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她还下令,各州县凡有冻死于路者一律赠予棺木;雍、同、华三州贫苦之家,凡子女十五岁以下无力抚养者,可任意送人收养,但不能当作奴婢买卖——朝廷虽已迁到洛阳,依旧很困难,最多只能做到这份上。不过随着春天到来,局面开始稳定,难民回归故土修缮家园,东西南三大战场也迎来了各自的转机。
刘仁轨的主力军与姜恪的队伍会合,在凉州共同御敌,吐蕃军虽长于骑射,但对攻城战不够精通,唐军以逸待劳坚守不出,几战下来,吐蕃无法夺取城池,反而死伤甚众,大胜后的锐气渐渐消磨,两军渐呈僵持之态。东面局面也比较乐观,高侃、李谨行临危受命连战连捷,在黑齿常之、沙吒相如助战后声势更是大振,剑牟岑、安舜一再遭受重创,只能龟缩于辽东的安市城,死守不出负隅顽抗。更让媚娘欣慰的是征讨南蛮取得大捷,在王仁求、刘会基、高奴弗等当地族人的帮助下,起义蛮人逐渐分化,唐军于羌傍山之战大破蛮兵十万余众,斩杀叛军首领杨虔柳、诺览斯。但十分可惜的是,经姚州地方查证,曾荣耀一时的名将刘仁愿流放后心情抑郁,已于半年前逝世,媚娘和李治都深感惋惜,赦免其家眷还乡。
三方战场的危机解除了,但李唐皇室的灾难还在继续。咸亨二年五月,两具棺椁同时运到洛阳——城阳公主与驸马薛瓘双双病逝!
薛瓘代妻受过贬为房州刺史,为了能做出些政绩及早回到长安,他兢兢业业实心任事,无奈连续两年大旱,房州灾情严重,又引发了大规模瘟疫。薛驸马怜惜百姓疾苦,亲自组织赈粮。城阳公主是念佛之人,自也见不得生灵之苦,经常与丈夫一起安抚灾民、四处巡查,没想到因此感染疾病,卧床数日便撒手人寰。薛瓘与公主伉俪情深,妻子亡故又悲又悔,且深感对不起皇家,一连数日食水难咽,没几天工夫竟也跟着去了。
李治悲痛万分,辍朝五日,不顾病体,亲至显福门举哀。城阳公主三子皆来奔丧,薛顗、薛绪还倒犹可,小儿薛绍年方八岁,一直养于宫中,如今父母双亡,趴在棺上嚎啕大哭。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外甥,李治心都碎了。长孙皇后膝下三子四女,至此只剩他孑然一身!
公主夫妇运回长安,陪葬昭陵,李治的眼泪尚未擦干,又见八哥李贞一身重孝赶来报丧——越国太妃燕氏病故。
李贞母子本来在相州过得挺好,是因杨夫人之死才进京奔丧的。媚娘见到表姐很激动,李治也对李贞很亲睦,于是就留他们在长安住下,继而又随圣驾来到洛阳。李贞觉得离开相州太久了,急着回去料理公务,燕妃也觉最近有些劳累,于是向二圣辞行,回转河北。哪知刚启程至郑州,燕妃就病倒了,医药尽施皆不见效,拖了不到一个月终于仙逝,终年六十三岁。
这次不仅李治为之唏嘘,媚娘更是哀痛不已——昔日在先帝后宫受冷落时是表姐给她温暖,在争夺皇后之位时表姐也没少帮忙,往事怎能忘怀?而时至今日她已没几个亲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焉能不痛?
