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鸣惊人
自媚娘以避位相胁再掌权力之后,朝局宛如回到了显庆五年李治刚染病的时候,除了举行大朝时皇帝由宦官搀扶着出来应个卯,其他时间都退居深宫养病,群臣奏疏和日常奏对都由媚娘负责。这次理政可说是临危受命,她连续几天挑灯夜战,总算把积压的奏疏看完了,也大致清楚了眼下的种种困难,于是将三台宰相、六部常伯都召集到宣政殿。
御座之上空空如也,一旁珠帘内坐个女人,一时间几位重臣还不习惯,这样的奏对与朝会不同,也没有那么严格的礼仪,大家都不免有些尴尬。除了年逾七旬白发苍苍的阎立本,其他人索性都站着听皇后训话。姜恪、张文瓘、戴至德还算沉着,郝处俊、裴行俭却心事重重,唯独李敬玄笑呵呵的,似是游刃有余。
媚娘没半句寒暄之辞,开口便道:“朝廷正值战败,西有吐蕃之患,东有高丽之叛,南有蛮人之乱,关中又值大荒,百姓嗷嗷待哺,难道列位就眼巴巴瞅着这局面,无所作为吗?”
一句话落定,阎立本也坐不住了,颤巍巍站起来。郝处俊的脸色由白转红——他早年进入仕途是受高士廉提拔,又是许圉师的外甥,对媚娘的印象自然不佳。莫看他是地地道道的文官,胆色却也不差。前番他以司戎少常伯之身随李征高丽,担任副总管,其实只是代表兵部协调众将,麾下没多少兵,哪知他这支小队伍却在包围新城之际突遭敌人袭击。当时寡众悬殊、士卒惶恐,郝处俊临危不惧,一边故作悠闲状,坐在胡床上吃东西,一边潜选精锐绕至敌侧出击。士兵们见统帅如此镇定,情绪渐渐稳定下来;而高丽人远远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禁生疑,加之侧翼遭袭,还以为中了唐军之计,吓得掉头就跑。似这样一位智勇双全的人物,岂是可以随便羞辱的?
不过生气归生气,郝处俊心里还算明白,国事纷纷,不宜为了面子跟皇后争执,若自己失掉人臣礼数被罢去相位,岂不更称皇后心愿?他强压恚气,恭恭敬敬回奏:“臣等不敢尸位素餐,只因将领已派、兵马已出,唯坐待露布而已。至于蝗旱缺粮,臣等已调诸道粟米,是否准许百姓迁徙,则非人臣所能自专,还望陛下谅解……”
这番话有理有据,是谁的权责分析得明明白白,料想皇后也挑不出错。哪知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人突然高声道:“臣等实在愚钝,大事临头不知所措,然未知皇后陛下有何真知灼见?”饶是郝处俊胆大过人,也不免一惊——这不是故意跟她逗火吗?回头一看,说话之人身材高大、相貌伟岸,乃是东台侍郎李义琰。
这李义琰更是个奇人,他本是陇西李氏之裔,却家道中落,凭借苦读考中进士,贞观中期担任太原尉。当时李坐镇并州,属僚都很惧怕,唯独李义琰遇事敢跟李叫板,但论曲直不惧虎威。久而久之李竟对他十分欣赏,视之为亲信,一再提携升官,直至今日之位。还不仅如此,他弟弟李义琎,从弟李义琛、李上德也都靠科举起家,现都在朝中任要职;而他的儿子便是当年导致长孙无忌、韩瑗、柳奭等人身首异处的侍御史李巢,也是制举高中之人。这么个本已衰落的家族,凭借科举扭转命运,而今竟在朝中拥有不小的势力,简直堪称奇迹。今日媚娘一上来就指责群臣失职,李义琰实在气不过,加之对皇后干政素来看不惯,又把当初顶撞李的豪气拿出来,公然向媚娘叫板。
媚娘见他诘问自己,非但没发火,反而心中甚喜——好!就等你这句话。我若不展示一下手段,料想你们也是不服!
“本宫倒是有些见地,正欲与列位相商……姚州的叛乱越闹动静越大,昆明蛮夷与叛贼蒙俭并势,声称有二十万众,朝廷发动梁、益等十八州兵,又自地方上募五千三百人,依旧控制不住局面,搞成这样统军戡乱的是谁?”
