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1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2607 字 2024-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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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七爹是真定土著人氏,他的老家在真定西北新市鲜虞亭,乃是历史上著名的胜地,载在《真定府志》。

刘七爹已说不出从哪一辈儿开始,他们刘家就已迁到鲜虞亭落户,那可能是比它成为历史古迹还要早一些的年代。他祖父、父亲和他本人一辈子都在府城周围的圈子里转,周围三五百里方圆的城廓山乡没有一处不留下他们的脚印。尤其是刘七爹本人,说得夸张一些,在那个圈子里每一棵比他年长十倍、二十倍,或者与他同年辈,以及可算得是他的晚辈的树木莫不是他的新交故知。联系着这些熟悉的树木,就有一连串乡土历史、掌故琐闻从他脑子里涌现出来。

离开鲜虞亭四十多里路的赵家道口,有一棵两个人环抱不起来的大槐树。故老相传,这个赵家道口就是三国名将常山赵子龙的故乡。刘七爹还能找到树干上一块树皮早已剥去、疤疤节节的地方,留着赵子龙儿时亲手刻下的名字。字迹固然模糊了,刀刻的痕迹还是凿然的。他坚持说如今真定府二十四房大大小小的赵姓的人都是赵子龙的子孙,真正的“龙”子“龙”孙,因为赵匡胤也是赵子龙的子孙。赵云入蜀前是否在故乡娶妻生子,蜀汉灭亡后,他在四川的子孙是否又迁回原籍,后来与赵匡胤联了宗,这些历史都无从查考了,不过刘七爹言之凿凿,他自己是坚信不疑的。

还有一棵大枣树,就在西山附近,被天雷劈去了一半,主干已枯死,旁枝却长得生气勃勃、欣欣向荣。据刘七爹介绍,当年契丹人改真定府为恒京,契丹皇帝黑麻答残暴成性,把无辜的老百姓捉来,一个个吊死在枣树上,一天要吊死好几十个。他自己在树旁饮酒作乐,看得十分过瘾。后来天网恢恢,他终于逃不出老百姓的手掌,被乡民们活捉,也绑在这棵树上,连人带树一起烧死。现在树干烧焦的一边,隐隐还可以看到他的血痕。

熟悉每一棵老树历史的刘七爹,其实他本人的形象也并非不像一棵老树。当他沉默着或者靠在岩石上小憩的时候,他的又老又瘦、又干又瘪,仿佛油水已全部刮光、鲜血也完全抽去的身躯上已看不见有一点生气活力。不过只要他一走路,一说话,鲜血就突然输入身体,他的手、脚、眼同时都活起来,连得鼻孔也放大了,仿佛那里有一滴滴的油水滴下来。这棵干枯的老树复活了,霎时间就变得枝叶茂盛、红花缤纷,好像马上就会结出又酸又甜的果实,令人馋涎欲滴。

谁说他的腿力不济了?他刚于三个月前被亲友们摆酒席祝贺过七秩大庆,走起路来,还像个小伙子。现在他与马扩一样,各穿一双八搭麻鞋,小腿胫上紧紧斜绑着一副行缠,专拣山间僻道行走。马扩还要稍稍加一把劲,才不至于落到他后面去。

感谢马母和赵杰娘子想得周到,山间买不到吃的,刘七爹又不愿去打扰山村居民。他们饥了,就拿出烙饼和夹肉蒸饼来吃;渴了,就用随带的勺子从山涧里舀出清水来喝。从清晨跑到黄昏,跑到黑夜,那淡淡的一点月光已经起不了带路的作用,全靠刘七爹熟悉路径,才不致走入迷途。

刘七爹既闲不住他的两条腿,也闲不住一张嘴,只等马扩的脚步略为放缓一步,就与他谈天说地起来。说到节骨眼儿,不由得眉飞色舞,有时又不禁义愤填膺,这时,刘七爹就习惯地捏拢两只瘦骨嶙峋的拳头在自己的脑壳上捶打,他用的力气相当大,拳头又是这样结实,想来一定打得很痛,有时一拳下去不免要插进“哎哟哟”的叫痛声。

他好像是无所不知的,特别是关于义军内情、义军诸头项的为人行事、真定的官场内幕以及官场中狗咬狗的丑剧等,这一切,他都熟悉得好像真定的山径僻路一样。他从这个话题跳到另外一个,又忽然跳回来谈到本题,时间和空间都在他的谈话中流逝了。马扩感觉到自己几乎来不及听他说话,来不及对他的话做出必要的反应。

他告诉马扩,刘鞈与王渊陷害他的阴谋,是要给他加上勾结山中乱民、图陷府城这样一个罪名,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的行动,打听他与哪些人接触打交道,甚至还去搜索了他的行箧。一个与王渊接近的军官还听见王渊得意忘形地说:“马扩那小子无法无天,日子长久了,童宣抚、刘安抚都十分厌弃他。这番他真的做出来了,活该倒霉。落到俺王几道手掌中,不把他放进油锅里去炸一炸,不能解俺心头之恨!”