为聊解心痛,媚娘追赠表姐为德妃,并安排了隆重葬礼,命工部尚书杨昉负责葬仪,还专门请已经致仕的许敬宗撰写了神道碑文,赐东园秘器、锦缎七百段、米粟七百石,给予鼓吹仪仗。除此之外媚娘还召集洛阳云华、净土、延庆等名寺的僧侣为表姐追福,超度三日,并度化二十七名表姐生前的婢女为尼。而且她亲手参与女红,绣制了两幅佛陀像,一并运回长安,陪葬昭陵。
亡者已矣,朝廷的事却一天不能停歇,拭去眼泪后媚娘又投入到朝政之中。为进一步遏制吐蕃进犯的势头,她册封西突厥首领阿史那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命其安抚突厥左厢五部(处木昆、胡禄屋、摄舍提、突骑施、鼠尼施),防止他们被吐蕃招诱;继而又筹备在鄯州以南复立吐谷浑王廷。虽然诺曷钵夫妇明显再无号召力,但为缓解边境压力也只好这么干,哪怕能招揽一丁点儿吐谷浑旧部,对大兵压境的吐蕃也是削弱,媚娘为此煞费苦心。不过在繁杂的政务之余,她还是办了件私事——为母亲修建寺庙。
杨夫人死后,洛阳教义坊的荣国夫人宅邸也空了下来,媚娘念及母亲生前笃信佛教,决定将那所宅子舍与释门,修一座专门为母亲求冥福的佛寺。因此时武士彠已被追封为郡王,杨夫人的身份也变成了太原王妃,于是此庙定名“太原寺”。
宅邸占地本不大,媚娘也没有大动工程,只命有司将原先的堂舍改造一下。但作为超度皇后生母的神圣之地,佛像和高僧不可或缺,为此她拨出内帑铸造佛像,遍邀洛阳诸寺高僧,度化一批虔诚信徒,主持这座寺庙。
有皇后的懿旨,工程十分顺利,半月之工便已一切齐备。媚娘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亲往太原寺参与受戒仪式。这一天风和日丽,她没有穿华丽的皇后礼服,换了身朴素的黑色纱衣,也没有戴钗环,而是挂了串珊瑚数珠——衣服和佛珠都是母亲的遗物,穿戴起来也算是对母亲的纪念吧。而且为显示虔诚,媚娘决定不乘车、不设卤簿,要一步步走到太原寺。好在教义坊距皇宫很近,站在则天门都能望见,素来强健的媚娘不会感到疲劳;只苦了护驾的侍卫,皇后微服出行,他们也没法骑马开道,只能紧握千牛刀,行走在皇后周围,仔细审视着来往一切行人,唯恐有半点儿差失。
幸而一路无事,眼看已到太原寺山门,十几位高僧已出来迎接,忽觉南面一阵骚动,远远瞧见一名绯袍白须的官员挥舞手臂,似乎要见驾;虽然皇后没设仪仗,这等半路冒见的行为依然不合适,侍卫、宦官哪里肯依?赶忙抽出兵刃,呵斥他离开。
媚娘却饶有耐心,吩咐左右:“叫这位官员留下名刺,若有奏疏一并拿来,回宫后再做理会。”
范云仙正要去办,却听那位官员竟扯着嗓门嚷起来:“洛州长史贾敦实请见……望皇后陛下垂训……”
媚娘闻听“贾敦实”三字,已迈入山门的腿立刻撤回,转身道:“带他过来。”
范云仙诧异:“娘娘识得此人?”
“瞎子!没见洛阳东市口老百姓给他立的德政碑吗?”说罢媚娘又吩咐诸僧,“吉时已到,莫耽误佛事,几位大师先行剃度弟子,本宫忙完再去。”
贾敦实官居从四品,或许在乌纱如云的京城不太显眼,但在民间却是响当当的人物,他与他兄长贾敦颐都是著名的清官,光是老百姓给他哥儿俩立的德政碑都能堆座山。贾敦颐在贞观时担任瀛州(今河北河间)刺史,修筑堤堰,治理水患猖獗的滹沱河,因此得享大民,与当时河北另外两位大清官冀州刺史郑穗本、沧州刺史薛大鼎齐名,被喻为“铛脚刺史”。而贾敦实比他兄长更厉害,从一介小县令起家,历任各地。自他担任洛州长史,核查土地、惩治豪强,收回逾制强占的田地三千余顷,悉数赋予贫民,百姓无不称快。对这样一位在民间有极高声望的人,媚娘是不敢忽视的。
“臣唐突圣驾,还望娘娘宽宥。”这位清官见到皇后大礼参拜。
媚娘虽然久闻贾敦实之名,也曾见过他的奏疏,这却是第一次与本人见面。只见他是一年迈老者,白发苍苍、面貌清癯、个头矮小、身体消瘦,还略有些驼背,很难想象是个做事雷厉风行之人,尤其令媚娘在意的是他那双手……
“长史无罪,快快请起。”
“谢皇后。”贾敦实叩罢欲起身,却见皇后突然握住自己的手,不禁惶恐——男女有别,君臣有差,这是干什么?想撤手,皇后偏不撒开,硬生生被她搀了起来。
“唉……”媚娘翻来覆去打量这双手,抚摸那膨曲的指节、厚厚的老茧,许久才松开,“这哪像四品官员的手?你这清官当得不易。”
“哈哈哈……”贾敦实听她这么说竟笑了,“臣不过是常与百姓同耕,遇徭役则率百姓同力同为。娘娘见我这双手便如此感慨,岂不知天下黎庶尽是如此,又有何人怜惜他们?”