商议派兵的那次朝会媚娘也在场,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皇后发问不能不答,郝处俊道:“梁积寿和李敬业。”
“这俩人合适吗?”
李义琰性烈,接过话茬:“梁积寿出身东宫卫率,忠诚可信;李敬业乃英公之孙,果敢善战,前番在桂州、梓州平叛很有建树。难道娘娘觉得他俩不合适?”
媚娘不慌不忙讲起了上古之事:“虞舜之际,天下洪灾,帝命鲧去平灾。鲧窃帝之息壤,封堵洪水,岂料越堵越甚,贻害八荒,帝遂殛鲧而用其子夏禹。大禹改用疏导之法,疏通河道引流入海,乃成大功……”群臣正听得有些不耐烦,忽见她话锋一转,“今南蛮之乱虽是不逞刁徒煽动,也是地方官吏鄙视蛮人,欺压盘剥所致。若能派蛮族之将前往宣慰,一可彰显朝廷包容之心,二可招诱良善分化诸蛮,使影从者归顺自新,则蒙俭势力大挫,指日可定。”如今的媚娘早已不似当初征百济时那样只知喊打喊拼,她学会了分化敌人,学会攻心之策,开始真正懂得军事。
李义琰不得不承认这办法好,却还嘴硬道:“皇后可有人选?”
“啪”的一声响,媚娘从帘后扔出一份奏章,李义琰捡起一看,署名是王仁求。
“这份是本宫查阅前几年西南官员奏章找到的,王仁求乃是西爨白蛮酋长,在当地颇有威望,且一心忠于朝廷。当初他便提醒朝廷要善待蛮人,不可欺压盘剥,还建议在姚州以南设立更多州县,选贤良之人为官,甚至建议任用一些蛮族酋长,以安当地人心。似这样一个人才,忠忠耿耿上书直言,你们怎就视而不见呢?”
“这……”李义琰顿时语塞。
“臣等失察,请皇后责罚。”阎立本代表所有宰执认错。
“那倒不必了。你们立刻草诏,封王仁求为河东州刺史,兼姚州道行军副总管,并予以便宜之权,叫他协助戡乱。你们再仔细巡查一下,看还有没有忠诚可靠的蛮族将官,一并投入此战。”说罢媚娘很自然地引向另一方战事,“同样道理,沙吒相如、黑齿常之尚在辽东否?若调防别处,赶紧派去帮高侃平叛。”
“是。”郝处俊也无话可说了。
李敬玄见她处置甚妙,不禁称颂:“娘娘明察秋毫、决断如神,真家国之幸!”他在列位宰相中资历最浅,但他与媚娘没恩怨,加之前次朝会上第一个反对中宫避位,颇有趁机攀附之意。更重要的是,他是李治潜邸亲信,很明白李治的心思,这个节骨眼上要稳住局面就必须全力支持皇后。
“哼哼……”自李义府倒台,媚娘许久没听到臣下如此恭维了,竟不禁高兴得笑出声来,不过她又立刻板住面孔,“卢承庆致仕之后谁署理官员考课之事?”
这句话同样是明知故问,莫说她天天随李治临朝,就算深居宫中不出,这等事也得有个耳闻。裴行俭明知皇后要为难自己,却也避无可避,只得向前一步施礼道:“是微臣。”
“原来是你。”媚娘阴阳怪气道,“本宫倒要问你,军中有郭待封这样的不遵军令之人,你不能察;地方有王仁求这样被埋没的忠良,你也不知。你的考课准吗?你称职吗?”其实这话没道理,郭待封是李一手提携的,王仁求上书是前几年的事,关他裴行俭何干?无论才智如何,媚娘实在不是厚道人,当初裴行俭反对立她为后的事至今没忘,逮住机会便要发泄出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行俭只能认了,低头道:“臣不称其职。”心下暗忖——完了!这次不知又要贬往何处,该不会又把我和袁公瑜调换位置吧?
媚娘倒也没那么办,只道:“既不称职,给你换个能称职的差事,出去打仗吧。”
“打仗?!”裴行俭一时不悟。
“噶尔钦陵大军已逼近凉州,尚无陷城之报,但为害甚深。坐待刘仁轨于陇州御敌,难道陇州以西之地都让与吐蕃?本宫现命你充任凉州道行军副总管,领兵捍卫疆土。”
裴行俭莫名其妙:“臣为副,何人为正?”
