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料想她们母女又要嘀咕什么朝廷大事,这等阵仗见多了,也无心多理会,便接过食盒去了。杨氏诧异:“那又是什么东西?”
“惟良他们送的。”
杨夫人年纪虽老,脑子却还不糊涂:“媚儿,不是你叫为娘无论如何别理他们吗?怎么你倒接了他们的东西?”
“咳!他们在偏远之地也吃了不少苦,就放他们一马吧。”
“放他们一马?!”杨夫人把嘴一撇,“元庆若未死也罢了,既将元庆逼死,又打死善氏婆娘,和他们的冤仇又岂宜解?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啊!若依我言,快寻个机会夺了元爽的世袭才是正理。”
“您就别管这么多了。”媚娘忙转移话题,“我过来是想跟您商量弘儿的事,他也快十六了,是不是该筹划一下纳妃的事了?”
一提太子婚事,杨夫人别的都不关心了,她一心想让李弘纳一位他们弘农杨氏的女子为妃。这会儿听媚娘主动提及,立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说起几个堂侄的女儿:“杨思谦膝下两女,惜乎都比弘儿小许多;杨思玄之女倒是品貌甚佳,可惜早与京兆韦氏结了娃娃亲,不便再提;杨思训也有个不错的女儿,你一定见过,可惜思训已死,没个亲家也不好。算来唯有思俭之女最妥当,相貌清秀、人品端方、知书达理,我早觉得那孩子不错……”
其实媚娘平素也嫌母亲唠叨,掺和的事也太多,不过今日却显得饶有兴趣,不住点头附和:“我思来想去,弘儿虽贵为太子,终究是性情温顺的孩子。瞧瞧那些皇亲贵族、功臣豪门家的女儿,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甭管有才貌的、没才貌的,一个个都和仰脖孔雀似的!我还真怕咱弘儿受委屈,还是娘家里的孩子好,至少知根知底。”
“阿弥陀佛,你可算想通啦!”杨氏颇感欣慰,“非是娘私心重,亲上加亲才是正理。但凡武家的人端得上台面,我又岂会另打算盘?改日娘入宫一趟,亲自向圣上提这桩婚事……”
刚说到此处忽觉堂外一阵骚乱,继而有个婢女跑进来:“娘娘!魏国夫人她……突然吐血……”
“慌什么!”媚娘立刻站起来,“照顾好老夫人,本宫去看。”
“是……”
媚娘临危不乱,快步下堂走到侧室——却见贺兰匍匐在食案边,早已没了原先那副窈窕仪态,一张粉嫩的脸变得煞白,双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喉咙,碧绿的衣衫已被呕出的鲜血浸得殷红,地上也全是斑斑血迹。
“怎么啦?”她匆忙抱住贺兰双肩,轻轻摇晃着,“你哪里不舒服?传医官,快传医官!”
杨夫人年迈,府里长年有皇宫派来的医官伺候,这会儿早赶来,凑上前要给贺兰把脉,贺兰却一阵痉挛,猛地挣开医官和媚娘的手,捂着肚子、呻吟着在地上打起滚来——石榴裙撕破了,满头钗簪掉落在地,连食案都踢翻了,她却兀自手刨脚蹬,仿佛有把钢刀正在腹内搅动。
医官束手无策,媚娘急得咒骂:“无用的东西,滚一边儿去!回宫唤御医来!”
范云仙领命而去,媚娘伏倒在地,急切呼唤着:“贺兰,坚持住!你可不能有闪失啊!”