一句话落定,媚娘不禁重新审视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此人风骨挺硬!
“久闻爱卿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未知拦驾所为何事?”
贾敦实当即收敛笑容:“臣有两件事急需陈奏,一者乃是洛阳令杨德干苛政酷烈,恳求罢免。”说着便从袖中掏出奏疏。
媚娘却不接:“此事你先前已上过奏疏,本宫看到了。”
“那为何还不调换此人?”
“杨德干为人端正、行事干练,与您一样是清官,考课在中中,且不闻御史弹劾,只不过执法稍严,岂能因此罢免?”考课是每年对官员政绩的考查,据此进行诠选,或升或黜。官员品质的标准包括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四项,称“四善”;根据不同职位又有二十七项政绩标准,称“二十七最”;最终成绩分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虽共计九等,实际莫说上三等,考到中上者都是凤毛麟角,中中已是不错的成绩。杨德干的政绩想来也是不俗。
贾敦实不服:“考课者但能观官员之政务,日常之德行,而未能见其远。敦崇仁惠,蕃衍庶物,利国经邦,咸率此道。故政在养人,义须存抚,若伤生过多,虽能亦不足贵也。杨德干虽政绩斐然、自身清廉,但为政过苛,催税催赋不遗余力,动辄杖杀而立威。民间有谚‘宁食三斗蒜,不逢杨德干’,这等人岂能为东都县令?”
媚娘一笑置之,反问道:“贾长史您同样严惩不法,仅抄没田地就达三千顷,若依此而断,您是否也过苛了呢?”
“臣所惩者皆是地方豪右,非寻常百姓;而杨德干乃倚仗威权,执法严酷。”
“古人云:‘刑生力,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故德生于刑’。雷霆雨露尽为天恩,士农工商尽天所养。您与杨县令皆取德于严,乃殊途同归,不过所遇者稍异,何所不同?”
“那不一样!”贾敦实只知如今是皇后参理朝廷,还以为几句话便能说动这崇佛的女流,万没料到她还崇信商君之法,一着急竟忘了君臣礼数,正颜厉色道,“百姓疾苦,为高门所欺。凡遇财物相侵、婚田交争,地方官贪利畏势,官司不能正断;陈于三司,不为追究;向省告言,又推州县。征科赋役,无钱则贫弱先行,有货则富强获免。乡邑豪强假托威恩,实则是公行侵暴!凡此种种,贫苦百姓与豪右之家一样吗?”
恐怕李治也不敢跟媚娘这般喊叫,贾敦实今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过媚娘非但没生气,反而听进去了,心下不禁一凛——是啊!循吏、酷吏一字之差,区别就在爱民!
“放肆!”范云仙在旁斥道,“你还有没有人臣之礼?”
贾敦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赶忙后退一步,低下头:“臣罪该万死……”
“不!”媚娘道,“长史所言有理,忠而忘身,实在难为你了。”
贾敦实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又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天生烝人,有物有则;人之秉彝,好是懿德。洛阳乃国之东都,更不宜纵豪右而苛百姓,首善之地尚如是,地方州县上行下效,百姓岂得安?文景之时休养生息,前汉所以昌;桓灵之际豪强纵横,后汉所以亡。北朝均田平富,故图强一统;南朝门阀兼并,故亡失社稷。臣这几年严查兼并、抄没豪田,绝非沽名钓誉,图几块溢美的石碑,而是想为国家多积些财富和人心。豪绅逾制占田不仅招惹怨愤,更有害国家之法度,府兵因此而坏,赋敛因此而减……”说到此处,他托起惨白的须髯,“臣老矣,人道我是循吏,我却自认只是无能之辈,不过是亡羊补牢、杯水车薪,国家损益诚难预知。”
岂止他不晓得,媚娘和李治又何尝知道?国家制度变革至今,虽黜关陇之权贵,地方豪右丛生,隐患又该如何杜绝呢?媚娘倏然觉得这位矮小的贾长史似乎变得格外高大,这等见识连朝堂上那帮宰相都未必具备,而此等良臣一辈子沉寂下僚,迟暮之年升到从四品,依然在地方任上,实在太可惜了。她不禁主动提议:“爱卿既有普惠苍生之志,本宫向圣上提议,擢你参知政事如何?”