刘七爹用了加重的语气说这一段话,目的是要马扩有所警惕。马扩的神情好像在听一件与他本人无关、因而也不会感到很大兴趣的政治轶闻,最后才带一点被刘七爹逼出来的激愤表情谴责阴谋的制造者道:“这等事在官场中司空见惯。在童贯幕府中,真有几把好手,每日挖空心思替别人布罗网、掘陷坑。天上地下,防不胜防。这等事俺也见识得多了,给他个不理不睬,谅他也奈何我不得。”

然后他再提到两个当事人说:“这王渊倒也罢了,他原来就是与贾评、王麟一路的小人,只是刘安抚何至于如此无赖!大家把精力花在这等见不得天日的肮脏勾当中,怎办得好正经大事!”

虽然是同样的鞭挞,对于他一向尊敬——即使近来已多次发生幻灭感的刘鞈仍然是惋惜多于谴责,似乎多少还有点保留。

对刘七爹的警告,马扩显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有关义军诸杰的生平。他和他们有的已经识面,有的还属神交,对他们的情况,知之不详,很希望刘七爹讲一讲。刘七爹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这个要求,这既满足了马扩的求知欲,也满足了自己的发表欲。不多一会儿,他就把他自己知之甚稔,或者仅仅得之传闻、有的还不免有些加油添醋的材料,翻箱倒箧地一齐讲出来,使得马扩十分神往。

“张大哥、赵大哥与廉访情同兄弟,且又多日盘桓在一起,不用俺多说了。”刘七爹先来个开场白。

其实马扩与赵杰三年相知,共探龙潭虎穴,后来又为收编董庞儿之事,一起奔走,果然十分厮熟。与张关羽虽也见过多次,却不十分了解他的生平。中间也曾向赵大哥打听过。赵杰为人深沉,不肯多说与事业无关的闲话,他只说张大哥原名张羽,为人义烈武勇,酷似汉末三国的关云长,江湖上就称他为张关羽,日子一久,张羽的本名倒被淹没了。此外关于他的家世出身,他在抗辽战争中立过多少功绩,赵杰一概不说,马扩也不好再问。至于道听途说的话,说什么他生得豹眼环须,有如张桓侯,涞阳山一战,他使个拖刀计,阵斩辽西京留守萧伊苏。这两条都不可靠,萧伊苏被董庞儿所杀,那一战他没有参加。此外他显得精悍瘦削,处处精细,头脑反应敏捷,有时也说两句笑话,使人解颐。无论他的外貌和性格,与那粗枝大叶、冒冒失失的张飞没有一点共同之处。马扩心里首先就想知道张大哥的事情,不过刘七爹跳来跳去的说话方式,一会儿讲这个,一会儿讲那个,统统没个章法,马扩也无法要求他讲得有首有尾、条理井然。

他首先介绍了昨天已与赵杰娘子说过的五台山和尚智和禅师,那个和尚显然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他带着十分惋惜的情绪说:“廉访可惜迟去了两天,智和禅师有事已先下山。他说他这一去,就要带一批僧兵北上,混入金兵界内,直拊云州之肩背,扰乱他们的后方,使粘罕不敢放胆兴师南下,以收牵制之效。廉访此去虽见不到智和禅师,却可与他的徒弟李臣二哥见面,端的是条英雄。”

不过当马扩要打听李臣之为人时,他一跳又从河东跳回到河北真定。

“俺北道上有位大英雄石子明大哥,他就是这里左邻的胭脂岭山寨的寨主,胭脂岭与和尚洞本唇齿相依,形势险要。廉访敢情与石大哥相识?”他说得口溜,不待马扩答复,又自顾自地说下去,“石大哥是出名的火暴脾气,动不动就与人拍桌子、比拳头。有一回,为了件小事与人争吵起来,他一拳头捣下去,竟把一张檞木板桌捣了个大窟窿。”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一拳头捶去,似乎要想把后脑壳也捣出一个大窟窿来,然后又“哎哟哟”叫起痛来,这声音不像七十岁的老汉,倒像是七岁的孩子发出来的。“因此,他博得个‘石敢当’的绰号。天下事无独有偶,俺这里出了个‘石敢当’的子明大哥,河东地界也出了一个绰号‘石橛子’的石竫大哥,江湖上把他们两位合称为‘两河双石’。石竫大哥也在河东举义反辽,曾北出崞口,与金兵狠狠地打过两仗。”现在的行情改变了,反辽义军如果再能加上抗金的记录,就能博得刘七爹双倍的尊敬。“那石竫大哥俺也只闻其大名,未见过其人。这个石子明大哥却是极熟的。他为人忠胆侠骨,义薄云天,听说哪里有不平之事,他就挺身而出,不怕跑千百里路,一定要去平了不平之事,才肯罢休。却又有一事作怪,他代人出头打抱不平,有时弄得骨折筋伤,有时累出一场官司,他都没有二话,怕只怕受惠人去向他道谢。有一回,一个主儿不识相,带了两条腌腿、一坛老酒,千叩头、万作揖地说石老爷是小人的再生父母,今生报答不尽,来生变了牛马来报恩。他挡了几次挡不住,忽然发怒,瞪起眼睛来骂粗话:‘有你这会子的叩头如捣蒜,当初何不挺起腰板子与那贼保正斗一斗?亏你身上也长着一只鸟,何曾有点男子汉的气概?想你腌的腿也必有一股骚气,谁稀罕吃它?’他一边骂,一边就把腌腿和酒坛都摔出去了。