媚娘的目光扫向殿上另一人:“姜相公,国事为重,可愿出征?”
姜恪诚然是名将之后、行伍出身,却非一流将才,况且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凡他能作战早派出去了。便如讥讽阎立本那句“右相驰誉丹青”一样,“左相宣威沙漠”也不是好话,是说他当年征铁勒战功平平,全靠契苾何力。其实他有今日之位靠的是资历和为政之才,与战功无关。自己值几斤几两,姜恪心里最清楚,但皇后既已发话,国家又在危难之际,只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向前拱手道:“老臣愿权领总管之职,为国出征,但……兵从何来?”这倒是实实在在的难处,三方作战捉襟见肘,哪还有可用之兵?
媚娘微微一笑:“戍卫京师乃至皇宫不还有许多兵吗?”
几位宰相差点儿笑出来——到底是女流,你以为穿着军服就叫兵吗?能征惯战的已经派出去,戍卫皇宫的那些兵,守城、狩猎还可以,真上沙场跟骁勇善战的吐蕃武士交手,那不是白送死吗?再者亲卫、勋卫、翊卫都是官宦子弟充任,这帮人个个有家世背景,谁能约束得了?
媚娘见他们有轻慢之态,立刻正色道:“你们以为本宫仅仅为了御敌?别忘了还有粮荒,长安眼看就快没吃的了,还养着这么多闲人干什么?”
众人愕然:“娘娘的意思是……”
“没错!我早想好了。”媚娘提高了嗓门,声色俱厉道,“官宦子弟受朝廷恩荫,国难临头不出力,难道还容他们在京中白吃俸禄,与百姓争粮吗?食君之禄报君之恩,通通给我上战场,如今国家有难,谁也别想过太平日子!”
她凌厉的气势和尖亮的嗓音压得群臣一阵窒息,竟没人敢反驳。
“当然,我也没指望他们立大功,更不是让他们送死……”吼过之后媚娘又慢慢和缓下来,“上阵拼杀差一些,戍守城池还不行吗?只要保住城池,也算有功于国,兴许还能发掘几个用兵之才呢。如今军中缺将,这么办也是为长远打算。姜相公是实职宰相,本宫不过借你之名压一压那帮浮浪子弟,裴侍郎先前在安西战绩不错,具体守备之事你多费心吧。把这支队伍拉出去,也好稍微缓解一下关中粮荒,眼看快到冬天了,愁煞人也……”
安静了好一阵子,张文瓘才低声开口:“那也不便全派走,长安尚需守备,另外即便如此粮食还是不够。”
“那是自然。”媚娘又道,“这我也想好了。立刻布置诏书,自今日起准许关中百姓迁徙就食,河南诸州要做好接待准备,西北的粮草就地解决,不足者可由剑南道供给,江南之粮需尽快漕运北上,具体事宜你们安排。另外圣驾和百官也要暂时迁往洛阳,朝廷上上下下人太多,再加上后宫妇寺,根本坚持不了几个月,东都富饶可避一时,莫等天冷,马上出发……”
“万万不可!”半晌不发一语的戴至德突然开口,“皇宫卫士分走大半,又准百姓迁徙,此时起驾沿途不安,只恐遭饥民哄抢,圣驾的安全要紧。”
“嗯,有道理。”媚娘颇为赞赏地瞟了一眼戴至德,“那……就再忍三个月,等过完年天暖和再说。先把不必要的吏员打发过去,顺便准备接驾事宜。”
张文瓘却道:“也不至于等这么久,一月之后如何?”
媚娘无奈叹了口气,话语突然变得十分柔和:“有些难处望列位臣工体谅,万岁身体不佳,我怕天寒地冻他不舒服,可不能再病上加病了。”
群臣尽皆赧然——都考虑到,竟把皇帝的病给忘了!
媚娘起身:“还有什么事吗?”
群臣面面相觑,还真没什么大事可议了,不知不觉皇后竟将所有难事处理妥当。李敬玄甚喜,还想再说几句奉承话,却见郝处俊突然上前一步施礼道:“此番东巡与以往不同,纵然朝廷东迁,长安也需派人留守,况且战事吃紧军报往返,臣等实不便皆往东都。何人留京理事,娘娘可有打算?”