贾敦实却坦然道:“臣所能者,抚慰百姓,施惠一方;至于决算庙堂,诚不足任。况从未任职京师,言不足以服众。”在民间受老百姓尊敬的人,在官场则未必!
媚娘甚是惋惜,却转而笑道:“那也不能饶你!我做主,给你换个职位——太子右庶子。”
“我?!”贾敦实不敢相信——太子庶子是东宫重要属官,左右庶子各两人,左庶子正四品上,掌管东宫左春坊,相当于朝廷的门下省;右庶子正四品下,掌管右春坊,相当于中书省。虽说东宫除太子监国时不参与朝政,这职位其实是闲职,但肩负教育辅佐太子之责,所以非德高望重之人不能担当,一般由宰相兼任。如今另外三个担当此职的人正是留守长安的戴至德、张文瓘、李敬玄,贾敦实怎敢与三位宰相并列?
“臣从未任职京中,又疏少文采,何敢辅政春宫?”
“我说你行,你便行!”媚娘决然道,“勤勤恳恳为国操劳,你之德行远胜坐而论道之辈。我就想让天下人看看,用心做事之人同样受朝廷尊重,也鼓励后来者勤勉效仿。”还有一层意思不便明说,她把这么一位循吏亲手扶上荣耀之位也是为了争取民间的好感。
“臣领命。”贾敦实不便再辞让。
媚娘这才接过他那份奏疏:“杨德干之事我记下,回去便命吏部调职。您不是还有一件事要上奏吗?”
贾敦实深沉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却还是指指太原寺山门道:“另一件便是修寺之举。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将士浴血在外,陛下岂宜再兴土木而加国耗,望陛下崇俭务本。”相较方才的进言,他收敛了不少,毕竟皇后刚给他升官,又反过来直指人家过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媚娘也有些尴尬,却只微微一笑,敷衍一句:“我知道了,以后注意。”便扔到脖子后面去了——公是公、私是私,她所欲者乃两者并行不悖,绝不会因公而废私。修建太原寺不仅为了追念母亲,也是趁机结交释教高僧,在民间树立威望,从而更牢固地把持大权。固然媚娘有几分悲天悯人之情,但在自身权势利益面前,苍生疾苦、国家损益就不算什么了,把控住已经到手的权力永远是媚娘最先考虑的。同样的道理,是选择苛政还是选择宽仁,同样取决于她的权力考量。贾敦实希望她牺牲小我,实在是一厢情愿。
打发走这位大清官,才发觉寺内法乐已鸣、梵呗已起,媚娘转身欲入寺,却又被一人吸引——那是个人高马大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身穿粗布衣,一副落魄的样子,正蹲在山门旁的大路边,怔怔望着她。
媚娘一眼便认出此人,忙吩咐:“把他带过来。”
“是。”范云仙不悟,还以为皇后要召见修寺的工匠呢,走近才瞧清楚,那人竟是薛仁贵——大非川之战丧师十万,御史大夫乐彦玮受命审查三将。战败的直接责任者固然是郭待封,但薛仁贵身为总管统率不力,阿史那道真明知郭待封违抗军令不加阻挡,全都有罪责,最终结果是三将一并减死除名。
薛仁贵从一介农民起家,从戎二十五年,官至右威卫大将军,封平阳郡公,一朝兵败富贵尽失,又变回平头百姓,大非川之败的主要责任不在他身上,心里岂能不憋屈?但这些还能忍,最无法接受的是南征北战、奋勇杀敌建立的威名荡然无存,他从大唐军队的骄傲一下子变成了耻辱,这该如何面对?他不甘心,费劲巴力想见皇帝一面,朝廷迁到洛阳,他也跟到洛阳,无奈如今只是一介平民,没见驾的机会。听闻皇后建寺,他便自愿充当民夫,但求见皇后一面。今日时机总算来了,赶紧跑来见驾。侍卫当然晓得他的大名,有的还是他当年护驾时的部下,无奈职责在身不能放过去,索性任由他在路边一蹲,自己碰运气。
此刻皇后垂怜,薛仁贵再也矜持不住了,三两步跑到近前,扑通跪倒:“罪臣自知无颜以对至尊,但请朝廷务必再给一次机会,哪怕到军前当个小卒冲锋陷阵,也比这样窝囊苟活要强啊!”
