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3876 字 2024-02-18

合家欢由于马政的缺席,家长没有在场,再加上马扩对未来战争的预测,在马母和其他家庭成员的心里笼罩上一层阴影。大家共同的想法是过了今天,再要有这样一个即使家长缺席的合家欢宴,恐怕也是很难办到的了。

因此欢宴虽在进行,大家的心却“欢”不起来。随着几杯闷酒喝下去,每个人心里的阴影更加扩大,大家都想到未来的日子将更加难过了。这个刚强的军人世家,即使对未来的世变已有相当的精神准备,却仍未能完全排除担忧和感伤的成分。这原因是他们心里都有着一个创疤。丧失儿子、丈夫和父亲,那镂心剜肝的痛苦是不能轻易忘怀的,不过时间的浪涛把它们冲淡了,今天马扩带来新的战争将要爆发的消息,那好像是一支探针,刺进旧的创口中仍会流出新的鲜血。

然而,后事固然难测,现在的会聚毕竟是十分难得的,就是因为后会难期,今天的宴会就更足珍重了。大家还想到要照顾亸娘的健康和情绪,应该尽量开怀痛饮,制造欢乐的气氛以扭转局面,于是马母、马嫂先后举杯祝饮,为儿子和叔叔“洗尘”。

亨祖跟在奶奶和母亲后面,也给三叔敬了一大杯酒,还口齿清楚地说了两句祝词,祝三叔在战场上马到成功,旗开得胜,把金朝的大酋、二酋手到擒来,那时再来共饮凯旋之杯。他生怕说话不得体,说得不是时候,又因为金朝两个头子的名字拗口难记(他是想说粘罕和斡离不),说错了又要受叔叔的责备,因此别出心裁地创立二酋之称。他说着这些祝词的时候,把脸涨得通红。不过他相信自己的话并非溢美,当今之世,除了叔叔以外,谁也不配立这两件大功。在侄儿的心目中,叔叔的形象高不可攀。

马扩含笑领了侄儿这一杯,说出了粘罕、斡离不的名字,还说金将阇母、娄室、窝里嗢、兀术都是枭雄之才,将来血沃中原,祸害未已,将为我之大患。他勖勉侄儿学好本领,将来在疆场上大显身手,把他几个一一拿来,然后用着郑重的语气说:“为国击贼,固我疆圉,为民除害,尽歼虎狼,这比报一家一姓之私仇,更为要紧得多。侄儿啊!今夜为叔的敬你这杯酒,你要牢牢记得为叔的这番话。”

“为国击贼,固我疆圉,为民除害,尽歼虎狼。”亨祖重复了叔叔的教训,把它们铭刻在心,然后连咳带呛地干了叔叔的这杯酒,再度陷入狂喜。

“亸儿虽说有喜,你三哥远道而来,今夜席上敬三哥一杯是少不得的。”马母转向亸娘,向她做出一个斟酒举杯的姿势,还给大家提醒,制造今夜的欢乐气氛,不要忘记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亸娘顺从地在丈夫和自己的酒杯中斟满了酒,用一个深情的凝视祈求丈夫先干了杯,然后自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家都知道亸娘是她父亲的“不肖女儿”,父亲并没有把喝酒的本领遗传给女儿,现在她一下子干了杯,这个豪爽的动作,博得大家的喝彩。然后大嫂又说了一句吉利话,祝马氏有后,喜果成双,一定要叔叔和弟妹喝了双杯,然后又是夫妻俩对大嫂的回敬。

六七杯酒喝下去,亸娘端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马扩用一个暗示的动作制止她继续再喝。这倒使亸娘为难了!这一杯是家里几个养娘祝她的公杯,不领她们的情说不过去。马扩正待走过席来,坐在她身旁的赵杰娘子便捷地抢过她的酒杯,代她干了,还讨喜地补上一句道:“待到汤饼宴上,让弟妹痛痛快快地喝上十盅酒,谁也饶不了她。今天这一杯,看在肚里的小东家面上,就免了她吧!”

