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7931 字 2024-02-18

反对立张邦昌的还有留在斡离不刘家寺大营的司马朴。他虽是渊圣的随行臣僚,只因身为司马温公之后,受到斡离不的敬礼,不与何等一起拘留在青城小幕次。他得知废赵立张的消息后,移书粘罕、斡离不,不是向他们哀求,而是以大义相责,诘其背信弃义数端,其词甚直。粘罕读了,十分愠怒,斡离不竭力保护,不让他受到迫害。司马朴以后被俘入北地,持节不屈,有人把他比为留胡十九年、牧羊北海、不辱使命的汉朝典属国苏武。司马朴终于没有能够回来。

太学生黄时偁、汪若海、徐揆先后上书给粘罕表示反对废赵立张,他们或被杀或被逐,结局有幸有不幸。其中徐揆是吴革的朋友,平日赞画,多有智数,最后上书一事料想得不到吴革的同意,就瞒过了他,诳骗南薰门的守将拔离,说有金银相献,居然见到粘罕,当面诘责,词气激越,粘罕发怒,一声“蒙霜特姑”,就把他敲死了。

太学生的表现不一,其中也有一些败类。后来金人索太学博士十人,太学生堪为师法者三十人,“如法以礼,敦聘前来,师资之礼,不敢不厚”。当时报名的竟超过金人原来要求之数。金人把他们甄别考试一下,说“不要你等作文议策论,各要你等陈述乡土方略利害”。四川、江西、浙江等地的太学生,争持纸笔,陈山川险易,古今攻战据守之由以献。有的还说大军进取,愿执鞭镫为前驱。其实当时金军并无南征的计划,太学生应试也是闭门造车,瞎说瞎话,目的无非想利用这块敲门砖,敲开仕进之门。伪朝授予一官半职后,他们先忙着把自己眷恋的妓女娶回家中快活一时。胆大的还敢于到金营去指认俘囚中的美貌女子,说是自己的妻妹,要求领回。

当时城门久闭,瘟疫流行。最流行的是一种叫作“水肿病”的,患者全身水肿,皮肤苍白,好像多时泡在水中一般,半月十日不治,即告物故,治疗时也并无特效药用,只要吃点美食,增加营养,自然痊愈。太学生平日待遇较好,吃不起苦头,围城以来,营养盐分都严重缺乏,患者尤多。短期内死亡的竟达数百人,占在籍学生三分之一以上。那些太学生急于要去应试,倒不一定为了做官,目的无非是贪图吃一点,苟延残喘而已。

曾经轰轰烈烈的太学生运动在亡国之后变得无声无息,许多人与草木同朽,有的人还要贻羞后代,像徐揆等几个人的表现已算得是庸中佼佼了。

权奸中也有知耻不愿受辱的,第二次围城前少宰兼枢密使唐恪积极主和,依附耿南仲,排斥李纲,表现恶劣,因而在街上受到百姓的殴击,罢官在家。百官集会“拥戴”张邦昌,他也奉命参加,这时街头已有人贴出无头告示,揭露金人阴谋。唐恪停车读了告示不禁大恸,一个年少郎君当面斥责他:“公为丞相,不能匡救朝廷,至有今日。令朝中皆亡国之大夫,平日卖官鬻爵为蔡京之所不敢为。今日犹厚颜赴省议举异姓,实负国家,哭之何益?”

这一番殴击,一顿斥责,把唐恪的羞恶之心打骂出来了。当时他颜色惨淡,打道回家,不参加会议。接着就服食脑子自杀身死。

即使为金人役使的公人中也有稍存人心的。朱皇后、太子被献出城时,开封府缉捕使臣窦鉴对同伴说:“我为大宋之人,忍以皇后太子送与虏人乎?”回家后自缢身死。

上述诸人尚有姓名可稽,一定还有更多的不愿臣虏之人,可惜典籍不载,他们的姓名也无从

稽考了。

<h2 >6</h2>

战争不仅对人们的肉体,也对人性进行冲击,许多人具有多少人性,或者具不具有人性,都在战争面前暴露了。

目前东京城里权倾一时的红人是王时雍、徐秉哲二人,人称“示不小”,示字减去小字就是“二”,这原是东京市井诨语。现在东京人用以指代王、徐二人,还有一层深意,不小与不肖谐音,人们提起王、徐,竖两根手指,轻蔑地唤一声示不小,表示这两个是炎黄的不肖子孙,人们羞与为伍。不过子孙不肖,毕竟还是一个人。后来王、徐变本加厉,帮同金人根刮全城百姓,弄得百姓寸缕不存,再加上逼宫献主,甚至朱皇后、皇太子都给送出去了。杀戮义民,拥戴张邦昌,行同狗彘,这时东京人连同新近崛起的范琼,一起称之为“三狗”。“三狗”“六贼”先后映辉。

其实“三狗”之中,只有王时雍官拜吏部尚书兼户部尚书及副留守。吏部称为冢宰,居六部之首,但上面还有宰相枢密院。二府之下才挨得着六部,副留守之上还有留守。算起官职来,王时雍也只好算是“示不小”之流。至于徐秉哲的开封尹不过是个地方官,《会要》中明文规定,府尹班行在尚书以下侍郎之上,属从三品,是第三流的官儿。外地的方面大员好当,唯独开封府上面压着重重叠叠的中央机关,一个个都像恶姑似的压得小媳妇儿透不过气来,何尝得有扬眉吐气的一日。再说范琼新封东京四壁都弹压使,这个官职来路不明,《会要》不载,很像是个凭空杜撰的“弼马瘟”,比不上目前已“权”勾当殿前司公事的左言,倒算得上是名正言顺。

亡国给他们三个带来个人的好处,他们吃了数以几十斤计的大黄,把最后的一点点一滴滴的良心,都排到身体以外。有了这个先决条件,才被金朝看中,利用他们手中掌握着的一部分实权,加以扶持,使他们超越百僚之上,权倾一时,成为金朝灭人之国、破人之家的驯服工具,成为宋朝人民咬牙切齿、恨不得与之偕亡的死对头。

这三人都是人类中的牲畜,是动物界择善而噬的虎豹,嗜血成性的豺狼,甘受驱策的鹰犬,狡狯无伦的狐狸,他们只在形体上化成了人形,而在精神上纯粹属于兽类,而且还集中了兽类的一切恶德。