“哼!”媚娘知道他心意,却故作不屑,“现在方知耻辱,晚矣!郭待封被困之际何以不救?那时哪怕战死,也是生荣死哀。如今悔复何及?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薛仁贵被她数落得惭愧无地,只能努力辩解道:“当日之事军情紧急,我死不要紧,慕容单于有失必坏朝廷大计,故逶迤而遁,非是贪生怕死。娘娘既这样说,不妨现在派我到凉州,我当即上阵拼了这条贱命!”七尺高的汉子,说到此处咬牙切齿委屈至极,眼泪都快下来了。
“知耻近乎勇。”媚娘见此情形也不便再激将,透了个底:“拼命不急于一时,今十万将士无几生还,总要有人负责任,再者现在军中对你多有怨言,不便再让你出面。你若想将功折罪……再等两年吧。”媚娘和李治根本不想舍弃薛仁贵,且不论大非川之败责任在谁,当初若非他在万年宫洪水之夜救驾,焉有今日的二圣临朝?况且军中正缺将才,似郭待封那类货色若非念及其父之功也就杀了,而薛仁贵这等能征惯战、力敌千军之人还是有用的。
虽听皇后道出实情,薛仁贵仍一筹莫展:“臣已仓皇失志、五内俱焚,我在军中待了二十五年,日日与将士操练拼杀,离开军队不知该做些什么啊……”
“唉!”媚娘也很同情,“这样吧,伊阙正在修石窟,为万岁病体祈福,你去那儿监工吧。万岁龙体若得安康,也算你尽了心力,将来再起用你时我也好有个理由。”
薛仁贵满心不甘也只能将就,叩首道:“臣必竭力,但愿娘娘和圣上莫要忘了罪臣。”
“嗯。”媚娘迈步入寺门,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儿薛讷也过舞象之年了吧?如今在何处任职?”
“犬子二十有二,随臣征战已有数载。因臣革职他也回了家,如今闭门读书。”
“念在你以往功勋,我劝圣上把他调到京中,暂且充个守门郎将吧。你父子面子上还好看一些。”李死后媚娘在军中已无影响力,薛仁贵毕竟是熟识之将,卖这个人情未尝不是为自己结善缘。
“谢娘娘……罪臣感恩不尽……”薛仁贵感激不已,虎目中噙着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四、皇后断腕
佛乐清幽,梵唱悦耳,一阵阵空灵的击磬声悠扬飘荡,剃度仪式已经开始。道成、薄尘、明恂、昙光等十位大德高僧稳坐法坛,居于正中的是长安实际寺的善导大师——自玄奘圆寂后两京诸寺僧众名望最高者首推善导,他宣扬净土往生之说,刻苦修持、戒律精严,尤其深受贫苦百姓爱戴,徒众成千上万,甚至还有新罗、倭国之人。也正因为如此,媚娘乃至不甚信佛的李治都为之倾倒,在这国家困难之时更待他倍加礼遇,实有借他安抚民心之意。
就在十位高僧面前,十位弟子已顶礼膜拜,随同度师口念戒辞,削去万千烦恼丝——隋朝以来佛教鼎盛,但佛门弟子激增,不服役、不纳税也渐成隐患。至唐初之际,高祖李渊本有掀起法难之意,而诏令未下便因玄武门之变退位;太宗践祚后为拉拢人心,不再强令僧侣还俗,但严格控制佛门人数,凡剃度必向朝廷申请,批准后方可授予度牒,无度牒者朝廷一律不予承认,还要按法惩治,这次能有十多人获准受戒已不算少。
媚娘在山门外耽误片刻,不愿搅扰仪式,便在侧殿下远远瞻望,双手合十随之诵经。众位大德也都深沉稳重,明明看见皇后来了,并不暂停仪式,仍是继续剃度,直至仪式完成佛乐止息才一并起身,向皇后稽首行礼。
