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金瓯缺 徐兴业 9479 字 2024-02-18

丰乐楼原名“樊楼”,是驰名全国的高级酒家,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楼”。它本来由五座格式相同、彼此独立、只有在底层中才能走通的两层楼房组成,去年秋冬大大翻建了一次,不仅油漆重施,丹雘一新,并且都翻造了三层楼。各层之间又都增修了飞桥露梯,既可互相走通,又可凭栏俯眺。除了底层全部作为散座之用以外,每座二、三两层各有几十个大小阁子,全部开放。珠帘绣额,翠飞红舞,布置得十分富丽堂皇。

每届灯节,有头面的官儿们,早就预订好阁子,到期携带内眷、歌伎,或者约几位同僚好友,一起到这里来浅斟细酌。这才不愧是欢赏灯市的龙门。他们居高临下,一眼望去,可以完整、清楚地看到搭制在宣德门外以及重要街道上的几十座鳌山灯楼。鳌山灯楼上都扎有硕大无比的龙凤,在它们的口、眼、耳、鼻、鳞甲、羽翼之间都嵌着大大小小的灯盏。它们振鬣张翼,昂首向天,似乎都有飞升之势。在它们周围又张挂着各式各样、多得不可胜计的灯彩:有成组的天下太平灯、普天同庆灯,有单独的“福”字灯、“寿”字灯、“喜”字灯、长方胜灯、梅花灯、海棠灯,有制作繁复的孔雀灯、狮子灯,有虽然简单却也惟妙惟肖的西瓜灯、葫芦灯……说得夸张一点,天上、人间一切有形可象的事物都被复制在灯彩中了。这些灯,有的大至数丈方圆,有的小到可以袖珍,有的需要很多人一齐动作,才能把它挥舞起来。它们一经点亮,霎时间就涌现出一片光明世界,把千门万户、工巧绝伦的鳌山灯楼照得洞中彻里,一览无余。

这时遥遥相对的大内宣德门楼上也点起价值连城的琉璃灯、藕丝灯和裁锦无骨灯。这几种特制高级的灯都是两浙、福建等路的三司长官不惜工本,派人做了专程进贡朝廷,供朝廷“与民同乐”的。其中琉璃灯,据说是用玛瑙和紫石英捣成粉屑,煮成糊状,再加上香料,反复捏合而成。福建南剑州一州三个月的田赋收入,刚够制作和进贡这对琉璃灯。它们点燃起来,挂在琼楼玉宇的最高处,晶莹透明,宛如凭空升起两轮人造的明月。

用金银珠玉穿成的流苏坠穗,也挂在宣德楼的四角,微风一过,敲金振玉,仿佛从天上蕊珠宫阙飘来一阕阕仙乐。

这时坐在丰乐楼上的官员们,仰看碧空中三轮皓月正在万顷琼田中相互争辉,俯瞰一片融融泄泄的灯光把整个东京城罩上一层银色和金黄色的光彩,再看到楼底下的群氓熙来攘往的太平景象,真有飘飘欲仙之感。

蕊珠宫里的仙姝不一定有缘相逢,人间的仙姝,却是随时可以邂逅的,不过会仙也要那块腰牌。当时除了丰乐楼、长庆楼等几家高级酒楼之外,官儿们平日最喜欢溜达到东鸡儿巷、西鸡儿巷(东京人有意把它们叫成姊儿巷)一带去“会仙”,那里真是群仙萃荟、粉黛满目的洞天胜处。名噪一时的歌伎崔念月、赵元奴都住在东姊儿巷。她俩住在贴邻,却是各立门户,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她俩的见面,只限于在第三者的应酬场合中。奇怪的是,当她们见面时,是一对亲密的姊妹,嘘寒问暖,轻言蜜语,彼此同病相怜,友谊并不虚假。但这并不妨碍她俩争胜斗妍,同行相嫉。她们在背地里总是打听另一个最近新添置的头面衣饰、布置陈设,以及在笙歌弦乐、饮食酒肴方面翻出了什么新花样。当对方超过自己,就一定千方百计地要学习、模仿、竞赛,直到胜过对方为止。同样的命运和同样的身世,使得她们彼此爱怜起来,同样的职业和同等的地位,又使她们彼此嫉妒、彼此竞胜,这真是一对奇怪的姊妹花。

