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金瓯缺 徐兴业 18618 字 2024-02-18

<h2 >1</h2>

元宵前夕,刘锜对家人宣布了三天来他在外面活动的结果,包括一次进宫陛见、两次去访马扩都没有找到他。为了安慰女眷们的失望,他保证一过元宵,一定去政事堂找到他。

刘锜的宣布在家里各人之间引起了不同的强烈的反应。

刘锜娘子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曾经多次参加内廷赐宴,根本不在乎到丰乐楼去宴客。她不但不以去丰乐楼为稀罕,反而专门喜欢挤在普通老百姓中间去赏灯。说实话,东京人赏灯一小半是真正为了赏灯,一大半却是为了赏赏灯的人。要充分满足后面一个要求,在她们同阶层之间的几张熟面孔早已看腻了,只有挤到老百姓中间去才行。可是明天她们将去赏灯的一间丰乐楼的阁子,却是奉了特旨从高俅手里夺下来的,这就具有重大的意义。

刘锜娘子除了从丈夫身上感染到对这个上司特别的憎恶感以外,还感染到东京市民对高俅的普遍的憎恶感。权贵集团在人民群众中间是彻底孤立的,他们只依靠一根从天上挂下来的游丝悬在半空中生活,而雄踞人间。一旦天丝中断,他们就有粉身碎骨的危险。刘锜娘子早就听说高俅在丰乐楼预订了十个临街面的阁子,届期准备连续举行多次包括有清客、篾片、打手、妓女在内的合家欢,这个消息引起东京市民异常的反感,人人对他侧目,但又奈何他不得。现在由官家亲自勒令他让出一间阁子来,偏偏不给他凑成一个整数。这个小小的惩罚,对于只能依靠官家的宠幸作为他作威作福的资本的高俅来说,不啻是在他脸上狠狠地掴上一个耳光。说不定这还是一个信号,可能高俅从此要在官家面前失宠了。天底下哪有比这个更加令人痛快的事情!无怪乎刘锜娘子乍一听到这消息,像个孩子似的整夜兴奋得睡不着觉,期待明天的欢宴。

亸娘十分注意地谛听刘锜哥哥两次去班荆馆问讯的经过,她明白,如果她听错了一句话,或者听漏了一句话,她就不可能被纠正,或者被补充了,即使对于已经十分熟悉的姊,即使对于爹,她都不可能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每个人也都明白她没有权利主动问到有关他的任何问题。社会条件限制了她。

但是刘锜哥哥为了安慰她而补充的一句话,对于她来说,毋宁是多余的。她处在这样一种矛盾的心理中,既希望刘锜哥哥能够早点找到他,又怕他们立刻见面。她不仅怕他们见了面,万一会给她带来什么不利的、意外的消息,更怕他们见了面,把事情推进到具体的阶段,那样留给她自由骋思的余地就十分有限了。她唯恐现实的结婚会破坏那深刻地存在于她的回忆中,到现在也还是每天使她千萦万转的童年的邂逅。那种回忆是十分神圣的,她希望把它保留得越长久越好。

如前面所述,赵隆在西军中一向有“弓弼”之称,他认为校正别人的过失,使之符合全军的利益,乃是他的天职。现在他把这张弓弼的使用范围扩大了,他不但要校正士兵、将校、统帅在部队中犯的错误,还要用来校正宰相、朝廷在伐辽决策中所犯的错误。他的自信和对于前途的殷忧,使他忘记了必要的谨慎,甚至忘记了北宋朝廷一条严格的戒律:严禁军人过问庙谟。

除委托刘锜奏请面圣,以便在奏对时直陈己见以外,他在这几天中也出去走访了几家故旧。他们都是与西军有相当渊源而被调到东京来供职的。这些老朋友熟知他的性格,热情地招待他,但是几句话一说,就惊异他虽然到东京来了,却仍然保留着那种非东京式的顽固与执拗。这两样,即使在外路也算不得是美德,而在东京的官场上却是罪恶了。他们暗示他东京乃辇毂之地,太宰、太师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说话行事千万要小心在意,不可有一点儿孟浪。

他最后访问的一家是述古殿直学士刘鞈。那天恰巧他的儿子浙东市舶司提举刘子羽也在家里,刘子羽是为了要找寻机会投效前线才遄返东京来的。

刘鞈曾在西军中当过高级参议,在熙河军中与赵隆共事有年,是赵隆敬重的少数文职官员中的一个。这次官家给种师道的诏旨中也明令指定他一起参加太原会议,这个赵隆是知道的。可是他不知道刘鞈也是伐辽战争的热心赞助者。交情归交情,公事还要论公事,刘鞈显然不能够同意他肆无忌惮的议论,但仍然带着老朋友的关切,委婉地劝告他:庙谟已定,老哥休得再生异议,免遭……

免遭……免遭什么,刘鞈期期艾艾地好半天,才斟酌出“物议”二字来代替他原来打算说的“罪戾”。这个经过缓和的字眼并不能消除赵隆的满腔怒火,反而加深了他的反感。他憋着一肚子的闷气,问刘子羽道:“闻得贤侄在两浙公干,怎得闲来京师跑跑?”

刘子羽也跟随他父亲在西军中待过多年,赵隆对他俊爽明朗的性格、快刀斩乱麻的处事方法,一向留有良好印象,对他刮目相看,把他列入刘锜、马扩、刘锡、姚友仲等后生可畏的一辈中。现在赵隆没料到得到的是一句不太客气的回答:“谁耐烦去管市舶司的交易?大丈夫要干活就得到前线去,死也要死在疆场上,落得个竹帛垂名,才不枉这一生。”

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中,赵隆也许要像往常一样激赏他的这句豪言壮语了。可是现在刘子羽明明知道自己是伐辽战争的反对者,刚才还和他父亲抬过杠,说这样一句话就分明是一种刺耳的挑战,赵隆忍不住说:“照彦修贤侄这一说,此来是要为那场战争卖命了!”

“伐辽之举,名正言顺,廷议已决,人心佥同。”刘子羽冲着他回答道,“明日告庙后,即将露布出师。为它效劳卖命,正是侄辈分内之事,老叔倒说说有何不可?”