此后赵杰娘子就包揽了所有给亸娘的敬酒,还代替亸娘向每个人回敬,从婆婆到养娘,还有一个丫鬟和一个短工。从来是涓滴不饮的赵杰娘子,今天忽然大开酒戒,喝了一杯又一杯,比在座的哪一位都要喝得多,这使大家十分惊奇,宴会的气氛也因此大大地热烈起来。

听说在田里她要干两个女人的活,足足抵得上一个精壮的男工。从田头回来后,她又帮马母端整酒菜——今夜的一桌菜都是她烹调出来的,后来又包揽了别人给亸娘的敬酒和亸娘回敬别人的酒。还有,宴会后,这桌面上和厨房里的善后事宜,当然又是她的事。

赵杰娘子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地方需要她,她就不声不响地出现在那个空当里,按照别人的需要去完成她认为属于自己本分的工作,一切别人需要的事情都是她的本分。她占的地位并非重要,而干的工作却总是最吃紧的。一个家庭、一个团体,或者扩大一点来说,一支军队、一个国家如果有了那么一个两个或者多至几百几千个这样沉默实干的女长工(这是她在马家为了掩护秘密工作而取得的公开身份),它们就会兴旺起来。反之,在那行将死亡之国、破败之家,偏偏就多了与她完全相反的那一号人,这才是它们的大不幸。

凭这一点,这个女长工岂不值得大大地歌颂一番?

<h2 >6</h2>

赵杰娘子知道现在最需要她的是马扩,这一次倒不只是为了马扩的需要,也总是为了她自己和许多有关人员的需要。她有许多重要的消息急于要告诉他,他们能够交谈的时间可能不多了。马扩明天早晨不走,晚晌前一定得走,不能再在家里留宿第二宵。明知道马扩在房里等候她,一定等得十分焦急了,赵杰娘子还是坚持要让她一个人包办厨间的“善后工作”。这原属于马母和一个养娘的分工。今年入伙以来,为了亸娘的怀孕和准备婴儿落地,马母多操了一点心,身体不如以前,今夜儿子归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是高兴,又是担忧,多喝了几盅酒,走起路来,竟有些摇摇摆摆的。马母身体向来健壮,一点微小的不适,没有引起家人们的注意,细心的赵杰娘子却注意到了。她采取了一种不惹眼的形式,抓到一个机会,借口老年人错过平常睡觉的时间就会通宵失眠,逼着她回房休息去了。至于那个养娘,也是多喝了两杯,甚至在马母休息之前,就横一福、竖一拜地托付给赵杰娘子,自己先去睡觉了。这里“投大遗艰”,全部繁重的善后事业都落到赵杰娘子的肩膀上。

赵杰娘子洗涤好碗盏以后,再一次举起油灯照着厨房里容易受到疏忽的角落,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工作了,然后用一个铜面盆舀点水洗净了双手,又在饭单上擦干手,卸下饭单,露出一身因为参加今晚的盛会而特别换上的花俏的衣服,这才像解了牛的庖丁一样,踌躇满志、心安理得地离开她的老根据地——厨房。

这时十二月的弦月已经升到中天,墙角边的寒蛩苦鸣不辍,墙外传来了初更的柝声。围墙以内,全家的人都已睡寂了,连得因为受到叔叔的赞许,兴奋得睡不着觉的亨祖也带着一个喜悦的微笑沉入梦境。

这时只有亸娘房里还点着蜡烛,在全屋的黑暗中,显得很突出。在那摇曳的灯光影里,透过一层薄薄的桑皮窗纸,可以看见马扩的身影。他一会儿俯身在窗下的书案上,正在写什么文书,一会儿站起来,看看户外的月色,再侧耳倾听屋子里和庭院外发出来的各种杂声,神色似乎很不安定。

赵杰娘子轻轻走去,轻轻推开房门。恰巧正在马扩从门口回到书案边的一刹那,他忽然听见房门“咿呀”一声自动打开了,吓得一跳。他确是在久候着她,一见是她来了,显出非常高兴的神情,急忙推开桌上的纸笔,把座椅挪动一下,让她坐下来,自己退坐到亸娘睡的炕床边。

亸娘早睡着了,脸上的余酲未退,显出苹果般的鲜红。微微的鼻息声,说明她睡得很酣,似乎正沉入一个香花缤纷、群婴游戏的烂漫世界。赵杰娘子爱怜地向她看了一眼,用一个轻微的手势示意马扩把她已经褪到胸口的绫被拉上一把,然后指着桌上的纸笔,轻声问道:“三弟正在写信?”