这群狐群狗党,不止这三个而已,身份在他们伯仲之间的翰林承旨吴幵、翰林学士莫俦,身份在他们之下,徒供爪牙驱使之用的那些“任用”官以及禁兵中一些头目士兵,开封府部分缉捕使臣及公差公役等,也都入了他们的一伙,想在新朝中占到一席之地。

这些狐子狗孙,何足道哉!值得注意的是御史中丞秦桧。他态度暧昧,动向闪烁,使人捉摸不定。似乎他的原形一时还没有被战争拷打出来。

秦桧是浪子宰相李邦彦的夹袋中人物,又是三条蹊跷腿吴、莫、李那一搭档的知心朋友。吴幵、莫俦每次从金营回来,必先到秦桧家中密谈到中夜。他对金人的废立之意,当然是一清二楚的。

去年五月,秦桧曾假礼部侍郎的头衔充割地使,到过燕京,虽未见到斡离不,却与左监军完颜挞懒搭上了关系,自从完颜兀术在朝廷的地位受挫以来,挞懒逐渐有取而代之之势,成为燕京的显要人物。当时金宋关系微妙,一方面金是战胜者,另一方面宋在传统上,在部分女真贵族的心目中仍是个上国,宋朝臣子只要见他们时,一般都受到相当的优礼。此时吴幵在军营见到刘彦宗时,刘彦宗还提到此事,并说挞懒监军曾问秦中丞安否。可见他是被金人器重的人物。

秦桧为人机深虑密,做事很有手段。往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有所得。吴幵、莫俦、李回都很佩服他,往往自叹勿如。渊圣蒙尘前,秦桧以出使有功已官拜御史中丞,中丞是御史台的长官,《会要》明文规定,它的班行在开封府尹以上,也算是朝廷大员。狐群狗党之间,也有钩心斗角,王、徐妒忌吴、莫接近金朝的上层分子,处处要排斥他们,吴、莫也恨自己手中没有实力,很想把秦桧拉出来,与王、徐抗衡。此事已请示过刘彦宗,刘彦宗深表赞同。只是秦桧本人自高身价,虽经一再劝驾,犹是迟疑不出。惹得吴、莫性急起来,对外扬言:“会之不出,其奈东京的一城生灵何?”希望以此形成一股压力压迫秦桧出山。

这时拥护废赵立张的人,表面一套理由都要说到是为东京百万生灵,至于对内,那当然另有一番说辞了。吴、莫与秦桧有着特殊关系,私相过从,可以直入闺阁,与秦桧的老婆王氏无所不谈。此番他们前来劝驾,也不需要转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就说:赵氏之废,乃大势所趋,无人能够挽回,如再抱残守缺,身家之祸立见。再则,二太子对会之深为器重,屡问安否。会之如倾心新朝,必中宰辅之选,岂王时雍、徐秉哲辈只供役使的鹰犬可比?说到后来,情乎见词:“咱们这位老弟台,犹犹豫豫,坐失时机。全仗夫人的枕边灵。只怕夫人的话,他还肯听。”

在秦桧多年熏陶下,痴婆子王氏这时也大有长进了。她虽百分之百地赞成吴、莫之言,却懂得丈夫自高身价,不肯贱卖,含有与金人讨价还价的意思,她假意儿地回答:“会之沉默,在家绝口不言朝端之事,奴家几番开口,都吃他挡住。莫非故主情深,尚有眷恋之情?两位大哥倒要多多开导他才是。”

秦桧确实机深虑密。集议拥戴张邦昌的那个会议,他先是答应吴幵一准参加,临时又告病请假不出,徐秉哲知道他与吴、莫的关系,不敢相逼,把他放过门了。倒是吴幵在秘书省横等不来,竖等不至,唯恐受到刘彦宗的责难,搔头抓耳的十分着急。临到签名之时,他说声:“会之今日果然疾重,下官就代他签了。”奋笔写上御史中丞秦桧的职衔姓名。忽听得台下御史台一角有人窃窃私语。吴幵低回一下,重新执笔在秦桧的名下赘上两个小字“告病”。是告病请假不能出席会议无法签名,还是告病,请人代签,含含混混,没有说清楚。这真可说是“掩耳盗铃”了。

王氏在家也急起来,唯恐架子拿得太大,做作过甚,会引起不测之祸。一切自高身价的人都要在软硬之间进行平衡,太软就达不到目的,太硬又怕绷了,只有强悍者才敢把架子搭到十足的程度。王氏胆量有限,她把一件紫袍刷了一刷,掸了又掸,看看丈夫尚无动静,就低声提醒他道:“如今已交巳正,那会也开得一半了。官人不去,他那里岂不要见怪?”

秦桧匆忙发怒,从王氏手中抢过紫袍摔在地上,踏了几脚,骂道:“俺出不出去,自有主张,何干你痴婆子之事?”

结婚不久,秦桧就把这个雅号加在王氏头上。不过当时二人的地位悬殊,在家庭之中,秦桧要仰妻家鼻息之处甚多,只好骂在心里,不敢骂到口里。

在这三四年中,秦桧时来运转,仕途得意,扶摇直上,把两个舅兄撇得老远,而王氏的所谓宰相门第声光早掩,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再自称相公门生、侯门故吏,过年过节到太夫人处去请安,到童贯的头颅被割以后,就是阉相的这座后台也已倒坍。现在不再是秦桧要求舅爷照拂,反而是两位舅爷要上妹夫的门、嘘寒问暖一番,看看有什么机会,可以讨个优差,或者不得已让妹夫写封介绍信去伺候吴承旨、莫学士,多少也有一点便宜可讨。故相子孙,落到这一步,他们心里也自委屈,常要叹气咒骂时运不济,世风不古。

可是秦桧绝不相信有时运一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两个整天醇酒妇人,天下哪有这么多的好官,让他们不劳而获。他自己在吴幵、莫俦身上种瓜种豆取得的一些交情,决不轻易用在舅兄身上。亲友之间骂他一声刻薄寡恩、忘恩负义,又怕什么。当他决心要做什么,决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天下人一起骂他也不在乎,何况这一对尸居余气的软鼻涕的舅爷!