“彦修贤侄,像你这样年轻有为之士,去为童太尉卖命,依老拙看来,却不值得。”

“太尉是太尉,伐辽是伐辽。”赵隆这句话显然说得重了。童贯虽然一向名声不好,在伐辽战争的决策和执行上,却是刘鞈的同路人,并且还是他的上司,刘子羽正要找他的门路去效劳前线。现在赵隆的一句话触到他父子的痛处,这就使刘子羽愤愤不平起来。他说:“愚侄是为朝廷卖命,不是为童太尉卖命,老叔休得把两桩事混为一谈。”

大车已经撞到壁脚,话已说到尽头,再不转过头来就要炸了。刘鞈机敏地递个眼色去截断儿子的话。赵隆一向是个不拘小节、不注意身边琐碎事务的人,这次却在无意中截获父亲递去的眼色,看出父子之间的小动作。在他自己愤怒的心情中,特别敏感地推测父亲给儿子的暗示中大有“跟他还有什么话可谈,不如罢休”那种不屑的神情。于是他立刻站起来,抱着被人家当作不受欢迎的客人的那种屈辱感,愤然告辞回家。

刘鞈再三要把他留下来也留不住。

赵隆的愤慨扩大了。他原以为在东京可以找到一些支持者、同情者。他把自己诚诚恳恳去访问过的那些老朋友都算到这张名单中去,不料他得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结果。他这才明白自己孤立无助的地位,人们只肯推顺水船,谁愿意去当傻瓜,顶逆风?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面圣廷对上。刘锜迟迟没有给他答复,今天带来了这样一个审慎的结果,官家只允许他到经抚房去和王黼、童贯两个辩难。他两个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肯定要把约期延宕下去,等到木已成舟,还有什么可以辩难的?用兵几十年的赵隆识得官家用的是一条缓兵之计。

赵隆是个生铁似的硬汉,刀来枪对,硬来硬对,什么都不怕,就是受不得一点软气。那一夜,他叱咤怒骂,气涌如山。刘锜夫妇竭力安慰他,劝他明天到丰乐楼去痛痛快快地喝一顿,尽一日之欢,以排遣愁绪。

仅仅几天的盘桓,刘锜娘子与赵氏父女俩已经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她敬重赵隆是个硬汉,特别因为赵隆是为她丈夫所尊敬的长辈,封建妇女一般对“内政”有着自己的主张,对外,却多半以丈夫的爱憎为爱憎。

她喜欢亸娘,却不仅因为亸娘是丈夫敬重的长辈的女儿,是丈夫最亲密的战友的未婚妻,更因为亸娘本身表现出来的那种纯朴真实的气质是那么吸引她。这是她在东京同一或接近阶层的少女中间绝对找不到的那种类型。她喜欢亸娘,但又想改变她。她是亸娘的监护人,将要承揽她的喜事,却不以此为满足。她感到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求把亸娘的一切都承揽起来,包括她的语言行止、服饰装扮,一直到她的思想感情。一句话,她立意要把那个西北姑娘改造成为东京美人,却不明白,一旦亸娘真的在意识和形态上被塑成她所希望变成的样子,就不可能再保持那一份如此迷惑她的动人魅力了。

到丰乐楼去宴饮赏灯,是亸娘来东京后参加的第一个盛宴。她要么不去,要去了,理应有与之相适应的盛装,这是刘锜娘子的逻辑。刘锜娘子执意要她梳一个最时髦、最适合她面型的鹅胆桃心髻,然后在她右鬓插上两支飘枝花,使她显得那么娟秀和飘逸。可是毕竟分量太轻了,还需要取得一种端凝华贵的姿态才能符合她待嫁少女的身份。这个可用人工来制造。于是又在她的后髻插一朵点翠卷荷。打扮少女犹如郎中开方子,君臣佐使,一定都要搭配得当。那里可以加强一点,这里需要中和一下,都有一定的规格。刘锜娘子是这方面的高手,深明其中三昧,她得心应手地把亸娘打扮出来了,自己满意地从前后左右各个不同的角度上来鉴赏这朵由她亲手剪贴出来的通草花。然后又取来两面铜镜,亲自照在亸娘的左右鬓边,一定要亸娘从正面的大铜镜里去看从左右两面镜子里反照出来的头饰发型的全貌。亸娘是一面镜子也不太用惯的人,忽然间来了三面铜镜,弄得她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姊!这柄白角梳沉甸甸的,戴在头上,只怕它掉下来。”亸娘尝试要反抗一下,“还是换那柄轻的好。”

“那怎么行?”刘锜娘子在声音中自有教训的意味,连表情也是严厉的。她侧一侧头,让亸娘从镜子里看见她,然后指点道,“妹子瞧姊头上的那柄,比你的还沉呢!那小的还是去年的式样,早已过时,变成老古董了,现在还有人戴出去?”

亸娘根本不懂得梳掠鬓发用的梳子还有质地和式样的区别,而式样大小又有去年和今年的区别,今年过了年才不过十五天,哪里又时兴出一种新花样来了?她自己,从幼小到长大,统共只用过一柄木梳子,还是母亲遗留下来的,后来折断为一长一短的两半段。这两段,她都带在身边,这就是她从西北带来的唯一梳妆用品。她对这一切都感到别扭,特别别扭的是戴在鬓后的那朵卷荷。她心里想道:这不要走两步路,准得滑下来。她没有征求姊同意,就打算把它取下。

这里,她才一动手,后面的刘锜娘子就惊慌地叫起来:“别动,别动!”原来经过她的手,安插在头面上的首饰,好像她丈夫在官家卤簿大队中安排下的队伍行列一样,左右前后,都有固定位置,绝不允许随便挪动的。

等到一切就绪以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夸奖道:“妹子!今晚你真是美极了,把东京城里所有的美女都比下去了。”

装饰的最后一道程序是她们换好衣服以后,各人再戴一幅紫罗幛盖头,把整个头脸都遮盖起来。刘锜娘子生性爽朗,不怕碰见任何男人。但是高俅的眷属恰恰就在她们贴邻的阁子里,她不愿理睬她们,宁可戴起面幂来,免得打招呼。这样一来,可把她们花了一个多时辰的精心打扮一笔勾销了。