也不知贺兰有没有听见,她只是不住颤抖着,喉中发出阵阵“哎哎哟哟”的呻吟,那痛苦的声音简直不似人发出来的。忽而她抬起头来,直勾勾注视着媚娘,那原本涣散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继而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指向媚娘。媚娘毫不犹豫掰开她僵直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只手:“别怕!坚持住,御医就快来了。”
“呜呜呜……”贺兰似乎想说什么,却无法如愿,一张嘴便呕出一大摊鲜血,唯有死死掐住媚娘手腕。
“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还指望你替我侍奉皇上呢!”媚娘兀自叫嚷,似乎快急得落泪了,又伸手轻轻拍着她后背。
随着一阵“咯咯”的干咳声,贺兰已然力竭,只见她匍匐在地的身躯如落网鱼儿挣扎般往上一蜷,继而重重趴倒地上,再也不动,可那只手仍紧紧攥着媚娘手腕,似乎每根手指都欲掐进媚娘肉里……
御医很快赶到了,来者是专给皇帝治病的尚药奉御上官琮,贺兰敏之听说家中出事也跟过来。但他们还是来晚了,当众人小心翼翼扳起贺兰柔软的身躯时,发现她早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这、这像是……”上官琮额头渗出一层冷汗。他素来谨慎不敢随便断言,转而扫视屋中器物,一眼就注意到打翻在地的食盒,缓步凑上前去,从怀中摸出一枚治疗的银针,往撒在地上的肉糜里一插,随即拔出——渐渐地,银针变黑了!
无需再做任何解释,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贺兰是中毒而亡。
“怎么了?媚儿……贺兰……”虽说不想惊动老夫人,但家里出这么大乱子,杨氏岂能不问?还是让婢女搀扶着过来了,一进门瞧见贺兰死状,当即瘫软在地大放悲声,“天哪!我做了什么孽啊!先看着女儿撒手而去,又死了外孙女。老天何苦如此作弄我?富则多事,寿则多辱,让我活这么大岁数干什么啊……”
救不了死的先顾活的,众人忙围拢到杨夫人身边:“老夫人,您往开处想,这是她的寿数,一把年纪别哭坏身子。”
“我死了的好,死了就不受这罪啦!”杨氏哭得昏天黑地。
媚娘揉着母亲的胸口,陪着掉眼泪,几个婢女也跟着呜呜咽咽。
唯有贺兰敏之一动不动,凝然注视着妹妹尸身,不知不觉间两行泪水已簌簌而落,却未发出一丝悲鸣,转而怒吼道:“怎么回事?这究竟怎么回事!”
“这是毒害!是蓄意杀人!”媚娘擦去眼泪,决然道,“究竟哪个恶徒敢害本宫之外女?”
范云仙也满脸怒色,环顾在场所有宦官侍女大吼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宫中御膳也敢下毒。如今遭难的是魏国夫人,若老夫人吃了呢?更甚者若是皇后娘娘吃了呢?这是谋害至尊!是图谋不轨!就该把你们全部下狱严刑拷问!”
众人吓得伏地叩首:“不敢呐……我等冤枉……”
有个小使心明眼亮,忙指向扣在地上的青漆食盒:“公公明鉴,那道菜不是宫中带来的,是、是……”是皇后娘家堂哥带来的,这话他不敢直说。
范云仙也立刻缄口,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皇后。只见媚娘忽然顿足大呼:“天杀的!他们这是要谋害本宫啊!”继而扑在母亲怀中,“又是惟良、怀运那俩恶人所为,真是一群白眼狼!一群喂也喂不熟的狼!咱和他们有什么仇啊?昔日辱骂、顶撞咱还不罢休,不过是被我外放了几年,竟下此毒手!”
贺兰敏之一怔,似是对这件事有点儿怀疑,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回去了,伏尸而恸。
“早跟你说过,武家之人轻饶不得。”杨夫人早就血灌瞳仁了,气得浑身战栗拍地大骂,“这两个天杀的!真该千刀万剐,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痛斥之际,又听外面一阵宣号——皇上驾到!
李治方罢御宴便听说荣国夫人府里出了事,皇后把上官琮传去,还以为是老夫人不行了,当即起驾来探望。这会儿府里已一团大乱,接驾的礼仪也顾不周全,媚娘匆忙搀起母亲:“娘!您身子要紧,别支撑着见驾了,先回后堂休息。”
杨夫人颤颤巍巍往外走,口中不住叨念:“一定要给贺兰报仇!血债血偿!报仇……”
媚娘亲自把她搀到内堂,铺好被褥服侍母亲躺下,又安慰了好一阵子,嘱咐婢女留心服侍这才二次转回;走到侧室门口却不忙进去,停下脚步悄悄往里窥探——李治已经来了,他呆呆伫立在贺兰身畔,双眼瞪得大大的,似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昨夜还是温香暖玉的小美人,这会儿怎就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了?
