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的贵妇人和唐朝的贵妇人一样都喜欢肌肤丰泽、身体微胖,这是从奴隶主诗人歌颂的“硕人其颀”以来贵族阶级的传统审美标准。可是体态丰腴毕竟标志着一个妇女已经步入中年,丰腴得略为过头一些,就会流入臃肿一途。一个绝对完美的女性,应该在丰腴之中带有一点袅娜之态。因此萧皇后更加注意控制饮食、防止发胖,她竭其所能地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苗条。她把自己的实行素食称之为“为先皇帝荐福”。好个聪颖贤惠的女人!她做一件事、说一句话都要达到好几重目的。可惜先皇帝地下有知,肯定不会从她的这种荐福中得到安慰——如果先皇帝在地下变得比活在人间时更加聪明一点的话。
这套银铠是按照她既丰腴又苗条的身材打成的。她以女性特有的细心亲自画出图样尺寸,送去制作后又修改了两次,才可能把它制作得如此完美。现在穿在她身上,既没有一点空荡荡过宽的感觉,也没有紧绷绷显得过窄的感觉,两者都会无情地破坏穿着者的美观。对她来说,铠甲防护身体的实用价值远不如装饰自己、以壮观瞻的美观价值重要。平心而论,她为这套铠甲花费的心思远远超过她为准备这场亲征所花的心思。她的这番劳苦得到了酬报。现在她穿挂上它只觉得它无一处不妥帖合身,无一处不使她显出秀逸绝伦。甚至这两条专为标志丧服用的素绢飘带,长长地垂在胸前,也成为一件美丽的装饰品。她一向珍视自己的美,一向对自己别出心裁设计出来的新装感到满意,但是一套不能够用颜色来点缀的素白银铠竟然也能达到这样空前的效果,却是今天第一次发现。为了这,她真要感谢先皇帝恩赐给她的这个独一无二的机会。
她不断地抚弄着胸前的两条飘带,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从这边侧过身去,又从那边侧过身来,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宝镜。她活跃的头脑里迅速出现无数奇思遐想:今夜满天星斗,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在朝阳还没露面以前,她就在李奭率领的三百名宫廷侍卫的护卫下,奔赴前线。这时地上的重霜还没融化掉,山野田间都是一片银装世界,朔风猎猎,卷舞着那面用蓝色的犬牙镶边的素帛大旗。这时他们已经驰近卢沟,初冬的朝阳冉冉上升,化出万道金光,把她的这身银装和胯下的银鬃白马,用银子打成的马具、足镫,一齐照耀得熠熠闪光。在万众喧呼中,她不暇和哥哥打个招呼,就带了这三百名披着猩红罩袍的侍卫投入战斗,扑入宋军阵地,东西驰突。那些宋军肯定都穿着深灰色的铠甲,像野猪般地嚎叫着,顷刻间,就被她的侍卫打得稀里哗啦,溃不成军。他们追过卢沟河,一直追到白沟河,然后她雄踞在虎帐中,一脚踏在椅子上,挑起双眉,叱咤风云地接受童贯、刘延庆亲自送来的降表,喝令侍卫把他们叉出帐外去。
在想象中,这面镶蓝的素帛大旗和三百领猩红罩袍都占着重要的地位。她历来就是个图案和色彩的设计专家,素白需要用艳红来衬托,她的英武和妩媚也得这三百名侍卫来衬托,这些都是她在事前反反复复考虑着的问题。一旦成为事实,她踌躇满志的神情可想而知。这就怪不得她要在宝镜中露出嫣然一笑。
然后她在几名宫女的帮助下,恋恋不舍地卸去银甲。不是因为它的重量,而是因为它装饰性的附件特别多,穿挂它和脱卸它都需要花费很多时间,需要很多的人手才能做得成功。
试穿铠甲还不过是萧皇后晚妆的前奏曲。卸去了银盔、银甲,换上便装,这才真正开始了她的晚妆。晚妆是她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要花去几乎与她坐朝听政同样多的时间。不适合在大庭广众面前出现的脂粉、丹膏、眉黛、饰物在这里得到充分的补偿。她梳了又梳,涂了又涂,饰物戴上了又卸下,卸下了又戴上另一件。她在妆台旁逗留得那么长久,以至她在镜子里看见一名站在身后的贴身宫女居然敢于在口角边流露出这样一个讽刺的微笑:“耨斡要把这面大铜镜照穿了,照透了,照成几个窟窿,才算过足照镜瘾。”这个宫女一时疏忽,认为躲在可敦背后的讥笑是安全的,没想到在这间镜室里没有一个小动作逃得过她的眼睛。镜子历来是窥测秘密的侦探,发人隐私的告密者,对它不加警惕,就会给自己带来严重的后果。幸而这个时候耨斡也有自己的隐私,也生怕被别人从镜子里窥探她的内心。她没有生那宫女的气,反而好声好气地把她们一个个打发走了,然后独自退入一间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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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h2>
这是一间充满珠光宝气、令人目眩神摇的密室。似乎二百年来辽的最高统治者从广大人民身上刮来的脂膏血肉全部换成金银珠宝,集中地储藏在这间密室中了。密室的本身结构,在皇宫中也是豪华绝伦、首屈一指的。它的特殊用途,决定了它在建筑上的特点是保密性强。与它毗邻的房间里装有暗门与它连通,又有一扇暗门装在一条甬道的尽头处作为它的出口。巧匠们把暗门造得天衣无缝,乍看起来和墙壁完全一样,只有触发了机括消息,墙壁自动向两边移开时,才露出有着几重锁钥的门。使用者还怕它不够保密,把墙壁用厚密的帷幕、壁衣遮盖起来。但它毕竟还造在宫门之内,只有极少数参与皇帝私人秘密生活的亲信才知道在后苑一扇比较不那么显目的宫门内有这条秘密甬道和这间密室。