“哼!”媚娘狠狠瞪他一眼,“事到临头再说。”言罢拂袖而去。
姜恪、裴行俭不敢怠慢,立刻筹备出征之事。阎立本、张文瓘则去准备一系列诏书。待众臣纷纷退去,尤其李敬玄走远之后,李义琰对郝处俊笑道:“且不论心机如何,皇后比今上果决得多啊!”这会儿他一点儿火气都没了,已对媚娘心服口服。
“果决?!”郝处俊却冷冰冰道,“韩信、彭越说杀就杀,刘氏诸王说害就害,吕后似也比汉高祖果决得多。”
“是啊。”李义琰的笑靥顿时收敛,手捋胡须不住点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于今之计且仰仗她一时,将来真遇到大是大非,咱们绝不能含糊……”
二、李贤立志
处置完政务,媚娘又到后宫走一遭,探望贵妃、贤妃、德妃乃至徐婕妤等人,亲口通知迁往东都之事,叫大家早做准备——蜡烛不能两头烧,如今她大半心思都在朝政上,又需防备后宫有人算计。好在自贺兰死后,众嫔妃噤若寒蝉,没人再敢挑战皇后权威,即便皇帝生病谁也不敢去探望,唯恐有“越轨”之嫌。见皇后到来,所有人都笑脸相迎、千恩万谢,一举一动慎之又慎,倒也让她安心。
都忙完回到蓬莱殿早过午时,李治已用过膳,正盘膝而坐,精神似比前几日略微好些,上官琮正在施以针灸。李弘也在一旁,张罗着要为父皇煎药,而蒋孝璋又满头大汗跟着他屁股后面转,媚娘见了甚是忧心——你好好在东宫养病,不来也就罢了;你过来还得有人专门照顾你,这不是添乱吗!媚娘又是哄又是劝,费了半天唇舌,总算把李弘打发回去了,终于能坐下歇会儿。
“一切要务都安排已毕?”李治丝毫不怀疑媚娘的能力。
媚娘轻轻倚在胡床边:“能做的我都做了,至于战场胜负如何,只能等消息……对啦,移驾之事恐需推迟,暂放百姓逐食,咱等开春再走吧。”
“嗯,随你安排吧。”到这会儿李治也想开了。反正事都叫媚娘揽去了,他这一身病着急也没用,干脆逆来顺受吧!
上官琮轻轻捻着银针,插口道:“陛下龙体欠安,幸有皇后娘娘这等女中豪杰相助,权理朝政百无窒碍,可以安心养病,这是陛下的福分啊。”
李治哭笑不得——确是好福分,但我宁愿不享这福!实在是没办法啊。
媚娘也暧昧一笑,摸摸李治的脸颊。抬头再看,却见上官琮捏起银针的手似有些颤抖,再往这医官脸上看,见须发皓然、皱纹堆累,额角又新添了两块苍老的褐斑。媚娘这才意识到,三天两头见面竟从没问过此人年纪:“上官奉御,您贵庚啊?本宫隐约记……”没说完赶紧闭口——隐约记得当年在翠微宫给先帝治病的就有您。她差点儿说溜了嘴,把自己老底掀出来!
上官琮闻听娘娘之言竟未答复,专心致志起针,直到把所有银针尽数收起,忽然长叹一声,跪倒在御床边:“就算娘娘不问,微臣也正要提及此事。为臣子者不敢言老,但我毕竟是年近耄耋之人,昔日名医甄权年至期颐技艺不衰,号称神针。臣既无先贤之才,恐也不及先贤之寿,近来自身颇感不便,何以侍奉王家?再者至尊染病多年,臣徒劳数载却始终不能根除风疾,也实在无颜再享这五品俸禄,甘愿自请解除奉御之任,告老林泉。”
媚娘也随之叹息——是啊!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医官自己也是人。上官琮一把年纪,这些年鞍前马后到处奔波,无论长安、洛阳、泰山、岐州,圣驾到哪儿他就得跟到哪儿,也快折腾不动了。治病的人自己都老病缠身了,还怎么给别人治病?