家庭的地位颠倒了,现在不再是他的一方的“齐大非偶”,而是她的一方的“屈体相就”了,因此骂她几声“痴婆子”又打什么紧。开始时,她也泼撒无赖地闹过一阵,上过两次吊,绝食一旬,关起房门,不让秦桧进去过夜。秦桧通不睬她,以后反而是她自己憋不住,亲自秉烛到书房来延请他。在家庭争执中,秦桧占了上风,慢慢地“痴婆子”就成为家常便饭,一天要出现几次。有时王氏也会撒娇地说:“官人成天在外也不想着痴婆子在家守候你,挑灯每到天明。”或者说:“丈夫恁地狠毒,俺痴婆子的心好痴啊!”

从此痴婆子一称在家里取得公开的身份,不但是恶骂,还成为美称和自称,这一过程反映了秦桧不简单的仕途经历。

宣和六年、宣和七年间,秦桧内恃大内都押班张迪的奥援,外有当朝大臣王黼、李邦彦、白时中等人的照顾,声名鹊起,都夸他非池中之物,却因他在太学中的工作做得太细微、太到家了,朝廷竟找不到合适的替代者,未能开缺,秦桧还得等待机会。幸喜靖康改元,权相李邦彦谋和,又不便自己出面主张。秦桧别开生面地上了一道《兵机四事疏》,说金人诡诈不可信,守御不可缓,金使不可馆于城内,俨然都是主战的言论,其重点却是金人开了条件来,乞集百官详议,择其当者,载入誓书。渊圣听了他前面三条,连后面一条也依议了,议和之事才得公开举行。秦桧立了头功,才得跳出黉门庠序之地,擢为兵部职方员外郎。不久张邦昌派往金方议和,请求以秦桧“勾当公干”,就是要当他的机要秘书。秦桧熟知张邦昌之为人,胆子最小,走到屋檐下也要双手捧住头,唯恐屋瓦掉下来,但野心甚大,岸无涯涘。跟这种人同事不会有好结果,当即抗旨辞免,说:“邦昌此行,专为割地,与臣初议矛盾,失臣本心。”好个坚持原则的人,不过另一次借他以礼部侍郎的头衔奉使入燕商议割地之事,他倒同意了,议定了许多割地的具体事项。他忽左忽右,忽反对赂敌,忽奉使议割,忽主战,忽主和,行动往往出人意表。他的真正意图不要说一般舆论,至交吴幵、莫俦、李回,甚至连老婆王氏也摸不清楚、猜不透,只有他自己明白。依靠这样的行径,他果然跃居显要。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从员外郎迁殿中侍御史,拜左司谏,直到御史中丞之官。这还不能使他满足。

吴幵、莫俦带回来金人废赵立张的意图,同时也微及粘罕、斡离不不赞成张邦昌而完颜斜也支持他的背景。这一条引起他的深思。他曾去过燕京,接触过金朝的一些头面人物,并通过带兵的挞懒了解到金朝权贵与军队之间有矛盾,好像一个敏感的政客一样他首先要把与他打交道的各方面派系关系都弄清楚了,各派实力消长的现况及发展趋势都估计到了,才肯决定自己的出处,这一条就是急于功名的吴、莫之流万万比不上他的地方。

吴、莫把自己所知的一一告诉秦桧,秦桧却不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吴、莫,对任何人,即使父子、兄弟、妻子也都要保持一定距离,这是他的又一条原则。以后两天,他在书房里独居深思,把上下臼齿咬得咯咯作响,磨牙的声音甚至惊动了闺房内的王氏。王氏几次要进来打扰他都被他挥手撵出去了,他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百官集议的前夜,吴幵又来劝驾,谈到司马朴移书诘责二帅立张邦昌之事,不免讥笑道:“那个司马朴好不知趣,如此大事,凭他一封书子就打消了不成?他不识时务,不知天命,倘非温公之后,俺看他的这颗头颅早就搬家了。”

“斡离不对司马朴行遣发落了不曾?”

“二太子此时有多少大事要办,一时哪有工夫管此闲事?”

“司马朴如今还住在刘家寺大营里?”

“倒也不曾听说已迁动他的居处。”

够了,这几句话尽够促他下定决心行自己之事。

会议后的第二天,监察御史马伸代表御史台许多人的意见来见秦桧道:“昨日之会,吴承旨擅代我公签名,众议不直。废立大事,吾曹职为争臣,岂容坐视不吐一词。当共入一议状,乞存赵氏。我公官拜中丞,如能领衔入状,乞金人再议,此事犹可斡旋,公意如何?”

能不能做到让秦桧领衔入状,马伸并无很大的把握,他毋宁把秦桧看成可以争取的对象。双方面都认为秦桧可以争取加入他们的一方,这就是秦桧不同凡响之处。但出乎马伸意外,秦桧竟是一口答应了,而且发言表态,十分慷慨:“诸公忠义,秦某何人,敢落人后?此事义不容辞,桧必当以死相请。事如不成,不惜碎首而死。诸公且共作一状,桧今夜削稿,明日也自为一状,与诸公状共入金营,借以振奋人心,为天下倡。”

秦桧的话还没有说完,王氏已从隔室闯进来,她冠儿不正,头发蓬松,衣衫挦扯得零零乱乱,指着马伸哭骂道:“这个马侍御居然敢来劝官人作此灭族的勾当。议状上去,祸殃立至。与其让金人拿去刀剐棒敲,俺不如就此死在丈夫面上,可也要这个姓马的死在这里,大家同归于尽。”

这个宰相家孙女的王氏真够厉害,要多少泼辣就拿得出多少泼辣。她一面哭骂,一面扑上去扯下马伸的幞头头巾,老大的耳刮子只顾向他脸上掴去。马伸猝不及防,又不好回手,吃了大亏。

这里秦桧连声喝止道:“你妇道人家怎知忠孝名节千古之事,在这里胡闹?”连骂带推,把她推进内房,也不顾她口中污言脏语乱骂,用把大锁反锁起来。

第二天两道议状一起送到金营。比较之下,秦桧的议状措辞更加激烈。它大要说:“张邦昌附会权幸,共为蠹国之政,天下方疾之如仇雠。若付之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杰必共起而诛之,终不足为大金之屏藩。必立邦昌,则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桧不避斧钺之诛,言两朝之利害,愿复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也大金万世利也。”