虽说李治和贺兰不至于有多深的感情,但终究是可心的人,也是他在媚娘之外唯一的女人。没有了,唯一的一点儿放纵也没了……他回忆着风花雪月的一幕幕,许久许久,终于垂下两滴眼泪,沉痛地问道:“她怎么死的?”
“中毒,烈性砒霜。”上官琮只是医官,别的话一句不敢多说。
“究竟发生何事?”李治又追问道。
贺兰敏之就侍立在侧,按理说事情已“水落石出”,他就应该向皇帝详细奏明,可敏之竟不作答,只是守着妹妹尸身呜咽痛哭。
媚娘在外看得分明,心中暗忖——此儿疑我!
没错,毒害贺兰的真凶就是媚娘,她早就动了杀心。在她看来,贺兰算什么东西?趁我的富贵、分我的宠,甚至一度搞得我差点儿被废,至今还在背后嚼我的舌头根子,这样的狐媚子留着作甚?
更重要的是,贺兰已经是李治的心头肉,已经有人开始攀附她,有人想借她的枕头风,如此放任下去她就会有自己的势力,迟早会成为大患。媚娘自己何尝不是从尼姑起家成为一代皇后,怎能保证贺兰就没有野心?虽说是外甥女,但在权力面前亲情又有多少约束力?媚娘涉足朝堂,决不能容忍后宫堆一团随时可能起火的柴火。
其实杀贺兰并不容易,平时在宫中很难下手,所有饮食都有宦官试验,即便得手媚娘也难逃嫌疑,唯有将之带出宫才有机会。而恰巧武惟良兄弟这几天正千方百计讨好杨夫人,简直是送上门的替罪羊,这是上天赐予的良机,焉能错过?一切都是她精心筹划好的,贺兰早就身陷天罗地网,必死无疑!
现在她终于得手了,决不能因敏之再生枝节,想至此她抹着眼泪快步冲进房中:“求陛下做主,始州刺史武惟良、淄州刺史武怀运心怀怨恨,欲害本宫母女,却错杀贺兰。陛下一定要严惩奸徒啊!”
范云仙也赶紧凑过来,跪倒在地将事情经过详详细细述说一遍,诸宦官、侍女无不附和作证。贺兰敏之一脸无奈环视在场众人,最终也只能跟着点了点头;李治当即发出逮捕武氏兄弟的命令,而他脸上的神情也如敏之一样无奈……
无论如何人证物证俱在,此事“铁案如山”,武惟良、武怀运有口难辩被捕下狱,当晚便被斩首,家眷流放岭南。媚娘似乎觉得这样处置还不够,声称此等大逆不道之徒不配姓武,将他们改姓“蝮”,喻为毒蛇,剔出武氏族谱。武元爽虽与此事无关,媚娘又岂会放过?隔日武元爽就遭到弹劾,硬说他与惟良、怀运通谋,虽然寻不到丝毫证据,媚娘还是将他全家流放振州(今海南三亚)。元爽心知肚明,兄弟们都死得不明不白,狠心的妹妹绝不会独留他一人性命,他食不下咽、卧不能眠,加上流配的辛劳,走出洛阳没几天便一命呜呼。
武元爽既死,其子武承嗣因是罪人之子不能继承爵位,周国公的世袭就此空缺。鉴于荣国夫人的夙愿,媚娘顺理成章将爵位转给贺兰敏之,令其改姓武,并晋升尚衣奉御。虽说她已察觉到敏之可能猜到真相,但这孩子毕竟是与她最亲近的晚辈,被杨夫人庇护,终究无法割舍。尚衣奉御虽说只是掌管皇帝衣物的官,却享从五品高位,非亲贵之人不能担任。此等高官,再加上国公之位,一条康庄大道已在敏之眼前铺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恭恭顺顺走这条青云路,还是怀恨在心筹思报复,媚娘相信这孩子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此外媚娘又迫使李治做出另一项决定,封杞王李上金为寿州(今湖南辰溪)刺史——以前不是遥领益州大都督吗?这次实封寿州,正好趁着东巡上路,不用再回长安啦!杨婕妤没瞧准风向,以为贺兰与媚娘是至亲,拍马屁拍在了马蹄上,反倒招来厌恶。
夜静更深,合璧宫内苑。没有贺兰的陪伴李治只能回到媚娘的床上,孤灯之下两人肩并肩躺着,都无心睡眠,却彼此未发一语。媚娘翻过身凝然注视着李治——时光过得好快,一转眼二十多年了,昔日他还是青涩少年,如今年已四旬。他那清澈纯洁的目光已不复,眼角爬满了如鱼尾般的皱纹,白发也越来越多,他还是那个疼她爱她的雉奴吗?