想至此媚娘答复:“您付出多少辛苦,我和万岁心里有数,此病本属顽疾,无法痊愈也非您之过错,无需因此耿耿。至于告老之事,您若执意要走我和万岁也不阻拦,但眼下蒋孝璋全心侍奉太子,您再这么一去,谁为万岁诊病?谁又可接替您之职位?”
上官琮早已想好:“听闻来年圣驾欲幸东都,我正欲推荐两人,皆与东都有关。侍御医张文仲,乃洛阳人士,此人在尚药局多年,可接我之任。”
李治想了想道:“倒是个熟人,却未知手段如何。”
“哈哈哈……”上官琮笑了,“文仲医术与臣乃在伯仲之间,只是他官职资历稍低,未敢唐突圣驾,一直做些配药之类的差事……”尚药奉御正五品下,侍御医则是从六品下,有老前辈在自然轮不到他给皇帝治病,“莫看他年方四旬,但品性沉郁、医道深远,且多来年一直勤学探索。臣敢断言,他日后造诣必在我与蒋孝璋之上,或许可望巢元方、孙思邈之项背。”
媚娘很爽利:“既然您这么说,给他官升五阶,接任奉御之职。还有一人是谁?”
“明崇俨。”
李治蹙眉:“这名字听来好熟悉。”
媚娘记得分明:“陛下忘了吗?此人不是封禅泰山时得中岳牧举的那个洛阳道士吗?”
“娘娘果真博闻强记。”上官琮道,“这个明崇俨也非泛泛之辈,他乃南朝学士明子山之五代孙、豫州刺史明恪之子。他究竟有多深的道术臣不敢断言,但的确是个岐黄妙手,至少……”至少比原先那个郭行真强得多,这名字如今犯忌讳,上官琮不敢再提了,“当初他应岳牧举,我曾与他盘桓过数日,所言之奇方怪药大出我之所料,却又甚合医理,无不灵验。封禅之后朝廷赏官,在始州黄安县任县丞,后来又不知道为何又弃官继续当道士,兼行医为生。听说刺史也找他看病,名气着实不小啊!”
李治和媚娘都不禁点头——李唐皇室崇道,这点稍合李治之心;洛阳出身之人,又如媚娘之意。加之上官琮极力推荐,自然要试试。
可上官琮又特意补充道:“此人医道玄妙,可用。但他喜欢故弄玄虚,常托以神道之论,自诩用道术驱鬼救人,其实只是医术罢了。还望陛下莫轻信他那些奇谈怪论。”
“朕知道了。”李治连连点头,“起驾之日你与朕一同上路,若想还乡朕赐你缗钱,想在洛阳养老也可以,身体要还硬朗不妨进宫看看朕。效力我父子两代,谢谢你了。”
皇帝对臣下几曾说过“谢”字?虽体弱多病,但对身边侍臣而言,李治实在是个宽厚仁慈的好主子,至少比先帝李世民容易伺候。上官琮不禁泪眼朦胧,连磕了一大串的头,这才拭泪而去。
李治怅然片刻,转而道:“其实朕不想去洛阳,病成这样还出去丢什么脸?”他怕沿途和洛阳的官员瞧见自己的病态。
媚娘摇摇头:“若是有选择,我也不愿走。西边正打仗,现在咱走了跟临阵脱逃有何区别?可是没办法,朝廷内外这么多人,总得先解决吃饭问题吧?”
“长安也需有人坐镇。”
媚娘敷衍道:“不是有弘儿监国吗?”
“每次都说弘儿监国,其实他管得了什么?这次跟以前不一样,需要有人随时处置西部军报,再说弘儿有病。咱们走倒不打紧,却得把宰相留下,方便办事。”
媚娘何尝想不到这一层?其实她早在考虑留守事宜了,只是如今几位宰相都不太买她账,放权给他们实在不安心,好不容易摸到了权力,她若不管不顾去了洛阳,谁知他们背后耍什么花招?可事已至此,连李治都催问,实在无可回避,她想了又想才道:“这样吧,阎相公主持诏书事务,必须跟咱走,不过他年岁大了,只怕难以周全,再带上郝处俊,其他三位宰相给弘儿留下。”她算盘打得精细——戴至德、张文瓘倒还可以,李敬玄更不必说,最难缠的就是郝处俊,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必须把这家伙牢牢盯住!