“兄弟正给大哥写信,告诉他真定之事,待请大嫂捎去。”

“三弟信里是说你与刘家的话不投机的事吗?这个你大哥全已知道,就不必写了。”

“这倒奇了?”马扩惊讶道,“俺前天才与刘鞈谈开了,话不投机,怫然而别。昨天去找大哥的那位朋友,竟未找到,今天一早就首途来此,回家省亲。大哥怎得这样快就知道端详?大嫂又怎知道俺与刘家说的话不投机?”

“兄弟可认识大哥的那个朋友?”

“未曾见过面,连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大哥信里只写了个地址,叫俺到那里去找他,昨天去了两次,叩门都无人应声。”

“可知三弟要吃闭门羹了。”赵杰娘子说话不搞神秘化,一句话就开门见山地把事情都说清楚,“他在刘家手下当差,多与军队的人熟悉,前天下午就尽知你们所谈的话,几番要找你递个信息,却不得闲。因事关紧急,立刻去见张大哥。张大哥令他到保州来候你,咱晌午时分在田间劳动时,就碰见他了,才知其详。”

“他姓甚名谁,在刘鞈手下当什么官?”

“你大哥管他叫刘七爹,他们早就相识,他如今在真定府军巡院里当一名椽吏,为人正直,肝胆相照,是个可与深交的朋友。”

“此人可就住在家里?怎得此刻就与他见见面最好。”

“七爹今夜住在朋友家,半夜三更,叫咱到哪里去找他?横竖说好明天一定要见面的,三弟何必忙在这一刻?”

“大嫂可知道大哥、张大哥他们打发他来此,对兄弟有何吩咐?”

“大哥说三弟一片丹忱,为我军收编之事,一再与童贯、刘鞈交涉,心焚血注,事虽不成,三弟的心大家都见到了。如今义军诸头项都在西山和尚洞聚义,克日大会。大伙儿要你大哥寄语三弟致意,更兼有大事相商,特请刘七爹前来保州邀驾前往西山。三弟如有意前去,事不宜迟,明天就让刘七爹做伴,送你进山去如何?”

“大哥既然派了人来相接,必有大事商议,兄弟岂可不去?再说,成天家说起和尚洞,不日还待请大嫂把眷属送去,兄弟自己却未上去过,岂非憾事?今得老爹相伴,能与诸头项畅聚一堂,大遂生平之愿,明日准去。只不知山里已有哪些头项来到?大嫂可都知道他们?”

“咱也说不全,只知道石子明大哥、石大哥、焦文通大哥都去了。河东五台山有个智和禅师前两天也去了,好个莽和尚,听说他手下有三百僧兵,个个武艺高强,如虎似熊。那年金军侵入边界,他挺身出战,斩了个银环将,把他们打退。可惜和尚有事,昨天已回五台山去了。此外还有韦寿佺大哥、李臣二哥也都去了。这些头项,咱知名的多,识面的少,他们可不与咱妇道人家打交道。三弟想都认识他们?”

“大嫂虽是个妇道人家,识见行事,须眉勿如,端的是个巾帼英雄。”马扩由衷地称赞一声,然后再问,“俺在真定与刘鞈交涉之事,大哥还有什么说的?想刘七爹也一定与大嫂说了,兄弟愿闻其详。”

“恁地性急的兄弟!”赵杰娘子谴责地朝马扩看了一眼,“明天与大哥见了面,多少话不好说,都要咱这个笨舌头把转来转去的话相告?”