不用说,她俩对于当朝权贵、文武大员都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她们的两扇乌漆大门是用吸铁石制作的,权贵们的铁靴子一经走过这里,就不能不被吸进去。

成为东京人民憎恨对象的高俅是这里的常客。高俅出身于东京的破落户,多年在街坊混日子,后来当王晋卿驸马的听差,遭际官家,扶摇直上,一直做到太尉、殿前司都指挥使,成为合朝最高的军事长官。高俅的一生都和东、西姊儿巷结下不解之缘。不同的只是,前半生他在这里鬼混,给鸨母、角妓当些杂差(东京街坊中,像他这样的混混儿,何止成百上千);后半生他做了大官,却成为这里的阔客(一个街坊的混混儿要爬到太尉这样高的地位,需要无数偶然因素凑合起来才行)。他时常左脚刚跨出赵元奴的门,右脚就跨进崔念月的门,用来平衡两人之间的均势。

官儿们到相好的歌伎行馆、勾栏曲榭中去寻欢作乐、饮酒买笑或者把歌伎请到外面去奉觞劝杯、歌舞侑酒,这不但不需要躲躲闪闪,反而成为相互追逐、相互夸耀的风流韵事。那些既要到行馆中去寻开心,又怕别人指摘,掩掩盖盖、藏头露尾的初出茅庐的官儿,才是十足的蠢汉哩!

从政和、重和、宣和以来,东京社会中忽然流行起一个“韵”字。漂亮的妇人被称为“韵致”,新奇的服装被称为“韵缬”,美好的果品被称为“韵梅”,后来发展到对于一切美好的事物,非用一个“韵”字来形容它不可。韵天韵地、韵人韵事,无一而不韵。这个新兴的“韵”宇,风靡全城,骎骎乎大有代替祖辈相传的“有巴”一词之势。甚至太宰王黼奉敕撰写的《明节贵妃墓忘》一文中也用了“六宫称之为韵”一句,明节贵妃就是官家宠爱的安妃刘氏。想当年,蔡京曾受召见,从她手中接过一杯御赐的酒,在他的进御诗中受宠若惊地写道:“玉真轩里见安妃。”如今这篇墓志不是敕令蔡京撰写,而让王黼主稿,自然要引起他的怨恨。他的一派人抓住这个把柄,大肆攻击王黼不该把这个市井俗字写入碑版文章,亵渎宫闱。其实蔡京的一派人自己也曾用这个字。派系攻击是排除自我的,只要抓到对方的辫子,哪管自己头上也长着同样的辫子。没想到官家本人也喜欢这个市井俗字,王黼的这句,可能出自官家的授意或修改,他引经据典地为它辩解,还责令攻击者回答:“何俗之有?”

当这个韵字风行全城之时,各式各样的人对它有各式各样的理解。有人简单地认为只要穿上一身奇装怪服、招摇过市就算是“韵”了;有人进一步地认为一定要做到风流倜傥、不拘泥于礼俗才算是“韵”;又有人认为这样的理解未免太放肆了,韵是高华清雅的意思,要有高级的品位,才谈得到一个“韵”字,到歌肆行馆去固然是风流绝俗,并且已成为一时风尚,但要高雅一点,最好还是在自己的宅第里,置酒高会,邀请一些贵胄世家、文人学士,自然也免不了有些清客、帮闲相陪,谈论古今诗文,即席吟诗作赋,兴会所至,随手填两首小词,这才是真正的风流韵事。当然宴会也不能风雅到枯燥无味的地步,凡事都有个程序,风雅一番以后,大家酒酣耳热,形骸俱忘,这时光主人家才端出自家精心培养的一批家妓出来享客,使宴会进入最高潮。