这间密室是著名的风流皇帝天祚帝特别建造起来,专门辟为与宫外妇女幽会之用。为了在这些妇女面前炫耀皇家的豪富阔绰,他逐步把内府珍藏的宝物移置到这里来。天祚帝匆匆逃出燕京时,只想到逃命要紧,既忘记了这间密室中的宝藏,也忘记了从中京带来两千只装满珍宝的麻袋,只带得几匹千里马,就落荒逃进阴夹山。因此,这些宝物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耶律淳继位后,因为年老多病,用不着这间密室,现在就归萧皇后全部继承和享用了。当她哭哭啼啼地对臣僚们说到要保有“先皇帝”留下的宝贵遗产时,很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这间密室。
她独自、完全地享有了它。
她不允许任何人,即使是绝对亲信的贴身侍女们,倘非得到她的召唤也绝不允许闯入密室。唯一的例外,只有那个持有甬道暗门钥匙的人才可以随时进来供奉伺候她。
耶律淳死后,萧皇后成为一个寡妇,她像任何寡妇一样,有权利找个替代丈夫的人。问题在于她所处的那个时代,她所处的特定地位不允许替代者取得公开、合法的身份,迫使她只能采取这种神秘化的形式。其实,这种形式不但在辽,即使在宋朝的上层社会中也是屡见不鲜、习以为常的,也是不公开地“合法”化了的,只是聪明人都心照不宣而已。
这也算得是辽廷贵族模仿汉化生活学得很到家的一个例子。
现在萧皇后独自在密室里不抱很大希望地期待他会不约而来。
卸去银甲以后,她又在妆台旁精心地打扮起来,目的就为的是取悦于他。“女为悦己者容”,或者反过来说“女为取悦于己所悦者而容”,这两者都不受身份地位的限制。皇后在镜室中逗留得那么久,除了精心打扮以外,也为的要拖延到他平日前来密室供奉她的约定的时间。他本来就应该前来供奉她,用不着在事先关照。可是今晚是例外的,也很有可能等不到他,不但因为明天一早他要率领侍卫们保护她出发到前线去督战,更可能的是,他会温柔体贴地想到她明天上战场去的辛苦劳瘁,应该让她有一个安静的夜晚来充分休息,养好精神。他常常是这样体贴入微的,她就是因为这个特别喜爱他。
虽然她喜欢他的体贴入微,虽然她已经有了今晚他可能不来、大约是不会来了的思想准备,当她进入密室、褪去一颗夜明珠的珠衣(这是一颗有鸡蛋大小,名副其实的夜明珠,这间密室里有几颗大小不等的夜明珠,每一颗珠子的外层都包着一层好像鸡蛋膜一般纯白、半透明的薄薄的珠膜。奢侈的天祚帝把它们代替灯烛之用,外面又加上几层人工的珠衣,以盖上或褪去珠衣司明灭之职),使全室沉浸在一种起先令人感到不大习惯,及至适应后,就觉得异常柔和、异常舒服的淡蓝色光芒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像往常一样在黑暗中端坐在一只绣墩上等候着她,她不禁仍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
“道生儿啊!”她用自己的思想独语着,好在在这间密室中,她的隐私绝没有被近侍们窃听去的危险,“你今夜爽约(实际上并没有约定,或许倒是约定了今夜不见面的),算是叫咱白白糟蹋了这一个时辰精心的梳妆。你算是体贴咱的身体了,可没有体贴到咱的心。你要知道,咱身为国母,不惜降尊纾贵,垂爱于你。咱的一切都为的是你啊!想当初与宋使议和,不惜以国降人,就为的是保住你一家的富贵(这是她对自己撒谎了,当时她接受李处温的建议,与宋使议降,主要是考虑本身的利害)。后来与耶律大石翻了脸,逼得咱明天非出去亲征不可,也为的是保护你(这倒是真话,可是她没有把‘亲征’对于自己的吸引力计算在自己的账里)。你要是真正体贴到咱心思的深处,今夜还该自己跑来问候咱才是(这才完全是真话)!”
尽力抑制住第一个失望后,她褪去亵衣,一骨碌钻进绣着九龙的宝帐和一只大凤的缎衾去睡觉。
独自睡着而又不能贴席入眠时,胡思乱想特别多,她突然又想起他昨夜等候在暗室中,乍一见到她时,有一刹那面色不很好看,问他有什么不舒服,几句话混过去了,当时也没有很注意,现在想来倒很值得推敲,莫非其中还有文章?
“莫不是咱撤了你父亲的番汉马步兵都元帅,叫你不高兴?”她从最近的原因猜起,然后给自己想出理由辩护道,“痴孩子啊!宋军逼境,大兵瓦解。这契丹军连咱哥子都节制不了,你父亲这个南面官又怎生管得住它?日来朝议嚣然,那些奚、契丹的老家伙,连同左企弓那个老头也都口出怨言,集矢于他。咱撤去他的都元帅之职,让他退出军队,正是为了要保牢他的首台。咱提出亲征,也为的是为他分谤,兼为你叙功之地。咱这番苦心,老的心里明白,咱下了令,他还不动声色。你道生儿难道因此颠倒见怪于咱吗?……
“莫不是你嗔怪咱没有下毒手除去大石林牙……”耶律大石一向是她敬畏的人,即使已经把他扣留起来成为槛中之虎,在她的思想中仍然尊敬地以他的官衔来称呼他,“为你家永绝后患吗?”她进一步猜度道,“咱又何尝没有想到这个?想当初,你父亲与番汉大臣拥戴先皇帝称帝,先皇帝谦逊不遑,是你父亲强掖他登上宝座,还有你道生儿的一份功劳,你取一件赭袍强披在先帝身上,大位才定。你家的好处,咱怎能忘恩负义,置之度外?你家与大石林牙失和,林牙纵贵,怎比得你我已经合为一体,咱岂有偏着大石林牙强压你们之理?可是道生儿啊!你这样一个精灵鬼,难道不知道大石林牙树大根深,岂是轻易动得了他的?现在只把他看押起来,已使许多人怨怼形于辞色。今日咱决心不起用林牙,下令亲征,还有两个老家伙说咱是自坏长城,轻弃社稷,还有人责问咱要不要大辽江山了。你凭着三百名侍卫,就惹得过他们?再说咱凭着你这三百名侍卫,当真就敌得过宋朝的大军不成?道生儿啊!你枉自长着这副聪明胎子,好生不明事理……
“莫不是……”
还有许多原因可以猜度。总而言之,这些猜度,都使她十分心烦。她一面躺在垫得高高的枕头上胡思乱想,一面警觉地倾听着在那扇通往外面甬道的暗门上有什么动静。这一个漫漫长夜似乎都在倾听和期待、烦恼和惋惜中度过的。想起明天的亲征,当然使她兴奋,她也怕今晚没有睡好、睡够,明儿眍了眼睛,上起阵来失魂落魄的没有精神。可又怕他万一半夜里启门而入,她睡着了,岂不扫他的兴,想睡又不敢睡去。这样翻腾了半夜。毕竟白天的劳累和中年的渴睡使她多少有了一点蒙眬之意,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得有多深,也不知道睡着了有多久,忽然有一点声音把她惊醒了。这声音是那么轻微,还远在暗门之外,但是她凭着情人特有的敏感,只消听见锁孔里最初的转动声,就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这一定是他出其不意地前来赴约了。