李治虽然望着帐顶,却隐约感觉到媚娘注视着自己,便也转过脸来回望。那一刻,媚娘看得更加清楚,他眼中流露出的是怀疑且无奈的目光——
他一直蒙在鼓里吗?不可能,凭他的精明一定早就猜到贺兰之死的真相。即便如此他又能如何?揭开我妒杀外甥女的真相,将这场宫廷丑闻公之于众,为一个小女人把我这个唯一可以帮他料理国事的结发之妻踢开?他绝不会这么干。
但他真的很了解我的一切吗?或许也不是,在他那颗帝王之心中恐怕从来没有什么人是他真正乐于了解的。他最在意的是他的权力、他的天下,这点他和他那个性情截然相反的父亲一模一样!他永远是一个需要用心应对的伴侣和对手。
但无论如何,我依然爱这个男人,就如同他依然爱我一样。还是那句话,全天下都是雉奴你的,但你只能是我的!
媚娘又绽放出微笑,那是得意的笑,便如打赢一场战争般喜悦,继而紧紧抱住李治。李治没有抗拒,也紧紧搂住她,几近疯狂地亲吻着她的双唇、揉捏着她的躯体,也不知发泄的是情欲还是委屈。
这一刻,男人心中饱含无数痛苦和无奈。不过没关系,因为他的帝王事业即将达到巅峰,一个把大唐版图扩展到极致,甚至使其超越父皇李世民的机遇已悄然降临……
四、风起云涌
大驾回到长安时已步入夏天,二圣未回西内而是先至太庙,祭祀列祖列宗。西域诸国的酋长、使节纷纷叩谢拜别。为了让天下人牢记这场封禅,李治和媚娘又决定开铸新钱,镌“乾封泉宝”四字,径一寸,重二铢六分,样式精美、字迹清晰,每枚可兑换十枚普通的开元通宝,并预计在一年内全部取代旧币。至此整个封禅活动结束,前后历时一年有余,耗费无算。从长安到洛阳再到泰山,千里路途走个来回,上至帝后百官下至普通士兵都已筋疲力尽,于是辍朝半月,所有人都需要好好休息一阵了。
英公李也回到自己的司空府,对他而言这场封禅实在没什么好纪念的,他不仅跌下马受了轻伤,更在归途中接到儿子去世的噩耗,岂不痛心?但他没有为李震之死流一滴眼泪,也没有以酒浇愁,甚至把来安慰他的同僚张文瓘、李义琰等人都搪塞走了,自回到长安之后他便只做一件事——侍奉姐姐。
李有两个姐姐、两个弟弟,大姐和小弟已故去,二弟李弼官拜晋州刺史,二姐早年守寡,如今已八十高龄,他趁封禅之行将其接到京中奉养。按理说英公府邸还缺仆人?李却执意亲自侍奉,姐姐年纪高迈,牙齿早掉得差不多了,他便每天清早亲至厨下为姐姐熬粥,然后端到堂上亲手喂给姐姐吃。姐姐常说:“你堂堂国之宰相,何必干这等事呢?”李却回答:“阿姊年老,我年纪也不轻了。咱们来日无多,即使我天天为您熬粥,还能熬几日?”
