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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陈东领导宣德门伏阙以来的整整一年中,东京人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两次围城之役、东京城沦陷、渊圣皇帝蒙尘、根刮,等等,绞索愈套愈紧,东京的民气却随之愈加高昂。现在他们已变得更加聪明、更加沉着了,正是欺骗者教乖了他们,他们要凭自己的判断行事,轻易不相信官方的话,无论是宋朝的还是金朝的官方。
渊圣第一次蒙尘,十多万老百姓在南薰门“迎銮”,迫使金方提前放回渊圣,这使老百姓意识到这是一次在敌人屠刀下用和平方式进行斗争的胜利。
渊圣第二次蒙尘,是在根刮的高潮中被迫出城的,形势更加险恶。只要看看每天在南薰门上巡城的金军头目拔离,一天变一副面目,越变越凶,后来竟完全变成一副凶煞神的面孔,人们就可以推知渊圣回銮无期,金人正在酝酿一场大阴谋,前途凶多吉少。
老百姓还是用和平方式进行斗争,每天聚在南薰门外的群众愈来愈多,索驾,迎驾,要求金人放回渊圣的声浪也一天高过一天。
开封府胡乱出了许多安民告示,一会儿说圣驾在军前受到礼遇,只待金银募足,即可回銮。一会儿又传说,王御带昨与小番一起入门,传语渊圣与国相太子在郊坛打球为乐,洽谈甚欢,择日回銮。王御带就是加上带御器械官衔的王宗沔。带御用的器械,实际上只是一种政治待遇,算不得官封。王宗沔戴罪之身,并未随渊圣出城,为何带回来圣驾平安的消息,这一条老百姓先不相信。
只有宰相何前日回城,传诏:“朕与两元帅议事,事毕还内,天寒民困,无烦于雪中候驾,以受冻饿。已令广置场粜米卖柴以济饥贫。”这道圣旨摹刻张贴,许多人看过后都认为是渊圣亲笔。
连日来雨雪不止,物价直线上涨,米每斗要卖一千二百文,比承平时市涨了四五倍,麦每斗一千文,驴肉一斤一千五百文,羊肉猪肉一斤三四千文,都涨了四五倍至七八倍不等。即使出了钱,也未必买得到货,何况根刮以来,很少人的家里还存有现钱。这时城中的犬猫几尽,有些老百姓就从水池中捞起水藻煮食。去赈济所领取救济粮食者陡然又增加一倍,赈济所的存粮也有捉襟见肘之虞。
何传来的圣旨粜米卖柴确是当时老百姓颙望的急务。此时渊圣的旨意对于朝内掌握实权的吏部尚书王时雍、开封尹徐秉哲等已经毫无约束力,留守孙傅虽然听话,但没有实权,自己拿不出米柴,就无法执行旨意。后来经他力争,总算在相国寺、定力院、保胜院、兴国寺四处置粜米场,允许老百姓以每升六十二文的平价籴米三升。官样文章,敷衍一番,米少人多,往往引起争攘,甚至发生殴打死人的事件,官方引为借口,立刻停止粜米,前后不过维持了十天左右。
不管执行到什么程度,不管买到或者买不到平价米,不管在粜米时发生了多少情弊,东京老百姓对渊圣皇帝是见情的。特别让老百姓感动的是渊圣在这道谕旨后面空白处又赘上八个字:“朕负百姓,涕泣无从!”
这八个字胜过一道千言万语引咎自责的罪己诏,这八个字胜过一篇歌功颂德、好话说尽的功德碑。此时此地,老百姓从摹刻张贴的榜上读到这八个字,就把它们深深镌刻在心上,永远磨灭不掉。渊圣这道旨意的目的是要解散迎驾队伍,而这八个字却起了强烈的反作用,此后在南薰门迎驾的队伍不是解散,不是缩小,而是更加扩大了。
喝过一碗热粥,手里揣着两只冷馍馍,从赈济所出来就直接奔到南薰门,凭着这一身单薄的衣服,最多披一件破棉衲,在风雪严寒中蹭上半天、一天,有时还等过半夜,东京人就是以这样的激情对渊圣写的八个字做出反应。
开封府一夜之间冲击了所有的王府,捕走所有的皇族,这样大规模的行动是瞒不住人的。徐秉哲索性来个公开声明,这次不用圣旨的名义而假监国太子的令旨:今来车驾出宫,多日未还,上皇率诸皇子亲诣大金军前见二元帅求车驾还内,晓示军民,各令知悉。
徐秉哲干的是最愚蠢的事情,这道安民告示能够起的唯一的作用恰恰就是它的反面。
徐秉哲干的另一件愚蠢之事是把这二三十名年轻美貌的宫人侍姬,梳妆打扮后,悄悄地送给刘彦宗。这件事既要瞒过结聚候驾的群众百姓,又要瞒过押运大批皇族的范琼。他的办法是把那批宫女装在几辆垂下帘子四面围得密不通风的车子里,混进押送御前法物仪仗、内家乐女乐器、钧容直一百人并乐器的队伍中。他派去押队的任用洪刍事前已与拔离打过招呼,只要一出南薰门,拔离就派人前来接收,保证万无一失。
这支运送乐器乐人的队伍上午巳时出发,比范琼亲自押送的皇族俘囚要早两个时辰,因此逃过范琼的耳目,平安抵达南薰门。