议状一入,并没出现秦桧事前期望的结果。第二天一早,萧庆特派李县丞带了一队女真兵前来取人,把秦桧、王氏以及一个婢女、一个小厮、一个当值男仆翁顺一起取入大营。

在众兵监护下,王氏不敢撒泼,她暗暗藏一把剪刀在身,冷不防一剪刀刺进秦桧的屁股,鲜血沁到袍服外面。她咬牙切齿地轻声骂道:“你这老不死的说什么忠孝名节,俺看你心里何尝有半星儿忠孝大节?今天可不是搬起石头自压脚。不如一剪刀两个都刺死了,省得到北方冰寒之地去吃无穷之苦。”

此时此地秦桧也不便与王氏争闹,他揩去血迹,权为忍耐,心里想道:“天底下哪有带着男仆女奴去做俘囚的?你道输了这局棋,俺看未必,路长着哩,走着瞧吧。那吴、莫等人兴兴头头地去做姓张的佐命大臣,看他们可以快活到几时,你这疯婆子,终究是妇人家见识,懂得什么高瞻远瞩。”

一疏存赵,万里投荒。当此之时,要不说秦桧孤忠大节的人是很少有的。甚至过去太学中对

他知之甚稔、成见最深的雷观、高尔登、丁特起、石茂良等人,现在也改变看法了。

<h2 >7</h2>

在一段时期中,三处赈济所成为千灾百难的东京城中的一座世外桃源。搜刮马匹,连内廷御骐骥院也未能幸免,唯独赈济所内的几百匹战马,嘶叫如故,无人问津。每天清晨,“难兵”们大模大样地牵着挂有赈济所木牌的马匹走到城厢边遛遛,还公然在金水河畔饮马,无论开封府,无论城头上的金兵都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搜查兵器,雷厉风行,敢藏匿的依军法从事。唯独赈济所里的兵器堆积如山,还有老百姓不愿上缴开封府,宁可缴到赈济所来的。吴革、崔彦照单全收,开封府也不闻不问,金人指名要索的各式工匠、艺人,得风声较早的都逃到赈济所来要求保护,开封府也不进来取人。

当然徐秉哲、余大钧等都知道赈济所已成为逋逃之薮,屡次请示萧骷髅。萧骷髅把右手捏成拳头,左手两指圈成鸡蛋之形,两相撞击,再指指自己和徐秉哲的头,意思是说你们以卵击石,难道不要自己的骷髅头了?

欺善怕硬,天下通行。金朝虽拥有二十万大军,环列城外,但对城内三块小小的癌肿——三个赈济所却不敢轻易动手。他们不但惧怕吴革麾下的士兵有一定战斗力,打起来难免要付出代价,更怕一动手,直接或间接受到赈济所好处的十多万老百姓都会卷入战斗,即使打赢了,东京城难免受到很大的破坏,不符合他们“囫囵吞枣”的方针。

可以把东京的老百姓压死、榨死、挤死、饿死、渴死、赶出家门流徙街头而死,让他们自为生死,各式各样的死都可以,但不要他们在战争中流血而死使金朝负屠戮之名、而失却“全城”之利,这是斡离不坚定不移的政策,金军自粘罕以下的将士都不敢不凛然遵行。

在赌博中输家与赢家的心理状态不同。输家已经倾家荡产,除了自己一条性命外,没有什么再可以失掉了。他们千方百计寻求孤注一掷的机会,作翻本之计。赢家身价已高,没有必要再与穷光蛋拼命,把自己放到危险的境地中去。他们也千方百计地避免与输家决战,除非他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肯出手一掷。

唐朝大将薛万沏说过,他用兵犹如赌博,不大胜就大败,这确是一个穷光蛋的赌徒哲学,不过当他累战累胜,功成名就之后,是否还能保持这个穷光蛋赌徒的勇气,那就值得怀疑了!

根刮进入高潮之际,东京城发生粮荒,每斗米麦,要价两三千文。赈济所存底虽厚,但就食的百姓越来越多,难免要发生绝粮的危险。主管粮仓的雷观与吴革商量出一个孤注一掷的办法:一方面扬言赈济所粮食来源已断,官方不肯接济,不日将告解散;一面由吴革直接去找王时雍,要户部在十天以内拨解粮食十万担。

王时雍略有支吾,吴革就发脾气道:“京师现粮若干,你王尚书心里一清二楚,俺吴某也自明白。王尚书难道怕粮食拨给赈济所,叫吴某一个人吞进肚里不成?实话相告,近来赈济所内已是人心惶惶,一旦断炊,饥民聚众滋扰,或抢粮仓自活,或到留守司、开封府责难,二公自去对付,无干吴某之事。”

王时雍一听吴革出言强硬,忙用好话稳住。吴革临走前又说一句:“明日此时,不得尚书回话,吴某就率同饥民一起前来留守司颙听佳音了。”

王时雍立刻据情禀告萧庆,这时在都堂治事的除萧庆外还有两个帮手汉儿郭少监、曹少监,他们都作不得主。萧庆立回大营请示刘彦宗,刘彦宗又带他去见斡离不汇报,趁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吴革以粮食赈济,恩结百姓,百姓受食,团结不散。我不如趁势断了他的粮食,使百姓归怨于吴革。我以大兵临之,解散三所,如有不服,斧钺立加,永绝此患。二太子如欲得吴革其人为佐,这也不难。他党羽既散,无权无势,已成为没脚蟹,我派左言、范琼前去说降,他无不从命。”

“刘都统此计非妙,”斡离不沉思了一下,摇摇头否决它,“粮食一断,滋扰立生,此非吴革恫吓之词,实情果是如此。吴革几次造事,赵官家两番出城,百姓跃跃欲试,俺看都是吴革在后牵线所致。这番有题目可做,他更不肯罢手了。断他粮食,岂非促他从速起事?范琼兵力恐不是他对手,俺看此事还是缓办,搁一搁再说。”

“太子明鉴,吴革起事,范琼不足以制之,仍恐要出动我大金军,才能了事。”自从在废立问题上有了异同后,刘彦宗对斡离不说话更加谨慎了,表达自己的看法,更加隐晦了,“只是把吴革放在城中,万一有个风吹草动,难免要引起轩然大波,私心窃为不安。”

