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黑尔?”茂雄问。
“霍克斯沃斯・黑尔是我父亲。”
“请坐。”茂雄有气无力地说,他定了定神,说,“您确定您听清楚我在广播里说的话了吗,黑尔太太?”
“是詹德思太太。”妮奥拉妮说,“您没有读到过我离婚的报道吗?那件事闹得很不愉快。”
“我没读过。”茂雄表示歉意。
“我十分赞同您的演说,酒川议员,您的观点正好与我的不谋而合。”
“可是,您有没有听过我对于土地改革的演讲?”茂雄追问。
“咱们要谈的正是这件事。”妮奥拉妮使用的是那种用词颇为讲究的波士顿英语。
“如果您在我的选举中太活跃的话,会伤害到令尊。”茂雄提醒她,“事实上,您还可能伤害到我。”
“我在卫斯理学院主修政治学。”她坚决地说。
“您在卫斯理学院读过书?”茂雄问。
“您在哈佛大学读书的时候,”她说,“有一天在交响乐会上,艾米・富川把您指给我看过。”
“艾米现在在做什么?”他问。
“她嫁给了一个华人小伙子。双方父母都把他们赶出了家门,所以他们现在正在纽约逍遥快活呢。那小伙子是个律师。”
“你明白我关于土地改革的言论是什么意思吗,詹德思太太?我所说的话对您父亲和他的朋友们会有何影响?”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妮奥拉妮说,“当您说要打破大地产……”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用过这种措辞,”茂雄纠正她,“我认为绝不能允许大庄园把持着拥有巨大潜力的土地而不肯用它们进行积极的农业生产。”
妮奥拉妮舒了一口气,说:“但在你的体制下,有些合法使用的土地种植了蔗糖和凤梨,你允许这些土地享受优惠待遇吗?”
“我说,詹德思太太,”茂雄叫道,“关于这一点,我显然还没说清楚。”
“你是没说清楚,”她说,“所以我想来帮助你,因为我知道你太聪明了,肯定没考虑过夏威夷土地制度的几个基本问题。”
“你说的是什么基本问题?”土地专家茂雄问。
妮奥拉妮拿起两本书,把它们放在写字台上:“咱们假设这本书是夏威夷,”她说,“而这一本书是加利福尼亚。现在我们的问题是,要得到我们需要的所有东西,比如食物、建筑材料和奢侈品,从加利福尼亚运到夏威夷这里,还有,东西一运到就得付钱。比方说这个墨水瓶就是咱们的货船。咱们每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可以在加州给它装满货物,把我们需要的东西运到夏威夷来。可咱们怎么付钱给人家呢?还有,从夏威夷返回加州的船里装什么货物呢?要是不装货,船可就空着跑回去了,运费也得翻倍。”
妮奥拉妮顿了顿,茂雄把墨水瓶“啪”的一声放在代表夏威夷的那本书上说:“我很有把握,这艘船上会装满蔗糖或凤梨这类大宗商品。销售农产品就能养活我们。运蔗糖和凤梨的运费正好可以抵消食物和木材这一趟的运费。我很了解这一点。”
“可你显然还没有对人民解释过,”妮奥拉妮挑剔地说,“因为这一点很重要。你们这些充满斗志的年轻日本人得让夏威夷人放心,合法的农田会得到保护,这是为了全社会的利益。至于那些合法农田背后藏着的、为了避税而持有的土地,我认为就连我父亲都知道,必须将它们全卖给人民。”
“你说过要帮忙,”茂雄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帮你把咱们刚才讨论的内容形成文字,在无线电台和电视台播放。这样做可以确保你选举胜利。”
“可是霍克斯沃斯・黑尔的女儿为什么想要帮助日本人选举?”茂雄狐疑地问。
“因为我热爱这座群岛,参议员。我的同胞们来到这里的时间比你们早得多,所以我对夏威夷会发生什么事情当然十分关心。”
“你应该是个共和党人吧。”茂雄说。
“从目前看来,他们气数已尽了。”妮奥拉妮答道,“我身边充斥着这些气数已尽的人们已经太久了,所以我愿意接受新事物。”