南薰门下人山人海,拥塞御街,这和前些日子一样,所不同的是今天人更聚得多了,有人大呼:“百官罪恶,使国家遭到如此祸殃,如今一切灾难都由我百姓承担了,但愿天佑我君,乘舆早还。”
一语才说完,千百人都响应起来,大家重复“天佑我君,乘舆早还”这八个字。后来嘈嘈杂杂地已听不清楚说些什么,但他们的高昂情绪、激越表情还是可以看到的。
忽然人们又喧动起来,大家让出一条路,让一支齐整的游行示威队伍通过。这支队伍有数十人,男女老幼都有。他们用铁链条锁住头颈,手里捧着香炉。从他们身上发出一股烤炙的焦味,并且嘶嘶作响。原来他们将一股烧得通红的棒香绑在裸出的手臂、大腿上烤炙自己。还有个别的人在新剃的头皮上烧香洞,好像在莲座前剃度一样。走在最后的一名青年汉子,裸出上体,除了让别人在他背上烤炙外,自己又用刀子剖开胸前的肌肉,鲜血直流,他大口地吁出粗气,却熬住了不喊痛,不作一声呻吟,旁边一个模样好像他妻子的年轻妇女不断地用一块已被染成通红的白布替他揩拭血污。他吆喝着,不让她走近他的身体,似乎亵渎了神明。
这批人都是狂热的宗教徒,他们要用苦行僧戕害自己肉体的方法来感动上苍,保佑乘舆早返,同时也含有向城上金军示威的意思,表示大宋子民为了保护圣驾不怕要吃多少苦头,都是心甘情愿的。他们的行动果然也吸引了城上的金军,大家都上城来看。
宗教的狂热一旦与爱国心结合在一起时,可以产生一股他们自己也不知哪里来的超人的勇气。如果到事后追想,那一定会使自己战栗发抖,但当时他们却行若无事。他们也深信示威游行以后只要到他们出发的寺院中抓一把香灰,涂抹在伤口上,伤口很快就会愈合。
这批宗教徒走过以后,接下来就是押送乐人乐器的车队。由于金方大规模地要人要物,这样的队伍每天都有经过,东京人见怪不怪,都放他们过去了。只有后面的几辆车子,与众不同地用幕布严密地遮盖起来,车内还有吱吱喳喳、抽抽噎噎以及双手擂着车壁的哭闹声。车队旁几名公人挥舞皮鞭,吆喝着要她们安静,这才引起人们的注意。
冷不防哪一辆车上的旧棉帘被拉下了,围在车厢四壁的一整匹绢帛也被解开,车内探出几个人头,她们都是打扮得十分漂亮的美妇人,现在因涕泣交零,竖一道横一道的泪痕把粉黛胭脂冲出无数道界线。她们肯定已听到百姓的呼吁、痛骂,引起了自己的悲恸。她们一递一声地痛骂徐秉哲无耻,把她们打扮了送给金酋献礼,自己好升官发财。有的骂徐秉哲也有老婆女儿,要升官发财,就该把自己的妻女献给金帅,为什么要出卖别人的女儿。
周围老百姓马上明白事情的真相,他们围住这几辆车不放。护送公人还想逞威,老百姓把他们的皮鞭抢过来就打。护送官周懿文一看势头不好,急向押送乐人乐队的官兵求救,哪知这批官兵事不干己,竟是推推托托地不肯上来干涉,双方相持了半天,把这条可容六头大象并头通过的御道拥塞得十十足足。
不久范琼带着一批刀出鞘、弓引满的精锐骑兵押送皇族前来。他一看前途拥塞,拍马上来打听。
范琼的作风,与其他任用不同。他不要偷偷摸摸,而要大鸣大放地通过御街,还顶好让老百姓向他夹道欢呼。他并非不知道自己干的是违背天理人心的事,但凭着手中的这支精兵,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区区几万名老百姓何足道哉!只消铁骑一冲,保管冲出一条血路,向金人交割俘囚,完成出色的任务。今天要流血,他是有思想准备的,流点老百姓的血怕什么,完成他的押送任务,才是最重要的。当下他骑匹高头大马,仗着佩剑,冲到队伍前面,连左右护卫也不要一个。
老百姓们似乎被范琼这股凶焰怔住了,太上皇、太上皇后以及龙德宫的宫人侍卫们缓缓通过。太上皇是老百姓熟悉的,过去几十次“鹁鸪旋”中,他们早都拜识了龙颜,现在看他掩面痛哭地经过夹道的人巷中,直往城厢而去,竟没有一点反应。
然后是大哭小喊、男泣女啼的诸皇子、皇妃、公主、驸马。他们有的坐车,有的骑马,还有车马都挨不着,只好徒步而行。这些贵人中间,百姓熟识的有皇叔燕王赵俣、越王赵似二人。燕王赵俣有“鼓王”之称,常在群众的场面中兴会淋漓地击鼓,人们对他尤其熟悉。二王在第一次围城中曾赞成李纲守城之议,反对渊圣出走,赢得人们的好感,他们骑马经过时,有几个胆大的百姓越众上前,笼住燕王的马头道:“大王家的亲人都被押走,奈此一城生灵何?不如留一人以存国祚如何?”
这个鼓王已没法把自己鼓舞起来,他流涕道:“大金要我,教我奈何?”
“百姓们与大王一处生死如何?”
几名铁骑看见老百姓与燕、越二王打话,急忙上来把他们冲散。百姓们散而复聚,二王却急匆匆地跟上前面的队伍,不敢再与人兜搭。
这时老百姓有人高声叱骂:“范麻子,你们也须是大宋子民,颠倒去做金虏的奴才,何不识廉耻?”