“如今赵官家已在我手中,斋宫周围,围得铁桶一般,谅他插翅难飞。”斡离不笑笑,这是他最得意之笔,“还有赵佶、朱皇后、太子,再过几日也将送出城外,只要把这几个人管好,吴革在城中就闹不出大事。他要杀了左言、范琼、王时雍、徐秉哲,鹬蚌相争,何损于我。他要突围而出,意图劫驾,那时我以大军临之,以十围一,怕他作甚。刘都统未免过虑了。”

刘彦宗这才试探出斡离不的真意,最好不出动金军,万一要动,也只好在城外与吴革交战,城内之事,让他们自行了结。赈济所暂时不能动它。他立意如此,甚至不怕养痈为患,刘彦宗当然不可能再有异议。

王时雍给吴革的答复好得不能再好。答应拨给赈济所的粮食不是十万担而是二十万担。原在相国寺等四处置场平价粜米,索性归并给赈济所一并办理,粮到之日发榜施行。还说日后粮食如有不足,可由金军从城外运进,毋虞匮乏。这一次王时雍说到做到,二十万担粮食,三日内就全数拨解了。

一方面是在寻找决战的机会,一方面却尽量避免决战,脱离接触。以至像遣送太子这样激动人心的场面也不能成为爆发事件的导火线。这使得困在事务堆里的吴革等人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但是,决战的机会终于来到了。

三月初二清晨,吴革因昨夜与参议们商量大事过晚了,尚高卧未醒。忽然崔彦、崔广等数十名战士,都在罩袍内裹了软甲,排闼直入吴革的卧室。

“吴统制你兀自高卧,”性急的崔彦大声把吴革吵醒,“不知昨夜金人已有文字来,限三日内立张贼,不立则全城生灵尽行杀戮。”

在隔室睡觉的参谋太学生雷观、徐伟、吴铢、左时等也被惊醒了,他们马上把主管同文馆赈济事项的邢倞、何宏,主管启圣院、五岳观的高士謩、赵子昉都找来,大家商量(赵子昉是宗室疏属,也因受到赈济所庇护,未受逮捕)。崔彦慷慨发言:“禁军弟兄数百人,昨夜闻得张贼将于初六登基,愤不欲生,相约誓死。有数名将佐回家去手刃了妻孥血属,已随来愿从统制起事。只今天就要起兵去杀了张贼三狗等,以泄神人之怒。他们一时一刻也待不住了。”

这几句话胜过一篇誓师文,大家激动,一致决议:“事急矣!宜速起兵,缓则事泄,恐有不测之祸。”

作为盟主的吴革要检阅一下力量,冷静地发问:“禁军中愿起事的有多少人?”

“禁军官兵四百余人,都是能征惯战的,俺全数带来,现在馆内侧房中暂驻。”

吴革点头嘉许,吩咐何老爹先去造饭,让他们吃饱了,休息一会儿再说。这里他又问:现在同文馆内住宿平日训练有素的效死使臣、西军劲旅、咄唶可集率之出战的有多少人?

负责练兵的崔广回答:“可用之士不下五千人,其中曾为将领军佐的有七十余人。调兵令下,数刻内即可征集。”

“可用之百姓有若干人?”

“百姓十余万敌忾同仇,唯统制之马首是瞻。”最近派下专司其事的参谋左时回答,他虽是个太学生,却富胆略,“兵器尽有,唯习武事者不多,临战恐不得大用耳。”

“百姓不习武事,临战反多掣肘,不要他们随去也罢。”另一个太学生吴铢从实际出发,提出建议,但立刻遭到大家的反对。

“百姓忠义,岂可舍弃?我起事杀了张贼后,携带百姓,突城而出,到了京西各州金人薄弱之处,再作计较。”

“战士不少,士气可用,百姓不可弃。”吴革点头赞成邢太医的意见,简单概括了三句话,然后提出一个实际问题,“今日之事以杀张邦昌为第一要着,诸君可知张贼现在何处?”

崔彦没头没脑地回答:“张贼昨日张盖入南薰门,招摇过市,不少人都亲眼看见,想已回龙津桥私寓居住。”

“非也!”吴革了如指掌地回答,“张贼胆小如鼠,昨日在金兵百名护卫下入城,傍晚金兵撤回时,他又改穿便服,混在金兵中,悄悄回青城去了。岂可得而诛之?”

杀张邦昌是他们举义的目标,但张邦昌人在何处尚不清楚,起事怎得有成?行此大事单靠热血沸腾是不够的,需要有冷静的头脑。吴革作为他们的盟主,这时起了头脑的作用。他提出了考虑多时的方案:“吴莫三狗乃今日之五蠹,吴幵、莫俦往来金营、行踪难期。三贼及萧庆曹郭等都在城内,杀之一夫之力耳。但金贼狡猾,张贼至今尚住青城,金军严加保护。以我之力,制范琼有余,敌金兵不足。不如定于三月初六张贼进城登基之时,趁乱中起事,那时纵有数千金兵护送,我一鼓作气,杀败了他,擒张贼正法,诸君以为如何?”

东京城陷以来,吴革无日无时不在考虑举义的问题,他不怕死,但一定要死得其所,死得有补于国家生民,才肯下此决心。城陷之初,蒋宣、李福仓促发动邀驾之举,举事不成,反而破坏了他预定的突城计划。渊圣第二次蒙尘时,他去见张叔夜、孙傅,也曾提出具体的起事计划,可惜张、孙未能实行。第三次是皇后、太子出城,孙傅问计于他,他提出以假太子换真太子突围而出的建议。又因孙傅巽懦,临事而惧,他事先的布置未能奏效,徒然损失了李宝等得力助手十余人。

三次计划失败,并未使他心灰意懒,但他内心是极度痛苦的。他白天在赈济所综理百务,镇静如恒,却椎心扼腕,夜夜泣血饮恨。只有最亲密的同僚雷观、丁特起、李师师、何宏、邢倞等才深刻地了解他的痛苦。

可是最后的机会终于来到,这一次决不能再把它轻轻放过了。这是因为东京城虽已沦陷了三个多月,老百姓被掠得精光,几次热血沸腾,愿以死报国,但只要宋朝一天不灭,渊圣一天在位,在名义上就还不能算是亡国。现在金虏决定以楚代宋,以张代赵,在名义上也是真正的亡国了。吴革和老百姓们并非以一姓为重。因为当此之时,赵宋与国家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保护了赵氏就是保护了国家的独立与尊严。他们为国家为民族而死,甘之如饴。张邦昌、王时雍等昧着良心干事,内心中也知道自己做的是受万世唾骂的勾当。这条界线分明,绝不能混淆。

