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2 / 2)

“除了那张您的照片,那是不可原谅的,您可曾意识到,您儿子写的是一篇绝佳的讽刺文章?”

“讽刺!那简直全是如假包换的垃圾。污言秽语。”

“不,黑尔先生,那篇文章是一流的讽刺,其中表达的其实全是善意。我希望我也有您儿子那样的天分。”

“你希望……”霍克斯沃斯语无伦次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来人。

“你听上去像是我们这个社区想要管制起来的那种坏分子。”

坎德戴恩用下嘴唇往鼻子里吹了口气,耐心地等了一刻,然后才敢作答。他递给黑尔先生三本书。

“这些书是给您的,先生。”

“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霍克斯沃斯吼道。

“这些书会帮您理解那个正巧是您儿子的年轻人到底有多么高的天赋。”坎德戴恩解释说。

“从没听说过这些书。”黑尔嘟囔着,年轻教师有点压不住怒火,他说了一句自己立刻就后悔了的话。

“我也觉得您没读过,先生。但这些书恰好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小说。”

“哦,”黑尔咕哝了一句,并没听出话里的讽刺,“那么,我还是没听说过。讲什么的?”

“家族历史,黑尔先生。《迷失的妇人》是一本伟大的杰作。我希望夏威夷的每个人都能读读格兰威・维斯考特写的《祖母们》。这本书能解释火奴鲁鲁和普纳荷学校的种种现实。至于这最后一本,凡是出身于血统混杂的大家族的成员都应该读读,凯特・奥布莱恩的《不穿外套》。这本书写的是爱尔兰,但其实跟您和布罗姆利很相似,黑尔先生。”

“你知道吗,坎德戴恩,我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你的态度,我认为事实真相是,布罗姆利之所以走上了今天的邪路,很大程度上是受了你的坏影响。我不知道普纳荷学校是看中了……”

“黑尔先生,我也不喜欢你。”年轻教师不慌不忙地说,“一个男人读了一篇古灵精怪、才华横溢的文章,却认识不到儿子的成就,这种男人我也不喜欢。这篇文章是我所见过的中学男生能写出的最出色的。黑尔先生,你可知道夏威夷为何如此乏味、何以成了人类智慧的荒漠吗?正是因为没有人对这座群岛进行探究,没有人为群岛著书立说。你难道不奇怪,内布拉斯加人写了关于内布拉斯加的出色小说,密西西比人也围绕密西西比写了那么多优秀的作品,可为什么任何人都不去写关于夏威夷的事情呢?”

“有史蒂文森。”黑尔争辩道,又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还有杰克・伦敦!”

“一派胡言。”坎德戴恩轻蔑地斥责。

“你是想坐在这儿,告诉我你教给我们的孩子,说杰克・伦敦……”

“关于夏威夷,他写过什么?一派胡言。还有谁写过夏威夷?一派胡言,黑尔先生。”

“你算哪一号人物,敢对前辈评头论足?”

“我是在陈述事实。最大的事实是,没有人写过夏威夷的故事,因为几大家族——譬如你的家族——不鼓励自己的子女思考,不鼓励他们去感受,当然,也不鼓励他们表达。你脚下就踩着一座宝藏,可你却不想让人们提出任何问题。”

“年轻人,我听够了。”霍克斯沃斯僵硬地说,“我发现你是个危险分子,不能跟年轻人待在一起。因此,作为普纳荷学校董事会的一员……”

“你要解雇我?”

“我要是不这么做就是渎职,坎德戴恩先生。”

年轻人在椅子里傲慢地伸了个懒腰,瞪着珍珠港的点点灯火。“作为深爱着这座群岛的一份子,黑尔先生,假如我没能告诉你,我才不在乎你干什么、什么时候解雇我之类的事情,那才是渎职。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给教育事业开倒车。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试图阻止人类的进步。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让法制走上回头路。你对更广泛的社会犯下了罪行,对此我无能为力。但你要扼杀一位刚刚露出锋芒的天才,你自己的儿子,我就一定要反对——如果有人鼓励他去写书,那将会启蒙这座群岛的心智。我原本不知道你儿子是如此罕有的奇才,能写出如此漂亮的文章,而现在我已亲眼所见。我拿到这篇文章已经很晚了,但我一定会珍藏它。等他日后成为伟人时,我会双倍地珍藏它。我理当将它看作本人教学生涯中的一座里程碑,他总算从我这里学有所得,我感到十分欣慰。”