“石大哥原来是真定地界弓箭社的头项,弓箭社吃官府解散了,他一怒之下,就上胭脂岭与官府作对。如今已聚拢了几千人马,与这里形成掎角之势,张大哥对他好生敬重。”

马扩又打听起河东诸豪杰的情况。

“那个石橛子大哥与石子明大哥有些芥蒂,这番他听说子明大哥在此,就托韦大哥带信来说,他如来了,不免与子明大哥抬杠,二石相击,难免一伤,不来也罢。还有平阳府的冯赛也有事不得来。今遭来此的有韦寿佺大哥、李臣二哥。他们都是河东豪杰中的佼佼者,手下各有七八千人马。李二哥俺也是初见,听他手下的一位弟兄说起,他原来姓王名诚,因父兄都遭县官杀戮,他衔着不共戴天之仇,潜行山谷数载,一夕间混入县衙,把赃官一门杀光了,然后改姓易名,亡命江湖。江湖上都知道有个善使双刀的李臣,却不知道这个‘双刀李’就是为父兄报仇,杀官亡命的王诚。”

“李二哥受了这样大的冤屈,张孝纯在河东号称清官,却不替他昭雪洗刷?”

“张孝纯怎肯管他的事情!何况他那时还没有到太原来上任哩!李二哥不稀罕那个张孝纯,倒是真心诚意地要与廉访你结识结识。俺也听说这李二哥在山谷中的几年工夫,打熬气力,锻炼武艺,后来就拜了五台山的智和禅师为师,练出一身惊人本领,只是不肯留下来祝发为僧。他不但善使双刀,十八件武器,件件都能,样样都精,见起阵来,长枪短刀,运用如风,河东诸豪杰中,就数他的武艺第一。韦寿佺大哥甘拜下风,智和禅师也说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话,还说他留得有用之身,闯荡江湖,结交豪杰,不做和尚也罢,省得在禅门中把他拘得火星直冒,坏了清规。这遭韦大哥把他带来了,与他说张关羽大哥是河北人杰,马廉访是抗辽英雄,这番你来河北,一定要与他们两位结识,以广眼界。俺衔命下山时,李二哥亲口与俺说了此话,叫俺务必说与廉访听。”

“这李二哥自然要结识的。七爹说起了韦寿佺大哥,”马扩欣然道,“俺也久闻其名,如雷贯耳。记得当初去辽、金二邦,也听到耶律克定、银术可提到他。耶律克定说到雁北义军时,提起韦大哥,就连声说不可挡、不可挡,似有谈虎色变之味。后来又听说粘罕在云中,特派人厚币卑词,要与‘韦义士修好’,吃韦大哥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大义凛然,端的是条好汉。如今张孝纯也想结识他,几次三番派儿子张浃上门来厮缠,定要俺引他上雁门山去见韦大哥。其实俺与韦大哥也只在张大哥处见过一面,匆忙间未曾细谈,后来他来舍间,俺又不在家。只看他气宇轩昂,行事不凡,心里兀自敬重他,不料倒如此抬举俺。”

“那张孝纯又怎生知道韦大哥与廉访相稔?”刘七爹忽然停下脚步,心直口快地问,“他们官府中人耳目甚长,他山寨中有些事,自己人还不知道,倒被他们先掏摸得一清二楚,不可不防他们一着。”

“这个俺也问过张浃,他说是赵诩与他说的。前年俺为朝廷收编赵诩之事,奔走于童贯、王安中、张孝纯诸人的幕府间,他们多知道俺与义军有故。”

“少让他们知道这些也罢!可知是赵诩那厮多的嘴。俺倒怕他把廉访与义军结交的底细和盘托出,说与童贯、刘鞈听了,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不利于廉访。廉访可要留心点儿。”刘七爹又一次警告马扩。马扩感觉到他的警告分量很重,可是刘七爹又跳到韦寿佺身上去了。