茂雄很确定,当霍克斯沃斯・黑尔看到他女儿的汽车保险杠上那句鲜红的标语——请助酒川茂雄参议员连任一臂之力——的时候,堡垒集团这位总指挥将会大发雷霆,但事实却令他始料不及。一天下午,姬香港走进麦克・拉费蒂和酒川茂雄的办公室,跟茂雄一起坐了下来。
“要是我的共和党朋友们看见我跑到这里来,我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怎么回事?”茂雄问道。
“我要把你吓一大跳了,茂雄。”香港说。
“坏事?”茂雄问,因为现在正是选情激烈的时候,每一个访客的到来引起的都是焦虑。
“在某种程度上,是件坏事。”香港承认,“霍克斯沃斯・黑尔和他手下委托我来问问你,想不想加入惠普尔油品进口公司的董事会。他们觉得委员会里有你这样的日裔聪明才俊,有助于增加对日侨的销量。”
茂雄听了这个建议,不禁愕然。他仔细地打量着香港。他喜欢这个精明的华人,也感激他为酒川家所做的一切,不管他出于什么动机。但香港居然甘愿被堡垒集团如此赤裸裸地利用,要在政治上绑架他酒川茂雄,这可把茂雄吓了一跳。他艰难地控制着自己,冷冰冰地答道:“堡垒集团在土地改革问题上别想收买我,你就这么告诉他们。”
香港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不利境地,但他非但没有显得难堪,反而平静地说:“要是你不值这个价钱,茂雄,堡垒集团里也就不会有人想要你加入了。他们知道,在土地问题上你会斗争到底,直到胜利。你所不知道的是,他们其实并不担心。他们知道这是大势所趋。”
“所以他们就专拣这个时候让我当个芝麻大的董事?这么做是瞧不起人。”
“这么做是讲道理的。两年前他们就让我找个有出息的日本青年。我说茂雄。去年他们又要求我这么做。我还是说茂雄。这可不是一时冲动。堡垒集团想要你加入,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要是我进入敌人的核心,岂不是误了我的同胞?”茂雄固执地说。
“也许当你再次当选的时候,茂雄,你就会不再说什么‘我的同胞了’。夏威夷全体人民都是你的同胞,你最好现在就开始这么想。”
“如果我在堡垒集团任职,夏威夷的全体日本人就会说我投了敌。”茂雄实话实说。
“我来告诉你一点,茂雄,”这位脑子活泛的中国人纠正他,“在你正式接受堡垒集团给你的工作之前,从你这方面来说,你都没有背叛你的同胞。你们这些年轻的日裔公民当选——你知道我会提供多么有力的支持——的全部目的就在于打进夏威夷的整体社会。你必须进入董事会。你必须成为大庄园的指定信托人。”
“信托人?”茂雄笑道,“我刚对大庄园大放厥词,就去当信托人?”
“正是如此,”香港答道,“因为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到年底之前会有人提出让你当信托人。”
“谁来提出?”年轻的参议员轻蔑地问。
“霍克斯沃斯・黑尔和我。”香港厉声说。
年轻的日本人沉默了,中国华人银行家解释了他对夏威夷的看法,他说:“豪类比我过去以为得要聪明,茂雄。他们最初用夏威夷人,之后抛弃了他们。然后他们把我祖母带了来,过后把她也抛弃了。接着他们找来了你的父亲,发现菲律宾人似乎更好后,也抛弃了他。他们总是挑最好的,这些豪类们,我挺佩服他们的。
“于是我就努力工作,给他们瞧瞧,我管理不动产的能力比他们还要好,然后他们就叫我入伙了。其他受过教育的华人也逐渐打进了这个圈子。如果你们这些聪明的日本小伙子不马上加入到夏威夷真正的竞争圈子,这只说明你们不够聪明,没人要。”
日本小伙子想了很久。如果他要加入,就背叛了家门,也背叛了他的阶级。他再也没法跟他的日本朋友们说:“鲁拿们就是在那边的田里用马鞭子抽咱们的父辈。哎,那已经是过去的事儿了。”当五郎和其他的日本年轻人立志“我们会干得跟豪类们一样出色”的时候,茂雄再也不会产生那种甜蜜踏实的感觉了,激励自己抗争的全部斗志都将消失殆尽。