妇人们的打扮,有时是单单只为了给自己欣赏的。

她们离家时,已过未初一刻,跸道上重新出现一大队一大队的禁卫军,正在进行今天第二次的“净街”。一会儿,告庙大典毕礼,銮驾就要经过这里,然后回宫。军士们手执朱漆木梃,把大街上行驶的车马一一拦到支路别巷中去,把行人赶到跸道两侧,只许他们在路边迎驾,不许在街心逗留。

刘锜娘子一行人受到例外的优待,她的坐舆刚被拦下,一个正在值勤的军官认出这是刘家的舆马,急忙赶来,横枪施礼。刘锜娘子认得他是刘锜麾下银枪班班直蒋宣,连忙拉下面幂,含笑答礼。蒋宣唱个无礼喏,摆一摆手里的银枪,就让士兵们放她们过去了。

丰乐楼底层的散座上已经坐满客人,他们都属于那样一个阶层——在今天的节日中,走得进高贵的樊楼,但是还没有资格订个专用的阁子。他们为了看銮驾的经过,连带晚上赏灯,从早市一开就等到现在,不断地买酒点菜,还准备坚持到深夜。他们不得不固定在自己的座位上,因为大门外、走道上还拥塞了那么多的候补者,专等座位出缺,就抢上去填补。

刘锜娘子在面幂中迅速一瞥,就认出许多面熟的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靠正东窗口座席的一大群人。他们头戴方巾,身穿青色襕衫,表明他们都是太学生的身份。太学生是东京社会的骄子,是拿得稳的候补进士,有很大把握的未来的九卿八座,而现在却是一群摇唇鼓舌的酸秀才,有的甚至还是用诗礼易书文过身的街混儿,他们是庠序之地的太学和高度都市化了的东京社会通奸而生的混血儿。

他们总是喜欢议论,生张熟魏,碰在一起,就要议长论短、道黑说白,还有一股怪脾气,遇到什么事儿,都要分出两派、三派、四派,相互争辩,不闹到面红耳赤、揎臂捋袖,决不罢休。他们常常是为议论而议论。议论是太学生政治生活中的头等大事,而太学生的议论又成为东京政治生活中的一个重要项目。不要小看了他们,他们常常是舆论的主宰者,有时朝廷大臣也要听听他们的意见,才敢行事。

有关告庙、净街、灯市以至于从站立在丰乐楼大门口身穿紫色衣衫的招待人员所引起的分歧问题,都一一议论过、争辩过了。现在辩论集中于新来上任的太学正秦桧身上。骘评臧否、月旦人物本来是太学生的专职,何况学正又是直接掌管他们的学官,自然吸引了更多人的兴趣。

“秦学正非礼勿动,非礼勿视,可谓是个端方君子了。”

“哪里的话?他是钻了李浪子的道路,才进太学来的。岂有君子肯钻浪子的门路?”

“这话说得是。俺看他是内心有所不足,面子上格外装出道学气。信不得他。”

“你怎见得他的内心有所不足?这分明是‘深文周纳、罗织锻炼’之词了。”

“有朝一日,你老兄要吃了他‘深文周纳、罗织锻炼’的亏,方信余言之不谬。”

“子非秦学正,安知秦学正之心事?”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秦学正之心事?”

秦学正到底是哪一路人,现在还很难做出结论,重要的是借这个争辩发端,使他们说出了可与庄周并垂不朽的名言警句。说出了这两句,两个人一齐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他们忽然瞥见光艳照人的刘锜娘子携着亸娘走过过道。

“好韵致的妇人!”一个太学生放肆地称赞。

于是秦长脚的拥护派、反对派和中立派全都停止争辩,一齐把眼光投向她们。有个眼尖的,透过面幂,从服妆和体态上认出了刘锜娘子,急忙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警告大众说:“噤声,噤声!这是刘四厢夫人,可不许你们胡言乱语。”

“好个美人!”仍然有人用了恰好让她们听得清楚的低声,轻嘴薄唇地评议,“刘四厢真个是艳福不浅。”

“刘四厢是东京城里第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他的那位夫人也是上、中、下三等地方乱跑,不怕见人的,可知是个伉爽俊朗的美人。”

“他俩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刘锜娘子一看见这些太学生,马上就知道自己要成为他们评头品足的对象。她一手挽着亸娘,一手提起裙裾,一阵风似的蹬上楼梯,把这股酸气冲天的议论留在楼下。

她们走进自己的阁子时,赵隆和刘锜已经等得十分不耐烦了。

刘锜娘子拉去面幂,先向赵隆告了罪,然后拍拍胸口,爱娇地对丈夫说:“刚上楼来时,让楼下的跳虱们咬了两口——你猜他们嚼的什么断命舌头?”

“管他们嚼什么舌头,反正狗嘴里长不出象牙!娘子还怕谁来?”

“咱不怕大虫、长虫,”刘锜娘子勇敢地挺起胸膛,指着间壁高俅的阁子说,“倒就是怕这几只小臭虫。”

“谁叫你们来得这样晚?叫他们咬两口也是活该。”刘锜笑笑说,他一边招呼亸娘坐下,又问娘子道,“没见陈少旸也在底下?”

“少旸是规矩人,他若在里面,容得他们胡说八道?”

“这倒不可一概而论,俺们来时,就和高彦先打过照面,他也在楼下散座里,他可也是个正经人。”

“这个高登哟!”刘锜娘子咬咬嘴唇道,“还有来过咱家的徐揆、丁特起,可只知道嚼舌头、骗酒饭吃,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家伙。在楼底下就数他咬得凶!”

“也有几回,他们的舌头倒是嚼对了。”

“嚼对了又顶什么用?他们有本事把间壁那条毒蛇咬死了,才算是个人物。”

赵隆对太学生的事情没有兴趣,他早给刘锜娘子斟上一杯“樊楼春”,劝道:“喝墨汁的人,哪有本领驱虎断蛇?贤侄媳休去管他们,且干了俺这杯再说!”

