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秋天,终于有证据向火奴鲁鲁社会证明,普纳荷学校能够培养出年轻的学者,进行学术水准较高的历史研究了。这个证据是星期五下午放学时散发的一张油印宣传单。到了周五晚上,整个豪类社区都听说了这件事,大家反应不一而足,就连有些向来对文学不感冒的东方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
反应最为强烈的莫过于霍克斯沃斯・黑尔,这位稳重的男人读完传单的第四行就不禁勃然大怒。他有理由相信,这是造谣惑众,必须有所行动,而普纳荷的官员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过了一阵子,当他重新考虑这件事的时候,霍克斯沃斯意识到,他早就应该预见到会出麻烦,因为他想起来,他儿子布罗姆利这阵子一直行踪诡异。
年轻的布鲁姆【8】在专业木匠的帮助下,用自己的钱在后院立起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要是有人问他这是什么玩意儿,他总是说:“这是一个给大人用的戏剧舞台。”这个东西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半个房间,没有天花板,只有两面木墙,里面刻着四个小开口,开口后面是四个小包厢。这个荒谬的建筑还真的有木地板,五英尺十英寸长,五英尺一英寸宽。木头墙壁用两英寸厚四英寸宽的木条支撑着,霍克斯沃斯注意到,儿子的几个朋友也跟着帮忙。有一天,留着小平头的惠普尔・詹德思拿着上次他们全家去德国时带回来的新莱卡相机喊道:“嘿,黑尔先生,您能帮我们一下吗?”
“帮你们干什么,威普?”
“我想让您给这个新装置当模特。”
“除非你们告诉我那是什么东西。”
“布鲁姆管它叫成人剧场。”惠普尔说,“他又异想天开了。”
“你想让我怎么当模特?”霍克斯沃斯问道。
“我想看看一个成年人是不是能坐进我们的小包厢里头。”
“你是说,坐进去?”
“是的。下面很稳当。”
“你想让我钻进去?”
“当然。用梯子。”
霍克斯沃斯做梦也没想到,现在的孩子们能这么没大没小地把父母指挥得团团转,他有些后悔地爬进了那个奇怪的小包厢,尽量伸直腿,和蔼地朝着小威普・詹德思笑了笑。
“我应该摆出箭牌衣领模特的姿势。”他说。
“您现在的样子就足够引人注意了,先生。”威普答道,他用莱卡相机拍了几张快照,“非常感谢,黑尔先生。”
霍克斯沃斯读着这份具有煽动性的小刊物,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发现自己被耍了。到了今天,无论如何,他本人都是有责任的。
“可是你怎么能估计到孩子们要做什么呢?”他痛苦地咕哝道。
这份刊物的标题如下:
双桅帆船甲板上的性爱
又名:他们不可能一直晕船
又名:船上的家伙有情况
——关于传教士的奇思妙想
作者:布罗姆利・惠普尔・黑尔
在普纳荷学校,一众热心的好友都知道我对传教士血统的尊重是不会向任何人屈服的。我本人、连同我的很多亲密好友都是传教士的后代。我家有一本历经岁月、代代相传的回忆录,那是本人最心爱的财物之一,书中有着父辈们在绕过合恩角时所经历的千难万险的珍贵记录,他们当时渴望通过善行来获得拯救。但我认为这些不屈斗士们的血脉更加弥足珍贵,而它现在也流淌在我自己的血管中,并塑造了今天的我。因此,当我提及某个具有科学性质的问题的时候——也是我在一所声誉卓著的学校里得出的研究成果,这所学校本身就带有某些传教士风格,我从中只获得了最纯粹的教导——我本人也属于黑尔家族、惠普尔家族、布罗姆利家族和休利特家族。事实上,我怀着万分谦虚的心情——我的朋友们公认谦虚正是我最大的特点——向大家发问:在我这一代人里,也就是传教士的第六代后代,谁能以更加谦和的风度谈论传教士事务?怀着同样谦卑的心情,我只能这样回答:非我莫属。