他打了个马虎眼:“香港,你得知道,不管堡垒集团给我开出什么条件,我都得为这里的土地改革斗争下去。”
“见鬼!”香港喊道,“他们就是因为你要斗争才要你加入的。他们知道你做得对,茂雄。”
“好吧!”年轻的议员大声说,“告诉他们,选举结束之后我就入伙。”
“选举结束之后,在道义上就没有力量了。”香港请求他。
“选举结束之后。”茂雄又说了一遍。他身上产生了更大的选举热情,想要改变夏威夷的社会生活。他和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共同建立了一个全部由参加过二战的日本青年组成的坚固联盟。所有的小伙子都在美国大陆接受过教育。走上竞选台的人中,有些曾把双臂丢在意大利战场,有些曾在法国战场中弹失去双腿,如果愿意的话,他们的胸口完全可以戴满勋章。跟过去的选举不同的是,这些严肃的小伙子侃侃而谈,对于酒川茂雄在土地改革方面的各种数字刨根问底。空气中弥漫着兴奋,好像现在不是十月,而是孕育着奇思妙想的阳春四月。
有一天晚上,参加了四场室外集会之后,妮奥拉妮・詹德思驱车赶到茂雄家说:“今天晚上有那么一瞬间,茂雄,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们将在参众两院都赢得选举。一大帮你们这样的日本小伙子都当选,机会很大。这实在令人激动。”
接下来,选举的事——至少在酒川茂雄这一方面来说——突然算不上什么大事了。因为有一天,龟次郎老头出其不意地带着佝偻着腰的妻子从一家日本运输船上走了下来,搭公共汽车来到卡卡阿克,宣布说:“我们要在美国生活。”
五郎和茂雄热烈地拥抱二位老人——在固执得像块大石头一样的父亲的忍受范围内——试着要解开他们突然改变计划的原因。他们从龟次郎那儿只得到了一个解释:“我太老了,实在学不会用那些该死的日式厕所。我可蹲不了那么久。”别的他都不肯说。
还是酒川太太放出了一些口风。有一次,她评论说:“老头子说,他在美国待得太久,人已经变得没那么坚强了,已经不配成为一个真正的日本人了。”另一次,她难过地说:“如果你们离开一座农场超过五十二年的时间,那么你回去的时候,那田地看上去就会比以前小得多。”至于她自己,她只是说:“濑户内海的冬天太冷了。”
有一次,十月底的时候,茂雄对选举的事紧张到了极点,他对父亲发脾气:“我看见一百多个你们这样的人离开夏威夷,他们都说:‘我要回到地球上最伟大的国家去!’但你们到那儿之后也不怎么喜欢,是不是?”
令他惊讶的是,龟次郎跨着大步走到他身边,向后一缩,然后用皮带狠狠地抽在茂雄的脸上:“你是日本人!”他疯了似的喊道,“你得自豪!”
酒川太太这次回来,又拿了几张广岛姑娘的照片,她把它们全放在厨房的桌子上,逐一欣赏着,可当儿子们表现出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时,她失望地把它们全收起来了。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觉,她看到小儿子开车带着一个豪类姑娘回家,而且她好像看见茂雄还吻了那姑娘。酒川太太叫醒丈夫,他们害怕地质问茂雄,还说:“你是不是带着豪类姑娘回家了?”
“是的。”年轻的议员答道。
“哦,不!”母亲痛苦地呜咽道,“龟次郎,你跟他说。”
这次令人痛苦的审讯持续了几个小时,龟次郎老头喊着:“如果你跟豪类女人混在一起,整个日本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酒川太太认为,是天神们亲自启发她,让她及时回到美国来拯救儿子,以防止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丑事。她抹着眼泪说:“我给你介绍了那么多广岛的好姑娘,可你怎么就带这个豪类回家了呢?”