家妓们的风度打扮,按照高级贵族的标准,也称得上是十分“韵致”的。

她们梳一个当时最流行的朝天髻,穿一件织成“心”字图纹的合欢襦,系一条百褶凌波裙,踏一双用红白双色罗缎交错缝制的高帮凤头鞋。这种双色凤头鞋,当时称为“错到底”,叫不出它的名色,就算不得是熟悉东京行情的人。

家妓们娉娉婷婷地走到筵席前面,用一个媚笑劝嘉宾们干了门前杯,替他们斟上一巡热酒,然后轻敲檀板,慢启朱唇,用着滞人的、有时是慢得不能再慢的延长音唱个周学士的《意难忘》:

衣染莺黄,爱停歌驻拍,劝酒持觞。

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

檐露滴,竹风凉,拚剧饮淋浪。

夜渐深,笼灯就月,仔细端相。

知音见说无双,解移宫换羽,未怕周郎。

长颦知有恨,贪耍不成妆。

些个事,恼人肠。

试说与何妨?

又恐伊:

寻消听息,瘦减容光。

家妓们特别喜欢唱这支曲子,因为它是她们生活的写照,道出了她们的痛苦、心思、生涯和理想。她们唱到过拍时,多情地把星眼乱睃,希望在许多宾客之间发现一个真正的“知曲周郎”。如果真的碰到他了,她们真愿把自己的衷曲,倾箱倒箧地向他诉述。别瞧她们现在满身裹着绫罗,谁知道她们在赋税和债务的重重鞭挞下,被逼卖到这里来,当着主人和宾客的面强颜欢笑,背地里却是热泪暗注的苦况?可是她们哪里做得了自己的主!慢说找不到这样一个周郎,就算找到了,自己的心里刚有一点根苗,他又像烟雾般地消逝了。她通过种种下层组织去打听他的消息,不知不觉间为他消瘦了,却还担忧那个幻想中的对象周郎也像她一般多情,为了寻访她而瘦减容光。

家妓们是最懂得风雅的主人家笼子里的黄莺儿,她们的存在,只为了让主人家和他的宾客们共同风雅一番。她们只有一立方尺的空气可供呼吸,实在闷得透不过气来,巴不得要飞出樊笼,而没有想到,即便飞出这只笼子,仍然要关到另一只笼子中去。她们的命运早被注定了。

客人们也喜欢这支曲子,因为他们兴之所至,也不妨偶尔客串一个知曲周郎。他们自己家里的鸟笼子还有余额哩!逢场作戏,讲几句知“心”话,填一曲新词,都费不了多少本钱,就此窃取了一个女孩的心,何乐而不为?他们用廉价的同情去骗取歌伎们所幻想的爱情,正是各投所好,互相满足了彼此的需要。

可是他们的同情毕竟是廉价的,而她们的爱情也只存在于幻想中。只有残酷的现实生活一点一点地打破她们的幻想,一寸一寸地磨掉她们的青春,使得她们逐渐在轻歌曼舞的红氍毹上站不住脚,最后终于变成一个衣垢发腻、皱纹满脸的老婆子时,这桩风流韵事才算真正告一段落。在这些老婆子脸上的皱纹中,深刻地印刻着她们被剥削、被蹂躏,最后被人家像一面破鼓似的丢在垃圾箱里的一生。

东京的达官贵人们(当然也包括外路的达官贵人)心里本来就是空荡荡、软绵绵的。他们全部的生活背景就是一些海市蜃楼和舞台布景。他们的两条腿站在一堆轻飘飘的云絮中。他们的自身和他们的立足点都是空荡荡、毫无重量的。如果没有这些豪华的饮食起居,没有这些浮靡的笙歌弦乐,没有彼此之间的争权夺利、钩心斗角,没有打情骂俏、欺骗买卖的男女关系来填补心里的空隙,他们就更加显得一无所有了。