不过在马扩坚持下,她还是把赵杰的意见说了。虽然是转来转去的话,她说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怕说错了走了样,尽量用了赵杰的原话:“大哥说,真定之事,三弟不必介意。此事谈得成了,两三万南下的兄弟暂得栖息之所,衣食有着,固为美事。但县官的饭岂是好吃的?我无求于他,他自奈何我不得,一旦受了招抚,衣食都要仰求于他,他手握缰绳,就会耍出花招,今日一道命令,拨去几支人马,明日一道指挥抽调几个头目,非把你东剁西割、零敲碎打了不可。董庞儿之事前车可鉴,他如今已变了心,山中人人切齿。如今我燕南地区的弟兄已陆续南下,结聚在和尚洞、胭脂岭等几处山寨中,与当地弓箭社的乡民们和睦相处,情好甚笃。粮食给养,有他们接济,暂时也尚无匮乏之虞。大哥之意,不如暂时在这里歇住脚,观望一时,不去与县官打交道也罢。至于刘鞈扬言派兵入山雕剿,那无非是空言恫吓,凭王渊等几个狗头,他来一万,就杀他五千双,他敢来就来,俺义军何惧于他?大哥要咱问问三弟之意如何。”

赵杰这番话说得气壮山河,他虽然是安慰马扩,弦外之音,却表明他反对联宋,在大会的前夕,他让妻子转告这番话,明显地含有试探的性质。马扩与赵杰肝胆相照,情同手足,要不,他会放心把自己的老母、爱妻、寡嫂、遗侄一并托付给他?唯独在联宋抗金一事上,与他存在着不同的意见,两人为此曾有过争论。如今在赵杰娘子而前,他也不能默然苟同。他沉吟了半晌,说道:“大哥之意,兄弟都理会得,只是天下之势,合则两利,分则力弱,此乃事理之必然。金寇方张,是我与宋朝联合了并力抗金有利,还是双方各自为政,被金寇一一击败有利?此事还请大哥三思。真定之事,俺本有部署,不想刘鞈那厮,目光短浅,不以大局为重,竟然严词相拒,此时只好暂且搁下了。但联宋之举,关系重大,乃是我义军的根本大计,却不容改图。”

“三弟所论甚当,咱妇人家听了,也觉得十分有理,明天大会有多人参加,至关紧要,三弟就和大家谈个透彻,大伙儿都赞同了,你大哥也拗不过众人之意,何足为忧?”赵娘子用了这句话表示她也有自己的主见,并非完全“三从四德”,不过她也提出了一点异议,“只是宋军中也有败类,譬如当日那个范麻子,凌辱拷打于咱,如非三弟拔刀相助,咱也活不到今天了。如今听说他投靠了高俅,已升为统制。与这等人联合,倒教咱有些寒心咧!”

“范麻子之事,大嫂兀自耿耿于怀。”马扩笑起来说,“只是此等败类,在军队中也只有少数,况且他在东京,又不去和他讲联合,何足道哉!”

“范琼等幺麾小厮,固然不足道,但童贯、高俅等人掌握国家大权,他们赏识的就是王渊、范琼等人。与他们讲联合,难道好教人放心?”

赵杰娘子说得咄咄逼人,使马扩一时无词可对。他深思了一下,也认为这确是一道障碍,许多义军头项,就怕落在奸臣手里,不肯与朝廷打交道。不在这个问题上有所突破,把大家都说通了,联宋抗金的大计就不能真正确定下来。

<h2 >7</h2>

好像一管芦笛那样呜呜吹着的西风不断从窗隙缝中透进来,把那支已经剩下不到半寸的蜡烛吹得摇摇晃晃,铜檠中的烛泪已经流下厚厚的一堆。赵杰娘子从她熟悉的抽屉里抽出一支蜡烛,点着了接在旧的那段蜡烛上,示意她还有话要告诉马扩,还不想马上结束谈话,尽管这时已过了子时三刻。看出了她的企图,马扩也要求自己出点力来改善谈话的环境,他左右挪动着烛盘,想使它避开风口,却没有成功。还是赵杰娘子有办法,她站起来,找了亸娘的一件衣服挂在窗沿上,挡住了风,重新稳定了蜡烛的光圈,房里的亮度和暖度都有所增加了。