她兴奋得心儿乱跳。在兴奋的同时,又不免在心里暗暗地谴责道:“这孩子啊!过了大半夜才来伺候咱,这不是太晚了吗,倘使他跑来伺候咱统军出征,又来得太早了。这痴孩子好生不明事理。”
她多次在自己心里谴责他不明事理,可是没有意识到正是这些不明事理的地方,才引逗得她如此喜爱这个“孩子”的。这时她的头脑中又闪过一种可喜的想法:“莫不是那孩子机灵,想趁这出征前的一会儿时刻跑来与咱温存一刻。这个小精灵鬼好不机灵,来得不早也不晚。”
听到他不想掩盖的脚步声已经径直地走到她的床沿,她仍然闭上眼睛,却轻轻地唤了一声:“道生儿!”这是她动员了全身的女性的力量,集中了一夜的哀怨发出来的最温柔、最甜蜜的一声叫唤。在这一声叫唤中完全排除了女皇帝的尊严,却含有如此多的热量,热得足够把她亲手铸成的那个大“错”熔化成为液体。她在黑暗中微微抬起头来,准备迎接他的一霎温存。
奇怪,他竟然没有被这一声叫唤所打动,他没有按照她的愿望,或者说他没有听从她那一声温柔的口令像往常一样弯下身子来在她眼皮上、面颊上温存,反而顺手褪去珠衣,使得密室内重新放射出在这个时候她最不需要的光明。
这使她多少有点扫兴。
她慢启星眸,发现他已经全身披挂,做好一个上阵的战士的准备。她的第一个想法还是体贴地原谅他:“他胄甲在身,怪不得弯不下身子来和咱亲近了。”这个想法使她得到一点安慰。然后她又奇怪地发现他完全失去平日从容安闲的态度,动作慌乱,表情紧张,一开口声音都有点颤抖了:“陛下……陛下快穿好衣服起来,大事不妙。”
“何事惊慌?”她还没有脱离奇思遐想的温柔乡,仍然从容不迫地从温暖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臂来,捞一件亵衣,慢慢地穿上了,爱怜地说道,“天塌下来,有你主子顶着呢!道生儿,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
“陛下……大事不妙。郭药师勾引杨可世大军十万名,偷袭本京,已于半夜时分,夺得迎春门入城。刻下正在外城搜杀奚、契丹人,顷刻就要杀进王城来了。”李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显然他已无法控制自己惊慌的情绪。
这个惊人的消息,才像惊雷一般震动了她,驱散了一切胡思乱想。她敏捷地掀开被子,翻身而起,一面穿着衣服,一面吩咐道:“道生儿快出去传咱的令旨,严闭王城城门,调集城内甲士,准备死守,与杨可世一决雌雄。”
李奭口头答应了,脚下却没有移动。
“卿如何不出去传旨?”她有点奇怪地问。
“想这杨可世乃万人之敌,如今已杀入外城,如何小觑得他?臣伺候陛下穿好衣服再说。”
“卿快去外间把咱的那套铠甲取来,待咱披挂了,亲自上城去拒敌。”
他还是没有服从命令,匆匆忙忙地帮她穿好衣服,顺手找一件毗狸裘,给她披上说:“陛下不用披挂了。外面天冷,保重身体要紧,臣誓死保得陛下出宫去。”
“卿叫咱这样穿着出宫,待往哪里去?”原来毗狸裘是一种名贵的皮裘,集了好多只宣化黄鼠的腋部的皮拼成的,价值不菲,但是这件皮裘,形制简单,只能作为寝内便服。皇后这时发髻不整,衣衫凌乱,披了这件貂裘,显然不能御朝与大臣商量守御之计,更不能上城去亲自督战的。她掀去皮裘,又一次发令道:“道生儿,你快出去拿了衣甲来,待咱披挂,咱不要这件。”
“陛下要穿什么衣服,只怕事到如今,也由不得陛下的意思了。”
“道生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后的反应并不迟钝,她的口气本来已经从温柔变到怀疑,现在又从怀疑一变而为相当的严厉。
皇后一严厉,李奭的口气不由得又软下来,他转弯抹角地道出了自己的本意:“臣看得宋军入城,人心已乱,大事不妙。王城内的甲士已纷纷走散,各为自全之计。似此局势,怎生迎敌?臣唯有拼此微躯,保得陛下出宫去迎降宋军,才是上策。臣父也赞同此意,已率家将家丁在后苑门口保护圣驾。”
这石破天惊的“迎降宋军”四个字,使她完全了解他的用心所在,不禁又惊又怒。现在作为情人的浪漫主义的萧普贤女已经从幕后消失而去,作为女皇帝的现实主义的萧皇后又重新出现。她本质上原有几分浪漫气息,永远不满足于一个普通贵妇人的呆板的生涯,要求以各种形式来突破它。但是长期的政治实践,把她锻炼成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因为政治的本身就是一种现实性很强的社会实践,她的浪漫气息不得不受到政治的现实性的约束。当初她与马扩约降,就是从当时的现实利害考虑,后来兰沟甸战胜后,她改变了立场,变为一个坚决的抗宋派,这也是从现实考虑。现实是千变万化的,表现为政治形态也是千变万化的。因此剥削阶级的政治家没有永久要遵守的原则,只有永远要追求的现实利益。直觉告诉她,宋军是可以打败的,她现在的现实利益是上城守御,打退宋军。杨可世十万大军(而且她的明晰的政治头脑也告诉她杨可世不可能带十万大军来进行一场奇袭)吓不倒她。
“战、降大事,朕自有主张,”浪漫色彩褪尽以后,她以皇帝的尊严吩咐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卫军统领李奭道,“李奭你且率领侍卫遵旨上城去防守,俟朕后命。”
“臣不是说过,城内甲士已纷纷逃散,杨可世在悯忠寺发号施令,”随着皇后态度的转变,这时李奭也变得强硬起来,“顷刻间就要进王城搜宫杀官,陛下还说什么上城督守,不如随臣迎降,臣保得向杨可世说情,留陛下一命。”
“守城的人死尽了,”萧皇后发怒道,“朕独自一人也要去和宋军决战。李奭,你怎敢一再违抗朕的旨意!”