范琼回头看见人丛中一个怒冲冲的汉子戟指大骂,正待去抓,忽然人声大喧,哭骂杂作,原来是朱皇后抱着太子坐车过来了。那车帘已撤,她哭喊着:“百姓救我母子,百姓救我。”
朱皇后发出紧急呼吁,那一声“百姓救我”恰似哀猿夜啼,回肠九转。百姓们一拥而前,听凭那些如虎似狼的禁兵鞭打刀斫,他们就是攀住车辕不放。
范琼自己也冲进围子,看见百姓们为了保护赵家的这块肉,竟表现出这样一股子愍不畏死的傻劲儿,他显然不能够理解。他认为这些愚民需要他亲自出场来开导开导,才得醒悟,当下放开喉咙大嚷:“自家们只是少个主人,”西北人称咱们、俺们为自家们,范琼一兴奋就吐出乡音,“东也是吃饭,西也是吃饭。譬如营中长行健儿,姓张的来管着是张司空,姓李的来管着是李司空。上面走马灯似的调动,与健儿何干?俺说你军民百姓,各各归业,回家去照看老小,休在这里打闹,自取祸殃。”
范琼一生崇拜的是暴力。当他还是西军中一名走卒时,就相信凭他的臂膀粗、拳头大这份优势,把别人打降下去,就能出人头地。
现在他可以凭借的不再是个人的臂膀粗拳头大,而有一支精锐的军队。第一次围城中,他凭着这支亲信部队打过几场硬仗,声名鹊起。东京沦陷后,他千方百计地保牢这支军队,王时雍、徐秉哲、左言都买他的账,另眼相看。现在的形势很清楚,他们这份力量已被萧庆看上了,那就可以保证未来的飞黄腾达,绝非一个小小的任用官所能限量了。
他是一个坚定地走着自己道路毫不动摇的人,又是除了这一条以外,决不相信其他的任何原则或受任何抽象概念的指引和荧惑的人。在军队中,他早已习惯于上级的走马换将,昨天是刘仲武的部将,今天又成为刘延庆的亲信。二刘罢官或死了,他当然还要属于另一个人为他效劳。换上来的任何人无论是姓刘的、姓萧的,是汉人、奚人、女真人,对他都是一样。他确实不明白这里成千上万的百姓为了保护皇后怀中的一个孩子,竟愿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个孩子也像其他孩子一样长着两只耳朵一张嘴,并没有多出一张嘴、多出一只耳朵。他姓赵姓张又干你们百姓什么事?你有力量就保牢他,没有力量就早点回头,赤手空拳怎禁得起他铁骑的践踏。
他得意扬扬地说完上面的一席话。就他而论,他说的是真话是心里话。王时雍、徐秉哲甚至萧庆本人都不敢说这样的话。
最初的反应是沉默。老百姓习惯了官方的欺骗,不相信他们居然会听到这种赤裸裸毫无保留的脏话。要经过一些时间的沉默、消化、理解,大家才省悟过来,这才爆发了一场怒斥。老百姓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他围进核心,成为众矢之的。他还来不及挥舞宝剑,一块块的砖石、一把把的泥灰,弄得他头面青肿,双目迷糊。这时一个大汉从万人丛中矫健地跃出,一把就把他拎下坐骑,夹头夹脑地就是一拳,口中怒吼:“打死你这个不识廉耻的奸贼。”接着又在他身上擂了十多拳,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打得他皮破血流,骨头咯咯作响。他几次翻身,挣扎着要站起来,都吃那汉子一拳打去,摇摇晃晃地跌倒在地上。倘非他的护卫前来相救,那汉子拳发如雨,早把他打死了。
然后铁骑冲入百姓队伍中,双方展开了赤手空拳和全副武装之间的混战,产生了那种混战当然有的结果。
经过这一场死人不少的血战,老百姓仍旧不散,可是朱皇后和太子被伏在瓮城门的金军裹掖而去了。皇后那一声尖锐的,绵绵不断的“百姓救我”,化成苌弘碧血,长注在老百姓的心中。
第二天官方公布谣言惑众、聚众滋事的小关索李宝等顽民十七人,捕获正法。签插其首级巡徇四壁示众。李宝被正法,官方已经公布过三四次,这次是真的。老百姓含着眼泪看到那签插在长矛上的首级果然是昨天痛击范琼的那个汉子,他双目不瞑,仍然显得怒气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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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圣蒙尘后的十二天,资政殿大学士刘鞈家里忽然来了一名未通过宋朝留守司由金方直接派遣来的快行家。他带来一道渊圣皇帝的手诏“以刘鞈为河北路割地使,限即日出城来青城幕次与朕躬相见”。
刘鞈是有原则的人,凡事都要遵循原则而行。刘鞈恰恰与没有任何原则,这一条倒反成为他的原则的范琼相反,刘鞈恪遵原则到了泥执不化的程度,有时行事倒反背离了原则。
这道手诏缺少一项必要的手续,未经留守司副署,从法律意义上说不能生效。再说手诏的真伪也存在疑问,虽然盖了御宝,是否渊圣亲笔,难以辨认。即使是真的,也可能出于金人的胁迫。因为派出割地使传宣圣旨,要各地军民放下武器投降金朝,这大有利于金朝,而不利于抗金的军民。曾经做过地方大员,一直鼓励军民要矢忠本朝、誓死不降的刘鞈从根本上反对割地之议。再说这一年中派出去的割地使,不是成为十足的投降派就是被义愤的军民所杀,死了还落得个臭名。就他本人而论,他绝不愿充当河北割地使这个倒霉的差事。
所有这些考虑都是入情入理的,刘鞈最妥当的办法莫如把这道圣旨拿去与留守孙傅商议后再作决定。但他没有这样做。官家被胁,事急从权,他刘鞈铮铮大臣,必须守经。“君命不俟宿”,既然渊圣这样迫切地希望与他见面,他又怎能利用种种借口,不出去见驾?