吴革与全体军民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他了解十余名禁军手刃血属以求一当的激昂心情,这种行动虽然不是人人可以做到,这种心情却存在于千千万万东京人民的心里。它将保证这次举义一定可以发动起来,并将获得成功。

选择了三月初六这一天举义,是吴革筹之已熟的结果。面对着他长期寻求的决战时刻,吴革的心情当然是十分兴奋的。

<h2 >8</h2>

人们今天的生活和思想意识都是昨天的生活和思想意识的延续和演变。正好像他今天的容貌也是昨天的容貌的延续和演变一样,即使发生突变也残留了昨天的痕迹。分别了二三十年的老朋友,一旦相见,第一感觉就是对方变化得很多了,光洁的皮肤上已刻画上许多皱纹,万丈青丝已变成花白。有的变化更甚,甚至到了不易相认的程度,但与他朝夕相处的亲人,每天都看到变化的一部分,不会有那种惊奇的感觉。因为任何演变都是在昨天的基础上进行的。即使分别了四十年,乍一见面时已完全不认识了,只要他有相当记忆力,总能够从那少年朋友的面容、表情、动作上辨认出一些过去的特点而惊呼起来。

从表面看来,李师师的生活是变化得很多、很大了。如果说从一个街头流浪儿进入勾栏之家是她生活中的第一次突变,那么,她走出镇安坊来到赈济所就是生活中的第二次突变。人们熟悉的是经过第一次突变后,雍容华贵、风华绝代的李师师,今天要来到赈济所,大约想不到眼前这个普通妇女就是当年名满京师的李师师。两者之间已经找不到多少共同点了。

从第二次围城以来,她参加了赈济所的工作,也逐渐演变而终于完成了第二次的突变。现在,不管严冬和逐渐暖和起来的春天,她都用一块青布帕包着每天只是草草梳拢一下的发髻,让零乱的鬓丝露在布帕外面。她在夹袄外面罩一领玄色的布衫,下面系一条与罩衫同色的布衫。这不但因为她特别喜爱玄色——这一点仍保留着她的本色——更因为她成天与笔墨煤灰锅炉灶台打交道,穿深色的衣裙可以少洗几次。目前她很难抽得出时间来处理个人事务,诸如洗涤衣服等。只有头上的那条青布帕是个例外,那是每天要洗的,青色已洗成灰白。好洁也还是她保留下来的生活习惯。

师师过去多病,并非由于多愁善感,临风嗟吁,对月唏嘘,而是因为不注意身体,任性而行,生活起居无节而造成。城破以后,国家面临灭亡,她的工作十分紧张,她感觉到自己的分量和责任,不由得注意起身体来,至少是不再糟蹋自己。她现在同文馆及其他两处赈济所里,几乎兼任着“掌书记”之职,一应文字上的事宜,都由她和小藂、惊鸿三个包办下来。另外计算粮食进出、烧粥蒸馍、洗刷锅碗,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无役勿从。

吴革、左时、崔彦、崔广训练甲士,练习骑射,她也要求参加。一副十多斤重的盔甲,也要去试穿穿,铠甲压得她挺不起身体,她还逞强说再加十斤重的兵器,她也拿得动。轻装骑马,原是她擅长的拿手戏。两三个月练习下来,居然可跟男人一样骑着马射箭了。有时吴革称赞她一声“有长进”,她就感到十分骄傲,常常要调侃丁特起道:“俺虽是个女流,礼、乐、射、御、书、数六艺都沾着点边儿,不比你丁太学,又不会编册籍发号牌,又不会打算盘计钱粮,骑不动劣马,挽不开强弩。你这个堂堂的须眉男子,生平所长,唯有临事一恸而已。”

丁特起被她说得急了,涨红着脸分辩道:“师师虽擅书数射御、妙解音律,只是面辱男子,于礼的方面未免有点欠缺。”

“面辱男子,于礼不当,你这样数落女子,难道也算是知礼的?”然后她不怀好意地笑起来,“俺不与你分争,再争下去,只怕你丁太学又要……了。”

这一句的潜台词是“又要大恸一场”了,大家都明白,玩笑当了真,他真的又会哭起来,还是急刹车为妙。

家国多难,向来逸豫从容惯了的,一旦投入紧张的劳动,还要练骑习射,把脸庞晒得黑黑的,这几项加在别人头上,一定会疲惫不堪,形销骨立。但师师为人却是别具一格,她的身体反而好起来,血色充盈,面盘和体形也日见丰满。有时连续劳动了五六个时辰,实在累极,从灶间回到小房间就和衣带鞋往床上一倒。连擦把脸洗洗手的工夫也等不及了,再也顾不得好洁的癖性,乌黑的手往玄色衫子上一抹,煤污染上脸颊,浑身乌黑就扑转身体睡着了。别看她睡得这么沉酣,等到灶间再次需要她时,不用小藂她们唤醒她,她已是一骨碌起来,浑身带劲地钻进厨下烧火去了。一去就蹲两三个时辰,似乎厨间灶下那小小一方的天地中可以让她安身立命。

她的精神状态也是十分健康的。现在她既不为把握不定的未来担心,也不愿回忆命运多舛的过去,特别不愿回忆官家对她的那段缠绵的情意。那已经是隔世之事,早被她逐出现实生活以外。

有时候师师沉痛地想:人的生命如果可以抽去一段、截去一肢的话,她宁愿截去一只胳膊、一条腿来换取,把大观元年到宣和七年这段生活从她生命中抽掉,那曾经给过她多少委屈、多少耻辱,想起那一段生活就会使她感到恶心。

事实上,师师生活中第二次突变的过程也就是她精神再生的过程。自从走出镇安坊这扇大门以来,她在身心两方面都变得充实和净化了。当然赈济所的物质条件是很差的,不要说每天吃着与难民同样的伙食,睡一间黑不溜秋的小房,师师生平好洁,每天要洗一次澡的习惯,在这里根本无法满足。在肉体上的洁癖不免要迁就现实,但她对精神上的洁癖却要求得更高了。物质生活越是贫乏,精神生活却更加富足。现在她过的确实是一种脱胎换骨的生活。她好像从某个肮脏的犄角中钻出来,跳进清水池塘洗了一个澡,把多时黏附在身上的积垢陈污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取得了一个精神平衡者的满足和愉快。

尽管师师目前的处境是十分险恶的,像所有东京人一样,一阵阵恶浪随时可以袭来,使他们惨遭灭顶之祸。每天早晨离开床铺后,就无法知道今晚是否还能睡到这张床上。但从第一次围城之役以来,师师在思想上已有所准备,随时准备去迎接加在她身上的最后一击。对死的充分的思想准备,也是使她精神再生的一个重要环节。现在已没有什么可以使她畏惧了。

为了完成精神上的再生,她付出了多少代价!