“不瞒陛下说,臣已命甲士启城门以待宋师,”李奭狞笑一声,原形毕露地说,“这宫内的侍卫,是听陛下的话还是听臣的,陛下自己心内有数。难道陛下当真单枪匹马去和杨可世为敌?”
现在一切事情再明白没有了。
“李奭!”萧皇后声色俱厉地斥骂道,“朕向来待你父子不薄,今日临到危难之际,你们竟要把朕出卖与杨可世!”
“陛下素来厚待臣父子,”李奭再一次狞笑道,“今日索性作成臣一门的富贵吧!老实说与陛下知道,臣已派人去和杨可世洽降,只要开城献出皇后,臣父子不失公侯之封,陛下的一条命也保得住。”
萧皇后怒极,待要高声呼唤,无奈这密室蜡封似的四面密不透风,即使喊破嗓子,外面也听不见。自己身边带的一柄佩剑,昨夜试妆时,也一并丢在镜室里,自己赤手空拳,怎对付得了骁勇的李奭。她找个机会,待要挪动脚步,这里李奭早已疾步趋前,拦住通往外室的暗门。他带一点嘲笑的口气,警告皇后道:“宫中已乱,陛下的亲信近侍,臣都派人看管起来。陛下已成为笼中之鸟,还待往哪里走?”
“道生儿你好痴呆啊!”发脾气从来不是解决政治问题的现实办法。萧皇后看到自己已处在山穷水尽的地步,只好颓然坐到那只绣墩上,再次软下来,企图用脉脉温情来感动他:“咱的亲信,除了你还有哪个?事到如今,只有你我勠力同心,征集甲士,击退宋军,一切还可以照常不变。如果降了杨可世,你我都成为宋军的俘囚,听人摆布,休说公侯无望,就是行止说话也不得自由了。到那时,你与咱岂得再到这里来夜夜厮伴?你怎生信得过杨可世的话?道生儿啊,你就这样狠心,教人把你我拆散,凤俦鸳侣,永作劳燕分飞,咱死了也不瞑目。”
但是女主的严令也好,情人的软哄也好,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太晚,她的手段已经来不及施展了。萧皇后忽然听到甬道中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李奭一声呼哨,许多戎装的侍卫从李奭打开的那扇暗门里拥进来,拉下墙壁上的帷幕,齐声唱个喏,说道:“臣等久已候在甬道中伺候圣驾,现在就请启銮吧!”
萧皇后认得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叫得出其中几个的名字,向来把他们看成自己的亲信,不想到了这个时候,亲信都变成叛逆。他们不由分说就打开密室里的大柜,把金银珠宝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装,只拣细软,笨重的都丢在地上。然后一拥向前,把萧皇后拥入夹道,粗暴地把她推上一辆早已停候在那里的素车中。
李奭还算有情,顺手塞一件皮裘给她,让她裹紧身体。侍卫们不管她在车中双足乱蹬,连声怒叱,“砰”的一声,就把车门关上。这辆宫车上所有的华饰都被撕去了,正符合一个被迫投降的寡妇皇后的凄凉身份。为了隔断她和外界的视线,侍卫们又在车外围上几道厚布,叫她闷在里面透不过气来。
李奭又是一声呼哨,几个侍卫挽起宫车,就径奔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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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h2>
李奭说与皇后的话,只有一部分才是他的真心暴露,譬如他说“以陛下纳降,作成臣一门的富贵”,这确实透露了他的内心活动,他甚至希望一片痴心爱他的皇后,到了这个关键时刻,真会牺牲自己来满足他的欲望。可是其余的却都是虚声恫吓的假话。他不但没有力量控制王城的城守,也没有力量控制宫廷。他派人去和杨可世接洽投降倒是事实,但两个使人派出去了都没有回来,在这刀光斧声、杀人如麻的乱军中间,一般说来,这种联系都是很难达到目的的,不是使人在见到杨可世以前已被杀死,就是他们根本没有勇气去找杨可世,趁乱溜掉了。因此李奭说“臣已与杨可世约定保得陛下一条性命”,也无非是欺人自欺的假话。
一个多情善感的贵妇人在自己心目中模拟一个情人的形象时,总是根据自己的意愿、想象,主观地把他“创作”出来,而不是根据他的实体如实地把他反映出来。因此她的模拟,大部分是不可置信的,有时与真实情况大相径庭,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李奭的为人既非如她所想象那样是个撒痴撒娇的小情郎,更不是如她所希望的那样是个聪明机灵、踏着尾巴头会动的精灵鬼。事实上李奭是个为了追求富贵,任何时候都不顾惜名分,不怕采用任何手段、极端自私、极端卑鄙、鲁莽绝灭的冒失鬼。