他有三个儿子,子羽、子翚都很有见地,如与他们商量,子羽刚决,肯定会劝他出去,利用出城的机会,相机行事,期于大局有补,这个他自问做不到。子翚和婉,一定要兜两个圈子,说到最后还是劝他把伪旨上缴留守司。这个他不愿意。幸亏这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只有子翼在侧,他为人异懦,与他商议不会有什么结果。当时刘鞈决定了按照原则行事,不与家人打个招呼,带着一名使臣陈瓘、一名家丁毅然出城。
出城后,金人优礼有加,安排他在城郊的寿圣院住宿,却不提与渊圣相见之事,这也是意中之事。晚晌,金方派来了仆射兼枢密使韩政,前来馆伴。韩政是老资格的汉儿大员,目前在上京主持日常政务的韩企先还是他晚辈,派这样一个著名官员前来伴宿,肯定有文章要做。刘鞈思想上也有了准备。
就寝前,韩政果然来找资政说话。
刘鞈自己受到的优待与他听说渊圣在青城幕次受到的恶遇有天渊之别。他们一见面,刘鞈就说到吾君菲衣恶食,为人臣子的岂能以甘旨重茵自安,婉婉转转地提出改善渊圣生活的要求。
韩政忽然尖厉地笑起来,说道:“中朝议定,废黜赵皇,另简贤能为中原之主,前日朝旨已下,不日将行废立大事。赵皇得以不死,就是我朝的深恩大德,还谈说什么甘旨重茵,资政休再提这等离题千里的话了。”
行废立之事,对于刘鞈真是石破天惊,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但还有令他更加吃惊的事。
“下官奉国相、太子之命,说与资政知道,”韩政继续说下去,“朝议别立异姓,国相、太子之意,莫若以资政为代。”
刘鞈擦了擦自己的耳朵,把昏沉沉的头脑澄清一下,弄清楚了“以资政为代”一句话的含义是要他代替赵氏为中原之主。谈话以前,他虽已有了各种思想准备,但万万没有想到二帅竟然看中了他,要立以为帝,这件事他如何能够考虑。他还来不及提出抗议,韩政又说下去了:“异姓为主,众议纷纭,中朝或另有意属,目今尚难定论。国相、太子之意,先请资政北去,一入中朝,下官定以仆射枢密使之官相让。资望既深,稍俟时日,必以异姓帝相畀,资政岂有意乎?”
刘鞈定一定神,面色严峻地回答他道:“贞女不侍两夫,忠臣不事二君,大朝如以此相逼,刘鞈唯有一死!”
刘鞈说得决绝,不过身为三姓奴的韩政根据其本身经验,知道口头说得决绝的,不一定在事实上真正关上了门。他微微一笑,找个下台阶的机会就说道:“如此大事,岂一言而决!今日已晚,资政且请安置了,明日再议。”
把一个皇帝的位置,许给几个人,好像把一个女儿许给几家人家,让他们都存着希望,这原是辽的传统。耶律德光答应了石敬瑭为中原皇帝的同时,又打算以拥有军事实力的幽州节度使赵延寿德钧父子为帝。好使三个人同时为他卖力。将来一个做成皇帝,另一个做不成也容易处理,只要给后者加上“怨望”的罪名,一条铁索锁到塞外去关禁起来就是,十分省事。其实不单耶律德光,南北朝时突厥可汗同时就有两个儿皇帝,东边一个,西边一个。隋末唐初,突厥可汗既立梁师都为帝,同时又立刘武周为定扬可汗。这一套以华制华的统治方法就是从汉人的以夷制夷中学来的。
但是在朝议已定张邦昌为帝,他们也都表示过没有异议,斡离不再提出以刘鞈为候补皇帝,却有深意。
粘罕、斡离不都看不起张邦昌,粘罕听了庸才易使这个论点非常高兴,就被说服了。斡离不却比他想得深远。张邦昌奴才,既无声望,又无兵力,人心不附。全靠大金军队做他的后盾,一旦金军北撤,张邦昌大楚皇帝的位置一天也坐不住。那时中原鼎沸,仍烦大军再下,费时费力,莫此为甚。
斡离不与刘鞈交过手,知道他的分量。当时饮誉一时的“两河三宣抚”,蔡靖早降,张孝纯顽抗九个月,最后还是屈节,他们的声望已损,只有刘鞈声誉甚隆,加上他练兵处事都有一套办法,把他收服了,置在“储君”的地位上,将来接替不成材的张邦昌,是最适当的人选。
斡离不深谋远虑,甚至把司马朴也置在他的保护之下,将来未始不可提出来作为“储君”的候补人选。他想得固然周到,但没有考虑到刘鞈是按原则办事的人,不会轻易就他之范。