“侄媳还没给伯伯敬酒,倒先干伯伯的酒。”刘锜娘子一挺脖子就把酒杯干了,给赵隆斟上酒,告罪道,“侄媳来得晚,累伯伯饿得慌。”

“哪里饿坏了俺?”赵隆指着两只银托盘说,“这两盘叫什么软羊荷包的,倒好吃,俺只嫌它做得太精巧了。和着俺满腹牢骚吞下去,早就填饱了肚子。”

“伯伯今天正要在此地开怀畅饮,休去思那些愁人的事。”

刘锜娘子这一劝,倒反勾起赵隆的满腔怒火。“跳蚤噬人,把它赶走就是了,毒蛇可真要咬死人的。”赵隆一下拍着桌子,半盏酒就泼到桌面上,“俺可不是吸墨汁的人,拼着这条老命,也要跟这些长虫、大虫斗一斗,看看到底是谁死谁活!”

刘锜夫妇急忙把话岔开去。

今天的盛宴是专为赵隆设的,刘锜早就为他订下了许多名肴善酿,这时又经他娘子精心修正和补充,使这张菜单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他们要了本楼名酒“樊楼春”和“玉旨”两种酒,又要来了声名卓著的美肴:玉版鲊肥、金丝肚、三脆羹炖虾蕈等,还要了一个名为“樊楼神仙会”的大杂烩,这是一锅足足可以对付十个人的胃口的高级大菜,作为一个家庭式的小聚,可算是十分丰富的了。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赵隆哪里耐得下心来细斟浅酌,他一口气把三十个软羊荷包都掰开来吃了,还嫌手里的金盅太小,喝不过瘾,一迭连声地呼唤:“焌糟的,换个大杯来喝!”

“焌糟”是对酒店女侍应人员的普遍称呼。可是赵隆不明白东京社会的复杂性,在侍应人员中间还要分出好几个档次。这里的女侍们经过精挑细选,精心培养,都是才貌出众,应付合度,不愧为天下第一楼的侍应人员,她们理应得到更加文雅、更加高级的称呼。单凭赵隆“焌糟的”一声称呼,她们就掂出了他的斤两。

“东京城里响当当的刘四厢,”她们不禁在心里诧异道,“从哪里请来这一位江湖豪客?还让娘子和小姨作陪。你看他大呼小喊、狼吞虎咽,全无一点体统,看来只配到草桥门外‘王小二酒家’去嗑十斤老白干,哪像个到天子脚下来做客的气派?”

她们观察得很有道理,这时赵隆确已有了三五分酒意,不待人劝,就大杯小碗地直灌下去,溅得胡子、衣襟、桌布上都是酒汁淋漓。他逐渐感到天旋地转,不知道是自己的头脑在旋转,还是天地真个在旋转了,好像有一匹牵着磨子的牛,老是绕在他周围转,转呀转呀,转个不停,连他自己也变成牵磨子的牛了。

不是他牵着磨子转,天地真在旋转了。他揉一揉惺忪醉眼,从窗口望出去,只见窗外凭空涌现出一个万头攒动、百音嘹亮、五色缤纷的花花世界。透过朱雀门,看见从御街到州桥,再通到大小货行、马行街、潘楼街,直到他视野模糊之处,一片都是人、马、车辆、仪仗、兵甲、旗帜、锣鼓、箫笛、绸帛、绢花组成的海洋,加上虽然还没有点亮却已放出万道光辉的彩灯,染上浴日的金光,翻腾出千重万叠波涛。这是一个用壮丽的声容和夺目的光彩奇妙地组合而成的浮华世界。它迷糊了人们的视觉,蛊惑了人们的听觉,潜移默化了人们的意志,把他们带进一个用幻想和错觉构成的海市蜃楼中去。

不配到樊楼来做贵宾的赵隆,偏要掇张椅子,坐到窗口来观光观光。他再一次揉揉醉眼,装得比实际更醉一些,故意大惊小怪地问道:“信叔你看,这些人挤在一处干什么?”

“大礼告成,朝仪已散,眼见得銮驾就要行经这里。”刘锜指着楼下警戒森严的街道回答道,“那是卤簿大队的前驱,六匹大白象已经走过来了。”

“大象有什么好看的?”赵隆呵呵大笑起来,“俺只要看人。停会儿宰执大臣们可要从这楼下走过?”

“銮驾也要从这里走过,宰执大臣岂有不扈驾从行之理?”

赵隆又一次呵呵大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呛喉咙的咳嗽声和一口痰在气管中上下的锯动声。

“童太尉有缘,早在西边识荆过了。”在笑声的间歇中,他发音含混不清地说,“王太宰、蔡学士都是素昧平生。今天俺好不容易来到天子脚下,倒要好好地结识他们一番。一杯酒泼下去,却不是与他们结了水缘。”

可以听出来,他的那种狂笑,正是借着五六分酒意,把自己多日来的积闷,包括对于这个浮华世界以及它的创作者的强烈谴责的痛快、豪放而含有恶意的发泄。这是一种摧折心肺、撕裂肝肠的恶笑。一个人这样恶笑一次,就会减损十年寿限。

<h2 >2</h2>

这时,他们从楼上望下去,楼下街道两侧的禁卫军,背向街心,面对店铺居户,用手里的朱漆木梃,一根接着一根地连接起来,好像筑起两道临时的人墙,把挤着、挨着的人群都圈到墙外,空出中间大段地方,以便銮驾在这里通过。

卤簿大队的前驱是六匹大白象,它们一律络着金笼头,披了各色彩缯色绫、璎珞流苏,并排地走在队伍前面开路。驭象人各自坐在象颈上一张小小的木莲花座椅上。他们走在拥有两万一千五百七十五人的大卤簿队的前列,负有调节这个行列前进速度的重大使命,因而左顾右盼,十分自豪。

他们原来都是小人物,骑在大象身上显得特别渺小,但在这个行列中,在两旁观众的眼睛里,忽然都变成了大人物。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太常卿、光禄卿、太仆卿、开封尹等官儿,他们面前都有一块朱藤衔牌,表明他们的官衔、身份,同时穿着的绯色和青色朝服也表明了他们不太高的品级。他们虽有资格参加这个行列,却够不到侍从官家、紧随玉辂的地位。他们原来也都是一寺之长、一府之长、一署之长,平日在老百姓和属吏面前好像是吹足了气的气泡,唯恐自己的体积不够膨胀。现在,在这个场合中,他们以特别灵敏的嗅觉,嗅出不宜把自己扩大而应该尽量缩小,于是他们一个个低头缩颈,矮矬身躯,猴在马上,把所占的空间面积压缩到最小限度,免得在这个大行列中显得不恰当的突出。