“这位韦寿佺大哥身长不逾六尺,说起话来,恂恂谆谆,从来不动声色。弓马武艺,都非他之所长,但河东河北义军中无人不知道他的大名。当初张大哥与董庞儿——就是那个改姓易名、忘祖忘本的赵诩等人在易州涞水县聚兵时,韦大哥也聚众在蔚州、灵丘一带举义反辽。金军进入云中后,韦大哥率众转入雁北,与金军接战多次,因此辽人、金人均闻其名。当时河北、河东这两支义军桴鼓相应,敌寇丧胆。后来韦大哥特来冀南,专诚与张大哥相见,共结金兰之义。两人同年同月生,却是韦大哥长了十多天。此时董庞儿还不曾归宋朝收编,也列入兄弟之盟,序齿第三。如今韦、张二兄的声名日盛,两河义军,仰之如山斗,其余的千峰万壑都俯拜于其下,何等荣赫!比较起来,董庞儿那厮却成为一堆土墩墩了。要脊梁骨挺得笔直、不肯忘本的人才配做他们的兄弟哩!请看两河多少豪杰,奔走于韦、张的麾下,矢忠矢信,刀锯斧凿,罗列眼前,也无所畏惧,那董庞儿哪里配得上!”

刘七爹说得气愤,又是一拳捶在头上。看来这颗脑袋早已经过千锤百炼,否则这一拳下去,不发生“脑震荡”,才是怪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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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已近午夜,山间僻路弯弯曲曲,千转百折,即使有刘七爹这样一位熟悉途径的向导,有时也要走冤枉路。总算大方向还没错,走上歧路不久又转了出来。此时刘七爹又要得意几句,说自己老眼无花,记性不错,脑袋瓜子还能顶用。不过当他误入歧途的时候,倒不曾进行“自我检查”。

后来形势更加险恶,刘七爹得意的夸耀也没有了。他们只听见满山的风声、远处不时传来的狼嗥声,还有踏在枯叶上的簌簌声。十二月的夜风总是十分猛烈的,有时形成了一个风暴,就好像一只凶恶的兀鹰,用它巨大的翅膀扑打着高入云霄的树梢,把树梢吹得东摇西晃,左右剧烈地摆动,有时“咔嚓”一声,一小枝或者竟是一大枝树枝被折断了,落下来正好挡住他们的去路。

还有更加严重的情况,他们携带的一笼夹肉蒸饼和四大张烙饼都是过早地完成任务。黄昏以后,他们就没有什么可吃的了,只好饿着肚子赶路。身体中缺少了“原动力”,刘七爹的脚步也似乎慢下来,讲话也变得有气无力的了,后来索性就停止说话。有几次,马扩真怕他会原地倒下来“坐化”,不过仔细听听,他的脚步声还是保持一定的节奏,步子也踏得相当匀称,没有东倒西歪。看来这棵刚刚发过芽、开过花、结过果子的老树还不会一下子就枯死了。

这时倒是马扩的思想十分活跃,想得非常复杂。他注意到刚才刘七爹在介绍韦寿佺大哥时,突然岔进一个董庞儿,好像偶然在路边捡起一堆破烂,正眼不屑一看地就掩着鼻子把它远远地扔掉。马扩明白刘七爹并非是最早参加这支从易州涞水县开始发难的反辽义军的原班人马,他利用真定府椽吏这个身份加入义军的秘密活动,不过是近两年来的事情,那时董庞儿已经脱离义军,被宋朝收编了。他个人和董庞儿并无瓜葛,很可能根本未见过一面,他现在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的轻蔑感不是出于对董庞儿个人的私怨,而是反映了义军中对董庞儿普遍存在的公愤。

现在义军大众就是以这样的气愤和轻蔑来看待董庞儿的。实际上他还不是叛徒——根据马扩的看法,而他已受到叛徒的待遇,这是因为义军们爱憎分明,疾恶如仇,特别痛恨为了觊觎富贵做出背盟忘本的勾当的出窠弟兄。

然而希望义军改变对董庞儿的这种完全敌对的态度,与之重修旧好,或者至少希望他们能够在一定的程度上谅解董庞儿的处境,减少对他的反感,恰恰就是马扩此番入山来的目的之一。因为马扩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寇之来已在眉睫。一旦双方开打了,是把这个拥有一万精锐部队,本人也骁勇善战,并与金人有切肤之仇的董庞儿驱入敌人的怀抱?还是采取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在战争中犹豫不决,不知道何去何从?还是努力争取他,使他成为勠力同心、共同作战的战友?这是一个有关大局的问题。童贯和宋朝其他的官吏一贯歧视他、排挤他,实际上是为丛驱雀、为渊驱鱼,最后还是把他逼上前面两条路。要争取他,全靠义军,而义军现在的做法也并不像要帮助他走上第三条路。

大敌当前,把各方面的力量集合起来,尽捐旧嫌,重修旧好,勠力抗金,这是马扩在他的历史条件下所能达到的最正确的认识。首先他明白力量在什么地方,然后努力把它们捏合起来。无论在现在、在将来,他都本着这样一个见解行事,并且不惜付出大部分的精力以至多少次冒着生命危险,百折不回地促其实现。

当下他就试探地问刘七爹道:“七爹刚才说起了董庞儿。董庞儿也是多年的老弟兄,他怎生和大家生分了?”