媚娘以佛门之礼相还:“诸位大师修行深远、度化无边,太原寺今日圣光普照,此真佛门盛事。”说罢逐个打量新授戒的弟子,见一个个慈眉善目、朴实无欲,果真都是诚心发愿的善男。然而就在这群灰衣沙弥中,竟有一位“鹤立鸡群”,这个和尚二十多岁,身材瘦削,个头却比众人高出许多,而且高鼻深目、双眉粗重、褐色眼瞳、肤色略深,颔下稍有几缕茸茸的虬髯,明显不是中原人。
一旁的道成律师瞧出了皇后的诧异之色,忙解释道:“这位沙弥祖上乃西域康居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州)人士,自他祖父时迁居中原,改汉姓为康,他父亲生前还曾效力朝廷。娘娘莫看他是外裔之人,年纪又轻,其实已修行多年,造诣恐也不输我等老僧。”
媚娘暗自称奇——道成法师乃是律宗大德法砺大师的弟子,学识甚是精湛,参与译制经典,他何以如此赞誉这年轻胡僧?不禁询问:“沙弥何时发愿,原先又在何处修行?”
那胡僧从容有度合十作答,竟是标准的中州口音:“小僧自幼心向佛门,读《维摩诘经》,十六岁入太白山,向智俨大师请教经义,遂在其门下修行。”
“哦?”媚娘来了兴趣,智俨乃一代宗师,尤擅《华严经》,被誉为“华严尊者”,而且他出自隋朝宦门,杨夫人早年还曾拜会过,“大师如今还在山中修行吗?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胡僧脸色稍显黯淡:“先师已于两年前圆寂。”
薄尘法师却说:“娘娘勿忧,他尽得尊者真传,大师圆寂前还在为他授戒之事挂心。曾修书与我,说他悟性甚高、极有佛缘,务必让他正式出家。此番剃度,乃是两京诸寺十余位高僧联名保荐,也多赖娘娘奉母至孝、广树福田,际遇难得啊!”
媚娘略感欣慰,又问:“你可有法号?”
那胡僧道:“尚未取。”
“望列位大师恕本宫唐突,我欲为之定一个法名,可否?”媚娘有心结此善缘。
一来她是堂堂皇后,二来她母女也皆是宣扬佛法的大善人,谁敢不从?诸僧都道:“这是他的福气啊!”
“好。”媚娘思索一阵,忽而觑见昙光和尚正在一旁微笑,灵机一动,“我没记错的话,昙光大师与道成大师出于同门,但晋时也曾有位高僧法号昙光。两者宗派不同,各赋造诣,却是同名。”
昙光忙道:“小僧愚钝,不敢冒犯前代大德,法名是师父所取。”
媚娘笑道:“既然法砺律师都不忌讳,同名又有何不可?昔年印度高僧达摩笈多不远万里来朝,在长安大兴善寺修行,译经著论颇多,于佛门颇有建树,他的汉名法号唤作‘法藏’。而这位康姓沙弥也是自西方而来,跟随高僧修行十余载,本宫期望他效仿先贤造福众生,也叫法藏吧。”
“多谢陛下赐名。”法藏当即跪倒叩拜,众僧无不心悦诚服。
媚娘也很高兴,寒暄已毕,又去瞻仰佛堂,但总是忍不住回眸注视这位年轻的僧侣——或许此时此刻她已预感到,自己注定与这位佛者有不解之缘。
牙床换神龛,绣簟变蒲团,昔日客堂化为佛殿。媚娘漫步其中,望着这殿里的每样东西皆感悲怆,既想起了母亲在世时的一幕一幕,又勾起了在感业寺时的回忆。她伫立许久才缓缓跪倒在佛像前,善导大师亲自击磬,诸位大德都随着跪下,顶礼膜拜。媚娘却没有拜,也没有发愿祷告,而是静静望着面前那尊佛像。这座佛像独出心裁,是按照杨夫人面容塑造的,庄严而略带几分女性的慈祥。其实杨氏并非柔和之人,甚至不怎么厚道,但随着涅槃而去,媚娘只留下母亲美好的印象,她心底不住呼唤——娘啊!您就放心去吧,我会永远记得您老的恩德,而且会让佛门香火永远不绝,还要让天下人都跟我一起祭奠您!娘啊……