我是听着传教士的故事长大的,向来对祖先们从波士顿来到夏威夷的漫长旅途的诸多方面怀有深深的兴趣。途中那可怕的晕船症使得所有人受尽折磨。还有没完没了的胆病,使人们眼睛发黄,步履迟钝,与便秘的症状相似——如今的社会已经不讲究委婉的修辞了。还有拥挤的船舱,八个人挤在一间船舱里,而通常的体面人都觉得,那种地方只能住两个人。还有不能洗濯衣物的不便,衣服发臭了也只有一个礼拜接着一个礼拜地穿下去,此外还有无可排解的无聊生活,周围是格格不入的生活环境。
对于这种种艰难险阻,没有哪个传教士的后代比我思考得更多。事实上,我最近试图重建我的祖先们在海上奋斗时的真实生活场景,有好几个晚上,我试图跟他们过一样的生活,努力通过种种模拟与他们感同身受。在本文配发的第一组图片中,各位读者会发现我对我的祖先忍受的种种困难的还原。
霍克斯沃斯不安地翻开下一页,发现惠普尔・詹德思的莱卡相机的照相效果十分出色。布罗姆利・黑尔在铺位上不怀好意地往外看着,他的身体挤在狭窄的船舱里,还有……
“上帝!”霍克斯沃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曼迪・詹德思吗?”他仔细看了看下一张照片,里面显示了一对夫妇是如何在狭窄的床铺上睡觉的。他的儿子布罗姆利・黑尔在打着呼噜,漂亮的、长着一双长腿的曼迪・詹德思则戴着尖顶礼帽躺在他身边,满脸不快地看着他。“哦,我的上帝!我得马上把曼迪的父亲找来!”他有气无力地说,然而那篇文章却让他着迷。在火奴鲁鲁,还有很多幸运的家伙也抢到了一张配有威普・詹德思那张恶心照片的油印传单,总数只有三百张,那些人也跟霍克斯沃斯一样,正津津有味地读着呢。
布罗姆利・黑尔的文章继续。
一望可知,双桅轮船甲板上的生活一定跟我们祖先所记载的一样糟糕。但在我看来,我们伟大的祖先们在一个重大问题上总是缄默不语,这真是怪事。假设轮船上的生活的确是地狱,可日子还得过下去。哦,是的没错,日子的确一天天过了下去。事实上,借由火奴鲁鲁出色的图书馆的帮助,我收集了某些关于飞速继续的生活的数据。就拿那艘‘西提思’号来说吧,我的几位祖先——其中包括我父亲的父辈们和我母亲的父辈们——就是乘坐着这艘轮船到达了这些热情好客的海岸。‘西提思’号于1821年9月1日离开波士顿,1822年3月26日抵达拉海纳港,在海上度过了两百零七个备受风暴摧残的日日夜夜。
某些公认的事实毫无驳斥的余地——引自《植物学第二卷》——把上文中所引用数据应用于这些事实之上,我们便知道,这十一对传教士夫妇生下的任何一个孩子,如果出生于1822年5月27日之前,那就一定受孕于——当然是在神圣的婚约之下——新英格兰的陆地上。而任何出生于1822年12月21日后的孩子,出于同样的原因,必定是受孕于夏威夷的土地上。可以肯定,这几对传教士夫妇的孩子如果出生于1822年5月27日到1822年12月21日之间,其受孕地点就不可能是任何其他地方,只能是颠簸的双桅帆船‘西提思’号。让我们看看其中一个船舱的乘客的情况:
父母 子女 生日
艾伯纳・黑尔
杰露莎・黑尔 儿子弥加 1822年10月1日
约翰・惠普尔
阿曼达・惠普尔 儿子詹姆思 1822年6月2日
亚伯拉罕・休利特
尤蕾妮娅・休利特 儿子艾伯纳 1822年8月13日
伊曼纽尔・奎格利
洁普莎・奎格利 女儿露西 1822年7月9日
布罗姆利借助过去的记录,证明了乘坐“西提思”号的十一对传教士夫妇之中,有九对夫妇在那险恶的旅途中孕育了后代。接下来,他又开始一一分析其他几对受人尊敬的传教士夫妇,列出他们的离开日期和到达日期,与其子女的出生日期互相对照,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数据证据。“上帝,”霍克斯沃斯咕哝着,“要是这孩子把一半的脑子用在别的重要的事情上……”话虽如此,他还是像火奴鲁鲁的其他读者一样,迫不及待地往下读。
双桅帆船上惊人的繁殖能力相当直接地告诉我们,在拥挤的船舱里,肯定有一种额外的消遣方式供大家打发时间,而我们的父辈,出于礼貌的考虑,并未将其对我们说明,不是吗?我认为正是如此。