当天深夜,刘鞈下定决心,把使臣陈瓘叫来,以一纸绝命书相付。内容说的是:“大金不以予为有罪,而以予为可用。贞女不侍两夫,忠臣不事两君,况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以顺为正,妾妇之道。所谓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于今日唯有一死。”
然后要陈瓘帮他沐浴更衣,解下一根衣绦悬在梁间自缢。事关他的一生名节,陈瓘不敢相劝。含着泪,一直帮他直到断气把尸体搬下来为止。
刘鞈死得从容不迫,死得有板有眼,死得重于泰山。他以一死净化了一生中偶然也有不按照原则处事的瘢瑕。大醇可以掩小疵,这是中国人评论人物的传统观念。
刘鞈死后,随从人员陈瓘等收敛他的尸体,暂攒寿圣院西南的小山冈上,并在他悬梁的房间柱子上题了“大宋忠臣刘资政刘鞈殉节处”几个墨沈淋漓的大字。当时寿圣院在金人控制下,这个藉藉无名的陈瓘毫无顾忌地写着大宋忠臣,写着大宋的官衔,写着他为大宋殉节,观点十分鲜明。这十二个字比后来由他的儿子特请当代名作家撰写的几千字的墓志铭,更能反映刘鞈的真实。他无愧于大宋忠臣之称,九原有知,也可瞑目了。
<h2 >3</h2>
太上皇押到青城后,与渊圣分别羁拘,互不见面。一天忽然同时得到通知,父子都被邀请去斋宫参观国相、二太子“打球”。
“打球”或称“蹴圆”,实际上并非用手击球而是以足踢球,双方各立球门,络以绳网,以踢进为度。球用皮革制成,中间塞满羽毛之类的东西,玩起来有点像现代的足球。女真人的“打球”也是从中原传过去的,规则上略加变化,多了一点练武的意味,踢法大致相同。太上皇是蹴球的能手,笔记中有所记载,今天在俘囚之中,忽然与渊圣一起受到邀请,不免有些受宠若惊。渊圣也是如此,这天,他在监禁的所在处受到优容的待遇,居然让小内监刘当时跑来服侍他,沐浴更衣,帮他穿上蒙尘以来第一次穿上的御袍。
二圣不知吉凶如何,怀着佹得佹失的心理来到斋宫,接见他们的是完颜希尹和撒卢母二人。太上皇与此二人都见过面,领教过撒卢母的那副阴阳面孔,完颜希尹是在龙德宫内相见的。渊圣虽都知道他们之名,却还是初次见面。双方寒暄数语,完颜希尹就宣布今日天阴,打球未能举行,二帅军务在身,未便相见。请太上皇、少帝即回。
渊圣注意到虽然二帅没有出来接见他们,完颜希尹说的话还算和缓,对他们的称呼也还客气,乘机请求道:“某久留军前,都人颙望,乞太师转禀国相,太子早早放回,永感盛德。”
完颜希尹与撒卢母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实际上这两人的汉语都说得十分流利。撒卢母离座而去,顷刻即回。阳面撤除,阴面出现,他非常不礼貌地直说:“某去回禀国相,国相发怒道,‘他待往哪里去?’二太子也说,‘天命如此,无可奈何。你可把俺此话传与赵某知道。’”接着他喝一声:“赵佶、赵桓,国相太子的话,你二人可都听明白了?”
这两句话不啻就是对他们的判决词,父子二人一时都惊呆了。二帅一时高兴安排的“打球会”没有会成,不料渊圣一言相戾,惹怒二帅,他们就提前暗示废立并扣押父子的意图。这时场面上的气氛骤然紧张。完颜希尹略一颔首,两厢埋伏的甲士一齐拥出,在萧庆指手画脚的指挥下,把二圣及诸侍从一一架住,押下祭坛。萧庆还亲自动手来剥渊圣身上的御袍。
只听见阶下的李若水一声狮子般的怒吼:“住手!”李若水早挣脱两名架住他的甲士,推倒一名意图拦阻他的金将,奔上阶石,扯着萧庆的手,用力把它反扭到背后,大声叱骂道:“这贼乱做。此乃大朝真天子,你杀狗辈岂敢无礼。”
萧庆被扭痛得跪在地上,杀猪似的乱叫。这里李若水又大骂完颜希尹、撒卢母,一直骂到粘罕、斡离不,骂到金朝皇帝。金贼虏狗句句不离口。此时的李若水真有贲育之勇,阶上阶下上千名金人都呆住了,不知所措。半晌后,才有十多名甲士上来,挥拳乱打,击碎他的头面,击落两枚门牙。他卧倒地上,口喷鲜血,还是发音不清地怒骂,不曾折掉锐气。
甲士们把李若水拽到一间空屋里关禁,萧庆要泄私愤,派人用马鞭乱击,血流如注。不久粘罕出来传令,须要活的李侍郎,不许乱打。以后两天,却用好酒好肉款待他。李若水绝口不言不语,不饮不食。粘罕又派萧庆三次前去劝降,说的无非是天命人事这一套。李若水瞑目不答。萧庆急了,说:“事已如此,你休执迷,任性而行,恐坏了性命。不是你好人,我岂肯来劝你?”
