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泰岳之巅
麟德三年正月元日(公元666年2月10日),大唐帝国建立以来最辉煌的日子。
封禅是帝王的至高荣耀,《史记》有云;“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但真正有幸亲为者只有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三人。秦始皇统一六国、汉武帝雄才大略、光武帝允冠百王,正是因为这三位皇帝功业盖世、震古烁今,使得后代帝王自惭形秽,不敢轻易触碰封禅一事;即便隋朝一举扫平三百年乱世,连亡国归顺的陈后主都主动倡议,隋文帝杨坚也没敢举行,只是在泰山脚下简单祭拜了一下。
唐太宗内平诸乱、外服夷狄,重振中华雄风,终于建立与那三位圣明帝王旗鼓相当的功业。可惜李世民命运不济,一生三次封禅而未成。第一次是在贞观五年,赵王李孝恭趁新年之际率各州朝集使请求封禅,媚娘的父亲武士彟也极力推动,最终却因为魏徵的反对而停止;第二次在贞观十五年,本已经正式下诏筹备,却因为李承乾、李泰之争和对薛延陀用兵而夭折;第三次是贞观二十一年,又赶上对高丽用兵不利,加之李世民服用丹药病情加重,力不从心只能放弃。最终这位千古一帝带着无缘泰山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而现在,他的继承者李治将要完成这个夙愿,把大唐推向巅峰,并在青史中留下闪亮的一笔!
封祀坛之上并列三个牌位,正中者乃是昊天上帝,左右配飨者是高祖、太宗皇帝。司仪官高声朗读册文,李治在文武百官敬仰的目光中向天帝献上祭礼、洒下祭酒。他终于领略到了帝王的至高荣耀,父皇梦寐以求之事终于在他手中办成了,此刻他心情无比激动。不过坛下百官却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皇帝气色不是很好,或许是久病方愈又在寒冷天气下辛劳赶路之故,李治的神态总给人一种疲惫的感觉。在他之后亚献李元礼、终献刘祥道相继奉上祭礼,在喧天的鼓乐和“万岁”声中,典礼圆满结束。
离开祭坛用过御膳,李治率文武百官攀登泰山。泰岳虽不是天下最高的山,但气势磅礴、凛然巍峨,被历代帝王所崇拜,因而吞西华、压南衡、驾中嵩、轶北恒,为群山之最。这是向天靠近,是一次光荣的朝圣,皇帝、皇后都没有乘舆,和普通人一样徒步攀登,整个过程大家不言不语,笼罩在一片神圣的气氛中。来至山顶已将近傍晚,二圣只草草观赏了历代碑铭便入大帐休息。
正月初二日,献匮祈福。泰山顶上同样设有一座祭坛,广五丈、高九尺、四出陛,名曰“登封坛”。李治再度登坛祭拜上帝,并埋下金匮、玉匮——金匮内藏玉册,写着皇帝祭奠祖先的文字;玉匮内藏玉牒,写着皇帝祈求上苍的愿望。两匮皆长一尺三寸,以金绳缠绕,又用金泥密封,埋于山顶之上,以青、黄、赤、白、黑五色土埋藏,并铺上石头砂土。
虽说玉牒是皇帝的隐私,秘不示人,但从古至今皇帝的心愿都差不多,无外乎天下太平、国祚绵长、长生不老、子孙兴旺,未知李治的玉册是否会多一条“与皇后夫妇和谐”呢?眼见玉匮已埋葬山间踪迹难觅,李治和媚娘转而远眺,四方原野尽收目下,六合八荒尽在掌握,胸中涌起无尽傲然……
但眺望不了多久就要匆忙下山,因为转天还有第三项祭祀要做,这也是这次封禅最与众不同之处。
正月初三,禅地大典。这第三座祭坛设在泰岳附属的社首山上,名曰“降禅坛”,与登封坛规制相似,不同之处是正方形,应“天圆地方”之说。坛上同样设有三个牌位,正中是皇地祇神,左右配飨者是太穆皇后、文德皇后,仍是李治首先登坛献祭,而当他降阶后甬道上突然奔来两列宦官,迅速支起两道帷幔——皇后登场啦!