下面这件事情,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专家,但是从在弹子房外面转悠的经历,以及和橄榄球队里那些远胜于我的同侪的争论,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男性要使女性受孕——上帝禁止男性与其他雌性交配——至少得进行四次性交行为,而不是一次。照我的理解,这是人类在通常情况下的经验,不包括通俗小说和言情电影——那是建立在巧合的基础上的。因此,我们可以看出这九个成功的受孕事件意味着……
霍克斯沃斯瘫倒在椅子上。“这孩子的脑子有毛病。”他痛苦地呜咽着,“现在他得去看病!”霍克斯沃斯说得对。年轻的布罗姆利列出了各种各样有趣的数据和表格,还配上了一段掷地有声的文字:
我认为自己有权利至少考虑一下最近由梵蒂冈尊敬的教皇提出的理论,该理论相当权威地认为,对于女性来说,有一个被神职人员指定为‘安全’的时期,而根据一位天主教要人在讨论加尔文教徒的秘密生活的时候所说——尽管我认为该说法自相矛盾,我并非完全不解其乐趣之所在——公理派教徒却……
电话铃响了——是当天夜里众多电话中的第一通。来电的是休利特・詹德思,他在电话里尖叫着:“你看了那张该死的照片没有,你那该死的儿子和我女儿……”
“别嚷嚷,休利特!我刚看见。”
“你看完了吗,霍克斯沃斯?”
“没有,我刚看到第五页。”
“那你还没看到那部分呢,他说什么,你听着,霍克斯沃斯,我引用你儿子的原话。他加上了性交行为的总次数……见鬼,霍克斯沃斯,你到底生了个什么怪物出来?”
过了一会儿,在被十几通类似电话打断之后,霍克斯沃斯终于读到了他儿子的第一个结论:
所以,考虑到所有这些数据翔实、无可争议的事实,我们就会发现双桅帆船‘西提思’号——当然,也许还有所有其他的传教士轮船——并不是人家向我们描绘的那种神圣的受难船,而是一座——这里我使用的是其字面意思——淫乱的浮动地狱。
“怪不得他们要打电话来。”霍克斯沃斯痛苦地呻吟着,但他这杯苦酒还远远没有喝干,事实上,还没到达杯子底部最苦的那部分呢。在接下来的篇幅里,布罗姆利讨论了他调查的核心内容,并公开了研究成果。
有关传教士乘坐的船只,一直令科学家为之心醉的,仍然是那拥挤的舱房。我们一再得到证据,那四男四女——大部分在上船之前新婚未满一周——都是陌生人,他们的住所即使用最善意的词汇也只能叫作兔子窝。我们都读过那白纸黑字的证词,得知几个月之内,丈夫和妻子都没有脱掉过红色法兰绒内衣,我们也知道一对夫妇的两个脑袋离另外三对夫妇的距离不会大于两英尺,两对夫妇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聊以区分。更有甚者,正如接下来的一幅照片证明的那样,一个中等体格的男子根本无法伸直身体……
霍克斯沃斯・黑尔盛怒之下翻到那张照片,他猜对了。那个“中等体格”、膝盖只能对折起来的男人就是他,他脸上挂着傻乎乎的表情,被年轻的威普・詹德思和他的莱卡相机抓了个正着。
幸亏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才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他的倒霉处境。打电话来的是普纳荷学校的校长。
“我认为您已经看过了,霍克斯沃斯。”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拉里?”黑尔悲叹。
“我们实在弄不清那些半大小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校长坦言。
“我感觉糟糕透了,你呢?”霍克斯沃斯问。
“我还没有时间评估这一事件的等级,霍克斯沃斯。我敢肯定,你明白这意味着……”
“他得离开,拉里。我明白。”
“谢谢你,霍克斯沃斯。重要的是,他是要去耶鲁的。我已经自作主张,给我的老友——希尔中学的卡林森拍了一封电报。他们有可能会接受他。我过去帮过卡林森的忙。”
“你认为他还能进耶鲁?”