萧庆扯剥御袍,李若水把他看成为不共戴天之仇,岂能为他几句好话软化。李若水假装瞑目不视,却在暗中摸索土炕上的一碗肉羹,这是他现在唯一可以到手的武器。他连羹带碗猛地向萧庆头上摔去,摔得他长血直流,抱头鼠窜而出。这个“萧骷髅”的骷髅头今天在汉人手里吃了大亏。李若水算是替渊圣、替被根刮得体无完肤的东京人出了一口小小的气。
粘罕无奈,只得派他的亲信高庆裔亲自出马劝降。高庆裔也深怀戒心,事前已派人去搜索一切可被李若水当作武器使用的什物,才敢见面,还坐得远远的,唯恐受到他的猛扑。
“李侍郎,你前日詈骂国相,国相也不见怪,今日反使高某前来劝降。你若顺从他,定与你好官做。”
不管是残辽的汉儿还是宋朝的官员,只要投降金人,不出一年,他们说的汉话都已带有女真人说汉话的腔调了。这真是奇怪的现象。不过李若水无暇计较及此。他曾出使粘罕军前与高庆裔打过交道,算是老相识了。今天给他一点面子,回答了八个字,“天无二日,某无二主”,作为他的最后答复。
粘罕绝了望,派一名监军前去行刑。执刑时,监军定要李若水转面向北,问道:“你回头来也未?”
李若水知道自己的末日已至,他厉声叱骂,不肯转动南向的脸。只要还剩一口气,他炯炯的目光就是一对指南针。监军恨极,先用刀子割裂他的下颐,再割断他的舌头,然后斩下他的首级。他双目不瞑,仍然注视着南方。
李宝死得勇决,刘鞈死得从容,李若水死得刚烈,在民族危亡中,许多人以不同的形式贡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为自己找到光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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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基本出清,在京居住的赵家子孙全部就拘,御用印玺全部上缴,御用法服、法物、仪仗、玉辂,甚至太庙中悬挂的列祖影像也都成为俘获品。就金人的一方面而言,“废”的准备工作已全部就绪,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向赵氏少帝正式宣布废黜他本人及赵宋皇朝,就算大功告成。把强梗的李若水杀死后,连实行最后一步时可能发生的小小阻力也去掉了。上述的步骤进行得十分巧妙,可以说以最小的代价,只有萧庆被李若水飞碗击伤,流出一点鲜血,完成最大的任务。女真诸酋,对此都感到满意。
现在他们就要着手进行“立”的筹备工作。
预拟好的废除赵宋的文告中十分强调“人心厌赵”这句话,不过他们看到的事实,至少从东京人的表现来看,情况恰恰相反。现在他们把着眼点放在这一点上,要做到是由东京的百官军民一致要求废赵立张而非他们金人之主张,他们只不过“应天顺人”,执行了大家的意志。割了猫儿的尾巴拌猫儿的食,还说这是猫儿自己要求的,这篇不大好做的文章要做得头头是道,倒也煞费苦心。
女真人善于学习,善于接受对他们有益的东西。记得当年太祖皇帝刚收得燕京,心里不情愿交还给宋朝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后来靠左企弓献上一条妙计,说是燕京老百姓不愿大金以城市归还宋朝。借口民意,历来是统治者的妙用,可是当时还在草创之际,说句谎话,破绽百出。如今时隔三年余,女真诸酋都被教乖了,这出戏演来活泼自如,煞有介事,仿佛军民百官真要拥戴一个他们自己推举出来的真命天子。女真诸酋无疑已把强奸民意这一条学到手了。
刘彦宗慧眼识英雄,早就看中翰林学士吴幵,吴幵向他推荐另一条蹊跷腿,翰林学士承旨莫俦。这次两条狗腿子一齐追随渊圣来到青城。刘彦宗每夜密召二腿去谈话,面授机宜。看看时机成熟,就派他们回城传达二帅令旨,集众讨论拥戴新主之事。最后要缴上一份有全体与会者署名签押拥戴新皇帝的议状,作为金朝废立的根据,才可缴差。
这一天,王时雍、徐秉哲借用留守司名义在宣德门外张贴煌煌告示,在京文官承务郎以上、武官承节郎以上,包括已致仕在告或提举宫观宋制,官员告病致仕或因故开去实缺的仍给予提举某某宫观名义,支原俸禄之半,优游养老。是一种优待官僚的办法。
的百官在内一律赴秘书省集会,僧道耆老至宣德门右旁的东垛楼集会,士(包括太学生在内尚未授官的知识分子)、庶(普通老百姓)至宣德门左旁的西垛楼集会,军官军士至已废的大晟府原址集会。事关重要,凡指定出席的,一个不许躲避。
僧道耆老士庶军人都是他们指定的“特邀代表”,目的不过点缀点缀场面,估计也不至出多大问题,重点在于百官。王、徐、吴、莫考虑到对这样一种性质会议感兴趣的百官不会是多数人,倘若议状上多出许多空行,刘彦宗那里缴不了差。为此,他们在告示上特别使用了“勾集”这个字眼,邀约赴会称为“勾集”,到时派兵丁公役登门奉邀,押送进场,除了没有用铁索系项以外,待遇都与犯人相同,秘书省门口禁卫环布。具装铁骑在附近街道上往来巡徇,也颇有大理寺刑狱门口的气象。
百官军民共同选举皇帝乃是三代以来未有之创举,这次集会开得很有一点近代“民主化”的样子,在布置会场、宣布纪律各方面,都开了后代之先河。