他们狠狠地威胁茂雄,与此同时,茂雄的母亲喊道:“这跟你娶了个高丽女人一样糟!”听了这话,五郎——他也被惊醒了——说:“谁说他们要结婚了?”酒川太太答道:“不管在哪儿全都一样。豪类女人、高丽女人、冲绳女人、贱民女人,他们全都想把我们清清白白的小伙子拐走。”
这话在五郎听来太过分了,他说:“妈,上床睡觉吧。”但是当妈妈看见五郎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想起他的生活是怎么样全被毁掉了的时候,她又抹起了眼泪,沉痛地说:“你当初就是不听我的话。你之前任性,要娶个东京姑娘,看看怎么样。我警告你,茂雄,豪类女人比东京女人还糟糕。糟糕多了。”
五郎徒劳地劝着:“茂雄,告诉妈妈,你不会娶那女人。”
“我看见他亲她了!”妈妈喊道。
“妈妈,”五郎大声说,“我那天晚上还亲了个菲律宾姑娘呢。但我不会娶她的。”
酒川太太不再大喊大叫了。她垂下两条胳膊,瞪着大儿子,闷声说:“菲律宾女人?”这个想法真恶心,酒川太太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训斥五郎,她猛然站起来上床睡觉去了。中国女人、冲绳女人,甚至高丽女人都还能训一顿了事。可是,菲律宾女人!
老人走后,五郎轻轻地问:“你跟那豪类女人之间没什么感情吧?”
“我觉得没什么感情。”茂雄答道。
“我说,兄弟。”五郎说,他换了一个听上去很亲切的老词儿——兄弟俩小时候常这么说话——“她是个豪类女人,一位詹德思家族的豪类女人,还离过婚,简直是五毒俱全。想也别想。你是挺执拗,但是这个你拗不过去。”
对于夏威夷来说,1954年的选举日是一个永远无法忘怀的日子。投票站全都围上了席子,好像要跳草裙舞似的。候选人个个戴着从山中采来的念珠藤花,给豪类选民分发三明治,要是来了日裔选民,就给他们发寿司。乐队一整天鼓乐齐鸣,卡车拖着长长的彩带在街上巡游。那是吵闹、欢乐的一天,人们开心极了。到了晚上,人们清点票数,这才又惊又气地发现,自从群岛归属美利坚合众国以来,民主党首度占领了夏威夷的参众两院。由堡垒集团主导的共和党在岛上说一不二的日子,已经永远地成为了历史。
快到半夜,每个选区的点票最终尘埃落定的时候,人们又有了一个更加振奋人心的新发现。民主党的获胜者主要都是年轻的日裔候选人。在总共十五个参议员的席位里,日侨赢得了七个席位。在众议院的总共三十个席位中,日侨赢得了十四席。在负责治理火奴鲁鲁的总共七个空位中,日本人占据了四个。到了午夜,休伊・詹德思和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沉着脸坐在一起,旁边是休利特家族的小伙子们,看着这个苦涩的事实:“各位先生们,我们现在归东京管了。愿上帝帮助我们。”
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领导的那支由二战资深士兵组成的队伍横扫了领导权。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三十一岁。他们在战争中平均每人受过两次重伤。他们平均每个人得到过四枚勋章。他们都是以荣誉学生的身份毕业于美国大陆的著名学府,如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密歇根大学或斯坦福大学。在美国当时的四十八个州之中,他们将组成受教育程度最高、接受过最多荣誉的一群参议员。没有哪个立法机构会比夏威夷那支由严肃的年轻日裔律师组成的队伍更加出众。
在这本回忆录的前面部分,我曾经说到,在1916年我曾预测过,那位成天醉醺醺的鲁拿凡・史莱姆曾经鞭打过生病的日本庄稼汉酒川龟次郎,而这个举动注定会引发某些具有历史意义的结果,直到四十年之后才显现出来。眼下,到了1954年的选举日,这件古老而几乎快被人们遗忘的事件终于有了恶有恶报的一天。日侨们坚信他们那劳作了一辈子的父母曾遭到过鲁拿们的凌虐,所以全都投票反对那些当时应该负责的共和党人。凡・史莱姆那一鞭子开始还只是日本人的添油加醋,而现在人们都说,鞭打在当时是家常便饭。在选举初期的时候,本该最清楚事实真相的酒川茂雄曾利用那次事件吸引日侨的投票,但后来他却显示出诚实的本性,不再提起那煽动人心的说辞。