<h2 >9</h2>

李师师在宫廷中有一个真正的知己,他当然不是宋徽宗,而是他的老奴,忠诚勤恳、在许多事情上的想法都与师师一致的老内监黄经臣。

黄经臣从来不愿撮合官家与师师,开始是单方面地从官家的名誉和利益出发,后来他逐渐了解师师之为人和她的隐痛,就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他甚至在师师面前透露过这种想法,取得师师的赞同。后来他们就成为拆散这种关系的合谋者、默契者,彼此心照不宣。

官家从南方回来,一定要黄经臣把他在亳州填的那首《临江仙》词送去给师师看。官家懂得采取任何行政手段都不能挽回师师对他的感情,除非用一缕柔情,才可能使她回心转意,这首词就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最好工具。黄经臣也懂得官家的意思,还怕师师抵抗不住它的进攻,毅然决定把它藏匿起来,而以找不到师师一家流徙何方去回报官家。其实他知道师师藏身在赈济所内,也知道李姥在镇安坊附近赁了一栋房屋居住。

割断他们的关系,不消说使官家十分痛心,从老家奴的感情出发,他以官家的痛苦为痛苦,但他更尊重师师的愿望。他把自己比为一个良医,必须进行一个手术,让患者痛苦一阵,病才有痊愈之望。他认为这个病根子导致了目前亡国的惨祸。黄经臣的身份虽然是个老家奴,他这个想法以及他采取的果断的行动,却达到当朝文武没有几个人可以达到的古大臣的水平。

他怀着许多秘密,师师病中的决绝之言、那半段折断的金簪、官家那首“愁牵心上虑,和泪写回书”的词以及师师的踪迹,等等,这些秘密深深地埋藏在他心底,随着东京城的沦陷,一把烈火把他自己和这些秘密都烧成灰烬了。银河永隔,双星暌离,从此他们间的最后一道桥梁也被摧折了。

可是师师是不是真的像她表面上那样决绝,把官家完全置之度外呢?不!人们的一段生活是他生命延续进行中的一个组成环节,无论对他是欢乐还是痛苦,是光荣还是耻辱,无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它都是存在的。它不是身上的积垢陈污,可以用清水和皂角洗涤。生活的一个环节无法从她生命中截掉。

尽管师师心中十分鄙视官家的逋逃行为,但从他自南方回来,特别在东京城沦陷以后,她常会想起他,带着三分谴责,也有二分怀念。如果他原封不动仍坐在福宁殿的宝座上,那么除了鄙视以外,还要加上师师的自尊,她不会再想到他了。然而,目前他已被撵下宝座,从宁德宫迁到龙德宫居住,一字之差,身份大不相同。即使别人叫得好听,太上皇仍然保持半个皇帝,即使他以封号自娱,自封为道君皇帝,但已不是实质上的皇帝。他是一个因为不称职而被迫让位,或者不如说是个被撤了职的倒霉皇帝,现在他的实际身份已与任何人相平等。

据师师所知,一大半是那老奴黄经臣出于不平而透露的,太上皇在龙德宫的日子并不好过,渊圣和朱皇后仁孝,虽无亏待他的行为,却禁不住手下人的势利眼。何况他这个身份就容易引起自卑的敏感。在宫廷中每人与他接触,不是过多地安慰,就是有些冷眼相看,两者都使他十分不安。他是孤寂的。妻子、儿媳,还有那么一大堆皇亲国戚,没有一个是他的贴心人。只剩下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奴,他对他还是百般挑剔,嗔怪他没有为他找到李师师的下落。

师师又怎能完全把他置之度外呢?师师不是一个装进了理智的木头人,而是一个有感情有血肉的活人,撇去他的许多荒唐行为,对她,他却是自始至终,尽心尽意,十余年如一日。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主观上要伤害师师的事,即使最后的一次决绝,他对刘锜产生妒意,一时不愤,就把刘锜贬谪到陇右,归根结底还是想取悦于她,争取到她的专一的爱情,对她本人并无恶意。至于平日的小心翼翼,轻怜蜜爱,那更不必说了。师师是冷峻的,当他们之间的地位悬殊时,她对他的持论是苛刻的,对他的要求从来不予满足。但她并不冷酷,当他的处境不妙时就会采取比较宽容的态度,即使评论过去之事,也会多一点同情与怜悯,正是这一点点的同情,这一些些的怜悯有时也掩盖了对他的憎恶感,而且透过严密的心理封锁,让他窜进她的内心,扰乱了她的新生活。

师师与小藂、惊鸿住在同文馆靠里进的一间偏室内,房间狭仄,黑洞洞的,但有不少隙缝,碰到大雨大雪,屋内也下起一场小雨小雪。危乱之时,根本谈不到内外有别,男女居处要远远地分隔开。事实上,同文馆内修建得最讲究,专供使节们居住的房间,都在最内的一层,目前那里住着精锐的武装战士,贮藏军器军械和机密文件,诸如师师编造的名册等,都藏在内层,以资保密。不过那么多的战士生活在内,平日进进出出,要完全保密是做不到的,有时简直是掩耳盗铃,混在难民中间的开封府细作,对赈济所里面的军事活动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吴革所持的是人心所向而不是技巧上的保密。