李震之死让李生出许多人世无常的感慨,莫说昔日并肩沙场的那些同僚,连鼎盛之年的儿子都随时可能失去,珍惜身边每一位亲人吧。每天清晨熬粥的时候他是那么认真,不让任何人帮忙,穿着朴素的布衣,悉心濯洗着每一粒米、添着每一根柴火,便似一个从未经历过战场官场的普通百姓。
这天清早一如寻常,李又仔仔细细在灶边守了半个时辰,不停搅动着羮勺,直至米粥熬得又烂又稠才舀出一碗,准备给姐姐送去。哪知刚一转身,忽见有个头戴乌纱、身穿赭黄袍、腰悬佩剑之人正站在门口朝他微笑。
李年纪虽大但依旧耳聪目明,一见之下手足无措,险些把粥碗摔了:“陛、陛下,臣参见……”饶是老人家英勇一生,做梦也想不到天子竟会出现在自家厨房里。
侍驾的李君信眼疾手快,赶忙接过那碗热粥端走了,李这便要施礼,李治哪还容他下跪?一把抱住,带着顽皮的笑容道:“英公,是朕来得唐突,您老不必多礼。”
李方要埋怨下人们不晓事,却见灶房之外自家仆僮们都齐刷刷跪着,料是早就见过驾,李治不准他们禀报。自古天子不轻涉臣宅,何况一大早跑到厨房来,李发觉李治脸上洋溢着许久未见的得意之色,似乎在泰山时都没今日这么兴奋,不禁疑惑:“陛下莫非有要紧之事吩咐老臣?”
“哈哈哈……”李治未言先笑,“确有一件大事要请您老指教。”说着竟不顾身在灶房,从龙衣袖中抽出一份奏疏神神秘秘递了过来。
李满心诧异,在袍襟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接过,刚展开看到头一句话便精神一振——外臣高丽莫离支泉男生遥叩大唐天子!
莫离支是高丽国最高官职,相当于中原王朝的宰相,甚至比宰相权力还大,可以掌控军队。所谓“泉男生”其实是渊盖苏文的嫡长子渊男生,因为要避高祖皇帝李渊的名讳,故而“渊”字改为“泉”。高丽国莫离支不是渊盖苏文吗?何时传位给他儿子?渊男生又为何突然上表,而且措辞如此谦卑?
原来李世民、李治父子的老对手渊盖苏文去年已身染重病,前番之所以遣王子高福男随驾封禅,一来是为了改善战后关系,二来也是想稳住大唐,避免在高丽内部权力不稳之时再发生战事。
但经过一年的休养,盖苏文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就在李治、媚娘封禅泰山之际,这位宁折不弯、杀伐果断的高丽权臣终于撒手人寰,其长子渊男生继承权力,接任莫离支兼三军大将军。渊男生为人处世不似其父那般跋扈,鉴于父亲穷兵黩武、暴政多年,想搞一次巡察,抚慰各地官员百姓,广收人心。临行前他又将国政托付给两个弟弟渊男建、渊男产——在刚接过权力的渊男生看来,满朝文武还不能完全信任,况且国王高藏恐怕也不甘心继续做他们家的傀儡,这时候唯有让亲弟弟替他掌握住大权,才能放心离开平壤。
可渊男生这一步走错了,他没料到两个看似恭顺的弟弟其实是暗藏野心之人,更没料到会有佞臣在兄弟之间挑拨。他前脚刚离开平壤,马上有居心叵测的投机之徒向渊男建、渊男产进言:“男生四处巡游拉拢人心,必是要独揽大权,迟早会将你们除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趁大权在手除掉兄长,高丽国不就是你们的了吗?”两人野心膨胀,虽觉机会难得,但一时犹豫没动手。
与此同时,在外巡察的渊男生也接到部下的警告:“今男建、男产掌权,日久必生非分之想,恐怕不会再让将军回京。将军当有戒备,以防不测。”渊男生也觉不无道理,便派心腹之人潜回京城,窥察一下弟弟们是否有异动。哪知此人行事不密,刚回到平壤就被渊男建、渊男产逮个正着。二弟本就心里有鬼,见此情形还以为阴谋已被兄长察觉,立时兴兵举事,扣押了男生留在平壤的所有家眷和部下,并假借国王高藏之命召兄长回京。
男生得知弟弟背叛大为惶恐,自知回平壤是羊入虎口,忙向辽东逃奔,意欲归拢边境兵马挽回局面。但渊男建、渊男产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以不遵王命之罪撤去他一切官职,又杀害他家眷,并率领大军连夜追击。到了这步田地渊男生既无兵马又失权柄,各地将领不听调遣,只能依附契丹、靺鞨等部落,勉强立足于国内城(今吉林集安);眼看大军即将杀到,他走投无路把心一横,亲笔写下表章向大唐投诚,并派儿子渊献诚到长安当人质,请求出兵援助……