跟着的是一队队的步兵,然后是侍卫亲军马军司所属军官们所组成的铁骑大队,称为“甲骑具装”。这支特别挑选出来的骑兵是禁军中的精华、仪仗队的中坚。他们一律手执兵刃,跨下骏马,应着铜鼓和金钲的节奏,踏出一阵阵齐整匀称的马蹄声,在观众们的欢呼声、喝彩声中,操纵自如地缓步而进。

这个队伍的最后一人是临时派来指挥卤簿的姚友仲。他头戴朱提兜鍪,身披光明细鳞金铠,外面罩件绿袍,显得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兼着卤簿使的刘锜,如果不在假期中,这原应是他的差使。

这支甲骑具装正是刘锜来到马军司当差后,花了不少心血,把它整顿得面目一新的。现在刘锜娘子看到赵隆不满意地摇摇头,猜中他的心思,就指指窗下的铁骑,洒脱地说了一句:“他们都是‘立仗之马’,枉自食了三品之料,派到正经用场时,却不会嘶叫一声。伯伯你道这话是与不是?”

这个典故用得恰到好处,赵隆不由得痛赞一声:“贤侄媳把他们比喻得绝妙,可不都是些立仗之马。愚叔要为侄媳浮一大白了。”

说着,自己端起酒碗来,就鲸吞了一大碗。这时,他已有七八分酒意,忽然瞥眼看见姚友仲也在队伍里,就大声嚷道:“鹏飞也在这里,鹏飞也在这里。鹏飞也是一条汉子,当年在部队中何等意气,不想今天厮混在这些绣腿花拳的小厮中间,胡闹些什么?”

“鹏飞今天是顶了他的缺。”刘锜娘子指着丈夫咯咯地笑起来,“他今天要不是陪伯伯出来喝酒,少不得也要做一匹立仗之马。”

“他呀,他刘信叔,”赵隆又大声嚷起来,“却是一匹超群轶伦、目空冀北的千里马。咱西军把他培养出来,可不是到御前来摆样的。”蓦然之间,他想起昨天刘子羽顶撞他的话,隔宿的积愤和十年的往事,连同眼前的种种拂意事,化成一股郁勃之气,兜上心来。他愤愤不平地用筷子敲着窗沿说:“贤侄呀!你这副气概,你这身铜筋铁骨,可要善刀而藏,用得其所才好。”

这时下面的銮驾,已经冉冉行近,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只有赵隆喝得醉了,只顾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俺这副老骨头,早就卖给官家,”他的声音嘶哑了,完全不像他平日的说话,“火山肯上,海眼肯填,把这个闺女嫁出去了,还有什么牵肠挂肚的事?只是这场战争呀,真叫俺放心不下,死了也不瞑目。说什么大丈夫死也要死在战场上……好不冠冕,却不知道,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

“爹,”亸娘轻轻地推了爹一把,“且看看底下。”

“俺噇得醉了,只顾自己说话,傻丫头,你在一旁怎不早提醒爹一句?”这时,他可是真正的十分醉了,俯伏在窗沿上,只说朝底下看,转眼之间,就发出呼呼的鼾声。刘锜娘子轻轻推推他,也没有反应,知道他真的睡熟了,就取一件轻裘披在他身上。

下面的旗队走过了,车队走过了,然后是御龙直的士兵们擎着二百对红纱贴金灯笼,执事内监们擎着十二对琉璃玉柱掌扇灯,然后是官家的亲信内监擎着他个人的日用品金提炉、玉柄拂尘、玉唾壶等,缓缓地成对经过。

这时弦乐大作,六十名衣锦腰玉的驾士们推着一辆玉辂缓缓行来。在玉辂的珍珠帘内,人们可以隐约看到穿着天子法服的官家本人,他正转过身体去和侍立在玉辂之内、御座之侧的皇子们说些什么。从表情和说话的姿态中可以看出他正处在踌躇满志的得意心情中。

紧靠玉辂,用着同样速度缓缓走着的八名卫士,四个一班轮番地高擎一面大旗,在杏黄的绫底上,用黑丝线绣出“天下太平”四个大字。这劲秀瘦逸的字体,分明出自宸翰。法驾临幸到哪里,它也跟到哪里,可以说这面大旗已成为官家个人的认旗。这几年来,官家对这四个字似乎发生了特别的癖好。他爱听、爱说、爱写这四个字,无论在朝廷颁发的典谟文诰中,无论在他召对臣下时的皇皇天语中,无论在百官颂扬圣明的奏章中,都少不了它。甚至据说在建州锯开的一段木心子里也清楚地印刻着这四个字的木纹,如果传闻属实,而不是出于人为的加工的话,那真可以说是天意人心、桴鼓相应了。

如果官家的耳目仅仅限于他接触得到的见闻中,他原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这条考语上的。可惜在他安然躺着的四个大字底下,却翻腾出一个不平静的大海,它迟早要把这艘天下太平的画鹢掀翻在惊涛骇浪中。官家虽然天纵睿智、绝顶聪明,却不可能张开耳目,于深处去听听、看看正在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什么。

这时,忽然在街道两侧的观众之间迸发出一阵抑制的欢笑声。他们看到老态龙钟的太师蔡京坐在特旨恩准的小舆内,领枢密院事、新任河北河东陕西宣抚使童贯骑了一匹白马紧紧相随。有人出声地叫道“公相”“母相”。这两个称呼已经这样普遍,老百姓看到他俩联袂出来时就免不了有这样的联想。还有人进一步发挥道:“公的乘轿,母的骑马,未免是颠倒阴阳了。”“何止骑马乘轿?公的安居朝端,母的还要领兵出去打仗呢!”周围的观众听了这些肆无忌惮的议论都禁不住大笑起来。连得执梃拿棍、维持秩序的禁卫军们听了,也没法抑制住自己的笑容。