正在这时李贤风风火火地来了,施过大礼,忙不迭凑到御床前:“父皇今日可觉得好些?”
“劳我儿惦念,是比前几日强。”
“听说朝廷欲迁往东都,这一路上难免辛苦,父皇可要保重。”
“你母后已决定年后起驾,天暖就无甚大碍了……”
他父子讲话,媚娘却始终不言,倚在一旁打量着儿子,观察许久突然插话:“贤儿有何事请托?”她实在太了解这小子——李弘尽孝乃是出于本性,加之儒家学问读得多了,万事皆合礼制;李贤却是个机灵鬼,绝不似他哥哥那般纯良。无事不登三宝殿,近来他三天两头往宫里跑,必定有事相求。
李贤听到母亲的话霎时一怔,似被点破心事,却立刻笑呵呵道:“孩儿受父皇、母后优容,哪儿还有什么不知足?不过……我觉得整天闲着也没意思,现在国家有难,想为父皇、母后分分忧。”
“哦?哈哈哈……”李治倒没多想,“吾儿有何壮志啊?”
“壮志谈不上,不过是略尽心力。父皇、母后不是欲往东都吗?孩儿觉得如今与吐蕃的战事吃紧,长安需有人留守,而大哥罹患瘵疾身体虚弱,我想代大哥留下来,帮朝廷做点儿事。”
李贤说得轻巧,可在李治、媚娘听来却如五雷轰顶——瘵疾!他怎么知道的?谁敢走漏消息!
媚娘几欲冲过去,抓起李贤衣领问清楚,李治却抬手将她拦住,干笑两声道:“贤儿,我们已决定让三相辅佐太子监国,你若想留下协理政务倒也没什么不妥。但‘瘵疾’二字可万万不要向太子提起,不要惹他心烦,明白吗?”
“孩儿明白。”
“贤儿!”媚娘还是忍不住喝问,“谁告诉你弘儿是什么病的?”
“风、风闻而已。”
“不可能!”媚娘根本不信,知道李弘病情的人没几个,况且她和李治一再叮嘱不可外泄,岂会闹到朝野尽知?她反复追问,“究竟是谁?又是谁怂恿你来讨差事的?”
李贤见母亲大怒,眼中已隐隐露出惧色,却兀自道:“的确记不起是听谁说的,或许是身边侍臣吧……”
“哪个侍臣?”媚娘仍不罢休。
“罢了!罢了!问清楚又于事何补?”李治将她劝开,又对李贤道,“你胸怀为国之心是好的,但不要忘了君臣定分,凡事都要听从太子之意。”
“是……”李贤虽如愿以偿,心下却仍觉忐忑,尤其父皇这一句“君臣定分”,比母后的厉声喝问更厉害!
李治又木然打量他半晌,才道:“若没别的事,你便去吧。”
李贤总算松口气,赶紧溜之大吉。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媚娘和李治双双陷入了沉默,不安萦绕在他们心间——怕什么来什么,这事终究还是没藏住。贤儿已经动心思了,开始不安己位啦!
沉默良久,依旧是媚娘没沉住气:“这算什么事?他这么干跟谋夺监国之权有何分别?”
“唉!”李治头晕眼花,又心烦得厉害,缓缓躺下,“倒还不至于那么严重,恐怕这小子是想好好表现自己,只是有点儿不得法,所以才不知轻重。”
媚娘思来想去终觉不妥:“雉奴啊,今日你准他参政,日后他便敢公然谋求太子之位,此心不可纵!”
李治苦笑——乌鸦落在猪身上,瞧得见别人黑,瞧不见自己黑。你武媚娘何尝不是越来越甚?这话不便说,转而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贤儿自小还算懂事,与弘儿、显儿感情挺不错的,就让他试试吧。咱们别再自欺欺人了,弘儿的病明摆着,这时候历练一下贤儿也不错,万一弘儿……唉!有备无患吧。”
媚娘明白他怎么想,却道:“就算考虑他,也得咱们给他机会,没有他来要的道理。这跟当年李泰争位之举有何不同?必须教训一下这小子,不然他眼里还有谁……”
“算了吧!”李治实在是烦了,合上双眼,不住捏着眉头,“但凡弘儿身体稍好,膝下有一儿,朕也不能乱了宗法另做文章。可是现在弘儿莫说生儿育女,连能否娶妻还不清楚,咱们不得不考虑贤儿啊!敲打敲打还可以,教训过甚就不好了。”皇家亲情之所以与平民百姓不同,说穿了就因为里面夹杂着一个“权”字,微妙得很。其实对于李贤的自告奋勇,李治心里比媚娘还忌讳,妻子争权也罢了,如今连儿子也不安分,都觉得我这个皇帝好欺么?但是他身在病中没办法,更何况李弘也有病,真跟李贤闹翻脸,不怕亲情决裂吗?当年他父亲李世民怎么把他大哥李承乾逼反的?万一弘儿真的不中用了,贤儿又怀恨在心,那时怎么办?难道还叫荒唐贪玩的显儿和年少纯真的旭轮也卷进这场权力之争?