有两种坏人,相应地也有两种骑墙派。一种是胆小精细的骑墙派,他爬上墙头后,要动动脑筋,看清楚了哪一边是绿莎如茵的软草地,哪一边是黑洞洞的万丈深潭。要拿稳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安全性,才敢慢慢地爬下墙头来。另一种是大胆鲁莽的骑墙派,他只要看到风头初转,就闭上眼睛,不顾死活,跳下去了再说。李奭显然是属于后一种。他一听说宋军入城的消息,断定大势已去,仗着曾与赵良嗣、马扩有些瓜葛,就冒冒失失地行动起来。他的主要本钱是三百名侍卫,他唯一的法宝就是一把打开密室的钥匙,他有把握在这个时候一定能在密室里找到皇后。果然皇后劫到手,他认为大功已经告成,急急忙忙就从后苑的侧门里奔出来。
在后门口,他也作了一些布置,让他父亲李处温带些家丁家将前来接应他。可是李处温的这支人马在李奭奔出苑门以前就像影子般地消失了。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在一场突然袭击中被围歼的命运,在被围歼以前,也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奔进甬道来通风报信。
现在有一支整整齐齐的契丹大军布防在苑墙四周的重要出口处所。它的主力在歼灭李处温的人马后,就驻屯在后苑侧门口,好整以暇地等候皇后和李奭一行人从里面奔出来。
这时天色犹未大明,萧皇后虽然在素车中被遮蔽了耳目,透过几重帷布,还是隐约地看到外面火把齐明,人马攒动,听到一阵喊杀声起,鼓声大作。这场拦截战显然出乎李奭一行人的意料。萧皇后只感觉到她的坐车猝然停下,差点把她从车座上掀下来。她清楚地听见李奭发令道:“快退回宫内去。”但是这道命令已经来不及被执行了,在宫门口就掀起一场白刃战。
这时萧皇后在车中惊慌万分。她不能从喊杀声中分辨出这厮杀的对方是谁,也无从判断这场对杀对她有利还是不利。她恐惧地想到在混战中,她可能被双方的乱军所杀,或者是另一方的人把她从李奭手里夺过去献给宋军,或者这厮杀的对方就是已经杀入王城的宋军。他们不容李奭投降,就把他俘杀了。她还没有从恐怖中清醒过来,就有人把帷布拉开了,一个胄甲之士亮着血迹未干的刀子,直趋车前,用契丹话清楚地奏道:“臣耶律大石救驾来晚,致使逆贼猖獗,阴谋险些得逞,惊动了圣驾,臣罪实深。”他恭敬地,然而也并非不带一点讽刺的味道,指着地上一大堆躺着的尸体,痛快地说,“幸喜臣已手刃老贼,小贼也已伏诛。内奸已除,大局初定,如今城守堪虞,请陛下作速回宫去主持大计。”
在数不清的明晃晃的火光照耀下,这个走过来微微有点跛脚,却有着泰山般安稳的甲胄之士不是大石林牙是谁?皇后拭一拭眼睛再把他认清一下,他已经略移兜鍪,把面目清楚地露出来。这炯炯地睁着一双略微带点淡绿色、似乎深沉得要把人们的五脏六腑都看透的深目,这威严地竖起来的剑眉,这一道正直无邪的鼻梁,这有力地摆动着的指挥若定的手,这清楚地用契丹话向她奏对的将军,不是大石林牙是谁?
大石林牙是奉了她的手令被囚禁起来的,现在血淋淋地躺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就是使她把他囚禁起来的原因。关键时刻,他们出卖了她,而这个大石林牙却像飞将军自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这里保她的驾,这些情况真是太复杂了,叫她晕头转向,但她已经没有工夫去弄清楚这些曲折的经过。一看见大石林牙,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自觉地把皮裘掖上一把,把领扣再扣紧一挡,免得露出脖子和底下的亵衣。一个妇女对于她所尊敬而又有点畏惧的人,首先考虑到的就是唯恐在他面前失仪,而她现在的这身衣着,分明是不大见得人面的。
然后她镇静一下,想想他是怎么来的,她自己应该怎样做。
她想到大石林牙曾经拥戴过她的丈夫和她本人,态度是明朗的,后来又曾反对过她,公开地表示要除去她身边的“佞幸”,态度也是毫不含糊的。对于他的光明磊落的态度,她却报之以阴谋诡计,玩弄手段,把他软禁起来,要挟他“捐弃成见,共谋国是”。他们两人间留下了很不愉快的回忆。但是现在血淋淋的事实终于使她清醒了,危机方临,忠佞立分。她一贯相信、大力包庇、痴心迷恋的恰恰就是要出卖她的国家和她本人的人,而她打击的,恰恰就是她的保卫者,这是最明显不过的事实了。现在她也毫不怀疑,为了大局,他决不会怀念旧恶,弃她而去。当她决心要抵抗宋军的时候,他是她唯一可以信赖、唯一可以与之合作的人,无论在道义上、能力上、威信上都是如此。
为此,她流下了悔悟和感激的眼泪。
耶律大石是属于选定了自己的目标就决不回头的那种人物。看到时局动荡,国势陵替,他决定把自己的生命贡献给一个理想,那就是要保卫、延续和再生这个国家。他的毅力、他的威望、他的能量都使得这个理想有实现的可能。即使在他被囚禁的时期,他也仍然是,甚至更加是契丹人和一部分奚人心目中崇拜的民族英雄,是国家的支柱,是可以把他们团结起来的唯一的中心力量。萧皇后竭力要贬低他,提高李处温,想入非非地制造了许多谣言,可是没有什么人认真地相信它们。她的这种一面揿、一面抬,一面多方打击、一面揠苗助长的办法,结果反而使耶律大石的声誉更加隆然了。客观的效果,常会走到统治者主观愿望的反面。