“娘……娘……”一个真实而稚嫩的声音应和着她心中的呼唤。
媚娘回头一望,女儿太平公主蹦蹦跳跳跑了进来——前番她自称要避位中宫,出家修道为母亲追服,虽然以退为进的计谋得逞,可放出去的话怎好往回收?于是小公主成了替身,代她出家为道,给外祖母求冥福,取道号曰“太平”;当然这种出家只是名义上的,既没入道观,也没改装束,但自此以后朝廷内外皆称其为太平公主。
媚娘一把将女儿揽入怀里,心下却甚诧异——太平不是留在长安吗?怎会出现在这里?抬起头,又见公主的乳母张氏和几个婢女也陆续跟进来。
这位张姓乳母腰粗体壮、相貌平平,却是媚娘煞费苦心挑选的。昔日李治的乳母卢氏居功自傲,封了燕国夫人还三天两头求封赏,又想给获罪而死的丈夫翻案,搞得媚娘不胜其扰,瞧着李治的面子又不好彻底撕破脸,直至废后事件薛婕妤被逐出宫,卢氏怕了才算消停,听说去年病逝了。为公主选奶娘时媚娘吸取了这个教训,不挑有家世背景的人,宁可粗笨一些,但求老实本分、木讷少言。这位张氏的丈夫不过是一介府兵,因征讨高丽时逃役被处死,她才被没入掖庭,更不幸的是没多久孩子也死了,可对于媚娘来说却是大幸,当即选中了她。果不其然,这位乡间妇女从没被人青睐过,自从得媚娘提携感恩不尽,一心都扑在公主身上,为人也谨慎,从不多嘴多舌。
媚娘并未责备,只问:“长安出什么事了?”她瞧得通透,这么个老实妇人,焉敢不奉诏令私自带公主来洛阳?必有原因。
张氏吞吞吐吐面有难色,在场的几位大师也都是精明之人,见此情形尽皆稽首而退,连范云仙和宫女也都退出去了,偌大的佛殿只剩媚娘母女和乳娘。
张氏这才开口,却仍不敢高声讲,只凑到媚娘耳畔不让公主听:“月前太原王妃祭仪,太子身体不便,命沛王到周国公府代为致意,我觉得公主也是王妃的孙儿,又皈依追服,不露面也不合适,便也带公主去了。哪知到那里才知,武敏之根本不服孝,还招来一帮歌妓,吹拉弹唱好不快活,连万岁赐的瑞锦都散与伶人了。”
“可恶!”媚娘听到此已攥紧拳头,“忤逆我倒也罢了,亏得母亲那样待他,竟无半分追念,这哪儿还是个人啊!”
“娘娘息怒……”张氏见媚娘的怒容已有些怕了,却还得把事情说清,“沛王自然也不高兴,却没说他什么,在灵位前行过礼便离开了。公主却与他子琬儿一处玩耍,许久不愿回去,加之他妻杨氏殷切相待,我便让孩子们在后堂多玩会儿,待用过饭再回宫。哪知饭用到一半他在前面喝醉了,突然闯进来,抱住公主的婢女便要非礼……”
“该杀!”媚娘早就对敏之起了杀心,不过是瞧在母亲面子上,闻听此事愈加恼恨,不顾身在佛前,竟嚷了出来,“好死不死,早知他这般嚣张就不该留他到今日。你当时就那么看着不成?”
张氏吓得不轻,连忙跪倒:“哪儿能啊?我当即带公主和众婢女回去,哪知回去后细问才知,几位婢女……都……”
“怎么了?”
“奴婢平日失察,请娘娘恕罪。”张氏叩了个头才接着道,“原来公主身边几位婢女都曾和他……有过。有的是强逼,有的则是受惑,每次公主被王妃接去,他便偷偷猥亵那些婢女,可那会儿有王妃给他撑腰,谁也不敢声张。臣妾慌了手脚,当即把那几名婢女禁闭起来,却不知又当如何。我不敢搅扰太子养病,沛王又素与敏之交好;大驾来了洛阳,不知何日回归,我思来想去不是办法,于是就斗胆带公主过来了。此事还请娘娘定夺啊!”