李是瓦岗草寇出身,识字不多,好在渊男生是异族之人,仓皇之际写的表章也非常粗浅直白,读起来并无窒碍。从头至尾看罢他又双手奉回,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陛下的意思是……”
李治早已遏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坦言道:“春秋陈国弑君内乱,楚庄王兴兵讨逆而成五霸之业;汉末袁氏手足纷争,曹孟德一箭双雕而奠曹魏之基。晋之六卿虽强,互相攻伐终并于秦;燕之慕容虽勇,自相残杀尽皆殄灭。今盖苏文新丧,泉氏兄弟阋墙,告援于朕,此正扫平高丽之良机,万万不可错过。具体调兵遣将之策,又该以何人为帅,还请英公教朕。”
李虽不晓得古时那些事,但打了一辈子仗,击杀张须陀、追斩辅公袥,横扫漠北大破突厥,立下无数战功,自然晓得“乘人之危”四个字的厉害。此时出兵的好处是明摆着的,但皇帝为何急不可待跑他家里来说这件事?这又不得不令他多想。
李治见他态度不甚积极,讪笑道:“朕心甚喜,一时孟浪,英公切莫见笑。来来来,咱到堂上慢慢谈。”竟反客为主,不由分说拉住他臂弯,搀着出了灶房。
李受宠若惊又不敢随便挣脱,硬是叫皇帝搀到了客堂,刚迈过门槛,抬头一看又是一惊——自己的老姐姐正坐在主位上,身前有个衣装绮丽的女子正端着刚熬的那碗粥,一匙一匙往她嘴里喂,那女子不是当今武皇后又是哪个?
“臣一介莽夫,岂敢劳娘娘大驾?”李说着又要跪,却被李治紧紧搀住。
老夫人也吓一跳,她方才已见过大驾,后来走进个女子喂她粥,还以为是皇帝派来侍奉的宫女,此时才知是皇后,赶忙挣扎着下跪:“老妪死罪!死罪!”
媚娘也赶紧双手相搀:“皇家社稷全赖英公所保,本宫不过投桃报李,富贵殊遇受之无愧,您老无需多礼。”
李治赞叹道:“英公年逾古稀、身居三公,尚亲赴灶下侍奉阿姊,实在令人敬佩啊!”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真心——他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愧对自己姐姐,使得城阳公主伤心而去,和人家怎比?
“这也是闲来无事,略尽些心意罢了。”李很谦虚。
媚娘又对老夫人嘘寒问暖一番,转而向李治道:“老夫人半生守寡、恪守节义,又有个功劳赫赫的弟弟,也算我大唐一代奇女子,如今年逾耄耋,陛下能否封她一个诰命以示表彰?”
“好!”李治立刻应承,“朕回去就下诏,封夫人为河东郡君。”
“这……”李家原本出身不高,老夫人出嫁又早,其实只是一介平民之妻,虽说弟弟位极人臣,她自己哪有半分高贵之处?那些授封郡君的女人,丈夫或儿子给国家立过何等功劳?今天二圣竟要把殊荣赐给她。老夫人霎时激动得说不出话,紧紧拉着媚娘的手,只觉世间最仁慈、最和蔼、最通情达理者莫过眼前这位皇后。
姐姐见识粗浅不知如何应对,李自然要代为推辞:“臣虽效力朝廷,然阿姊一家无功于社稷,岂可受此厚封?”
媚娘大大咧咧道:“英公一人功勋胜过百万之众,受之何愧?”
“不错!”李治与她一唱一和,“我高祖皇帝之时,英公南征北战拓定疆土;先帝之时,英公大破突厥、生擒可汗,振我大唐之雄风;朕初继位,国政尽被权臣所擅,又赖您之力扭转乾坤。既然高祖皇帝将您录入宗籍,便为皇家之亲,多封一个诰命算得了什么?前番令郎亡于任上,朕也于心不忍,幸而听闻您之长孙李敬业已入仕,朕决定不再另派官员去梓州,就由敬业接任刺史之职。”他随口一句话,李敬业一下子就成了四品官。
“敬业并未担任过要职,怎能超升……”
“虎父无犬子,朕相信李敬业必能继承父志,镇服西南诸蛮。”
“他年纪实在太轻。”
李治拿定主意万无更改:“年近而立怎还算轻?朕不到二十继承皇位,托赖您老和诸位良臣辅佐,虽不敢言有何丰功伟绩,不也天下太平吗?”