秘书省本来地方也不宽敞,所幸庋藏的大量“秘”籍、古今图书都被完颜希尹劫走,剩下的空书架空书箱好办,一顿撕掳,都把它们拆了,当劈柴烧。又把中间的壁障拆掉,与隔壁的国史馆、会要所两大处并在一起,这才够使用。他们把几张长条桌拼成一条,放在堂中,桌上铺一幅用宣纸粘接起来、叠成几沓的长卷,头上一段议状的“缘起”是吴、莫二腿要抢头功,连夜赶写起来的。无非重复了大金皇帝诏旨中吊民伐罪等话,然后恭维大金皇帝“道奉三无,化包九有,不以混合中外为己私念,专用全活生灵,为国大恩。明下诏旨,曲徇众议,择立贤人,以王兹土。今百官文武僧道耆老士庶人等仰体大金之德,集议会推×××以治国事,乞大金皇帝允如所请,臣等不胜诚惶诚恐”云云。议状已经誊写好,只差当中一个姓名空着,等会后填入。后面大段篇幅都是空白的,已画好朱丝乌阑,留待百官一行行地签署名字。
当时留守孙傅、副留守张叔夜已被发往军前,留京文武自然要推吏、户二部尚书王时雍为尊,王时雍当仁不让,坐了主位,宣布开会缘起及三条纪律:
一、与会者不至终场不得退出;
二、便溺需有人随侍;
三、如在会议中有异议者,本人及家属一律发遣军前。
其中第三条最为严峻,每个人都明白一经发往军前,重则“蒙霜特姑”,轻则柳条笞背罚为“阿里喜”
,永无归期,与死无殊。
然后吴幵开读元帅台令,备述废赵立异姓之故,要大家推举一个堪为帝王者入议状来。如过酉时,不见议状,大兵即入城纵杀,不留鸡犬。
废赵立异姓虽已有种种迹象,事所难免,大部分官员思想中已有准备,但一百多年来食赵氏之禄,做宋朝之官,要提出废赵,情所难堪,理所不容,至于立异姓的话,一经出口就成为千秋的名教罪人,他们谁也不愿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大家都以目观鼻,以鼻观心,一个个都变成了入定的老僧。
经王、徐、吴、莫拉拢,积极秉承金人意志愿意拥立新帝的,这时也已有数十人,但他们也怕冒此不韪,不敢率先发难,会议中出现了长时间的冷场。
王时雍一再要大家发言表态,十分峻急,他催促到第三次时,才听到下座有一名官员用十分冷峻的声音发言道:“二百年赵家天下,岂可归于他姓?我即是持异议者,请如所令。”
“请如所令”,就是按照王时雍宣布的第三条发遣军前。这个官员此时第一个表示异议,表明他不怕死,不怕做奴隶。众官员一齐抬起头来,看到他的面目严冷,表情峻厉,是个说话与行动一致的人。大家不禁内愧于心。接着坐在他邻席的一个小官忽然放声恸哭起来,大声道:“我也持异议,愿与他同行。”
王时雍虽是吏部尚书,却不认识二人,斜着眼睛,不怀好意地问他们的姓名。
“吾乃奉直大夫寇庠,恸哭者朝请郎高世彬也。”
这时能够发言持异议,能够高声恸哭,不怕后果的人就是勇士了。寇庠名不见经传,高世彬官衔虽低,却是英宗高皇后的疏属,乃真宗年间以抗辽著名的殿帅高琼之后,一百多年前祖宗的血似乎还在他的血管中流注。大家对他们二人肃然起敬。这里王时雍早已麾甲士上前把他俩带出去了,然后杀气腾腾地宣布:“二子狂妄,已发军前。众官再敢持异议者,二人前车可鉴。”
迟到的左司员外郎宋齐愈是不怕出头露面干坏事的人,他一进会场就直趋案前,与王时雍、吴幵交头接耳低声交换了两句话。王时雍写个纸片给他看,宋齐愈大声唱出张邦昌的名字,然后大言:“某愿推举太宰张邦昌为帝!”
看看大家都没言语,他奋笔在议状空当中填上张邦昌的名字,又在署名的前列处写上臣左司员外郎宋齐愈敬推太宰张为帝一行恭楷。接着王、徐、吴、莫以及事前联系好的官儿们都签上了名,疏疏朗朗的只不过数十行。这时范琼带着甲士们冲入会场,肆行威胁。王时雍再一次宣布今日不签名的一律关在省内不得饮食,不许寝眠,要签了名,才可放回家中。
生平名节与一时饥寒居然放在同一个天平秤上衡量。待到深夜,许多人实在熬不住了,看看大势已去,委委曲曲、含羞忍愧地签上了自己的官衔和大名,只是省去“推某某为帝”几个字。其实效果还是一样的。这场会议一直开到天明才告结束。王、吴等高高兴兴地卷起议状,走马出城,前去领赏。这一天被发遣的只有寇庠、高世彬二人。
其他各场所的情况大致相同,凡是受到特邀的代表一般都肯唯唯诺诺地签上了名,只有西垛楼的会场中出了一点毛病,有一批漏网之鱼的太学生临时哄议:“某等所见,意殆不然。”不过他们签不签名都无关宏旨。士庶僧道耆宿随便抓一把,或者杜撰几千个名字签上都可以,不比百官一定要亲笔签名。
议状送入金营,回文很快来了。三天后吴幵、莫俦赍到军前牒:据文武百官耆老僧道士庶军人申,乞立张相国治国事,已申本国大皇帝许册立张邦昌为大楚皇帝,准三月初七行废立事,张邦昌即皇帝位。