礼法森严,内外有别,皇后不是臣下可以随便窥视的,所以要用幔帐隔挡。可如果这场献祭只是自娱自乐,没人看得见,那还有什么意趣,又何以彰显皇后的功绩?因而这两道帷幔是薄纱制成的,群臣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形。
应该穿什么礼服呢?不知道,因为从没有女人参与封禅的先例,也就无可参照。媚娘选择了朝会使用的袆衣,不同的是她在青衫之外披了一件大氅,这件衣服是用各种鸟儿的羽毛织就的,五颜六色绚丽夺目;而她的头饰除了璎珞、玳瑁、翡翠、宝石等钗簪以及十二玉杆外,还在额头中央加了一颗硕大的珍珠,光华夺目、熠熠生辉。这使她成为阳光下万人瞩目的焦点,相较略显疲乏、中规中矩的皇帝,似乎她这个亚献才是今天的主角。
当然,参加祭祀的非皇后一人,还有诸多命妇,淮南公主、千金公主、常乐公主、赵国太妃、曹国太妃、城阳公主、遂安公主、临川公主、徐王妃、韩王妃、彭王妃、徐婕妤、杨婕妤、魏国夫人……罗衫叠翠,云鬓流霜,瑰姿艳逸,仪静体闲,这些女人如百鸟朝凤般烘托着靓丽的皇后,缓缓走上降禅坛。
媚娘已在脑海中默默演练过许多次,但她为皇地祇献上祭礼那一刻还是不免忐忑。虽然她在亲蚕礼上展现过自己的风采,可那与封禅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次不再仅是女人的典礼,还是天地之间最光荣的仪式,此刻她是这世界上最接近神明的人!
为了与皇后相配,倡仪、读册、奉祭乃至伴乐、歌唱者全是翩翩女子,可说是轻歌曼舞、花团锦簇。媚娘带着无尽的满足感缓缓走下祭坛,而紧随其后的是终献越国太妃——越国太妃便是昔日燕贤妃,越王李贞之母。
行至坛下默默站定,媚娘才发觉情形不对。虽然隔着帷幔,她依旧能感觉到外面群臣的反应。那些文武大臣在窃笑,笑这群女人不知天高地厚,笑这种创新不伦不类,笑这场神圣的典礼被皇后亵渎了。
笑吧!任凭你们笑吧!媚娘毫不在意——反正我做了。我是有史以来唯一主持亚献的皇后,已经拥有与皇帝并尊的地位,我是曾经沟通神明的人!
持续三天的封禅结束了,李治即将离开泰岳之际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贺礼。这是一首诗,写在粗糙的黄麻纸上,从遥远的剑南巂州(今四川西昌)而来,道路漫长几经传递,当它历尽艰难到达李治手中时已有些破损。即便如此瑕不掩瑜,这首诗词句绮丽华美、字迹潇洒隽秀,胜过这些日子群臣进献的所有诗篇。此诗题曰《在巂州遥叙封禅》,作者便是昔日宰相李义府。
天齐标巨镇,日观启崇期。岧峣临渤澥,隐嶙控河沂。
眺迥分吴乘,凌高属汉祠。建岳诚为长,升功谅在兹。
帝猷符广运,玄范畅文思。飞声总地络,腾化抚乾维。
瑞策开珍凤,祯图荐宝龟。创封超昔夏,修禅掩前姬。
触网沦幽裔,乘徼限明时。周南昔已叹,邛西今复悲。
不得不佩服李义府的才华,哪怕远在偏僻蛮荒的流放地,他依旧在脑海中构想出了封禅的宏大场面——日照泰岳,天子登临,金坛闪耀,万国共仰。他描述了一个美丽盛世,也歌颂了天子的弘德。只要看过这首诗,再厌恶李义府的人也会动容,相信这个笑里藏刀的奸臣在茅蓬野蒿间运笔书写的那一刻,他对大唐王朝的忠诚和热爱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当然,诗的最后他也怆然写道:“触网沦幽裔,乘徼限明时。周南昔已叹,邛西今复悲。”他真诚地表达了悔恨之意,希望皇帝能垂怜,哪怕不再入仕途,回家当个平头百姓也好啊。可事到如今哀恳已无法挽回,李治反复诵读两遍,不住感叹:“其人可憎,其才难得啊!”说罢扬手一抛。媚娘也没有再为李义府说半句好话,只是怅然望着那张轻飘飘的黄纸随风而去,如枯叶般消失在泰岳的崇山峻岭间……