借助于这一线光亮,马扩从很快的一瞥中看到赵杰娘子的一个动作,她用两根食指轻轻揉着已经出现了很多皱纹的眼角,然后张开口,强迫吞下一个自动升上来的呵欠。

从第一次伐辽战争中马扩看到赵杰娘子以来,她变化得很多了。那时她是个刚结婚不久的少妇,如今隔开三年半的日子,从年龄上来说,仍然还是三十不到的少妇,但从形态上来看,已经完全是个中年妇女了。那些过早出现的皱纹记录着她自己和丈夫的不平常的生活经历,那好像永远在浪花尖上翻滚的泡沫,一次撞上岩石的峭壁,被消灭了,再撞一次,他们的青春就是消失在那千万次从不回头的永恒的冲撞中。

这个时候,马扩很希望赵杰娘子谈谈她自己的事情。他问起她娘家一家老小是否还住在固次县小谷村中。当年收复了燕山府,马扩就亲自去旺谷村和小谷村两处地方打听他们夫妻的消息,还曾和她的母亲、小姨见过面。

“他们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小谷村、旺谷村里再也没有咱们两家的人,三弟休再提那边的事。”这里包含着多少血泪故事,可是赵杰娘子一句话就把它剪断了,“你且说明日什么时候动身进山?”

“大嫂什么时候把刘七爹找来,咱什么时候就动身走。”

“三弟这样容易就走得脱身?”赵杰娘子不禁转过头去看看熟睡着的亸娘,这时她已改变了姿势,侧身朝里睡着。赵杰娘子好像感觉到她盖的被子又有一下轻微的牵动,不由得把声音放低了:“都要安排一下才好走哩,哪能说走就走?再说三弟这番进山去了,下山时还能回家来住两天再去太原府吗?”

“不能了!”马扩屈指计算了日程,摇摇头说,“俺离开太原府时,童贯只给十天期限,还钉在屁股后面说:‘廉访早去早回,还待派你与辛兴宗去云中府走一趟。’如今天下人皆知金寇‘必’来。”他顺手从书案上抓起墨渖未干的笔,高高举起来,摇了两下,以至有两滴墨水溅在书案上。他用这支笔来与“必”字谐音,这个很大的动作使他在谈话中充满了愤怒和轻蔑:“偏生童贯那厮死不相信,旬日前已派俺与辛兴宗去云中与粘罕、撒卢母打话,探知他们必将入寇的消息,他兀自狐疑,还待派俺与辛兴宗再去走一趟,试探其意,岂不十分可笑?如今俺的日程已过了六七天,进山去两天,急忙回到太原,也已超过十天,无论如何,不能回家来了,这里的事,”他向亸娘睡着的方向努努嘴,“还有老母、寡嫂、孤侄,说不得只好把这一家子全部奉托大嫂了。”

不愿马扩问起她的家庭的赵杰娘子,却勇于承担任务,接受马扩的托付。她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个“好”字。

“前回与大哥说过,战衅一开,就把全家带到和尚洞山寨,与义军相依为命。刚才与娘说了,看她的意思,还不想就走。娘一向听大嫂的话,到时也只有大嫂去劝她才劝得动。这个也要奉托大嫂。”

“好!”

然后马扩放低声音说:“亸儿腹中的一点血肉也要奉托给大嫂了!”

“好!”

赵杰娘子三次点头说好,言简意赅,铿锵有力,使马扩放下心来。他想说句表示感谢的话,赵杰娘子却用一个严厉的表情把他制止了。在这种场合里,任何感谢的话都是不必要的,如果与她接受了委托在自己内心中暗暗发下的誓愿相比较,那种感谢之词还有什么意义?