马扩选择字眼十分斟酌,他不愿顾着刘七爹的口气说董庞儿是背盟忘本,甚至是叛变义军,他选用了这个有分寸的温和的字眼,叫作“生分”,目的就是要听听刘七爹的反应。

他果然达到目的。“生分”二字引起刘七爹的极大反感,并且把他的蒙眬睡意都赶走了。

“怎生‘生分’的?董庞儿那小子自己心里最明白。想廉访也是深知其为人和行事的。”

不错,董庞儿的为人行事,特别是他受到招安收编的一段经过,马扩确是非常了解的。

残辽初亡,河北粗安,金人的锋芒却跃跃欲试地指向宋朝,当时义军诸头项都有受宋朝招安共同对金的愿望。董庞儿受编不仅得到张关羽、赵杰诸人的同意,他们还想让他先行一步,试探宋朝方面对义军的诚意,然后张关羽等也准备统率主力大军继续受编。

那时马扩正在到处寻找赵杰、沙真二人而不可见。一天,他忽然接到一份请柬,时间约在晚上,地点是相距几十里的乡间,署名的两位又不认识,马扩正在踌躇去还是不去,一个赶大车模样的人奉命来接他了。那时门外大雪纷飞,来人掸去身上的雪花,翻起帽子两边的大耳朵,马扩惊喜地叫出来:“沙兄弟!”

沙真已经老练得多了,不过随时还会露出调皮捣蛋的孩子气。当时还在戒严时期,他说城里耳目众多,见面不便,张大哥、赵大哥特差他来请三哥去乡下畅叙一宵。

这就是马扩在伐辽战争以后与赵杰的第一次相见。同一天中,他也结识了心仪已久的张关羽大哥。他们郑重委托马扩去办理董庞儿受编之事。第二天,从军队里赶回来的董庞儿也与马扩见了面,这件事很快就办成了。

当时河东方面也有些义军接受宋朝的招安。董庞儿受到与他们同样的待遇,取得番号,接受宋朝有限度的、常常是七折八扣的粮饷兵仗,反过来,他也是有限度地、有时甚至是阳奉阴违地接受宋朝的调遣命令,基本上不脱离义军的母体。这是当时被收编的两河义军所持有的共同态度。无论宋朝方面,无论义军方面,对收编一事都要观望观望再说。

后来情况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有人在官家面前诵读王安中收编董庞儿时上的奏章中的一联:“受之则全君臣之大义,不受则生吴越之异心。”王安中原以工撰奏牍,善于骈语见长,这一联却并不特别出色。当时官家匆匆看过,也并不在意。不料事隔半年后,再听人诵读,忽然发生了很大的兴趣,再三诵读,击节称赏,推文及人,连带也欣赏起董庞儿其人来。又有人顺水推舟地提到董庞儿在入朝以前,就打出“扶宋破虏大将军”的旗号,着实立了些战功,这更加中了官家之意。特旨召他入京,慰勉有加,厚赐币帛,又亲自为他改姓名为赵诩。赵是国姓,诩字含有“敏而有勇”的意思,这一姓一名的赏赐都表明官家对他的极大的褒奖。当殿还特旨传谕边臣道:“赵诩乃朕亲自拔擢之人,诸卿务要加意保护。”宣抚使将顺圣旨,特把常胜军辖区边缘的几个州县划为他的防地,令他独当一面。

天子可以造命,在这方面常凭一时冲动,即兴办事的宣和天子尤其表现得突出。董庞儿无端得到天语褒扬,从此大交红运,地位反而超过边界上正规部队的将领。

董庞儿受到官家的宠遇引起了金人的嫉恨,金军侵入边界,曾搜杀过董庞儿的几个亲属,后来又一再交涉,要将他引渡入金治罪,也因为有官家的这句话,总算受到保护,未遭毒手。

董庞儿的地位日增,不由得有些头重脚轻起来,与义军母体的关系也日益发生变化。本来有重大事项,他都要亲自来山寨或者派了心腹人来与张关羽等商量了再作决定,后来把这个重要的环节蠲免了,不但本身之事,即使涉及山中义军利害关系的事项也往往擅自决定,决定了就做,不再与老弟兄商量。本来每隔一两个月要与老弟兄见一次面,此时也常常托故不到,甚至不假借一个理由,也不派个代表,就擅自缺席了,这进一步加深了彼此的隔阂。

