厉高亢的声音,高扬起来。它虽然急迫,似乎伴着一阵起伏很大的呼吸声,旁边还有人干扰,但它的发音是正确的,殿上殿外的人都听得清楚:“官家,事已至此,还向那贼寇吁求作甚?”
珠帘后一批甲士把两名妇女推出端诚殿来。前面的一个,略事梳匀,穿一套淡红衣裙,仍然掩盖不了惨淡的神情。她是太上皇的新欢赵元奴。后面的那人,发髻蓬松,衣饰不整,显然是被强迫拉来的。她用一个强烈的动作推开两名拢住她衣袖的甲士,很快地越过赵元奴,走到太上皇座位前面,口中数落着:“官家休道他们安着什么好心,无非叫你当众出丑。他是我家之敌,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官家如何事事都要如他之命?”
她是李师师,没有错,此时此地,敢于这样说话的女人,除了李师师还有谁?她是在万胜门突围时被俘。在羁押中,被奉命前来辨认的赵元奴证实,送到青城来的。传说大金皇帝也知道李师师的名气,派人物色,要送往会宁府,此事由粘罕首尾。今天粘罕却把师师先派了另外的用处。
时隔四年之后,她与太上皇二人都想不到会在这样一个场面中再次见面。在太上皇眼睛中,师师似乎没有多大改变,即使在落魄中,她的风采依然如故。她挣脱甲士们的牵扯,不愿走到粘罕座前去的那副倔强的劲儿也依然如故,但她又好像改变得很多了,她的嗓音完全不是原来的那副嗓音。如果没见到人,单听她从珠帘后面发出的数落,绝不能想象她就是师师。还有,她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种奇怪的游移不定的光芒。她不愿走到敌酋座前去向他们致敬,但她的眼光仍在寻找粘罕、斡离不,好像她在战场上要找寻主要的敌手一样。她清楚地记得马扩曾介绍过他二人,一个肥硕,一个瘦长,一个像带座的碑,一个像凌空的塔。她很容易就在主位上找到他们,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她又在找张邦昌、王时雍,要找他们算账。最后她逼人的光芒,又回到太上皇身上。那是数落、谴责,很快就可能发展为怒斥的眼光。太上皇接触到它,竟然惭怍地低下了头。
她在珠帘背后已经等候多时,殿上二酋与二帝的对话,她都听到了,这时且不去理睬二酋,先冲着太上皇问:“官家禅位南幸之际,臣妾曾请黄经臣带上断簪一段,以示决绝,也请他转告,万一东京城有个三长两短,臣妾誓死不负国家与陛下,只是危难之间,官家也要自重。这话臣妾反复叮咛了两遍,今日在此活着相会,又听见官家的逊词哀求,可知官家不想听师师的话。那段金簪可还收着?官家既不需用,还了师师也罢。”
师师是一口气把这段话说完的,她勉强压住正在升上来的气哽,说得又急又快,然后长长地换了一口气,继续说:“官家今日虽为俘囚,一言一行,仍系天下之望,千百万老百姓的心都系在二帝身上。你如不自重,语言行止失体,如何对得起两河南北喋血苦战的官军义民?如何对得起死为国殇,碧血长流的小种经略相公、马参谋、吴统制、邢太医?怎对得起为国驰驱、至今犹长系在真定狱中的马宣赞,引领颙望、一心勤王前来的刘四厢?还有东京城里忍死待君、以图恢复的百万生灵!”她再接口气,指着粘罕、斡离不道,“这二酋率大军相犯,攻略我城池,屠戮我百姓,败坏我江山,乃国家之大寇,你我之大仇,怎可与他们一席饮酒,杯盏酬酢,难道到了今日,官家还图瓦全苟活?”
对师师了解得很深的太上皇,明白她今日来此已决心一死,她自己没有死的决心就不可能劝他去死。他像割去了心肝一样想到师师马上就要死了,但又怕师师过于激越的语言得罪二帅,连累自己。就他自己而言,他们免他一死,万里投荒就算是最好的发落。最后的一根稻草,他一定要死命捞住,不能让它漂失。他不想死,他对任何人,对死去的种师中,活着的刘锜、马扩都没有欠下一笔要用生命去抵偿的债务。说到底,破城以来,他也有种种顾虑,但只限于在维持原状到押送北行一个幅度以内上下忐忑,过此一步,就不能想象的了。
他是爱师师、疼师师的,但不能为她做出一点牺牲,从最初直到最后还是如此。他作了一个要想拦阻师师再数落下去的姿势,以讨好二酋,也想保全师师。师师不理他,早就从鬓发间拔下半段金簪,用力往自己的喉咙口一戳。她的动作是这
样猛烈,一道从束紧的血管中直喷出来的鲜血,飞到很远的地方。它像一道五彩的
长虹,从天上洒向人间。血点一直喷到二酋和二帝的衣裳靴袜上,还有几点溅上他们的脸。每个人都不由得用手去揩抹脸上的血。
“蒙霜特姑,蒙霜特姑!”显然已丧失理智的粘罕,指着师师已经倒在地下的身体吼叫着,使他最最恼怒的是师师恶毒地辱骂他们以后,叫人猝不及防地自尽而死,使他完不成大皇帝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她死了一次还不足泄他之愤,还要她再死一次,死上加死,死得十十足足。不过师师的双目已瞑,对她已起不了威胁作用的“蒙霜特姑”,犹在耳际萦绕,这可能是她能够在人间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它不是人的发音,而是野兽的吼叫。
斡离不也被激怒了,对于已经倒地的李师师,再要加以“蒙霜特姑”之刑,这是十足的野兽行径。他顿时恢复了统帅的尊严,迅速命令从人将师师的身体抬出殿外,同时挥手对挞懒说了一句话,挞懒跟着走出殿去。
这里人众打扫场地,偏偏师师的这缕长血洒在地坪上,点点斑斑,几桶水都洗沃不去。大家看了都有说不出的感想。宴会在沉默中勉强继续下去,连张邦昌、王时雍等事前拟好的善颂善祷的祝酒词也被斡离不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