诸礼已毕,休息一日。正月初五李治登临事先备好的朝觐台,接受百官朝贺,宣布众文武三品以上者赐爵一等,四品以下者升官一阶,据说这决定是皇后促成的。如果说媚娘参与禅礼还让百官窃笑的话,那么听到这赏赐大家真是开怀大笑了。所有人都得到实惠,大家扪心自问——有这样一位皇后参与朝政,又有什么不好呢?
李治还决定为纪念这次盛举再次改元,改麟德三年为乾封元年,大赦天下,宴饮七天,但是流放边地之徒皆不在大赦之列!
消息几经辗转传到巂州,当李义府得知自己不在大赦之列时,他日渐衰竭的身躯承受不住这巨大打击,颓然瘫倒在破烂的茅舍中。实事求是地说,是他辅佐李治夺回皇权、打破关陇诸臣的垄断,是他主持了《姓氏录》的重修,推动科举为无数汉族子弟打开仕途之门,也是他极力促成对百济的战争,拓展了大唐的疆域。他的一切作为都与二圣的为政理念一致,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最有资格随驾封禅的大臣。
昔日紫袍玉带、广厦华堂、锦衣玉食、妻荣子贵,今朝戴罪蛮荒、蓬门荜户、蓬头垢面、妻离子散。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功勋卓著又声名狼藉的一代宰相李义府,在瓮牖绳枢间带着无尽悔恨永远闭上了眼睛,终年五十三岁。
二、皇家团圆
结束泰山的所有活动,君臣又踏上回程,不过李治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到曲阜拜谒孔庙。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表彰六经”以来,孔子的地位日渐提高,在魏晋之时达到了高峰。魏文帝曹丕大规模扩建孔庙,安置吏卒守卫,并设立学馆广纳儒生,可惜五胡乱华尽皆荒废,隋文帝统一后才渐渐修复。如今三教并立,但是儒家始终是士人之“正教”,况且李治大力推行科举,又刚刚封禅而归,怎能慢待孔圣人?他献以少牢之礼,并下诏赠封孔子为太师。
离开曲阜,行至亳州(今河南鹿邑),李治又拜谒了老君庙。相传亳州是老子李耳的故乡,这里的老君庙始建于东汉桓帝之时,历代香火供奉远不及孔庙。但唐高祖李渊自诩是李耳后裔,故而大加扩建,庙宇规制仿照宫阙。既然是祖宗,李治对老君的礼遇便要胜过孔子,不但献上祭品大礼膜拜,而且亲笔拟定尊号,曰“太上玄元皇帝”,自此老君庙改称玄元皇帝庙,一切祭祀比照太庙。
大驾回到洛阳已是正月末,李治决定在东都驻跸六日,然后回转长安——因李唐宗庙皆在关中,完成封禅要回去向祖宗汇报。这停留的六天也不能休息,山东诸州的官员跟随圣驾已半年多,该回去继续工作了,临走前要向皇帝辞行,汇报一下政务;在东部任官的宗亲诸王也该辞驾了,要摆一顿皇家宴席践行。
回到洛阳第二天李治便升座乾元殿举行大朝,两京五品以上官员及随驾的都督、刺史都要参加,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大朝皇后并未参加。可即便皇后不在,朝堂的气氛依旧没什么改变,谁敢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泼冷水呢?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李治对一切美好的称颂安然受之,颇为欣慰地环视满朝文武,却发现位列朝班之首的两位重臣竟都不在,问过有司才知,李和许敬宗一并告假了。