从义军方面不断传来的责难和斥骂声,使董庞儿更加害怕和老兄弟见面,而他长期的避不见面,更引起义军方面的反感和恶感。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们的关系逐步恶化,后来坏到了几乎就要炸了的地步。

今年新春中,董庞儿作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姿态,他说是给张大哥送寿礼,特派妥当的心腹人送来一批粮秣兵仗,其中包括二百匹战马和二百五十支火箭。这两样都是很宝贵的礼物,战马在山寨中十分需要而又不容易得到,火箭则是朝廷特旨恩赐给他的,连郭药师也没有得到一支,他倒得到五百支,他慷慨大度地分出一半,送到山寨来,说是“为大哥寿”,今年是张关羽的四十整寿,生日也在正月里。他想抓住这个机会与义军重修旧好,还捎去一封措辞诚恳的信,一再说到大哥过去的恩义,语气之间,似乎很有忏悔的意思。

但是他想利用昂贵的礼物来挽回已经失去的交情的打算,仍然落空了。义军诸头项、头目们显然并不认为失去的交情可以用昂贵的礼物赎回来,反而对他此举的动机颇多推测,这些推测都对他不利。

他们说:他既然记得大哥的生日,礼到而人不到,算是什么礼节?其中必然有诈,休着了他的道儿。

诈在哪儿,各人的说法不同。有的说,童贯那小子明里推崇,暗中提防,董庞儿在宋朝的日子也不好过,唯恐日后有个反复,预先往山寨里伸出一条腿,为将来归队留个余地。这种推测倒还算是相当善意的,立刻受到另一批人反对。他们认为董庞儿勾勾搭搭,并非藕断丝连,而是想借机勾引更多的义军去归宋朝收编,好为自己立功。有的说得更加厉害了,说他送马仗来,心怀叵测,是想借端窥测义军的虚实,以便发动袭击,为一网打尽之计,其心着实可诛。

张关羽心里明白,义军的虚实动静,董庞儿早已了然于胸,何待窥测?说他意图袭击义军,这话未免太过分了。覆灭了义军,童贯对他更无所忌惮,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何况义军的兵力,还远远超过他,他想覆灭义军谈何容易?

张关羽固然不同意这些推测,但鉴于目前群情激昂,也不便替他说话。他采取了慎重的态度,派人下山去验收了他的礼物,不给回信,只在打发使人回去时,口头上关照要他多多拜上二弟,谢他的厚赠,下面是一句语重心长的话:“富贵利禄乃身外之物,岂比得上兄弟情深?董贤弟千万不可忘本。”

董庞儿送礼,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不觉恼羞成怒。双方的关系更难维系了。今年春夏之交,郭药师对辖境内的义军发动一次突然袭击,要把它们完全扫荡出境。这次军事行动,主要就是针对张关羽所部的。事前已知道内情的董庞儿请人去把马扩请来,向他透露了一个口风,请他转告张大哥预筹对策,他自己决定避开常胜军的锋芒,引军而退。这样就使义军直接暴露于常胜军的攻击之下。结果义军无法在冀南地区存身,只好陆续退入真定地区。

发生了这件决定性的事情后,义军诸头项对董庞儿更是深恶痛绝,连原来不轻易表态的赵杰,这时也说董庞儿利欲萦念,其心已变,不可再把他当作同盟兄弟了。

所有这些经过委曲,马扩都是十分了解的。他对董庞儿之为人行事,非常不满,但仍认为双方的关系还没有到非要破裂不可的程度。只要有一线可以转圜的机会,就该竭力争取。

马扩这时想到的是一幅宋金交战的图景:双方激战了五六个时辰,大家都打得筋疲力尽,胜负兀自未分。这时哪一方得到援军,哪一方就可取得胜利。正在苦待之际,忽然一杆“董”字大旗从山坳里转出来,董庞儿银盔白甲,一骑飞前,大呼杀贼。战场上的宋军得此声援,精神突然振作起来,两军合势,果然把金军打得大败输亏,纷纷溃退。

颇有一些理想主义的马扩,脑子里既有这样的构思,自然非要把董庞儿挽救过来不可。

<h2 >3</h2>

然后马扩和刘七爹说起他与董庞儿最近一次的谈话。那场谈话的情景,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历历在目。当时,董庞儿已决定撤兵,准备把防地让给常胜军。马扩竭力劝他再作考虑,不要轻易撤防,使义军失去屏障。

“非是俺不记兄弟的旧情,廉访看看这些就知道了。”他一边说,一边拿出童贯几次压他撤军的文书,说的是为了保全实力,万万不得与常胜军冲突,词气十分峻急。另外还有一大沓朝臣的奏章,说什么童贯不善将将,坐使董庞儿尾大不掉,异日必为郭药师之续,祸患无穷。还有人赤裸裸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董庞儿之徒,唯有聚而歼之耳。”