在如噩梦般困扰我们群岛的劳资纠纷之中,酒川五郎起初利用那件事来煽动他手下的工人,但后来,他重新考虑之下,同样抛弃了那不负责任的渲染。然而,在1954年那为数不多的几个月里,我们的夏威夷社会似乎被人为凿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将日本侨民和豪类居民分割开来,但酒川家的孩子们有勇气脱离那种诱惑,他们的做法令人钦佩。如果在夏威夷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我简直想掐死的人,就是那个无心的、草率的鲁拿凡・史莱姆。感谢上帝的荣耀,我们的群岛最终摆脱了那个由他挑起来的可怕事件。
当选举结果全部汇总起来之后,已经接近凌晨两点钟了,民主党的胜利者收到人们潮水般的恭贺。黑眉毛吉姆・麦克・拉费蒂向后靠在总部的椅子里,对酒川议员发出警告:“这场胜利将耽误夏威夷成为独立州的进程。咱们的敌人去年曾因夏威夷没有准备好为由拒绝了我们,他们说日侨还没有完全变成美国人。现在,他们一看到这个投票结果,就会再次拒绝我们,因为你们这些东方人变得太像美国人了。但是,不管我们能不能成为一个独立州,我们都要建设一个伟大的夏威夷。”
他的评论被一个他们现在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打断了。面色冷峻、一身黑衣的霍克斯沃斯・黑尔走进了他们的总部,他身上还残留着念珠藤花环的香气,盖住了烟草味,也使人浑然不觉外面的喧闹。堡垒集团的这位总司令沉着脸看看这个他不熟悉的地方,然后在一群欢呼的朋友中看到了酒川茂雄。黑尔看见在他那黄皮肤的脸颊上的鲜红唇印,仿佛刚刚被一群陌生人亲吻过似的。霍克斯沃斯朝着在参议员选举中这位最重量级的获胜者走去,伸出手说:“祝贺你。”说完,他将一串念珠藤花环挂在年轻的日裔小伙子肩膀上说,“如果我不亲吻你,你会原谅我吧。”
“我会替你亲他一下,爸爸。”妮奥拉妮说,在那串唇印之中又加了一个。
霍克斯沃斯仔细看了一会儿这位获胜的议员,狡猾地问:“你们这帮聪明的小伙子怎么一个共和党人也没有?”
“那是因为你们从来也不请我们参加共和党。”茂雄答道,笑容里含着一丝不安。
霍克斯沃斯故意用让很多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说:“这么说,我这次想留个记录,酒川议员。我邀请你加入惠普尔油品公司的董事会。能与像你这样的人共事,我感到十分荣幸。”
人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茂雄答道:“早晨我提出土地改革法案之后,就会加入你们的董事会。这就是说,假使到时候你们还想要我的话。”
“要是你在那之前就接受,那可是个十足的傻瓜。”霍克斯沃斯说,说完这句话,这位骄傲的孤家寡人,这位传教士的后代,群岛的拥有者,便离开了庆祝的人群。他走后,茂雄的朋友们喊道:“我的上帝!他请日本人加入他的董事会。”然而妮奥拉妮却说:“那并不重要。看看!他给茂雄带上了念珠藤花环。我父亲手中的念珠藤花环,比一顶王冠还要有价值。”
我对所叙述的这些故事怀有十足的把握,因为我本人曾亲自参与其中。这些有识之士都是我的老相识:海滩诗人凯利・卡纳克阿;狡猾的华人银行家姬香港;还有拼命三郎,日本政治家酒川茂雄。在他们成为新夏威夷的重要组成部分的时候,我也亲自参与其中。
挫败酒川激进土地改革的联盟正是由我主导的。警告妮奥拉妮・詹德思不要蠢到爱上日本小伙子的也是我,我还曾对酒川茂雄坦言相告,如果他任其发展,他的事业将受到损害:因为在群雄并起的时代,英雄们的血脉不能互相混淆,只有他们的思想在势均力敌的基础上进行碰撞,在互相滋养的同时保持互相独立的时候,才能结出新的累累硕果。
因此,五十六岁的我,霍克斯沃斯・黑尔,发现自己也可以归入这些有识之士一类。我们通晓东方、了解西方,我们尊重辉煌的过去,也看得透迷雾般的未来。我在这本回忆录中写下的一切,字字句句都与我的心灵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