赵杰娘子是这样的一个妇人,她虽不善于悲歌慷慨,但仍保持着一千多年来燕赵之士(应该包括士女两性)重然诺,一言相契便以身许人,百折不回的优秀传统。那传统是司马迁接触了很多燕赵之士,从他们身上概括出来并加以热情歌颂的,如今它又体现在一个燕赵的妇女身上。

赵杰娘子生长在一块饱受蹂躏的国土上,默默地忍受着一切欺侮和凌辱。在那块国土上,有千百万个妇女都遭受过同样的命运,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她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然后她成为职业的反抗者赵杰的妻子。她跟随丈夫参加抗辽斗争,她抛弃家乡,奔入山寨,后来又奔到南方,学会了不少抗斗的知识和技能。她决定以丈夫的事业为自己的事业,这也是命里注定的,她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她的丈夫是另外的一种人,或许竟是与现在完全相反的那种人,大概她也只能默默地接受做那种人的老婆的命运。由于她有七八分姿色,邻里的一个富家子弟非要把她娶回去不可。这个男人后来做了涿州刺史萧余庆手下的官儿,风光了几个月,为常胜军所杀。如果不为赵杰所娶,她很可能是个官太太,并且很快就与丈夫同归于尽了。

然而,在几年的斗争中,她树立起残辽必亡、义军必兴的信心,事实发展证明了前面的一点,因此她坚信后面的一点也必将实现。她的乐观精神来源于义军们在艰苦的环境中彼此间的黾勉、鼓舞和影响,来源于斗争的实践以及他们的主观愿望。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见了马扩。与她素不识面的马扩出于一时义愤甘冒丧失生命的危险,从死亡圈里把她拯救出来。从那天开始,她就决定马扩什么时候需要她,她就什么时候奉献出自己的生命来报答马扩的慷慨行为。她不能忘记别人给她的恩惠,好像她不能忘记别人施加于她的凌辱一样,她的爱与恨都是十分强烈的。

从这点出发,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马扩的邀请来到他家。她找寻一切可以让自己献身报答的机会,她承担起马扩与义军的联络工作,促进了双方的联系,使双方都感到她的活动十分重要。这个工作为许多人所需要,符合许多人的利益,却没有多大的危险性,还不足以满足她献身的需要,她仍在继续寻找。

机会终于来到了。今晚马扩向她提出三点要求,在兵荒马乱之中,要做到这三点,肯定是有危险的。在她三次默默点头表示承诺的时候,她在内心中发出洪亮的誓言,她要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保证它们的实现。

然后他们转入今夜谈话的最后一个内容。她向马扩提出严重警告。据刘七爹从真定方面带来的消息,对他十分不满的刘鞈与对他切齿痛恨的王渊正在酝酿一场陷害他的阴谋。他们已派人到他的下处秘密搜查过他的行箧了。这消息是王渊的一个亲信将佐向刘七爹透露的,来源绝对可靠。赵杰娘子谆谆嘱咐道:“三弟一向忠厚待人,不料他们竟在背后耍鬼。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兼刘七爹说王渊为人阴狠毒辣,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三弟可要提防他们!”

在真定的几天中,马扩一直感觉到有人斜着眼睛看他,这个哑谜终于打破了。他还联系到那天刘鞈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要他当天就离开真定,当时不懂他的意思,现在想起来,很可能是刘鞈已知道这两天就要对他采取什么行动,刘鞈一时良心发现,催他快快逃走。这样推测,未始不在情理之中。

刘七爹的消息绝非无稽之谈,大嫂的关心,更使他铭心镂骨。可是他本来就是生活在罗网之中,他早已习惯了危险,也就不以危险为危险。这个消息虽然叫他气愤,却也没有把它放在心里。他的倜傥的性格,对于涉及个人安危利害的问题,往往就这样处之以漫不经心的轻率的态度。

赵杰娘子对他的这种态度很不满意,她再三嘱咐他要小心从事,然后与他告别道:“夜深了,咱明天一早就把刘七爹请来与你厮见,打点你们动身的事。三弟现在就安置,恐怕也睡不到两个更次了。”

马扩秉烛把赵杰娘子送到门外,还高举起烛台,照着她一直走进她的下处,直到她回身向他打招呼后,自己才转身进房,心里想着他自己的事好办,不管哪儿来的明枪暗箭,他都会躲闪、提防,啥都不怕,只是这个家,这个已濒于破碎边缘的家,这个沉重的包袱,可要给大嫂拴上了。

<h2 >8</h2>

马扩擎着烛台回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挡住风,不让它把烛光吹灭。他轻轻推开刚才出去时因为怕有冷风倒灌进去而虚掩着的房门,忽然发现亸娘已经离开被窝,坐在黑洞洞的炕床边上。