李治忧愁日甚,但这种忧虑不能挑明,政坛的敌人可以铲除、战场的敌人可以厮杀,而皇家权力递延的危机就像乌云一般压在皇宫之上,阴沉沉的,这真是一种无以名状的可怕!李治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休养,一个病夫是什么都做不来的……
媚娘兀自愤愤:“可放贤儿一马,但泄密之人不能饶。我考虑过了,知道弘儿病情的没几个,你我从没对人提起,蒋孝璋、范云仙也绝不敢说,徐婕妤身居宫中不可能跟贤儿见面,那就剩一个可能——徐齐聃!一定是他。他挑唆这个干什么?莫不是想投机贤儿,当佐命功臣吗?”
或许是媚娘太看重权力,揣摩问题也因此有些太甚。徐齐聃是个秉性单纯的文人,并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也并不晓得皇家权力之争的利害,他向李贤泄露此事或许真是无意之举,即便有意,也是意在劝李贤多多努力,将来有可能肩负重任。哪想到初出茅庐的李贤竟然会主动找父母要权力?但不论如何媚娘不会宽恕,三天后她下达诏书,以泄露禁中语的罪名将徐齐聃贬为蕲州(今湖北蕲春)司马。
咸亨二年正月,李治、武媚率领朝廷百官踏上前往东都之路。这次去洛阳名义上是巡幸,实为躲避粮荒。长安城留太子李弘监国、沛王李贤参理,实际由戴至德、张文瓘、李敬玄主持一切事务。就在临近起驾之际,媚娘又借李治的名义颁布一道诏令:官职称谓一律恢复到龙朔改制之前。自此东西中三台复为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六部八座、九寺诸卫乃至中下级官署、官名也全部复旧,左右相、匡政、肃机、太少常伯之类的称呼完全取消——这种复旧虽然只是形式上的改革,似乎也包含着二圣的自我检讨。
从龙朔至咸亨共历十年,这十年里大唐平定百济、高丽,修建了雄伟的蓬莱宫、乾元殿,举行了封禅,无论对帝国还是二圣而言,这十年都是辉煌灿烂的。然而同样也是在这激进的十年里,兵制破坏、冗官激增、国耗巨大、强敌崛起,各种忧患深埋,如今都无可避免地显现出来。龙朔改制的取消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大唐又要迈上新旅程。尤其对于武媚娘,无论作为皇后、妻子、母亲,还是帝国大船的掌舵者,她的未来都充满无限艰辛。
三、恩威有度
虽然朝廷事先做了许多安排,但灾荒还是给大唐带来沉重打击。南方的粮食通过漕运抵达河南,州县官寺立刻组织赈粮,但是那也远远不够分的,而且许多老幼妇孺根本无力逃荒。正赶上天公不作美,这个冬天异常寒冷,关中积雪厚达三尺,粮食吃光了、枯草拔光了、榆皮啃光了,无数百姓死于饥寒交迫,关中之地几乎成了寒冰地狱。媚娘心中恻然,以李治的名义颁布了罪己诏:
朕寅畏三灵,忧勤万类,分宵轸虑,昃晷忘餐,迹在岩廊,心遍天下。惧八政之或舛,忧一物之未安,欲使菽粟积于京坻,礼让兴于萌俗。而德不被远,诚未动天,政道有亏,咎徵斯应。去岁三辅之地,颇弊蝗螟,天下诸州,或遭水旱,百姓之间,致有罄乏。此繇朕之不德,兆庶何辜?矜物罪己,载深忧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