那个夜晚,董庞儿留住马扩在他的营帐里过夜。董庞儿治军甚严,周围的许多兵营里,一过戌时,灯烛全灭,通夜不闻嚣声,只有他自己喝了二三斤汾酒,话不觉多起来。他说:“休说官家关注、童贯畀仗,朝臣们攻击起来就是这样不留余地。廉访看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把心肝掏出来报效朝廷,捍卫边疆,朝臣们还是把你看成异类。俺如今也看穿了官家与朝臣们串通排演的两套戏法。他们逼呀逼的,把俺逼上了绝路,对国家、百姓都有什么好处?”说到“绝路”二字,董庞儿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一道奇怪的闪光。马扩不禁害怕起来。董庞儿似乎已猜到马扩要说的话,他通红的眼珠灵活地转了两下,抢先把马扩的劝告制止了。他说:“俺难道不知那是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俺董庞儿人心尚在,岂能与张令征、刘舜仁坐上一条船?实话相告,斡离不那厮十分狡猾,一面向朝廷要索于俺,一面又派人来勾引,赔了多少好话,许了不少愿心,还说俺如愿过去,当以平州节度使相待。俺董庞儿却不是三岁小儿,可以让他玩之于掌股之间。”

他又说到,自从招安受编以来,表面上风光,直属部队却经调遣分割,得力裨校也有一些被调走,实力大损。真要与郭药师火并起来,显非其敌。他的本钱打光了,于义军无补,倒使金人有可乘之机。此事再三考虑,不得已才定下撤防之计。区区微忱,万望马廉访转告张大哥,邀得他的亮鉴。

然后他又说到,新春时,送大哥寿礼,不想好事做拙,大哥竟不赏脸,赏封书函,倒落得他手下亲信的嗔怪,这件事憋在心里很不痛快,几次要想去见张大哥、赵贤弟说个明白,又怕他们见怪,众弟兄责难,因此踌躇不前。廉访这回见了大哥,务请捎个信去。大哥什么时候愿意接见,只消一纸手书,就单骑上山,负荆请罪。大哥如要责罚,他甘心领受,誓无二言。大哥、廉访也要相信他决不会做出寒盟背誓、愧对天日、愧对祖宗国家之事。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话倒说得好听。”刘七爹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问,“廉访后来与大哥、二哥相见了,可曾把董庞儿这些话转告?”

“军务重要,次日未明,俺就别了董庞儿去找大哥报信。当时张大哥也已得知郭药师动兵消息,急忙部署防御,旬日之间,连打三仗,都得到便宜,挫动了常胜军的锐气。只是常胜军倾巢而出,三面分攻,敌众我寡,山中义军有限,终非常胜军之敌。张大哥一面与俺商量分兵抵御、陆续南撤之事,一面又委请俺得机与刘鞈商谈收编事项。当时赵大哥也在座,他引董庞儿事为前车之鉴,又举出近年来冀南、京东饥民大起,高托山、张万仙诸人聚义至三十余万人,纵横数路,官军莫敢撄其锋,可惜后来受了招安,都吃了大亏的例子,力持反对之议。后来虽经张大哥力劝,好容易才定下与刘鞈谈判之计,当时却争论得十分激烈。俺在一旁未便再为董庞儿说话,后来匆匆即行,至今还未曾把他的话详告二位大哥哩!”

“今天廉访见了大哥时,可说与他知道,看看大哥之意是否愿与董庞儿见面。”他停顿了一下,再表示自己的意见道,“俺不敢说董庞儿一定有多少歹意,可也不敢相信他真是心口如一。”然后他漫无边际地发起议论来,“世道险阻,人心难测,特别是有了一绶之荣的官儿,说的话更难叫人捉摸。俺说的可是老实话,廉访休怪!”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谈话对方马扩不久前刚升为保州廉访使,膺一命之荣,虽说是个空衔,在宣抚司里也算得是一驾尊官了。还有他自己虽然只是个吏目,却也食朝廷之禄,大大小小也算得是个官儿。官儿的话都作不得数,那么他们两个的话也作不得数了。话说得未免有点过头了,不觉脸红起来。为了掩盖这赧然的表情,他一下子又把话题跳到韦寿佺身上。