最初他还不相信这是事实,他揩一揩犹未适应的眼睛,再举起烛台照一照,可不是,亸娘已经穿上白天穿过的那件湖绿绣金棉襦,下面系一条号称“拂拂娇”的百叠霞纹裙,好端端地坐在他刚才坐过的那个地方。烛光把她放大了的黑魆魆的影子投在砖坪地上,那影子看来也像她本人一样端庄凝寂。只有他移动烛台时,影子才跟着转动。

“小驹儿,半夜三更,你怎地坐起来了?”马扩一半惊喜、一半爱惜地问,“外面霜风凄紧,都快要结冰了,你不多加上一件半臂,仔细着凉!”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烛台,转身去把虚掩的房门拴上,由不得伸手在窗口试试有没有风吹进来。刚才大嫂挂在那里的一件衣服她已穿在身上了。果然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嘘嘘地叫着,刮得他几个手指都有点痛。

“小驹儿,你且把那件背子穿上。”一时找不到半臂,马扩就把那件背子披在她身上,“把它裹紧些,炕床边有风,着了凉可不是玩的!”

亸娘把肩膀扭动一下,让背子滑落到炕床上,仍然没有搭理马扩。马扩又一次提起烛台逼到近处去照看亸娘的面庞,唯恐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惹得她生气了。出乎意料的,她好端端地坐着,既不是睡意蒙眬,也不是泪痕满面。前面的一种情况,可能会妨碍她正确地理解他的这句话,后面的一种情况,可能会妨碍她正常地与他对答,但她两样都不是。她只是挥手示意,要他把过于逼近的烛光退后一点。他照她的意思做了。她又进一步挥手示意要他把烛灭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弄清楚她的示意,一口长气就把烛吹灭了,让淡淡的月光透进屋里。她这才伸出自己的手,轻轻地把他的手抓过来,长久不释地紧握在自己的双手里。

马扩终于明白了,爱情是需要在黑暗中酝酿的,把爱情化为语言需要有一个酝酿的过程,可是他不明白要完成爱情的“复位”也需要一个酝酿的过程。几个月来,亸娘把自己的心血一点点一滴滴地注入腹婴身上,对腹婴的专注竟然把丈夫在她心中的地位暂时挪动了,甚至把他完全挤出去了。今天她接待新来乍到的丈夫时,神情确实有些冷淡,那不是丈夫的错觉。她看了他半天,好像在那张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脸上有一个古老的回忆,与她有着什么联系似的。她在自己生锈的头脑里搜索了半天,也只获得一个遥远的一鳞半爪的印象。后来她在表面上,也参加了他们间的家务讨论,她恍恍惚惚地在一旁听着,不理解丈夫提出的处理战时家庭的意见有什么意义,特别不理解丈夫提到它们时,把头转回来向她看着,那种迫切期待于她的眼色有什么意义。她忽略了这个处理意见与她本人也有极大的关系。

现在是,除了腹婴以外,什么事情都引不起她的兴趣。

对丈夫的爱与对亲儿的爱本来不是对立的,可是在某些人身上却很难统一起来,因为她们在一段时期中,只存在、只承认一个生活中心,而不是两个、三个。爱情的单一化固然使爱情纯化了,但也使它简单化了。爱情要经历各种各样的考验,即使最坚贞的爱情也是如此。

然后,丈夫的爱终于在她的心中苏醒了,而要求“复位”。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她一点一滴地把它捕捉回来了,放进心中原来的位置。当她把它挤出去的时候,它是完整的,而现在一点一滴地回来,却变成爱情的碎片了。要把这些碎片补缀起来,拼缝起来,恢复成为一个整体,还需要多少细微复杂的工作。

然后,她听到了赵杰娘子的警告,突然明白了丈夫的危险的处境,突然看清楚了他和他们家庭正处在一股阴暗逆流的袭击中。危险的逆变成为一个新的起点,她一下子就全部收复了丈夫的爱情,很快完成复位的过程。此刻她向他伸出手来,就在重新召唤他,把他蒙头夹脑地沉浸在黑暗与沉默的幸福之中。

当他作为一个整体重新回到她心中原来的位置上时,他又是她的了,她又是他的了。

过了好半晌,她才轻轻问一句:“丈夫离开山寨后,还回不回到这里来?”