蔡、童两个过去,接着是炙手可热的王黼和蔡攸,然后是郑居中、白时中。这两个中而不中,庸而又庸,早已落到伴食宰相的地步,他们却不在意,走在行列中,悠然自得。然后又是一对阉过的显宦,开府仪同三司梁师成和李彦,然后是向有浪子之称、最近跃升为尚书右丞的李邦彦和尚书左丞张邦昌,然后是蔡太师门下的哼哈两将,礼部尚书余深和兵部尚书薛昂,然后是艮岳大总管朱勔和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东京人对高俅特别熟悉,称他为高球,并把他看成权贵集团的代表人物。这倒过于抬举他了,无论从身份、地位、官职以及祸国殃民的能量来说,他都够不上成为他们的代表。

这一群都是朝廷的心膂股肱、宰执重臣,他们紧跟在亲王、郡王、驸马都尉后面,亦步亦趋。他们是伐辽战争的首创发明人、具体执行人或者是热心的赞助者。在刚才举行的大典中,他们陪侍官家,担任重要的配角,并且尽量表现出在那种场合中所必需的虔诚、忠恳的表情。不过说句实话,他们之间没有哪个认真关心这场行将爆发的战争,仔细地为它妥筹必胜之策。反之,因为从昨夜斋宿以来,一点荤腥没有进口,再加上今天大半天的繁文缛节,要他们不断地跪起爬倒,把他们弄得精疲力竭,引起无限腹诽。现在他们急于想要摆脱官家,从这个大队伍中分散回家去,饱餐一顿,充分休息一回。先解决了生理上的饥渴,然后各人分头去干各人最关心和最喜欢的事情。

公相、鲁国公、太师蔡京并不像他的调侃者想象的那样“安居朝端”。在朝廷中,他的地位是极不稳固的,他的心情也是非常不安的,他是伐辽战争的创始者,但是这个发明权和主持权现在已被转移到太宰王黼和儿子蔡攸手中去了。不但如此,连得他的宰相地位也被优礼致仕掉,他现在只是一个过时的公相。不管他的涵养功夫多么高明,事情利害攸关,决不能漠然置之。他朝思夕想卷土重来之计。刚才行大礼时,已经甩个令子暗示哼哈两将,约他两个晚上进府来密叙。不管怎样,这两颗算盘子,总还可以拨在自己算盘上的吧!

但他显然是个过时人物了,形势的发展比他估计的还要严重得多。

余深早已从表面上的父党转变为事实上的子党。公相的许多机密都被他双手捧给蔡攸,当作进身见信之礼。儿子反过来把它们当作矢石放在弩机上发射,用来攻击父亲。这就是在一场父子交锋中父亲一方面节节败退的主要原因。现在公相不是泛泛地约他到相府去赏灯,这里分明又有一笔人情可送,怕只怕薛肇明走到他的前头去。他俩有二十年相知之雅,他深知薛肇明是个极端派,不论向哪个方向走,总喜欢抢在别人前头。

可是这次薛昂却是落后了。尽管他多次向蔡攸暗送秋波,可是截至此时,人家还没有要收容他的明白表示。细细推敲其中的原因,绝非他本人之过,完全要怪自己的老婆不争气。一想到她,他就不禁火冒三丈。

原来有一天,公相举行私宴,他老婆在相府的内眷中间,大出其丑。她竟然像个大傻瓜似的,口口声声称呼那些在象池中演习朝仪的大白象为“大鼻驴”。象驴不辨,其愚莫及,从此落下了话柄,受尽蔡攸兄弟的奚落。他们甚至当面称他为“大鼻叔”,称他老婆为“大鼻婶”。这可真正冤枉了他,其实他薛肇明的鼻官虽然特别灵敏,鼻子却绝不比蔡氏兄弟大多少。受到奚落还是小事,他倒也有唾面自干的雅量,无如人家因为瞧不起他老婆,连带也看轻了他,竟然把他摒除在子党的大门以外,这就关系到他一生的出处大节。此刻他又看到六匹大象前导,不禁触景生情,在心里咒骂这个娼妇,这个“无心之慧”的晦气星,叫他丢尽颜面,分明已犯七出之条,非得把她休了,才出得他胸中一口无穷之气。

李邦彦和张邦昌都是刚升擢不久的大僚,初度尝到执政的甜头,心里飘飘然。他们受到蔡氏父子双重的恩惠,既看到儿子目前的炙手可热,也考虑到老子尚有一定的势力,一时不便也不急于要完全摆脱他。只要有人出价,哪管来的是老子或儿子,一律都是他们的再生爹娘、衣食父母,一概受到他们的顶礼膜拜。不过他们也懂得待价而沽,后来他二人,一个做到卖国首相,另一个竟然爬到傀儡皇帝,证明他们都能恪遵信条,坚守不渝,不愧为这个集团的后起之秀、杰出人才。

高俅的脸上火辣辣的,真像被人掴了耳光。“刘锜呀刘锜,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小野杂种?”几天来他的头脑中一直无法摆脱这个苦恼的想法,“俺高某一向对你不薄,礼貌有加。不想你恩将仇报,反而在官家面前烧了一把野火,夺了俺的阁子。这阁子是俺花了钱预订的,怎可为你所夺?这一箭之仇,权且寄下,将来好歹要给你颜色看看,到那时,休说俺高某睚眦必报,容不得人。”

将来的账,有机会再算,现实的好处,却断断不可放过手。他虽然栽了个小小筋斗,老交情还是有的。他把自己侄儿的一份脚色手本悄悄地塞给王黼,要求在前线转运司机关里谋个美差。同时又邀请王黼去参加他在十八日夜晚举行的“饯灯”盛会,王黼犹豫一会儿,接受了手本,却拒绝赴宴,暗示这个逐鹿大有人在的肥缺不能那么贱卖。

王黼已经听说高俅的阁子被夺之事,仕途中人,感觉灵敏,现在还说不定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但毕竟他们是一个班底的把兄弟,有唇亡齿寒的关系,姑且接受了他的手本,看看风色再说。

但是此刻王黼最关心的事情是他的宠姬田令人手制的“新法鹌鹑羹”是否已经炖到烂熟的程度,它是今晚招待金朝使节筵席中的一道主菜。这道菜的火候是否到家,配料是否整齐,咸淡是否适中,都要涉及朝廷的荣辱,真是非同小可的事情。用一场隆重的告庙大典,或者用一道宠姬手制的名肴来代替必须在一场真刀真枪的血战中才能够获取的政治上的好处,这是宣和君臣得意的外交手段。