当杨可世的大军夺门而入外城,到处摘杀契丹人的消息传开以后,耶律大石的旧部潮水般地涌入他的私邸,要求他出来主持军事,力拯危亡,连受命监禁他的萧斡里剌等人也毫不犹豫地参加他的队伍。在这间不容发的关键时刻,他的作用就是使得这些已被涣散的力量,很快地凝结起来,迅速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抵抗势力。
在这紧急关头需要他去做些什么。他把部下组织起来,匆忙部署一下。他的两个儿子耶律思轸、耶律怀沙率领一部分战士被派到外城的中心处去进行巷战。这时杨可世的指挥部已设在悯忠寺,耶律思轸、耶律怀沙接受的任务是主动向悯忠寺方向出击,然后扼守住通往王城的几条通道,步步为营,节节死守,阻滞宋军的前进,以血肉之躯换取时间来做好王城守御的准备工作。同时也可救出一部分正在受屠戮的契丹人、奚人,掩护他们撤退到王城,以增强防守力量。严厉的父亲给儿子们的指示是只许死成国殇,不许生为逃兵。这一对正在弱冠上下年纪的儿子噙着满腔家国之泪,诀别父亲,驰往战地去了。这里耶律大石留下萧斡里剌,带着他的令旗,前去接管王城的防守权。自己带着一部分人马,径奔皇宫而来。有人把宫廷侍卫异动的消息报告给他,这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早已知道后苑里的那条秘密甬道以及在那里发生的“杂事秘辛”。果然他的大军一到就歼灭了这一小撮叛逆,并且救了皇后的驾。
如果萧皇后已经完全相信大石林牙对她个人的忠诚,耶律大石倒还要考察一下这个“脦俚寋”是否对她的国家忠诚,他要弄清楚从后门私奔出来的皇后是自愿去投敌,还是受到挟持,被迫出来。这是个关键性的问题,将决定他对待皇后的态度,决定由皇后还是由他自己直接来主持城防大计。
皇后已经流出了感激和悔悟的眼泪,可是,“脦俚寋”的眼泪是轻贱的,不足代表她的心声。据说在决定降宋的御前会议中,她也曾号啕大哭过。既然有过一次出卖宗社的记录,难保她不会旧戏重演。耶律大石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不肯轻易相信柔情。
萧皇后果然是聪明、能干的,她一猜就猜到大石林牙的心事,猜到自己正在受他的考察。她立刻采取最最坚决的行动,表示要抗战到底、与宋寇誓不两立的决心,用以解除所有在场者心里的疑团。虽然她的坚决行动,还是出之以一场动人的表演形式。
这时闻风而来,拥塞在宫门附近的奚、契丹人已经激增到几万人,其中不乏久经沙场的宿将和闻名于时的勇士。前一段时期中,由于皇后的荒谬措施,使他们离心离德,坐待大局的崩坏。现在却被保卫王城、保卫宫廷,借以死中求活的一个信念团结起来了。他们有的已经听到耶律大石出来主持军事的消息,有的还没有听到,但都拥到宫里来准备听从皇后和耶律大石的调遣。在这个时候,皇后的地位仍然能够起重大的作用。
她从素车上下来,裹紧皮裘,迈着坚定的脚步,直往人丛中走去。耶律大石把刀子丢给从人,紧握腰间的佩剑,跟在她后面,人们自然而然地为他们让开一条路。她走到人丛中间,凝一凝神,出人意表地屈下身体来向周围众人行了一个辽的贵族男子陛见皇帝时的大礼。这种礼节是跪下左膝,把右腿拽在后面,然后她又转动身体,向众人环拜。这样的大礼,从皇后的身份说来,不免有点屈辱,但出之于她,行之于此时此地,仍然保持了皇后的最高尊严。她拜完了,走上几级石阶,用十分坚定清楚的声音说了下面的一番话:“蛮兵肆虐,逆贼(她提到他们的时候,眼睛也不曾向那个方向转动一下)内应,妄图劫持未亡人出卖与敌。未亡人力与争斗,”她赧然地看一看自己的这身服饰,她衣冠不整,发髻凌乱,大大地帮了自己的忙,连耶律大石也被她这个动作提醒了,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争奈寡不敌众,势已危殆。幸赖大石林牙忠勇为国,闻讯赶来,脱未亡人于缧绁之中,尽歼丑类……”
一阵欢呼打断了她的说话,她感到众人的情绪已经受她操纵了,索性停顿一下再说:“朕已痛下决心,誓与此城共存亡,一息尚存,决不容蛮兵侵入王城。纵有不幸,城头喋血,这一片干净土就是未亡人的葬身之地。”
她又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宣布:“朕即请大石林牙总城守之责,”一语未了,欢声大作,她索性把话说得罄尽,“诸卿都听大石林牙的号令,如同听朕的声令一样。朕不幸战死,大石林牙就是诸卿之主了。这救亡继绝、匡复社稷的重任,全在大石林牙和诸卿身上。朕立即进宫去换了戎装上城,亲执桴鼓,灭此朝食。诸卿努力,毋负朕之厚望!”接着她又向耶律大石拜了一拜道,“朕将宗庙社稷,托付与卿,卿且受朕一拜!”