马扩摇摇头,伴随着一个深含歉意的惨然的笑。

“丈夫离开山寨后,还去真定府不去?”

“离开山寨就回太原府,哪里都不去了!”

“为妻的问你,再去真定府不去了?”

“不去了。”

“今后还去真定府不去?”亸娘投去深情的一瞥,带着稚气的认真一定要他答应从今以后,再也不到真定府去了。

“小驹儿,你已听到赵大嫂说的那番话了?”

“嗯……”

“真定的事,丈夫自理会得,你休担心。只是家里的事,全要听赵大嫂的调度了。亸儿你可要答应我,今后一切你都要照她说的话去做。”

“嗯……”

“还有哪,”马扩指着她的腹部说,“临产之际,要多听娘和两个嫂子的话。”

“嗯……”

他们彼此都做了叫对方不太能够放心的承诺,可是不愿再开口了。

他们继续沉浸在黑暗和沉默的幸福之中。把可以丢掉的事情都丢掉吧,那灾难重重的过去,那可以预见得到的坎坷崎岖的未来,但愿能够丢掉这一切。许多时刻过去了,直到窗外出现一抹紫色,直到雄鸡的第一声啼鸣,直到家里开始有了脚步声。

知道赵大嫂有一向早起的习惯,她很快就会把刘七爹带来与丈夫厮见。抓住这将明未明前的一刻,亸娘携起丈夫的手,推门而出,在庭院中徘徊一会儿。这时露珠未晞,霜华犹白,一阵风过处,把亸娘本来没有梳好的头发吹得更加蓬松了。他们的目光越过短短的墙垣,看到城楼背后蓝灰色的天幕上,还挂着一钩将沉未沉的残月,它看上去好像一片切得薄薄的萝卜,浸在汤碗里,在它周围还有几颗摇摇欲坠的星。两人都意识到今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也可能是永远没有了,那么现刻就是他们可以盘桓在一起的最后时刻,可是谁也没有本领把那些星星和那片萝卜似的残月摘下来延长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亸娘两三次梦呓似的对自己惊呼,直等到他们真正到来时,她的精神忽然振作起来。她招呼了客人,忙碌地为丈夫整理行装,然后抽空把自己纤小的手握在赵大嫂粗糙的手掌里,她是想用这个动作来向大嫂表示今后她的一切要听大嫂的调动了,并以此向丈夫保证她是听丈夫的话的。

与刘七爹谈话后,感到山里的任务吃紧,马扩的胸膛中好像燃烧起一堆烈火。他们三个人略为商量一下以后,就决定把预定的计划再提前半日,不是吃罢午饭而是吃罢早饭,告别了母亲、两个嫂子、妻子、侄儿就要上路。

“儿子休走!”马母急忙忙地赶出来,“俺一清早蒸上的肉馅蒸饼想已熟了、透了,你们把这一笼饼子都包去,不要留下一块。”

利用等蒸饼凉一凉的时间,马扩和母亲说了一会儿家常,忽然趁母亲冷不防之际,一把把她搂住了,把自己的面颊尽往她的面颊上贴去。然后又把一绺从她的银簪中逸出来的白发塞回到冠子里。头发既没有梳拢好,冠儿又戴得歪歪斜斜的,显得有些草草了事。

“三叔做不来此等之事,毛手毛脚的。”大嫂在一旁笑他道,“还不如请你媳妇来拢。”

说他毛手毛脚,索性就毛了,他卷起一张蒸饼,直往母亲的嘴里塞去:“娘自来最爱吃肉馅蒸饼,把这张饼子吃了,权当儿子对您的一番孝心。”

母亲吃完了这张饼子,大家把他们送出门外。真正离别的时刻来到了。马扩最后一次将目光落在亸娘的腹部,家人们懂得他的含义,大家用同样关切的目光向他做出“集体保证”,叫他放心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