蔡攸是目前红得发紫的官儿,今夜要伴随官家去宣德门赏灯,然后随入禁中侍宴。这是他独得之荣。他准备今夜酒酣耳热之际,要假装大醉,老着面皮,向官家索取官嫔念四和五都,这两个都是使他馋涎欲滴的宫人。他懂得向官家作战的策略,一本正经地去请求,那是绝对办不到的。只有突出奇兵,使官家猝不及防,才可能获得意外战果。

童贯靴筒内已有了那么一大叠脚色手本,正在掂斤拨两地估计它们一进一出的价值。他曾经慷慨地在同行内押班张迪、传旨官黄珦两人面前表示可以免费供应几个优差,一方面是酬答他们在内中奔走周旋之劳,一方面也是留个余地,将来还有需要他们效劳之处。叵耐这两个竟然漫无边际地把手本源源送来,还带着满面笑容说:“忝在相知,务乞从优安排!”看来他们是有意把交情和交易的界线混淆,如果他两个把他与他俩的交情当作与别人交易的资本,那未免把他看成大傻瓜了。在利害关系上,童贯不是一个糊涂蛋,虽然他一向以出手阔绰出名。

…………

这些就是那些穿着紫色袍服、在实际和名义上都掌握着大宋朝廷命脉的宰执侍从大臣在扈驾途中形形色色的思想活动。只可惜那时赵隆已沉入醉乡,无缘一个个去结识他们了。

<h2 >3</h2>

在这个扈驾的行列中,有一个看起来与全体不太协调的人。

他个子不高,年纪很轻,如果不是仆仆风尘之色在他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他几乎可以被人看成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绿色的袍服表示他的品级很低,远远够不上挤进这个穿着紫色袍服的侍从大臣的行列。可是他伴着两个穿了异样服饰的人,排列在和御驾很接近的位置上,无怪人们对他要刮目相看了。

他矫健地控驭着坐骑,与文臣们那种牢坐在鞍桥上,唯恐一个不小心从马背上滚下去的姿势完全不同,表示出他是个骑兵军官的身份。他的表情是自然而大胆的,没有因为自己的品级低、年纪轻而跻身在这个高级行列中感到屈辱或自傲,如果他关心到这两者,或者其中之一,那就要破坏他自然大方的表情。可是这两者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的思想倾注在他所向往的事业上,想到不久将成为战场的北方前线。他是这个庞大行列中唯一真正想到那场战争并且正在认真地为它考虑取胜之道的人。他举起澄澈的眼睛,时而望望左边,时而望望右边,理解到他将要从事的事业必须和普通老百姓密切地联系到一块儿才可能有所成就。这是一个来自人民中间的,或者是还没有长久脱离人民的人保留下来的想法。一般的官儿既没有这种信赖,也不可能用那种亲切大胆的眼光去看老百姓。因为他们在内心中,与其说是轻视老百姓,毋宁说是害怕老百姓。他们必须搭足架势,用认旗、衔牌、仆从、爪牙、鞭扑、刀剑来威吓老百姓,以掩盖自己内心的恇怯,然后才敢出现在老百姓面前。

现在这个年轻人想到了很多事情。他奉命出使金朝,并接伴金朝派来的国信使。他明白朝廷的真正意图是想不劳而获胜利成果。朝廷幻想通过一系列的说好话、许愿、告庙、请吃鹌鹑羹、做出进兵夹攻的姿态等方法,总之是一整套雷声大、雨点小的空词虚愿,使得在政治和外交上还比较幼稚的金朝君臣,把他们血战得来的胜利果实像一盘新鲜荔枝顶在头上献上来。但是根据两年来办理外交的经验,他明白只有真正打赢了伐辽这场战争才能获得他们希望的东西,其他的捷径是没有的。他认为目前形势已经进入以军事为主、外交为辅的新阶段。像所有活力充沛的人一样,他们总是希望自己站在第一线去参加最主要、最艰巨的活动,因此他以无限的热心注视着北方行将发生的那场战争。

这是一颗刚刚上升的曙星。东京人还不太熟悉他,可是最敏感的观众把这个新人跟他们最近听到的一则小道新闻联系起来了。

东京是一切小道新闻的发源地、传播地,一年到头不知道有多少小道新闻被创制、衍化出来,广泛地在市民中间流传。

那则新闻说这个年轻人出使金朝时,金主完颜阿骨打邀请他一起出去围猎。完颜阿骨打有意要试试南使的手段,传令全军在南使开弓前,大家不得动手。一头受惊的黄獐忽然在他们面前发疯似的飞奔而过。他不慌不忙,骤马追上,弯弓一箭,就把黄獐射倒。完颜阿骨打不禁驰骑上前,笑嘻嘻地竖起拇指来,赞一声:“也立麻力!”“也立麻力”在女真话中意为善射的人,含有很大的敬意在内。国主一声称赞,全军几万人跟着轰动起来,狂呼“也立麻力”。

这是这个新闻最初、最正规化的版本,是金使遏鲁亲口向宰执们讲述的内容,后来被辗转复述得更加神秘化和传奇化了。有的说,他射死的不是一头黄獐,而是一头白额吊睛大虫(传述这个新闻的人不知道射死一头大虫或许比射倒一头正在狂奔中的黄獐还容易些,只有老练的猎人才有那种体会)。还有人没有过足听惊险故事的瘾,竟然说他那一箭没有射死大虫,那大虫负痛,反而人立起来,向他猛扑,他急忙弃了坐骑抱住大虫在草堆里翻腾打滚,最后从箭壶中拔出一根狼牙箭,直往大虫的眼窝里刺去,才把它治死。最最引人入胜的一种版本说:这只大虫一时痛急了,竟然直扑完颜阿骨打,虎爪搭住他的坐骑,把他掀翻在地,他麾下枉自拥有这么多的猛士勇骑,一时都惊呆了,罔知所措。幸亏这个年轻人上前杀死大虫,把完颜阿骨打从虎口中搭救出来,所以才能博得他如此倾倒。还说完颜阿骨打自告奋勇要把燕京城打下来,双手奉献给朝廷,以酬南使搭救他性命之功。