“陛下谦逊,您之功绩直追尧舜。”话说到这份上李实在没法推辞了,只得仓皇谢恩。可是皇恩岂是白白领受的?昔日他受李世民特殊恩典,并以龙袍、龙须相赠,代价是承受秘密托孤的重任,韬光养晦数载才扳倒长孙无忌以大政奉还。如今刚享几年清福,李治又玩这一手,其目的不问可知。
媚娘好心提醒道:“夫人耄耋之年,见咱们连施大礼,本宫瞧了不忍,还是搀入后堂休息吧。”
“是。”范云仙、李君言忙凑过来,如平日伺候二圣一般,左右搀扶着李的老姐姐去了。
老夫人刚走,李治的话题马上变了:“英公!高丽蕞尔小邦违我天朝数十载,今其内乱请师于我,男生稽颡拜表诚恳至极,此正所谓‘未战而庙算胜’。朕昨夜获悉此事,推枕无眠思忖一夜,若能调集诸部大军进讨,则名正言顺势如破竹,必能一举铲除高丽,告慰先皇英灵!未知您老意下如何?”
媚娘也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您老觉得此番出兵该由何人为帅?当今满朝文武谁有指挥若定、镇服三军的威望?”夫妻二人都以炯炯的恳切目光注视着李,言下之意很清楚。
还能说出别的人选吗?李一阵苦笑,前趋一步朗言道:“臣虽年迈,犹怀老骥之志,蒙二圣不弃,愿统领三军扫平高丽,为我大唐海外扬威!”虽说七十多上战场有些勉强,但既受君恩便要效死以报。昔日荆轲受公子丹厚遇,以一匹夫之身豁命刺秦王;诸葛亮酬昭烈帝三顾之恩,屡伐曹魏直至病逝五丈原,这是当臣子的本分。再者李也愿意打这仗,他这辈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唯独昔日受阻于安市城一筹莫展。当年征讨高丽失败不单是李世民的痛,也同样是他的痛,现在有机会亲手了结此憾,未尝不是一桩快事。大将军驰骋疆场建功立业,马革裹尸再寻常不过,能在人生暮年再踏上征途,李将之视为荣耀,即便壮志未酬薨于军中也胜过在丧子之痛中颓然老去!
李治与媚娘对视一眼,如释重负——挤对七十四岁高龄的老司空上战场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们也有苦衷。经过连年征战,功臣宿将已所剩无几,近来又有程知节、程名振、郑钦泰、丘行恭、执失思力相继过世,敢杀敢拼的莽夫要多少有多少,可打仗绝不仅仅是拼命,需要运筹帷幄、料敌机先的统帅之才,而今军中将领青黄不接,除李之外一流的大将只有苏定方和刘仁轨二人。但是苏定方坐镇西疆震慑吐蕃,且不论他同样是七旬老翁,单是从西域赶回长安再去辽东,什么战机都耽误了;刘仁轨如今已是首席宰相,李治同样不会放他走,这么一来所能祭出的法宝只剩李。再者相较苏刘,李更胜一筹,早年便与李靖齐名,堪称大唐军界第一人。前番征讨高丽失败固然是急功近利所致,但是南北几路军队配合不当也是毛病,这次李治决定交与李全权指挥,唯有这位“军神”出马才能让争功心切的诸将服服帖帖。
李治早已摩拳擦掌期盼此战,这不仅是为了洗雪三年前的败绩,更是为荣誉而战,虽然他已成功举行封禅,却仍觉得底气不足,似乎唯有平灭父亲未能攻克的高丽,他才可以毫无愧色地宣称自己超越了父皇,横亘多年的心结才能解开。媚娘同样期待胜利,作为世间第一位与皇帝共同执政的女人,李治的一切成就都有她一份功劳,她同样想在青史中留下光辉一笔,也为将来儿子的统治铲除边疆祸患。现在君臣一心,主帅已定,还有什么犹豫的?
敲起战鼓,吹响号角,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