自从上官仪获罪被诛,窦德玄、姜恪、乐彦玮、陆敦信、孙处约等先后担任宰相,但这几人并无值得称道的作为,东西台大权一直掌握在许敬宗手中。许敬宗深受二圣宠信,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说品行有亏,可是没人能否认他精明强干、学识出众,平心而论他还是颇有政绩的。惜乎再精明的人也敌不过苍老,而今许敬宗已是七十五岁高龄,须发如雪、耳沉眼花,走路需要扶拐杖,双手也时常发颤,这两年已不常动笔,凡重要奏疏皆由其孙子著作郎许彦伯代笔;老人家跟着二圣大老远折腾一趟,还跟着上了泰山,这会儿实在撑不住,只得让许彦伯告假,养足精神过几天还得回长安呢。
李倒还健旺,但他刚到长安便得知一个噩耗——他的儿子李震去世了。李震是嫡长子,自幼随他戎马驰骋,文武双全颇具才干,永徽初年就当了五品官,历任多地刺史。前年剑南蛮人作乱,李震受命转任梓州(今四川绵阳)刺史,保境安民颇有作为,因肩负重任又离京甚远,不能参加封禅,孰料突然因病亡故,终年四十九岁。虽说李震这年纪算不得夭亡,四个儿子都已二十多了,但李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不免心情沉痛,因而没来上朝。
李治得知内情甚是感慨,昔日贞观之际名臣济济,阎立本曾绘制《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图》和《秦王府十八学士图》,现如今硕果仅存这两人,都已年逾古稀。他忙派内侍至两位老臣处问候,并下令从今以后准许两位老臣乘车马入省中,各宫门不得阻拦。
两位老臣得到抚慰,但政事堂总得有人坐纛儿,李治毫不迟疑,立刻宣布了他筹谋已久的任命:晋升刘仁轨为右相(中书令),检校太子左中护,加封乐城县男。这决定在意料之内,但是百官仍不免一凛——刘仁轨的才能毋庸置疑,但他同样是性情强悍之人,这在他与李义府的争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而他与皇后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继长孙无忌、李义府、许敬宗之后,又一位政治强人坐到首席宰相的位置上,这意味着新一轮权力斗争又要开始了……
就在李治宣布新任宰相之时,媚娘正伴着一群命妇在御苑盘桓。这些皇家女眷随同自己丈夫、儿子来到东都,原本只是想团圆一下,略微沾点儿喜气,没想到托媚娘之福竟亲身参与盛典,这是开天辟地以来女人从没享受过的殊荣。
虽然意犹未尽,但再过两天就要分别,回去过平常日子了,其中不乏赵国太妃、曹国太妃等今上庶母,还有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媚娘也不能忽视,故而今日没参与朝会,陪她们在宫内游玩。
正月伊始,芳华苑景色再好能美到哪儿去?这些贵妇与其说游园还不如说是凑一块儿聊天。什么你典礼那天戴的那支钗真漂亮,何处得来?你女儿可及笄,择好婆家没有?听说令郎去年生了场病,是否痊愈?其实与民间妇人的话题无甚不同。
媚娘也不多照应她们,而是与表姐燕妃挎着胳膊走在最前面,悄悄说着体己话——这对表姐妹年龄差距挺大,差了十五岁,需知燕妃的儿子李贞在太宗诸子中排行第八,比李治还年长一岁。但媚娘原本是太宗皇帝昭仪,现在却成了太宗皇帝儿媳,燕妃名义上算是庶母,这辈分真有些说不清了。
“时光荏苒,一切都变得太快。”媚娘由衷而叹。
“嗯。”燕妃颇有感触地点了点头——确实变得太快,遥想媚娘刚入宫时还是个不通世事的小丫头,如今竟然成了堂堂国母,还与皇帝并肩执政,这等变化真是沧海桑田!