“你干到头了,坎德戴恩!你被解雇了!”黑尔在巨大的窗户前踱着步子,以为这莽撞的青年会就此离开,然而英语教师点了一根香烟,吐了两口,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我是干到头了,黑尔先生。但不是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我来这里的时候就干到头了。因为我无法忍受你的胡作非为,一天都忍受不了。我已经报名参加海军了。”

“要是海军收了你这样的人,愿上帝保佑美国。”黑尔挖苦道。

“战火延烧到夏威夷的时候,黑尔先生——事态一定会发展至此——不仅我完蛋,你也一样。你所代表的一切都完蛋。你恨之入骨的劳工们会组织起来。你所鄙视的日本人会投出选票。谁知道呢,也许就连你跟军方那些借以统治群岛的小把戏都得烟消云散。我是一时干到头,黑尔先生。你才是永远干到头了。”

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用食指在那些书上戳了三下,挤了挤眼睛。但是他离开房间时柔声说:“我允许你解雇我,黑尔先生。现在请你为我做一件事。再把那篇文章读上一遍,好好体会你儿子对传教士的热爱。只有深深沉浸在真爱中,才会使用那样的反讽。别人写的只是滑稽而已。”说完他便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霍克斯沃斯一个人了,他想给警察局打电话问问儿子的下落,但他又考虑了一下。这时休利特・詹德思大吼大叫着冲了进来,这个大个子蛮汉手脚不停,嘴里也不干不净。霍克斯沃斯被休利特弄蒙了。休利特说自己回头又想了,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用马鞭子抽布罗姆利了。他说,这篇文章还真他妈有趣儿,简直可以抵得上多年来传教士家庭全部的作为。

“现在全城都笑破肚皮了,”他声若洪钟地说,“我认为你坐在铺位上那张照片真是绝了,霍克斯沃斯。还有下面总结的那段:‘因此,推测可知……’你的那份传单哪里去了,霍克斯沃斯?”他瞥了一眼那张压在小沙发靠垫下面的油印传单,拿起来翻弄着。

“上帝啊,霍克斯沃斯,你坐在铺位上那张照片能抵得上一万张选票,要是你决定参加竞选的话。你这辈子只做过这一件事能证明你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一段正是我想要的:‘因此,推测可知,在不到六英尺乘五英尺的空间内,在海上的两百零七个日日夜夜中,至少发生了一百九十七次性交行为,当时的情况不允许任何女性脱下她们那长长的法兰绒内衣,也不允许任何人在铺位上把腿伸直。’下面这一段是我最喜欢的,”詹德思粗野地笑着,“人类的头脑违抗了自己的意志,怀疑如影随形,让头脑无法释怀:那些拥挤的船舱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出于对道德廉耻的善意考虑,我就不再追问那些可能性了,因为公开讨论这些可能性可能会令女性感到不快,但是我建议每一位读者都对这件事进行符合逻辑的推断,然后他们必将得出一个结论: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把文章放在大腿上用力拍着,喊道,“你知道吗,霍克斯沃斯,我自己就常常问我自己这个问题。你觉得那些老家伙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霍克斯沃斯反问。

“见鬼,老兄,他们可是拍到了你本人弓着背坐在那铺位上!”詹德思大声说。

“有没有人知道布罗姆利现在在哪里?”黑尔冷冷地问。

“当然有人知道。”詹德思大笑起来,“你别转移话题。你难道不同意我刚才念的那段文字简直妙不可言?上帝啊,我简直能看见一本正经的露辛达・惠普尔读到这一段时被吓得跳起来。俱乐部里有人说你儿子布罗姆简直是天才。”

“他在哪儿?”黑尔追问。

“在姬亚洲的馆子里吃饭呢!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人喊:‘作家!作家!’布罗姆听了就冲人家鞠躬。然后他们就都唱起一支不知道是谁创作的告别歌曲:‘别了,普纳荷!’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我儿子威普也被开除了,因为他拍了照片。曼迪倒没被开除,总算不赖。跟你儿子摆出那样的姿势。”话虽这么说,可那粗俗的笑声证明他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

“你看见他们在吃炒饭的馆子里了?”霍克斯沃斯问。

“是,我打那儿路过来着,我,嗨,我觉得那是他们的狂欢夜,所以我就扔给了他们几瓶威士忌。”

“你给那些发了疯的孩子们……”

“我来这里看你,霍克斯沃斯,为的是我刚给劳伦斯维尔那所管教学校打了电话,他们愿意接收威普和布罗姆利,要是你愿意把他送到那儿去的话。他们愿意保证让他们上耶鲁大学。其实只有这件事才是问题,霍克斯沃斯。让孩子们上耶鲁。”

“你说,那是什么学校来着?”