他们昼以继夜地追逐这种生活,他们用一把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刀子在老百姓身上刮下维持这种生活必需的血肉脂膏,想用来充实自己,结果他们心里的空隙却越发扩大了。正因为如此,他们就更加疯狂地追求欢乐,借以证明他们至少在富贵荣华方面还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如果他们再也没有其他的东西值得在人前夸耀的话。

<h2 >4</h2>

东京贵族三十三洞天的最高层就是官家本人居住的皇宫。刘锜回到东京的第二天就上第一洞天面圣复命。

那天官家特别忙碌,他手里有三件大事正待自己动手处理,处理的前景并不太顺利,心里感到烦闷。由此可以推想到管领三十三洞天的神仙们也并非一直住在洞天福地中纳福,永远无挂无碍、永无烦恼的。

前些日子,他随手画了一幅《戏水图》,准备赐给乔贵妃,不料她有意泄露天机,到处张扬说:画中的一对指的就是官家和她。这样的宣扬照例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只能成为一场风波的导火线。她也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却偏要如此做,可见神仙有时也不免要自寻烦恼。风波果然扩大了,最后只好由他自己出来善其后。其实他画的时候,并没有这样明确的隐射,乔贵妃也不是他理想中的鸳侣,现在既成问题,处理起来倒感到非常棘手,画已经裱好,要收回诺言,不再给她,这未免使她过于难堪了。托词技术上还有缺点,把它毁掉,这倒是干脆、彻底的办法,无奈他珍惜自己的作品,好好一幅画,把它毁掉了,岂不可惜!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在画面上多添几对鸳鸯,使它具有更广泛的象征意义,大家看了,皆大欢喜,那就可以天下太平了,可惜这样做的结果要破坏这幅画的全局结构,再加上它已经裱好,要加添上去,也不容易。

他把画张挂在壁上,自己欣赏了半天,没个摆布处。这是第一件大事。

前天,他去参观了即将竣工的“艮岳”。这座皇家园林,已经造了三四年,花去他不少心血。总管艮岳工程兼着“应奉局”差使的朱勔特别引导他去参观了一块高达四五丈、生有千百个玲珑剔透的洞窍的太湖石,乘机要求宸翰品题数字。这个朱勔的心肝也像这块太湖石生成千百个玲珑剔透的洞窍。他说这样的神石,几百年也难得一逢,倘非圣朝郅治,这稀世之宝,怎会现迹人间,供为御玩?不由龙颜大悦,当场索笔挥毫,题了“庆云万态之石”六个大字。后来又去看了两棵夭矫不凡的桧树。他回宫来忽然想到,那左边的一棵桧树,亭亭高标,遮云蔽石,正好象征大宋朝灭辽取燕、威震八纮的雄姿;右边一棵长得比较低矮些,逸枝旁斜,却也有一副偃蹇骜桀的姿态,正好象征辽朝灭亡、天祚帝不得不匍匐在御座前俯首乞降的样子。这两棵桧树都迎合了自己的意思——实际上是朱勔的讨好的想法迎合了他好大喜功的心理,因而补题了“朝日升龙之桧”和“卧云伏龙之桧”两块字额,使内监送去给朱勔制下玉牌来挂上。这样做了,他心内犹感不足,想要御制一篇《神石赋》、一篇《双桧赋》以志其盛。无奈他笔底窘枯、辞藻贫乏,构思了一个晚上,只写得开头的几联,再也继续不下去,又放不下手,这又是大费脑筋的事情。

这是第二件大事。

元旦朝贺之际,他蓦然想起伐辽之役已经公开,需要举行一次隆重的“告庙大典”,把这件喜讯上告安置在太庙中的圣祖神宗之灵。想当年在涿州战败后,太宗皇帝背上中了辽兵追骑的流矢,后来,到底是因为陈伤复发晏了驾;真宗皇帝澶渊之盟,被辽人勒索去三十万两匹银帛的岁币;仁宗皇帝时又增加二十万两匹;先帝神宗皇帝时,辽人又来聒噪,割地数百里。银、绢、土地,都是小事一段,却无不有损皇家的体面。今天大张挞伐,好让受到屈辱的祖宗在九泉之下吐一口气。