媚娘突然转过身,笑呵呵拉住表姐的双手:“参与封禅大典高兴吗?”那一刻她的神情便如昔日那个顽皮直率的小姑娘一般天真娇俏。
“高兴……”燕妃的回答有些迟缓——光荣是肯定的,充当祭地仪式的终献不仅是一时之荣耀,更表明她是仅次于皇后、天下第二高贵的女人。但是她总感觉不踏实,仿佛触摸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回想昔日先帝三次欲行封禅而不成,这个心愿竟叫她这个妃子圆了,不知李世民泉下有知作何感想。看来僭越之事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自己远远不及表妹有勇气。
但勇气往往意味着经历磨难,对女人而言更是如此,燕妃觉得似乎有必要劝劝这位打破无数规矩的妹妹:“媚儿,有些话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今日之富贵得来不易,阿姊有幸得你提携,不过……”
“我知道。”媚娘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打断道,“你操心你儿越王吧?但放宽心,莫说有我在中宫美言,就凭李贞的才学人品万岁也不会忽视,富贵恩荣是不会少的。你孙子李冲也不小了吧?过两年我让万岁也赏他个刺史,地方任你们挑。”
燕妃诧异地望着妹妹,显然这位大唐皇后的心灵已被权势侵占,给这么多好处,嘴堵得严严实实,燕妃还能说什么?只剩下谢恩的份儿了。忽而一阵响亮而放肆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燕妃回头望去,只见是魏国夫人贺兰氏。
内外命妇皆随皇后参与祭地,贺兰也在其列。她既非嫔妃,也非公主,更不是公侯重臣的妻子,凑在这群女人之中着实尴尬。幸而她天性活泼,或者说是太天真,竟丝毫不以为然,封禅大典参加得有滋有味,面对众命妇毫无愧色,几天工夫便与众人打得火热。这会儿一左一右陪在她身边的是千金公主和杨婕妤。
千金公主乃今上姑母,岁数也不轻了,但此人一直热衷于结交权贵,还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成天不是求这就是要那,想尽办法给自己家里捞好处,李治和媚娘念在她是长辈也颇多容让。如今贺兰与皇帝的关系已不是什么秘密,她自然不会忘记向这位宫中新宠大献殷勤:“夫人觉得这话可笑?莫看我如今这副身段比不得你,年轻时也风流过哩!当年我未出嫁之时偷偷溜到西市去逛,大街上一走,莫说少年郎,就是七十七、八十八的老翁也得回头望一眼,都丢了魂儿啊!”说着她款动臃肿的身躯,竟在路上乔模乔样扭起来。
“哈哈哈……”在场所有人都忍俊不禁,贺兰更是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杨婕妤忙跟着打趣道:“公主,您快别出丑了。我们贺兰夫人哪是你这副模样?瞧瞧这身段、这姿色,难怪……难怪万岁会喜欢。”她故意话说一半,引逗贺兰笑——这位杨氏乃杞王李上金之母,出身普通宫女,李治与她一夜风流便播下龙种,早在萧淑妃得势时就不受宠了,婕妤之位不过是一天天熬来的。之所以她儿子没似李素节那般被遣,一来因为李上金年纪尚小、资质平庸、胆小怯懦,二来也因为杨氏是极乖巧之人。一笔写不出俩杨字,虽同姓各宗,她却凭着自己的姓氏和皇后之母拉关系,常把荣国夫人哄得乐呵呵的,媚娘也就乐意放她一马。
杨婕妤的话并不为过,贺兰确实靓丽非凡,尤其今天她没有穿正式的礼服,而是红纱长裙、淡绿罗衫,外披一件雪白的狐腋裘,微微露出丰腴的双肩;头上随随便便斜梳一髻,插着点翠步摇,两颗珊瑚坠悬于左耳畔,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在宫殿长廊上一靠,笑颜妩媚、顾盼神飞,真是天生尤物无以复加——纵然武媚娘昔日风姿绰约时与她相比也远远不及!