从字面上解释,张邦昌是由宋朝官民提名,大金皇帝接受众议,许立为帝。中间还要经过军前二帅的申报手续,来回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时间,三天内如何便得回文?无奈此时金人掳掠已足,眼见得东京城已像一块压扁的豆饼,没有多少油水可以挤了。急于要回去庆功分赃,而张邦昌的那些佐命元勋也急于要把新主子推上宝座,自己好加官进禄。双方一凑,把张邦昌即位之期定得这样仓促,也顾不到在表面上的自圆其说了。此外,还有一个老大脱榫处,金军扶立张邦昌后,就要带着战利品与俘囚全师北撤。二帅及刘彦宗说过几次,要张氏君臣谋自立之道。而张邦昌立国全靠金朝的兵力,如果失去这座后台,他们可以使用的兵力只有范琼手下数千人。现在不说别的,单是在相州的康王赵构手下已结集了十万兵力,两眼睁睁地看着东京城,金军对他也没奈何。要凭范琼之众与他抗衡,岂非梦呓。明知道这些摆在眼前的危机,唯恐做不成佐命元勋,他们抢在前面,就是做一天皇帝、做一天佐命元勋也好。谋近利者无远忧,他们即使在考虑自己的利益时,也是十分短视的。
他们就是在这样危机四伏中关起城门,掩蔽双目,欢天喜地准备开锣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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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官员把自己姓名签在议状上愿拥立张邦昌的同时,也有些官员庸中佼佼、铁中铮铮,既不愿签名,也不愿拥戴,他们反而烧冷灶,表示了忠于宋朝、忠于赵氏一姓的立场。
青城请臣得到消息比城内百官还早两天。留守孙傅、副留守张叔夜去到军营的当夜就有人来说降。第二天粘罕亲自出马,接见张叔夜道:“孙傅不肯立异姓,已为我大金所杀。公年老大,家族繁盛,岂可与孙傅同死?你写一份愿立张邦昌为主的文字,宰相可致。”
张叔夜一听到张邦昌的名字,就一口唾沫吐在厚厚的地毯上,左右喝止,粘罕再次温言劝告。张叔夜慨然道:“叔夜累世荷国厚恩,誓与国家同存亡,实不愿立异姓。”
张叔夜乃国初大臣侍中徐国公张耆之后,累世簪缨,所谓是“故家乔木”。他刚入金营,就知刘鞈殉节之事,叹息道:“刘仲偃已先我一步走了,负此良友,九泉下如何相见?”
不过他当时没有死,后来随渊圣北狩,途次原宋辽接界处的白沟河,在张叔夜心目中,过此一步再死就不是死在大宋的国土上了,当即扼吭而死。他也实践了渊圣第一次蒙尘时与刘鞈一起立下的“主辱臣死,与子同归”的庄严誓言。
孙傅并未被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二帅上书,乞存宋朝,乞存渊圣,乞存赵氏。渊圣既废以后,他又上书乞立太子,前后共上书九次。围城之役,孙傅与何一样相信那个神道作法的老兵郭京到了痴迷的程度,最后导致了东京的沦陷。他自知误国有罪,现在是蓄意存赵,意图赎罪补过。
渊圣第二次蒙尘,出城前以太子监国,命孙傅为留守,执手托付道:“朕此行吉凶难卜,以太子与宗社托公,公好自辅之。”
“臣敢不尽心辅佐太子,事有蹉跎,继之以死,决不负陛下之托。”
这两句对话,犹在耳际萦绕,事势已变,金人要索朱皇后、太子出城,他身负师保之重,何况自己的名字是一个“傅”字,对太子的安全负有全责。当时宗社国家太上皇官家都保不住了,唯独一个太子,他还想死死保住,自己想不出办法,只好问计于吴革。
吴革料事屡中,孙傅知道他有文武才略,对他十分器重。只是吴革多次建议,孙傅都不能用,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譬如病危之人,非用重剂劫药不足挽救,医生开了方子,病家迟疑低回,唯恐一剂而死,不敢服用,这是所有庸懦迟缓的病家的通病,他们宁愿慢慢地去就必死,而不愿冒一下险以求万一的生存。
当时吴革提出一个大胆建议,派人去找一个与太子年龄相当的男孩,今夜密送入宫内。此事要留守出力。明日虏人要索皇后太子出城,皇后抱着假太子,车驾经朱雀门时,老百姓鼓噪拦住不放,定要留下太子,与奸党纷争起来,乘乱中把假太子推堕车下,让奸党们舆尸出城。此事义士何宏、李宝辈足以了之。不过皇后掩袂痛哭,要装得逼真。这里仍以赈饥救乏为名,团结忠义之士,结成队伍。太子微服居中,溃围而出,再作后图。突围之事,吴某身自任之。此计大妙,只不知留守敢不敢行此公孙杵臼、程婴之事?
吴革用的激将法,孙傅一时感动,慨然允诺,并愿身任公孙杵臼,明日保假太子出城,不惜殒身碎骨,以坚敌人之信。及至吴革把假太子找来,他去大内,看到内监邓珪关防严密,皇后太子居室都有人穿梭似的往来,假太子又不争气,在他怀中连声啼哭,他无隙可乘,只得废然而返,一条好计,又成画饼。
补过赎罪不能单凭主观愿望,还得有一定的胆魄能力。坐而论的宰相一般都缺少立而行的能力。孙傅既拿不出其他办法,最后只有向金人乞哀之一途。在那一段时期中,宋朝的官员,还有一些太学生、老百姓对金人存在幻想,认为国家大事凭他们写几封哀求信,磕几个响头,就会得到金人的怜悯,斡转乾坤。有的人明知金人冷酷,哀求不成,可能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还要去撞一撞。他们倒不缺少杀身成仁的勇气,只要青史中为他留下一个存赵殉节的美名。其志可悯,其事可耻,其实是愚莫及焉!
不过金人对孙傅倒没有十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