同时,他还想让目前逗留在京师的金朝的使节遏鲁、大迪乌两人一起参加大典。一来使他们亲眼看到朝廷联金伐辽、同仇敌忾的决心,二来又可使他们震慑于我朝的朝仪威肃、卤簿隆盛,足以折远人之心。

官家虽然是个富于想象力的艺术家,这两条肯定又是受了别人的暗示、启发,算作自己的发明创造。这个发明,使他十分高兴。大典已定在元宵节那天举行,他特派兄弟大宗正燕王赵似主持一应筹备工作。既然是自己的发明创造,他对这项工作十分关心,亲自过问筹备经过,连一些小小的节目也不肯随便放过。刚才在苦思作赋、欣赏绘画之余,忽然又想到了有关大典的什么缺失之处,忙派了内监去召燕王,有所垂询指示。

这是第三件大事。

燕王尚未召到,恰巧此时刘锜进宫来了。虽然官家的主要注意力已被告庙大典所吸引,却仍然认为召见刘锜是重要的,不等燕王来到,就立刻宣旨传见刘锜。

刘锜用了像平常一样从容不迫的态度,奏对他去渭州传旨的经过以及与马政在归途中谋面,彼此会商、研究的结果。

“种师道愿遵旨北行,都是卿周旋之功。”官家听了奏对,频频颔首,“卿此行可谓劳苦功高。”

事情已经隔开一个多月,在此期间,日理万机的官家又不知办好了或者办坏了多少件大事,诸如作画、吟赋、题石、咏桧等,因此把刘锜赍去要种师道参加太原会议的原诏和马政赍去要种师道立刻出师雄州的诏旨,混为一谈了。刘锜听出这点,想要把这个重要的区别辨明一下,可是官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卿办得甚好。”官家连声道,“朕早与王黼说过,种师道之事,只有着刘锜去才能办得妥当。怎奈他们不听,白白耽误了两年,岂不可惜!”

“微臣离渭州之日,种师道已表示遵旨前往太原。”刘锜抓住机会,立刻奏明,“至于出师河北之事,虽已反复阐明,总要等到马政的明白回奏,才能算为定局。种师道的参议赵隆,久在西陲,多立殊勋,此番随同微臣进京,对辽事尚有陈述,乞官家恩准赐予面奏。”

刘锜进宫前,赵隆再三请求他向官家提出这个要求,刘锜答应他相机奏请。

官家是聪明人,一听刘锜此奏,就明白背后还可能有文章,伐辽之议已决,他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异议。如果赵隆此来要代种师道有所请求,都可斟情满足他。用人之际,总要迁就些,才好把事情办圆。如果赵隆要讲什么扫兴的话,那就叫童贯他们去抵挡一阵,不要节外生枝才好。于是他向刘锜打听了赵隆的经历,顺势说:“朕也久闻得赵隆的名字,铁山一战,羌人丧胆,功在社稷。卿既代他奏请赐对,可饬他先去经抚房与王黼、童贯说了,朕再作理会。”

官家看到刘锜还想陈述什么,就立刻用一种非常体恤的语气截断他道:“卿鞍马劳顿,征尘未洗,可谓王事鞅掌。朕特赏假一旬,资卿休沐。元宵日朕有事太庙,这指挥卤簿之事,前日已委了姚友仲,不再烦卿了,卿可回家去好生休息。”

刘锜正待退出时,官家忽然想到刘锜此番汗马功高,必得好好酬庸才是。他忽然想出一个奇妙的主意,笑嘻嘻地说:“元宵节热闹非凡,卿可陪赵隆在丰乐楼订个阁子,凭窗俯瞰,让他见识见识辇毂繁华,銮仪盛容。晚上卿夫妇就陪他在丰乐楼赏灯,得便把马扩邀来叙旧,却不是一举数得之计。”官家也明白东京的市情,知道时至今日再去丰乐楼订个阁子,绝非容易办到的了,于是回头吩咐张迪道:“这订阁之事,你去办一办!”