“我们不会在他的评语中写批评的话,霍克斯沃斯。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我很感激,拉里。告诉我,这篇文章是不是说明他的脑子有毛病?”
对方顿了一顿,沉思着说:“我觉得咱们最好像我开始说的那样想。咱们从来猜不透那些半大小子。”
“你知道布罗姆利现在在哪里吗?”
“不,霍克斯沃斯,我不知道。”
电话挂断了,黑尔坐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电话马上又响了起来,但霍克斯沃斯让它一直响着。打电话的也许是某个拜读了布罗姆利有关他们祖先的大作而大动肝火的父母。“让他们全都去见鬼吧!”霍克斯沃斯喊着,他心里真是糊涂了。他看着火奴鲁鲁城里的灯光渐次亮起,这夜晚的奇迹让他感到心情舒畅。给这座城市带来电力的正是他的家族,就像他们带来的很多其他东西一样。但是现在,一个姓黑尔的遇到了麻烦,秃鹰们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因此,当前门的门铃不断响起的时候,霍克斯沃斯决定不去管他。他不会任凭秃鹰们撕扯他的伤口。让他们捡骨头去吧,让他们发出食尸鬼似的傻笑吧。
门打开了,一个愉快的男声响了起来:“嘿!有人在吗?”霍克斯沃斯听见脚步声穿过第一个大房间,一个恐慌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是个厚颜无耻的记者!”他欲夺路而逃,那声音喊道:“嘿,黑尔先生。你就是……”
“你是谁?”霍克斯沃斯冷冷地问,不情愿地看到一个长相粗鲁的、穿着法兰绒长裤和白色亚麻外套的年轻人。他胳膊下夹着三本书,神态轻松,看上去并无戒备。
“我是莱德・坎德戴恩。布罗姆利的英语教师。”他朝一张椅子瞧了一眼,黑尔没理他,于是他问,“我可以坐下来吗?”
“我不想谈这件事,坎德戴恩先生。”
“您见过布罗姆利吗?”
“没有!”黑尔怒气冲冲地说,“他在哪儿?”
“那正好。我很想先跟您谈谈,黑尔先生。”
“为什么?”
“我不想让您犯一个严重的错误,黑尔先生。”
“你这话什么意思?”
“首先,您能否赏光将我待会儿说的话看作是私人朋友,而不是普纳荷的一名教师提出的建议?”
“我连你是谁都不认识。”黑尔闷声说。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些教书的。在他看来,这些人全都是小白脸。
“可布罗姆利认识我。”
黑尔狐疑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不是有参与……”
“黑尔先生,我来这儿的身份是一个朋友,不是同案犯。”
“对不起,坎德戴恩先生。布罗姆利说过你不少好话。”
“我很高兴,”年轻教师冷漠地说,“我来这里也是要为他说句好话。”
“你是火奴鲁鲁唯一一位……”
“一点不错。黑尔先生,你读过布罗姆利的文章了吗?”
“凡是我受得了的,我都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