听完张氏的汇报,媚娘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恐惧——怎么会这样?这小子还有没有王法?这不是色胆包天,这是对皇家的亵渎!他竟然这么恨我,诱奸太子妃,逼淫太平的婢女,料想他跟贤儿交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他还做过什么?
媚娘的目光渐渐转到女儿身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正在佛案前摆弄木鱼的太平面前,抓住女儿双肩:“敏之对你做过什么没有?”
太平小小年纪,哪明白母亲何意,眨着眼睛道:“没什么啊,敏之哥哥待我很好,还给我讲过故事。”
媚娘简直快疯了,摇着女儿的肩膀:“他抱过你吗?他摸过你没有?他……”
张氏赶忙跪爬几步,拉住媚娘的手:“娘娘息怒!公主还小,您别吓着孩子。臣妾一向照顾得很紧,不会的!不会的!”太平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失态,早吓得呆若木鸡。
媚娘长出一口气,身子一歪,坐倒在蒲团上,心里却已拿定主意——敏之不是狼崽子,而是一条毒蛇!一面挟众文士以自重,欺我在朝中没有心腹,一面又报复我,想尽办法羞辱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哪怕独对那些反对我之人,也不能再让这条毒蛇吸我的血,危害我的孩子!
想到此处,她又回头瞻仰太原寺,心中默念:母亲,孩儿对不起您了。女儿感谢您所做的一切,谢谢昔日您的教诲、您的保护,但你实在不该袒护那条毒蛇。我现在同样是母亲,也要保护我的儿女,您宽恕我吧……
咸亨二年五月末,媚娘以皇后之尊亲上奏疏,弹劾自己亲外甥、右散骑常侍武敏之五大罪状,仅仅头两条便令天下哗然——诱奸太子未婚妻杨氏,烝于荣国夫人!
身为人臣竟敢勾引太子妃,二十岁的小伙子与八九十岁的老妇人通奸,而且还是自己的外祖母!朝野之人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一向爱面子的皇后岂会给自己母亲泼脏水?为了将武敏之绳之以法,看来她顾不得家丑外扬了。仅这两条便已犯了大逆、内乱之罪,除此之外其他罪名还包括:为杨氏守孝期间毫不哀痛、招纳妓乐、私自挪用追服用的瑞锦,以及逼淫太平公主侍女。这又涉及不孝,皆属十恶不赦之列。
处置日常政务之权其实皆在媚娘之手,这一案自告自判还有什么难的?半个月后诏书颁布,革除武敏之一切官爵,并恢复旧姓纳兰,流配雷州;与之相厚的沛王侍读李善等人也均遭革职流放。
无论是武敏之,还是贺兰敏之,他似乎对这场灾难丝毫不意外,甚至可说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其实当初与杨思俭之女的事情泄露他已意识到自己完了,心狠手辣的姨母迟早不会放过自己。实际上他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出于报复,母亲究竟是不是姨母害死的他不知道,但妹妹绝对是被其毒害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注定无法讨清这笔血债,连皇帝也无可奈何,他的任何抗争都只是蚍蜉撼树,所以他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去报复武媚、侮辱武媚,乃至侮辱这个他并不想拥有的姓氏,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确得逞了,而且效果还不仅仅如此!但杨夫人一死,他不再有任何保护,已深感来日无多,索性纵情声色以为最后的发泄。这个结果完全是自找的,他笑着披上枷锁,迈上了流放之路。
而媚娘绝不会就此罢休,要么不做,做就做绝。将近两个月后,当敏之饱尝流配的屈辱和艰辛,行至韶州地面,即将到达目的地时,朝廷特使快马追了上来,用马缰绳套上他英俊的面庞,勒断了他的脖子……
贺兰敏之死了,媚娘除去眼中钉,且又一次向天下人展现了她的毅然和狠辣。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种“壮士断腕”的行为是双刃剑。李之死、许敬宗之退使她在朝中失去了外援,母亲和燕妃的去世使她少了在皇室内部为她沟通之人,现在她又亲手除掉外甥,外廷已没有心腹,自此以后她只能紧咬牙关,孑然一身挺立在朝堂上。
或许她深受李治器重,有足够的智慧和勇气,但她的对手也越来越众多,有些她看得清楚,有些她还完全没有意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