“刚才俺与廉访说到韦大哥来,怎的让董庞儿那小子混岔进来了!如今回头再说韦大哥。这韦大哥为人朴朴质质,并无赫赫之威,却智深勇沉,思虑绝人,喜怒不形于色。他独个儿时,平平常常,也不见有什么特色,但与李二哥他们在一起时,顿时神采秀发,渊泞岳峙,自有一种超群拔类的大将风度,与众不同。目前他在河东,与李二哥、冯赛各统一军,冯、李二位都尊他为首,一切行动主见,唯他之马首是瞻,端的是威重令行,节制如山。河东一路的老百姓都奉之如父母,官府听了他的名字,如闻惊雷。张孝纯几次派人去接洽收编之事,曾洋洋得意地与幕府说,如得韦寿佺来归,河东一路十万义军都在本使的掌握之中了,上月间还派儿子张浃上山去找韦大哥,韦大哥不肯与他见面。怪不得张浃那厮死乞白赖地要廉访与他引见,廉访休信他说的什么歆羡之诚、亟图一见之类的鬼话,他们这些大官儿缺少的就是这个‘诚’字。如果他真有一点诚意,就该把招安韦大哥的话与廉访言明在先了。他与廉访说过了没有?河东的情势与这里不同,这里的刘鞈看见我军自燕南撤退至此,以为我军已败,有求于他,自然要拿足架势,爱理不理,叫人气破肚皮。那边的张孝纯却也知道收编了韦大哥,大有利于他,因此对义军打躬作揖,无所不至。韦大哥珠玑在握,权衡在心,不肯相信他的花言巧语,目前只让冯赛大哥和一个投奔义军的士子王择仁去和张浃见面,看来一时还未能定议哩!韦大哥此来,正是要与张大哥、廉访商议此事。俺与廉访说了,明日大会时,心里可有个底。”

经刘七爹这一提,马扩才恍然大悟张孝纯心里还怀着这样一个鬼胎,表面上却不露声色,瞒过了他。“那刘鞈用心深险,不用说了。”马扩想道,“张孝纯貌似爽朗,实则也是城府极深的,他明知道俺马扩与两河义军诸杰相熟,要收编韦寿佺之众,非俺从中斡旋难以奏功,却存着小人之心,唯恐被俺抢了功劳去,又怕义军收编后,听俺说话,不肯听他节制,竟也严守秘密,不肯推诚相告。难怪刘七爹要说大官儿就缺少个‘诚’字,他们对同僚如此,又怎谈得到赤诚为国?譬如收编义军,他们想到的是为自己立一场大功,最多也只为河东路增添一分兵力,何曾想到异日在沙场上角逐金寇,可收掎角之利?平日议论恢张的张孝纯心里想的尽是这些自私的勾当,那么宣抚司里的碌碌余子,就更不在话下了。”

马扩千思万想,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义军身上:“这些官儿不足贵,他们十年寒窗,应试做官,本来就为了富贵荣华。”马扩撇开了官儿,进一层想道,“只是义军弟兄对联宋一举,也兀自狐疑不定,异议甚多,赵大哥就是一例。眼前的刘七爹也是如此,他们中即使赞同收编的,也只为一时权宜之计,多半为解决目前衣食兵仗匮乏之虞,却很少有想到勠力同心、共赴困难的。看来要说服他们捐弃旧嫌,同舟共济。这件事不太好办哩!”

两年半前,马扩单骑入辽谕降,那是与虎谋皮的勾当,稍有差池,就有头颅落地之虞。当时他慷慨请行,意气干云,心里丝毫没有畏怯。如今要去会晤的都是些肝胆相照的朋友,不知怎的,此行倒有些临事而惧的感觉了。对敌人毫不害怕,在自己人面前却有些畏缩不前,这几年的生活经历使他有所改变了吗?不错,他感到自己确实有些变了。但愿不要变成为一个谨小慎微、顾虑重重的烂熟的硁硁君子才好。烂熟与成熟一字之差,十分形似,在实质上却是大相径庭的。

<h2 >4</h2>

在那消失得特别缓慢的后半夜中,他们的行程更加艰苦了,即使有那薄萝卜片似的弦月,但它被密密层层的彤云包围,很难再起照明的作用。有时走路,完全是摸黑的,一只脚踏下去也不知道下面是山泥、枯叶、岩石,还是已走在危乎其危的悬崖边缘。视觉和听觉的作用不断削弱,全凭脚下的感觉指引走路。刘七爹口中尽管还在说“不要紧,廉访且随我来”,他的声调中已没有那么多的自信,倒是充满了怀疑和犹豫,有时反而要马扩在前面引路。

感谢上苍,他们终于在一片参天大树的森林背后找到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随着微明的到来,马扩忽然发现小径的尽头处有一座关栅,然后逐渐看清楚关栅的两旁都是依着山势高低竖立着的木桩墙。那木桩有碗口粗细,排得密密麻麻,还用草荐、苇箔遮蔽起来,不让外面人看清里面的底细。

“到了,到了!”这里是和尚洞山寨的后门,刘七爹总算平安无事地把马扩带到,不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十多人看守木栅门,有的在打盹,有的披件老皮袄沿着木栅墙慢慢地来回巡视。刘七爹、马扩走近栅门时,一阵脚步声早惊动了里面的人。有一道粗壮的嗓音在黑暗中问:“谁?是谁在这禁区里乱闯?”

草创的山寨里还没有定下一套完备有效的口令制度。

“郭有恒,你大惊小怪做什么?难道就听不出你七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