“是是是。”千金公主掩口而笑,“魏国夫人姿色无双,老身哪里比得?咱们都要仰她福泽。对啦夫人,我那死了的驸马郑敬玄有个远房侄儿,听说在扬州当官犯了点儿错遭人弹劾,他家里人千里迢迢求到我这里,可我哪有这么大面子?您能否劝劝万岁,别撤……”
“行了吧!怎就左一个侄儿,右一个侄儿?您老不定又吃了人家多少贿赂呢!”杨婕妤一副打抱不平之态,抚着贺兰的肩膀道,“我瞧夫人这件衣服有些旧了,前几日益州进贡不少好锦缎,我也得了些,就送给夫人吧。虽说你不在乎这点儿东西,但好歹算我份心意,实在欣赏你这副人品……”
“那便谢谢婕妤啦!”贺兰虽说聪慧,毕竟是个未通多少世事的少女,被她们哄得乐不可支。
燕妃在远处冷眼旁观,觉得两人举动甚是肉麻,但凡皇帝眼前的红人,总少不了巴结逢迎;继而又想到表妹并非心宽之人,别人如此恭维贺兰,她会不会嫉妒?扭过头看媚娘,却见她满面微笑瞧着这一幕,并无丝毫愠色。
不知为何,燕妃心里越发不踏实——她的反应似乎太过平静了!
就这样看了许久,媚娘才提高声音插言道:“时辰不早了,宴席已备好,咱们边吃边聊吧。千金姑母,您可别惯坏了我这外甥女儿,她年纪还小,以后还望大家多照应呢!”说这话时她眉飞色舞,似乎真心为自己有这么个漂亮又得宠的外甥女感到骄傲。
宴会在飞香殿进行,富丽堂皇钟鸣鼎食,准备的菜蔬着实不少,但谁也没吃几口,只顾着说笑了。这种皇家女眷的团圆饭实在不多,今日一别还不知何年何月才重逢。这顿饭用了将近一个时辰,众命妇尽欢而散,媚娘差宦官询问李治那边的情况,回奏说皇帝临近午时才散朝,又在大殿为众位亲王、驸马设践行宴,大家兴致都很高,估计没一两个时辰散不了。媚娘呵呵一笑,立刻叫范云仙去那边挑几样精致细软的菜肴,准备给母亲送去——荣国夫人已八十六岁高龄,不但无病无灾,还很爱热闹,可这个岁数实在折腾不起。此番封禅媚娘本意是不带她来的,老人家非要跟着,结果到洛阳就累了,嚷着要歇息,连泰山都没去。李治便在洛阳又赐了一套宅院,让老人家在那儿休养,这样的聚会也不敢请她了,假使宫中有好的饮食便给她送去。
“贺兰……”媚娘叫住准备辞驾而去的外甥女,“今天我想亲自去老夫人那里,你陪着吧。”
“是。”去祖母家贺兰岂能不应?
两人简单收拾一下衣装,命宦官带着提盒,准备车驾出宫。可是刚出飞香殿,又见城阳公主候在阶下:“皇后陛下,臣妾向您辞行。”
“辞行?!”媚娘很意外——城阳跟别的命妇不一样,乃是今上的亲姐姐,随驾自长安而来,辞行去哪儿?