“学校的名字?反正在劳伦斯维尔附近。马克・休利特被普纳荷开除后,也被送到那儿去了。他们把他弄进了耶鲁。”他看见矮桌上放着三本书,詹德思拿起一本,那动作一看就知道是从不读书的,他问:“你借书消愁?”

“你知道普纳荷有个叫坎德戴恩的英语教师吗?”

“知道。小平头。”

“那是个捣蛋鬼。上的是鬼才知道的什么大学,什么威斯康星或者卫斯理之类的。我告诉过拉里多少次了,‘请耶鲁毕业生来当老师。他们也许不是那么聪明,可是长期来看,他们也不会给你惹那么多乱子。’可拉里总是一拖再拖,他的手法倒高明。没错,坎德戴恩是威斯康星的毕业生。”

“他不再是普纳荷学校的老师了。”

“你把他解雇了?”

“当然。你知道吗,休利特,他跟你说的一样。他说布罗姆利的文章给我们带来很多好处。让人们发笑。他说事情明摆着的,布罗姆利写这文章时,怀着爱和热情。他说他没有恶意攻击传教士。”

“俱乐部里也有这种说法,”詹德思回忆道,“但我告诉你,霍克斯沃斯,我儿子给你拍了船舱铺位的那张照片,要证明性行为是不可能的。这个,如果你管得了他,你就狠狠揍他一顿。我不会这么干,因为他可能会反过来把我揍一顿。”

门“啪”地一响,又只剩下霍克斯沃斯・黑尔一个人待在那个俯瞰着火奴鲁鲁的大房间里。有一阵子,他研究着那不知疲倦的灯火,看着它们沿着港湾的海岸线或明或灭,他看着繁忙喧嚣的珍珠港,看着南方繁星点点的夜空:这是他的城市,属于他的同胞,这是他的家庭不懈努力的成果。他翻着儿子那篇惊世骇俗的文章,重读了那句令人回味的结束语:

因此,我认为可以得出结论,虽然父辈们经常在‘西提思’号的甲板上来回徜徉,与他们的良心摸爬滚打,但他们最后还是跑到下面那拥挤不堪的船舱里,跟自己的妻子摸爬滚打。

霍克斯沃斯随便拿起坎德戴恩留下的三本书。他翻弄着那本爱尔兰小说,觉得太重就放下了。他又看了看维拉・卡瑟儿那本薄薄的小册子《迷失的妇人》,但标题看上去太像他目前的情形了,他不想读那些可爱的夫人是如何迷失的,因为他自己的同胞们现在正迷失着呢。只剩下《祖母们》这一本了,这本书部头不太大,跟家族的情况也不尽相同,虽然刚开始读的时候,霍克斯沃斯知道这其实是三本书里最危险的一本,因为这是一柄带着倒钩的利刃,直插火奴鲁鲁的心脏,直直地扎入那伟大的母系社会深处。

他没有想到,当火奴鲁鲁的灯光失落地输给升起的黎明时,自己还在读着那威斯康星州的老妇人的故事。门“吱嘎”一声被轻轻推开,布罗姆利・惠普尔・黑尔,脸红脖子粗的——作家的骄傲加上休利特叔叔的上等威士忌——闯进了房间。

“嗨,爸爸。”

“你好,布罗姆利。”

年轻人俊朗的脸上带着惠普尔家那不可磨灭的魅力,他倒在一把椅子里呜咽道:“今天可真够呛,爸爸。”

霍克斯沃斯勉强说:“看来你在本地的墓地里给自己挖出了一个不小的坑。”

“爸爸,我被学校开除了。”

“我知道,休利特叔叔已经为你和惠普尔安排好了,去上一所很好的预备学校。你现在得保证能通过耶鲁大学的入学考试。”

“爸爸,我本想以后再谈这件事,但是我猜现在……我不觉得自己想进耶鲁大学。我想试试阿拉巴马或康奈尔。”

“阿拉巴马!康奈尔!”霍克斯沃斯大发雷霆,“那些名不见经传的……上帝,你不如干脆上夏威夷大学算了。”

“我确实想这么做,看看我究竟对写夏威夷有多大的欲望。但坎德戴恩先生说,阿拉巴马和康奈尔在小说创作方面有很好的课程。”

“布罗姆利,你究竟打哪儿冒出来的念头,想当作家?这可不是男人该有的职业。我还指望着你……”

“你还是指望别人吧,爸爸。哈佛和宾州商学院有的是聪明的年轻人,他们全都乐于……”

“你对哈佛和宾州大学了解多少?”