对师师还算优待,她就住在战士们外面的一层。同文馆赈济所煮烧施粥、发放救济粮却在大门边上的几间大厅,以及临时搭起来的敞棚。每夜初更,师师就要起床,盥漱粗了,就点一盏灯笼,带着小藂,两个穿过几栋房屋一片旷地,来到仪门内一个偏厅中,去劈柴拣煤,量米烧粥。这是苦差事,师师却乐此不疲。每到三更以后,许多大锅的粥都已烧滚,这时灯盏全熄,几十堆炉火尚红,厅里数十名管炊事的人员都已回房去困一个“还魂觉”。这里留下不多的人,也都睡眼蒙眬,守在锅边看管。厅内除了粥锅中发生“噗噗噗噗”好像小船在黑夜的河水中的划动声以外,万籁俱寂。师师也自倦意袭来,勉强不让自己睡着,有一股无名的柔情从她心中升起来。

“如果伴着自己一起守在锅炉旁边,在自己耳畔轻声密语的就是他,那该多有意思!”记得在镇安坊时,不管她多么讨厌他,也不管她有多少倦意,他一直赖在房里不走,要坐到很晚很晚。有时没话想话,他总想得出一套一套的话来讨好她。他谈的后宫生活、大臣家里的丑闻、官场中的逐臭,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他一开口,她就掩起耳朵来,不让他说下去。但他也说到一幅构思中的画,他以生花之舌,说得那么活灵活现,好像这幅图已挂在醉杏楼的壁上,其实它只为他提供说话的素材,永远不可能画上宣纸的。但他说得那么巧妙,师师也不免要稍加辞色给他个好面孔看。他趁势上了脸,提出种种永远做不到的要求,最后还是被师师撵走。好就好在等到师师真正要撵他,他倒是十分听话,乖乖地就走。这使他取得下一次再来的权利。有时师师把他撵走了,自己心里倒有点恋恋不舍起来。

要一个贵为天子之父的太上皇,深夜中守在煮烧施粥的炉台旁伴她低语,这未免是想入非非了。但没有办法,他们要见面,除非就在这里。黄经臣带来的暗示,太上皇目前已失去微行权,龙德宫门口有邓珪、张迪派来的人看守,不让他随便出门。但要她进宫内去,更加是想入非非了,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能够进宫去。他想来,要来,好吧,就到同文馆来。这四面透风、冷气直灌的偏厅里,如果有她伴着轻怜密语,难道不就是他的人间天堂吗?

在万籁俱寂、炉火微明的蒙眬睡意中,师师也会产生这样离奇的想法,甚至还带有一点渴念。但她从来没有向黄经臣透露,透露了也没有用,准会遭到拒绝。那个外科郎中有着足够硬的心肠。

在赈济所中每一个人员,无论吴革本人,无论受他熏陶的三家村、六家村同仁,无论那几千名血性男儿的武装甲士,都没有忘记他们目前的处境,这里只是一块暂时让他们歇歇脚的大冰块,它终究要融化,终究要冲入急湍奔流的江河湖海中去。任何苟安侥幸的想法都不存在,他们最后的任务是起义,是突围,是流血牺牲,杀人或被人所杀。谁也没有考虑在此以前还可能有私人生活。师师年轻时曾向往过一个“如意郎君”,她说不准他应该是个白面书生,还是披坚执锐的军士,或者是个江湖义士,只要授她以心,她也不惜把自己的心交给他。她也曾向往过一个简单而幸福的家庭,以弥补童年的流浪生活。多年的歌伎生涯,把这一点点的向往打消了,两者她都不可能得到。只受到一个知心者的庇护,分给她一丝温暖,她也就满足了。她受到官家庇护的时间最长,给她的温暖确实不少,但从他们结识的第一天起,她就不认为他是知心者,以后千转万回,波澜迭起,但这个最初的观点一直保持到最后,即使现在他坐在她的锅炉旁边了,她接受他的轻爱蜜怜,但他仍然不是知心者。

她一生中还曾追求过其他的知心者吗?英俊的刘锜和诚肫的马扩也都像一瞥火花似的在她心中闪亮过。不过还没有形成爱情以前,火花就熄灭了,她对他们只存在友情而并非爱情,她辨得出两者的区别。

眼前的吴革就像是马扩的影子,她每次看到吴革就会想起马扩,声音笑貌、思想行事,二人都是酷似的。吴革很照顾她,似乎比他对别人更多一点关心,但他是无法接近的,起事和突围的计划占据了他全部的心,再也搁不下其他的东西。

这两三个月跟她接触较多,达到可以随意谈笑程度的朋友是太学生丁特起。如果要认真考虑个人的事,丁特起为人正派,有血性,师师既然视王孙公子、达官显宦如草芥,以荆钗布裙自甘,那么丁特起也未始不是可以考虑的对象。但他缺少一股男子汉的气质,他对她没有吸引力,即使再接近,即使谈笑得再多也不可能形成其他的因素。这一点师师凭直觉就感觉到了。

站在急湍奔流中的冰块上的人不可能有多少逸思遐想。随着黎明的到来,粥已煮稠,只消用文火温着,师师的逸思也随着乱吐的火舌一起消逝。她对刚才的许多胡思乱想,自己也觉得惭愧起来,现在她倦困已极,急需回去休息,到中午班再来烧火。

师师最后一次的逸思是突围命令已经下达,她要跟随大队人马和数以万计的老百姓在徐伟、左时、崔氏兄弟率领下,死命突出万胜门。另外一支队伍由吴革亲自率众袭击南薰门,截获张邦昌。后者的任务才使师师感兴趣。因为她了解张邦昌与渊圣、太上皇等都住在青城彼此相距不远之处。如果吴革挥师直扑青城,在截获张邦昌的同时把太上皇、渊圣以及皇后太子一起救出来,那才是壮观哩!在救驾的过程中,她可能也会发生一点作用,她对自己的骑术一直是很自信的,当年刘四厢、马宣赞都曾夸过她。

师师这个想法未免太离奇、太出格了。救驾之说虽然一直在赈济所流行,把它看成为最终最大的目标,但从实际来看,这是做不到的。吴革并没有出城袭击金军大营的打算,而师师不但这样想,还把它告诉在突围时负担保护她安全的邢太医、何老爹,要求吴革改派她到南薰门去的那支队伍中。

军中岂可儿戏?两支队伍虽都有作战任务,但要求不同。师师如跟到南薰门,非但不能起有益的作用,倒要派一队人马专门保护她的安全。邢倞、何宏都不肯转达她的要求。丁特起自告奋勇去找吴革谈了,并表示自己愿任保护之责,受到吴革严厉的批评,连带丁特起也遭到呵责。

师师没有办法,只好安然听令,跟大队人马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