“我要去房州(今湖北房县)。”
“唉!”媚娘面露一丝愧色,“你还是放不开那件事啊……”城阳要离开事出有因,她崇信佛道,结交不少术士,其中包括长安西华观的道士郭行真。当初媚娘与李治闹矛盾,城阳宣称郭行真有种法术能使夫妻和睦,媚娘一时糊涂就将之召入宫中,犯了魇胜之忌,此事也正是废后闹剧的直接起因。事后李治“幡然悔悟”,上官仪、王伏胜固然当了替罪羊,但闹得满城风雨的魇胜事件也得有个说法,于是便拿穿针引线的城阳主公作法。不过文德皇后膝下七个子女,李承乾、李泰、长乐公主、晋阳公主、新城公主皆已离世,李治实在不忍对仅存的一个姐姐下手了,况且当时城阳还身怀有孕,于是驸马薛瓘代为受过,贬为房州刺史。媚娘知道此案的起因在自己身上,不免对城阳怀有几分愧疚。
城阳不叫她为难,解释道:“臣妾交引术士入宫是实,并不觉得有何委屈,只是思念驸马了。这次封禅重逢,索性跟他一起走,娘娘不必多心。”
“何必呢?万岁舍不得你。”
“我知道,可驸马身边也少不得我,此去好歹能夫妻团圆。”
“我劝万岁把薛驸马留下。”媚娘竭力挽留。
“娘娘好意臣妾心领,他刚到那边一年,又赶来封禅,总共没坐两天衙府,连点儿像样的政绩也没有,怎好急急忙忙召回?再过几年吧,我在长安也住腻了,出去看看外面的名山大川也好。其实我本就想和他一起去,只是身子不便,如今绍儿平安降生,我也可放心离开了。”她新生下的儿子取名薛绍,是她与薛瓘的第三子。
“既然你去意已决……好吧,那就再过几年,我一定记得把你们召回来。”媚娘无可奈何只得应允,“你跟万岁说了没?”
“驸马已请奏,若无他事明日我们便启程。”城阳施礼而别,可走出几步又突然转回,“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娘娘。我那绍儿尚在襁褓带走不便,只能留在京中,望娘娘多加照顾,我定在佛前日日诵经念二圣恩德。”
媚娘满口应承,当即令范云仙记下,回京后将薛绍接进宫抚养,她望着城阳远去的背影嗟叹一阵,随即带着贺兰出宫。
三、贺兰之死
杨夫人的新宅在教义坊,坐落于皇宫以南,过了天津桥再走两步就到了,而且此坊紧邻洛阳西城墙,冬暖夏凉格外僻静,正适合年迈之人休养。媚娘硬拉着贺兰同乘凤辇,前有侍卫开道,范云仙和一干拎着食盒的小使紧紧相随。出宫门只片刻工夫便至杨府,却见本该十分清静的府门前围了不少人,竟也有许多仆从捧着食盒候在道边。
“咦?那是什么人?”贺兰性子爽快,也不顾身在金根车之上,竟拨开车帘往外张望。
“哼!”媚娘冷冷一笑,“恐怕是惟良、怀运他们吧。”其实她早已听说是怎么回事——当初武惟良不知天高地厚,在家宴上顶撞杨氏被贬为始州(今四川剑阁)刺史,在那穷山恶水间吃了几年苦头终于学乖了,这一次参加封禅千方百计讨好媚娘,想调回京城。无奈媚娘总不给他机会,他便转而向杨夫人示好,与弟弟淄州刺史武怀运轮番来给杨夫人送好吃的。怎奈杨氏根本不容他们进门,他们兄弟倒也拉得下脸来,每天中午都送一次,进不去也要在外耗个把时辰,只盼着能以诚感人。
这会儿皇后驾到,惟良、怀运岂能放过机会?不顾亲卫呵斥拥到车前,大礼参拜:“臣叩见皇后,恭祝皇后凤体康健永享仙福。”如今他们再不敢以皇后堂兄自居了。
媚娘由宦官搀扶着下车,不阴不阳道:“这不是两位武大人吗?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贵客踏贱地,我母女蓬荜生辉啊!”贺兰在后面听了,呵呵直笑。
武惟良几度请见皆不允,眼瞅着辞驾之日已至,再不哄好媚娘就得回始州了,此一去又不知猴年马月才有机会见驾,实在憋不住,索性直言道:“臣等乡土愚人素来无状,旧日曾慢待娘娘,自知有过。还望娘娘不计旧恶,开开恩吧!”