“坎德戴恩先生告诉我们,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在商科方面。”

霍克斯沃斯板起脸吼道:“我猜你的坎德戴恩先生也说,任何人如果不嫌麻烦,想读商科……”

“哦,不是!他说对于当代的弗朗西斯・德雷克和肖恩・拉菲缇思来说,商业就相当于今天的海洋。”

“那两个不是海盗吗?”霍克斯沃斯狐疑地问道。

“他们是冒险家。坎德戴恩告诉威普・詹德思,他应该像魔鬼一样努力,争取进入哈佛商学院。”

“但他没跟你说这些,是吧?”

“没有,爸爸。他认为我可以当作家。”大房间里沉默了很久,清晨柔和的光亮洒在他们脚下的城市里。这样的时刻并不多,儿子可以跟爸爸谈心。倘若霍克斯沃斯・黑尔用他惯常的方式大吼大叫,那么这个时机便会悄悄溜走,就像佩丽女神的幽灵对不值得警告的人不理不睬一样,但霍克斯沃斯的守护神稳稳坐在他的肩膀上。父亲什么也没说,于是儿子继续说道:“你和你父亲,还有你们的祖先全都是坐在那儿的,爸爸,你们望着火奴鲁鲁,做梦都想把它抓在手里。街上跑的每一辆汽车,开进港口的每一艘船都听命于你们。我很欣赏这一点。这种动机十分高尚,十分文明。有时候我也偷偷设想自己也过着这样的生活。但是我总抓不到,爸爸。我就是没有那样的眼光,你得另外去找个具有这种眼光的人才,否则咱们俩就都得破产了。”

“你完全没有那样的眼光?”霍克斯沃斯静静地问,缩回阴影里。

“哦,我有!”英俊的小伙子指着火奴鲁鲁,对它赞不绝口,这还是他第一次向别人袒露心迹,“我也想控制这座城市,爸爸。但是我想要直捣它的核心,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使它这样运转。为什么华人买土地,日本人却不买。为什么像咱们这样的世家不断地近亲通婚,最后差不多有一半该死的后代都得被锁在楼上的阁楼里。我想知道是谁拥有那些大海,一个人应该经历何种屈辱才能成为珍珠港的将领。一旦我把这些都弄清楚了,我就要写一本书……说不定会写很多书……这些书跟你读的书不一样。它们更像《祖母们》和《不穿外套》,这些书是你闻所未闻的。当我把这些事情弄清楚,一旦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写出来,我就会以你想也没想过的方式控制火奴鲁鲁。因为我控制的是它的想象力。”

布罗姆利不胜酒力,倒在身后的椅子里。父亲盯着他看了几分钟,《祖母们》里的香味在霍克斯沃斯有点恼怒的心里不断发酵。

最后,做父亲的说:“我估计你不想收拾行李去预备学校?”

“不想去,爸爸。”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进康奈尔和阿拉巴马不用拼命努力。我礼拜一要报名进入麦金利高中。”

霍克斯沃斯皱起眉头:“为什么是麦金利?”

“孩子们管它叫马尼拉预备学校,我有点想认识几个菲律宾人。”

“你已经认识菲律宾人了,阿杜乔领事的儿子上的不就是普纳荷学校吗?”

“我想认识真正的菲律宾人,爸爸。”

霍克斯沃斯・黑尔向后一缩,好像要告诉儿子,他绝对不会任由他说这些关于麦金利学校的傻话。刚想好怎么说,他就看见清晨苍白的阳光照在儿子的脸上,那剪影不是布罗姆利・黑尔,那个激怒了整个夏威夷的激进作者,那剪影是霍克斯沃斯・黑尔,当年那位曾控诉耶鲁大学偷窃行为的激进艺术评论家。他不禁油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于是,做父亲的把责备的话又咽了回去。

“告诉我一件事,布罗姆利。这个坎德戴恩先生是怎么回事?他那些想法靠得住吗?”

“那都是最精彩的思想,爸爸。那些思想既深邃又热情。你都听见了,我觉得咱们就要失去他了。他要参加海军。他说肯定要打仗。”

一阵难挨的沉默,那男孩又说:“也许这就是我一定要去麦金利高中的原因,爸爸。剩下的时间可能不多了。”他上床去睡觉,但总觉着自己还应该给爸爸道个歉,自己笔下的那篇油印小文章毕竟惹出了这么大一场令人措手不及的风波。

“关于你的那张照片……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当了作家,肯定是个好样的。”说完,他便跌跌撞撞地上床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