这是她在此时此地能够做到的最富于戏剧效果的行动。在她说话中间,许多人欢呼,许多人失声痛哭,许多人虽然没有表情,但已经在心里决定一死殉国、一死殉主。她的话一说完,骑士们就纷纷疾驰上城,听候耶律大石的调遣。
皇后作着动人的表演的时候,耶律大石正在考虑具体行动。他还了皇后的礼,接受了她畀任的城防全权后,立刻提出一顶重要的建议道:“陛下畀臣重寄,臣这就遵旨总兵上城,”他向众人挥手示意,要他们立刻上城去防守,“城守之事,臣已成竹在胸,兼有萧知院在彼指挥,必能杀退蛮兵,保得京师,不负陛下的重托。所望陛下,速降手书,急令四军大王董师来援。臣派人在南暗门接应他,内外夹攻,务必把蛮兵杀得片甲不留。”
这一招果然是重要的,萧皇后这时言听计从,立刻照办了。
耶律大石驰上城头,分拨人马,划分汛地,部署刚定,城下已发现小队的宋军。这时头戴凤盔、身披银甲的皇后也带着一大批陆续而来的甲士上得城来。皇后的话都兑了现,她不但亲执桴鼓,把战鼓敲得“咚咚”响,敲得她双手发酸,满身大汗;她还亲自弯弓搭矢,向城下的宋军发射。有一支不知道是她射出去,还是她身边的战士发射,总之要算在她名下的箭,居然把一名企图越过城壕的宋军射倒在地上。皇后亲自立下的第一功,使得城上的战士们都欢呼起来。
此时杨可世的大军受到奚、契丹人猛烈的抵抗,正在外城各街巷中苦战,还没有正式部署进攻王城。出现在城根下的宋军只是一支游弋部队,他们的进攻,只具有象征意义,而萧皇后这象征性的一箭,大大鼓舞了士气,使得城防的战士们很容易就打退这一队散兵的试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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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2>
直到夺得迎春门、进入燕京城,杨可世、郭药师率领的这支奇袭之师,都是按照计划办事,进行得十分顺手。
郭药师献奇袭捣燕之计,其目的固然为了要表现自己,抢第一功,但他确有客观的根据。
据他获得的第一手材料,证实耶律大石已被萧皇后看管起来,目前生死不明,以致造成契丹军瓦解的局面。这个消息是没头脑的萧干,为了表示对郭药师的信任,在最后一次宴会中,亲自向他透露的。郭药师本人因此才下了反正的决心。这个消息也解答了许多人存在着的疑难问题,并为奇袭的实现和成功提供最大的可能性。因此当他提出来的时候,不但受到沙场宿将王禀、刘锜等人的支持,同时也得到急功之徒童贯、刘延庆等人的赞同。
但郭药师毕竟是新降附的人,刘锜了解到即使在被迫决定反正以后,他还卖个人情,把敌帅萧干放走,居心难测。再则常胜军的实力虽然号称强劲,究竟如何,能否胜任这个艰巨的任务,还待事实证明。更怕奇袭得手,郭药师夜郎自大起来,养成尾大不掉之患。因此在决策会议中,刘锜力主派杨可世主持这次奇袭,让郭药师居于辅佐的地位。选锋六千名骑兵,泾原军居其四,常胜军居其二,这样混合编制,既保证了战斗力,又保证了杨可世的领导地位,临事不会受到掣肘。作为一名战将,杨可世威名夙著,对攻坚战,他也积有经验,当年在西北战场上,他屡次率师攻拔西夏、诸羌的名城要塞。仁多泉一役,西夏人负隅顽抗,就是他力战先登,大军继进,才攻克了这座军事要塞的。以杨可世为主将,以泾原军为主力,辅之以常胜军,这样安排可说是煞费苦心。
这次奇袭有没有成功的把握?对此,奉旨参赞戎机的刘锜早已作过反复的深思和分析。本来军事上很难说有百分之一百成功把握的作战计划,何况既然称为奇袭,就要带几分冒险性。事实上是只要具备相当的有利条件,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机会,就值得一试了。
成功的第一个关键问题是杨可世这支选锋军能否把握胜机,完成奇袭任务。泾原军强劲可用,常胜军熟悉地形、了解情况,加上士气旺盛,跃跃欲试,这些都足以使刘锜放心的。
成功的第二个关键问题是刘光世统率两万名环庆、鄜延军混合编成的接应之师能否完成接应任务。按照计划,这支接应之师比选锋军晚六个时辰出发,以后根据具体情况,或循选锋军的原路,或另觅他途(郭药师也派了熟悉地理的官兵充当向导),随时与前军保持联络、前后两军不超过一百里的距离,相互呼应。选锋军奇袭得手,他们要飞速跟进,合力扫荡城内的残敌,万一奇袭没有成功,后军也要迅速上去接应救援,以最小限度的损失,保证全师撤退。计划是考虑得很周到的,无懈可击,问题在于人。刘光世并不是一个令人能够放心使用的指挥官。在会议中,刘锜以参赞的资格提出两个方案:一是让总管王禀来统率接应军,二是他自愿参加刘光世的部队,一起去完成接应任务。结果这两个方案都被否定了,童贯首先提出:“统带军队乃偏裨之职,信叔是天子派来的大员,理应坐守大营,运筹帷幄,协助刘太尉参赞戎机,怎可擅离职守,去效一将之劳?”
童贯的话,软里带硬。他强调“协助”两字,暗示刘锜以参赞的身份,可以参与讨论、共同研究战略,但是决定大权还应操在宣抚使、都统制手里,刘锜无权僭越。刘延庆却老实得多了,他认定选锋军可能要冒些风险,接应军躲在背后,万无一失,可以坐收其利。这到手的馒头,如何肯让别人分享?他老着脸皮道:“进军以来,儿子多立功劳。这番奇袭,有杨统领在前主持,功可必成。儿子也正该跟去阅历阅历,长些见识,兼资奖掖。信叔不必多虑。”
刘延庆已经把话说到口边,利权不得外溢,功劳必须归于他刘氏之门,何况又有童贯在一旁帮腔。刘锜不便再说,只索罢休。
童、刘两个还怕刘锜再兴出什么新花样,又生一计,火急下令把王禀调到无定河侧翼的战线上去,作为另一方面的策应之师。其任务不是接应杨可世,而是牵制那方面的辽军,不使救援京师。这时童贯不再说什么信叔是天子派来的大员,正该坐守大营等话,顿时换一副面目,强调侧翼战线如何如何重要,必得烦信叔亲自出马,与王总管一同去走一遭,才能安心。