“嗻!奴婢听旨。”张迪好像在膝盖上装着弹簧,一下就跪在地上,干脆地回答,但在他脸上却流露出为难的表情。

“难道订个阁子,还有什么难办之处?”

“嗻!”这一声回答得更加响亮,表示不管有多大的困难,他张迪,官家的这条忠实走狗,赴汤蹈火,也要去竭力办到。

“传旨高俅,叫他让出一间阁子来与刘锜使用!”官家在这些地方偏偏耳目甚长,见闻真切,“就说是朕的旨意,谅他也不敢违抗。”

“嗻——”这一声拖得特别长,表示圣鉴甚明,奴才这才真正有把握办好这件差使了。

刘锜退出殿门时,看见大宗正燕王赵似已经朝服端正,环佩铿锵地肃立在殿阶之外等候官家传见。

燕王打听得在内里陛见的是他向来熟悉、喜欢,又有了两个月没见面的刘锜,心里十分高兴。他们一见面,还来不及打个招呼,寒暄两句,燕王先就伸出两手的食指,权充鼓槌,做出一个击鼓的动作,嘴里还啧啧有声地打出节拍。这样一个纯粹的艺术性的活动与此时此地在金銮殿下等候陛见的十足庄严的气氛显得十分不协调,但这是燕王一贯特殊的作风。

原来燕王在东京梨园界中素有“鼓王”之称。他的这个“鼓王”的名声仅次于教坊使袁绹的“笛王”,而其实际价值远远超过有名无实的“燕王”。连官家本人也曾有过“朕这个兄弟,封他燕王是虚。燕山一路,至今尚待收复,哪有封邑可以给他?倒是封他为鼓王,才是名实相符”的褒语。他此刻表演的一个新的击鼓点子,就是在等候传见的片刻中揣摩出来的,还没有就正于乐人和教坊,却先遇见刘锜。他相信这个崭新设计一定可以从业余的音乐爱好者刘锜身上取得共鸣。在达到一定造诣的艺人中间,只肯在彼此深知的内行人面前露一手儿。

他俩相视一笑,擦肩而过,里面的内监已经一迭连声地传呼:“传赵似入内!”内监们打起珠帘,让他小心低头,照料着幞头两边的长翅,颤巍巍地进殿。

刘锜出得宫门,一骑飞奔陈桥门外的都亭驿。都亭驿已经明旨改称班荆馆,但在人们的口语上,还保持着容易记忆的老名称。他早已打听清楚,马扩入都以来就和赵良嗣两个担任接伴使,伴着金朝的国信使副一块儿住宿在这里。但他去得不是时候,接伴使副和国信使副没有一个留在馆内。这几天他们几位可真忙坏了!据留下来的驿丞告诉刘锜说,今天接伴使副伴同国信使副去赴谭太尉的私宴,明后天政事堂都有会议,十四日晚使副们要斋戒熏沐和宰执大臣们一起在斋宫中住宿一宵,以便参加元宵日的告庙大典。那天晚上赴王太宰的公宴,再到宣德门外赏灯。

驿丞介绍的是东京城里人人知道的节目单,虽然如此,他还是乐于在这位尊贵的客人面前复述一遍,用以娱乐自己和对方。他一面津津有味地介绍着,一面却在打量刘锜,心里想道:“这位贵官莫非是流放到琼崖儋耳岛,刚刚赐还回来的不成?连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情,他还特向俺打听!”

刘锜留下了名刺和写给马扩的字条。驿丞接受了它,却不保证什么时候可以送给他。“副使可忙着呢!”他把名刺和字条往怀里一塞,“还论不定他有没有工夫看?”

看来,这两天金朝的国信使副已成为东京城里最红的人儿,连带接伴的赵良嗣和马扩也变成红人,连带这一位伺候他们的驿丞也抬高了身价。刘锜向来吃香的侍卫亲军马军司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的头衔,在此时此地,也变得黯然失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