媚娘挖苦归挖苦,今天却似乎很好说话,转而叹道:“唉!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本宫才没兴趣跟你们斤斤计较呢。只是母亲一直不肯原谅你们,我也不便拂逆她老人家之意,才把你在偏远之地晾了这么多年。你们既诚心求我,那我也劝你们几句,讨好我没用,有工夫去哄老夫人吧。”
武怀运苦笑着接过话茬:“我们何尝不想见老夫人一面?可天天吃闭门羹,精心准备的珍馐之物她也不要,我们实在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到底是娘娘面子重,恳请您替我兄弟美言几句。”
“是啊是啊,娘娘就帮我们兄弟一次吧,我等感恩不尽。”惟良连连叩首。
媚娘沉默片刻,继而做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罢了罢了,若观你等昔日所作所为,就是跪死我也不管。但好歹咱都姓武,图个耳根清静,我就帮你们一次,成与不成可不保。”
“是是是,娘娘肯垂怜已是天大恩情。”惟良边说边招呼仆从把食盒都献上来。
媚娘略扫一眼便笑了:“就算老夫人是大肚佛,也吃不下这许多啊!我也带来许多宫中的东西,谁在乎你们的?只要有一样表表心意就行,我也好替你们说话,她老人家还未必真用呢!”回头唤贺兰,“你去随便挑一样吧,选你喜欢的便可。”
惟良不敢怠慢,令仆人把盒子都打开,跪在地上捧着让贺兰选。贺兰大模大样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样菜道:“这倒是合我口味。”
“就是它吧。”媚娘轻轻瞥了范云仙一眼。范云仙会意,并不叫底下人动手,亲自过去接了那食盒,紧紧抱在怀里!
惟良、怀运两人赶忙千恩万谢。
“行啊!你们回去等消息吧。”媚娘大包大揽道,“若老夫人消了气,明日我便知会宰相。”
惟良、怀运兀自在后叩谢不止:“谢娘娘成全,臣等阖家富贵就全托庇于娘娘啦!”
“静候佳音吧,本宫必定成全你们。”媚娘微笑着抛下这句话,带着贺兰头也不回地迈入府门。
她们来得挺凑巧,杨氏昨晚失眠,在佛前念了半宿《法华经》,临晨才入睡,天光大亮仆人们也不敢惊动,直至这会儿刚起来,正叫婢女梳头呢。媚娘忙要过梳子亲自给母亲弄,贺兰也端水伺候。
“敏之怎没来?”杨夫人开口就是外孙。
媚娘道:“他随侍万岁身边,怎好说来就来?”
杨夫人又指指贺兰,絮絮叨叨:“我这辈子是火中生莲,操不完的心,忙完这个忙那个,如今好歹他们兄妹有了着落,我总算是无欲无求、四大皆空,就算此时闭眼也了无牵挂。”
“瞧您说的,您还有享不尽的福呢。”
“是啊!昨儿半夜诵经,正读到须菩提、目犍连请教经义那段,我这眼前恍恍惚惚就觉得佛像说话了,佛祖说念我一辈子吃斋念佛,定会赐个好寿数,年逾九旬无病而终。”
贺兰也跟着凑趣:“什么九旬?您老活过百岁不成问题。”
“那不成老妖精了?”
“您老是活佛……”两人哄杨氏高兴,专挑好听的话说。
不多时梳洗已毕准备用饭,媚娘道:“方才光顾着支应几位太妃公主,也没吃什么,我陪您一起用吧。”说着便令宦官把从宫内带来的菜肴都摆上。
“启禀娘娘,还有这一样。”范云仙一进府便不知哪儿去了,到这会儿才捧着食盒上堂来。
媚娘信手一指:“贺兰,既是你挑的,你就自己用吧。我和夫人还有私密之事商量,你且去侧室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