这个人是新鲜的,这个新闻是耸人听闻的,而这个“也立麻力”的称呼更加引起东京人的好奇心。东京人无中尚且可以生有,何况这件新闻确实有些来头。有人试探地叫了一声“也立麻力”,这一声是冲着他叫的,没有引起本人的反应,但是被他陪伴着的两个人却高兴得拍手笑起来,这就间接证实了此人确是这件新闻的主角。于是到处都有人高喊“也立麻力”,顷刻间,几万条视线就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这个矫健的人也吸引了丰乐楼上嘉宾们的视线,各层临街窗框里挤得满满的人,都尽量把头颈伸出窗外去张望这个受注意的人。

眼力很好的刘锜,远远望去,看不真切。他好像受了启示般地对自己嘀咕道:“这莫是俺那兄弟!”忽然一下打破了他的疑团,惊喜地把这个发现告诉他娘子。

刘锜娘子忽然颤抖起来,把一盅酒乱晃,晃得她自己和亸娘的衣裙上都是酒。

“你看准了?”

“哪有认错之理!”

“你再仔细看看!”

“娘子,你还不信俺的眼力,凭他这副骑马的身段,”刘锜指着那越来越近、越近就越加证实了他眼力的骑手,忽然大声地说,“不是俺那马扩兄弟,还有哪个?你不信,倒问问贤妹,俺看错了人没有?”

亸娘起先还在怔怔地看着、听着,刘锜的最后一句话使得她连耳根一齐飞红起来。她羞涩了吗?不!她落落大方,没有什么好羞涩的。她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如果她第一次看到他,一定要力持镇静,不失常态,否则她就不成其为自己心目中的亸娘了。可是她实在做不到,这个在思想中毫无准备突如其来的场面,使她太激动了。

“妹子,你可看清楚了那个人?”刘锜娘子轻轻地推着她问。

她不可能回答她,她连问话也没有听进去,因为她的确看清楚了是他,就是那个十年来一直萦绕在她的回忆中、干扰着她的思想的他。

这时楼下又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正在大行列中缓慢行进着的马扩,忽然把他那活跃的眼光注视到丰乐楼上,蓦地发现了正在凭窗俯视着他的刘锜。一场大火顿时在他眼睛里燃烧起来。他多么渴望立刻就飞奔上楼跟已经暌别了三年之久的刘锜哥哥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呢!他们距离得那么近,似乎在一撩手之间,彼此就可以搭上了。可是在这个行列和周围的环境中,一切语言和手势都受到莫大的干扰。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跃马驰出行列,就地找一名禁卫军军官(刘锜夫妇都认出那军官就是银枪班班直蒋宣,负责维持这个地段的秩序),指点着窗口的刘锜,说了几句话。这个行动是大胆而果断的,没有别的人敢于这样做,可是他的动作是那么迅速,在人们还来不及从惊愕中省悟以前,他已经回到行列中。他的脸上表现出一个执行自己意志丝毫不愿受到外界干涉的人所表现出来的自信和沉着。

刘锜娘子再也不用疑惑了,不多一会儿,蒋宣就挤上楼来找刘四厢,传达了接伴副使马扩要他传达的口讯:今晚副使要来刘四厢的宅邸中找他,请刘四厢回到宅邸后休再出门。

这个头等的喜讯,顿时改变了现有局面和原定计划。他们还要逗留在这里干什么?这个身价十倍的阁子已经成为尘土,谁高兴,就让谁占去吧。他们还要赏什么灯?顷刻间就要大放光明的百十万盏灯,对他们已毫无意义,只有这一盏独放光华的明灯,才能把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儿都照亮。

他们都在激动着,只有赵隆烂醉如泥,人事不省。唤他不醒,推他不动,好不容易才把他装上刚才刘锜娘子她们来时乘的车子,然后她们都步行着回去。这时已是元宵佳节的傍晚时分,这里又是东京城里最热闹的灯市中心,此时此地,人们只有往外面跑的,哪有往家里回的?

卤簿大队已经散去,临时在跸道上维持秩序的禁卫军都已撤走,集中到宣德门楼周围去护卫圣驾了。正对宣德楼的一根高竿上,用绞盘把绳索绞上去挂上第一盏红灯。这是一个信号,表示灯市即将开始。等到挂上第三盏红灯时,所有公家的灯都要点亮,在刹那之间就要涌出一座华丽庄严的光明世界。东京城里以及郊区所有人家几乎都已空了。男男女女,老老小小,一齐拥向街头。他们如痴如狂、如醉如梦地从这里拥到那里,又从那里拥回到这里,自己也不知道把身体放在哪里更合适些。

“棘盆”早已满座,人家是备了干粮水果,冒着严寒,隔宵就去占了位置的,已经整整待了六七个时辰了,这会子还留出空位子给你?到“相蓝”去吗?相蓝就算是只皮袋,也已膨胀到最大限度,再要塞一个人进去,准叫它绷破了!现在已经不是选择到哪儿去的问题,而是根本无路可走的问题。人们只好挤在街心。等到前面有一点空隙,就钻上去填补它。他们就是这样挤着、钻着、挨着一寸寸地夺路前进,挪动身体的。

一向以宽阔出名、容得六匹大象齐头并进、中间和两侧还留出不少空隙的东京街道,在那一夜间,忽然变窄,变狭,变得看不见了。到处只看见人,人堆成山,人汇成海,人砌成墙,人流好像已经湮塞了的、流得极慢极慢的河。每一个人都成为这个硕大无比的万花筒里面的一片彩色碎屑。每一片碎屑的微小波动,综合起来,就构成一个千紫万红、千变万化、千态万状的浮动的旋转世界。

刘锜等一行人就是在这个万花筒的旋转中,越过几座人山,跨过几座人桥,冲过无数人墙,渡过无数人河,好容易才挨到家门的,而从丰乐楼到他的家统共只有那么二三里路。

他们到家时,已经过戌时初刻了,没料到客人已经先主人而到达。不是主人在门口迎接客人,而是客人从客厅里来到大门口迎着主人。

“兄长!”马扩激动地叫唤了一声,携住刘锜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贤弟,你把俺的眼睛望穿了。好不容易打听得贤弟在班荆馆住宿,去了两趟,又不得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