把天子派来参赞戎务的大员调到侧翼去“效一将之劳”,这才使得他们耳目清净,心满意足。刘锜虽然不关心个人得失,却十分关心全局的成败。他坚持要亲自送杨可世的前军出发,隔了六个时辰后,又目睹刘光世点齐人马,跟着上路,这才放下心来,与王禀赶赴无定河侧翼的战线。他们把人马突出到通州以北,准备一听到奇袭军得手,就火速从右侧进兵,包抄燕京。
从战略上看来,这一支人马确实也可起策应作用,原非闲着。只是与杨可世的选锋军距离较远,呼吸不应,仅处于次要的地位罢了。
常胜军原来都是辽东盖州、铁岭附近的土著,后来调进关内,兵员几经补充扩大,目前已有一小半的官兵都是京郊人士,更兼长期驻扎在京西南一带,对当地情况十分熟悉。目前辽军的力量配备,虽然东移西挪,朝更夕改,但总的说来是兵力不足,防线缩短,后防空虚、鞭长莫及。郭药师在行军之际,还参考了旬日前那个姓岳的小军官从巡哨中带回来的地形军事配备位置图。二十三日傍晚,选锋军到达固次县,当晚就潜渡卢水,掠过安次县境,稍作休息,接着星夜行军,长驱直入。二十四日凌晨前,大军就已抵达燕京东郊。
自唐朝建置范阳节度使以来,幽州城定下了规矩,每晨四更,先打开迎春门,把郊居乡民装运柴、煤的车辆放进城来以供城内军民日常生活之用。这些车辆倒空了柴、煤,傍晚时分就装了煤渣、垃圾等废物拉出城去,倒在田间当作肥料。这项制度已经实行了四百年。随着燕京城地位的日益重要,生齿人口日益繁殖,这种车辆也增加到数百辆,每过半夜,迎春门外的车队就排成几条长龙,等候开城,车、骡不绝,人语喧阗,十分热闹。近日来,宋朝大军已压卢沟河而军,大局堪虞。萧皇后一面责成提举城守的都元帅李处温加紧城防,严行盘查进出人等,一面为固守燕京城计,也打算多储蓄些燃料、粮食过冬,又特命将迎春门提早一个更次开门。这两天朝廷多故,李处温的都元帅忽被撤去,新的任命还未下来,正在青黄不接之际,城防的官兵都懈怠了,盘查已成具文,并未严格执行。
装运煤柴的乡民享有进出城门的优先权,更兼每日往返,消息异常灵通,久已成为京郊义军注意、争取的对象。这时京郊义军逐渐统一在董庞儿、张关羽的领导之下,他们早已派人与乡民联系,争取得一部分人参加义军,担任交通运输、传递消息等任务,对于地下活动,可以说是积有相当的经验了。
就是他们首先发现了奇袭军的行踪。
在反辽事业与倾覆辽的残余政权一点上,义军与宋军有着共同的目标,这个发现对他们当然是十分重要的。他们大喜过望,三三五五地议论起来,顿时议出一个帮助宋军夺取城门的办法。他们找到杨可世,把这条计策献上。杨可世略一考虑,认为它简单可行,立刻采纳了。
杨可世把大军隐藏在离迎春门几里路的一片丛林背后,另派甄五臣率领两百名敢死士换上老百姓的服装,混在车队中间,兵器都放在柴堆、煤堆底下,车上略加遮盖,表面上不露一点痕迹。三更一到,号角吹响,城门洞开。老百姓久已和守城的官兵们厮混得熟了,照例要“献纳”一些免费供应的柴煤,一阵嘻嘻哈哈就把大车推进城门。甄五臣和敢死士趁机从煤堆和柴堆底下抽出兵刃,一声呐喊,一拥而上赶杀官兵,老百姓们也帮着一齐动手,顷刻间就把几百名守城的官兵消灭赶散,顺利地夺得迎春门。
根据事前约定,甄五臣向杨可世所在的方向一连放出十多个“钻天老鼠”,这是一种只有火花、没有声音的爆竹。这十多道火光,在星月无光的黑空中,真像老鼠一般飞蹿狂跃。杨可世一见信号就知道夺门得手,立刻飞骑出动,不消半刻,大军就进入城内。这时天色犹黑,情况混乱,各城门的防守官兵相互传告,心胆俱裂,纷纷溃散。泾原军在熟悉燕京城城市道路的常胜军向导下,很快就把外门的七道城门全部夺下,每一道门都派了一名将官、二百名士兵负责防守,严禁出入,并维持附近地区的秩序。杨可世、郭药师率领主力,向市中心挺进。
大军进城的消息,霎时间就传遍全城,汉儿们奔走相告,喜形于色。胆大的奔出家门,投效军前。胆小的暂时关起大门来观望一下,心里也充满了希望和喜悦。
相反的是奚、契丹人,他们心怀疑虑,不知道进城的宋军将会怎样对待他们,他们将要遭遇到什么命运。他们听到消息后,有的也在观望,有的从睡梦中醒来,不暇细问,就拿起兵器,冲到街头去找宋军厮杀。
现在是面临着代表两个民族的朝代之间的最后决斗了。
在我国的民族与民族之间,有时也存在着彼此侵犯相互敌对的关系,但主要是彼此友好融合无间的关系。有两种融合:少数民族的上层分子与汉族的上层分子相融合,少数民族的普通人民与汉族的普通人民相融合。前者融合的结果是联合起来统治广大人民,后者在共同的日常生活和生产实践中逐渐消灭了民族的界限而成为反压迫斗争的同盟军。契丹贵族入主黄河流域的二百年中,使得大多数契丹族平民和其他少数民族的平民成为受他们统治、压迫的臣仆、奴隶。他们除了服饰、打扮以外,生活、生产方式以及思想感情也都被普通的汉儿同化了。他们在政治、经济生活上具有共同的喜爱和憎恨,进入山里去参加反辽义军的契丹人就是这种融合的最高形式。当然参加义军的还是少数,但是大多数的契丹人、奚人、室韦人、渤海人都是汉族人民的朋友,不存在敌对关系。他们应该是杨可世团结、争取的对象。他受命去摧毁的是契丹政权,而不是契丹人的生活基础,要打击的是妄图顽抗的契丹、奚贵族,而不是所有的契丹人、奚人。可惜杨可世的头脑中不存在这样的分析。在这进城以后的关键时刻,他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他没有下令安民,让契丹人放下武器,以便集中全力进攻王城,反而接受了郭药师的建议,粗暴地下令不分官兵军民、不分抵抗和不抵抗的,一律摘杀奚、契丹人。
在这道罪恶的命令下面,许多奚、契丹人的家庭被消灭了,许多妇女、老弱和孩子被屠杀了,鲜血流满通衢和坊巷。杨可世这样做的结果,并没有瓦解契丹、奚人的斗争意志,反而激怒了他们,坚定了他们,团结了他们,迫使他们为了保卫自己的民族、保卫自己的家庭、保卫父母妻儿和自己的生命而进行战斗。这种斗争往往是超乎寻常的英勇,不到战死,决不放下武器。宋军受到他们的猛烈抵抗,同时也因为要贯彻这条命令,挨家逐户地去搜查,这就大大地滞缓了向王城方向前进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