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2 / 2)

那天晚上,全家人都围着酒川太太聚在一起。酒川太太先后四次为大家重现了下午发生的一切——肯定不会是好事。大家纷纷逼问十七岁的忠雄,让他说清楚到底闯了什么祸。所有人都认为,来的肯定是侦探。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哪个穿蓝西装、戴白领子的豪类会拜访日本侨民的家。慢慢地,与此事无关的酒川家成员联合起来,众口一词地攻击家里的首位逆子。日本家庭那种毫不留情的、可怕的是非观念全给摆了出来,礼子姑娘喊道:“你,忠雄,你干了什么坏事?我整天工作,在旅馆大街上什么坏事都见过。我弟弟是不是也干起那些事来了?”

“忠雄!”龟次郎用手砸着桌子,喊道:“你到底干了什么错事?”修长沉默的男孩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他那强壮的哥哥五郎咆哮起来:“你这家伙,你真愚蠢得可恶!假如警察把你抓走了,麦金利的学校球队可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以后连我都不好意思上场了!告诉我们,你到底干了什么!”

无辜茫然的男孩面对着家人的愤怒,不禁浑身颤抖。到目前为止,他还弄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可那几个人的确到家里来过。龟次郎一直起早贪黑,拼了老命要让家人过上体面日本人的生活,让广岛为他们的家庭骄傲,却看到自己的努力只换来了耻辱。龟次郎把脸埋在两只手里嘟嘟囔囔地说:“孩子是教不出来的。”他说,下巴因为羞耻和悲愤而颤抖个不停。

有人敲门,酒川一家面面相觑,好像世界末日似的,一脸绝望。“你站在那儿别动!”龟次郎对儿子悄声说,让他待在那几个人抓不到的地方。酒川家的人是不许逃跑的。然后龟次郎咬着嘴唇,抑制着耻辱的心情,开了门。

“酒川先生?”领头的问,“我是休利特・詹德思,这位是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站在后面的这位,”他轻松地笑着,“是霍克斯沃斯・黑尔。晚上好。”夏威夷商界的三位巨头走进小屋,局促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礼子用英语说:“弟弟们,给他们拿几把椅子。”

“我们确实需要椅子。”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笑道,“你们的房子还真不赖,酒川先生。现在难得见到这么美丽的鲜花了。你一定有一双园丁的巧手。”

五郎快嘴快舌地翻译着,龟次郎鞠了一躬。“告诉他们,我喜欢花。”他说,五郎翻译了这句话,然后抱歉地说,“父亲的英语说得不好,很不好意思。”

“你肯定说得很好,”休利特答道,“我猜你是五郎?”

“是的,先生。”

三个男人赞许地互相对看了一眼,最后休利特开玩笑地说:“你是我们最恨的年轻人。”

五郎脸红了,礼子姑娘插嘴说:“我们以为你们想见的是忠雄。那个是忠雄。”

“我们知道,酒川小姐。但最让我们不放心的,是这个年轻的小坏蛋。”

有一会儿,大家都摸不着头脑。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人知道这次莫名其妙的来访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逆转。过了一会儿,几个人中最年长、表情最严肃的霍克斯沃斯・黑尔开口了,像往常一样,他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们是普纳荷学校的一个非正式校友委员会。我们再也不想看到我校球队被五郎这样优秀的运动员打败了。年轻人,你的前途非常光明。篮球、垒球,还有最重要的足球。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来找我就是了。”

“这么说,你不会抓走我们?”礼子姑娘问。

“上帝!当然不会!”黑尔答道,“我们今天下午就给了你们那种印象?”

“我妈妈不明白……”礼子想说点什么,可她一下子松懈下来,说不出话来了。礼子把手捂在嘴上,止住颤抖,然后用胳膊搂住了忠雄。

“荣耀的主啊,我们当然不会!”黑尔继续说道,“恰恰相反,酒川小姐。事实上,您的家庭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晚我们登门拜访,是要给你弟弟忠雄提供去普纳荷学校的全额奖学金,因为我们需要像他那样的中卫。”

大家都不说话。酒川家的两位老人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看着五郎,求他翻译,但五郎还没开口说话,大个子休利特・詹德思就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说:“我们也想要你,五郎,但我们觉得,你既然是老大,也许应该在麦金利读完高中。另外,我们学校已经有了很好的底线得分手。但你得答应一件事,跟普纳荷学校比赛的时候,可别跟你弟弟作对。”

“要是他代表普纳荷学校,我得把他撕碎了。”五郎笑道。

“过去两年里,你可把我们害惨了。”詹德思说,亲热地给了那孩子一拳。

现在忠雄开口了:“我怎么付普纳荷的学费?”他问,“我说的是,学费以外的费用?”

“你在那儿读两年,”黑尔解释说,“不收学费,也不收书本费。你现在就可以在H&H公司工作,负责管理各种表格。另外,我们可以私下里给你一百美元,不记账,先给你二十美元,剩下的过阵子给你,你可以买些衣服之类的东西。”

约翰・惠普尔・霍克斯沃斯——那个目光敏锐、头脑精明的男人——又说:“告诉你父亲,我们这样做,不仅是因为你是个前途远大的橄榄球选手,还因为你是个好样儿的小伙子。否则我们也不会要你进入普纳荷。”

霍克斯沃斯・黑尔说:“对你来说不会很容易的,孩子。普纳荷学校没有多少日本人。你会不合群,会十分寂寞。”

礼子姑娘替弟弟回答:“那是岛上最好的学校。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们也这样想。”黑尔说。三个男人和忠雄握了握手,忠雄成了普纳荷学校的新成员。

男人们走了之后,龟次郎大吼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忠雄被普纳荷学校录取了。”小翻译答道。

“普纳荷学校!”这个名字在酒川家鲜有提及。普纳荷在日本侨民中没什么可说的,那是豪类的天堂,是一片禁区。日本侨民的子弟还是巴望杰斐逊学校更现实些,而且最近几年果然有几个孩子被录取了。可是,普纳荷!龟次郎一屁股坐下,感到一头雾水。

“谁申请普纳荷了?”他嘟囔着。

“没人申请。学校找到他,因为他成绩好,又擅长橄榄球。”

“他的学费怎么办?”

“他们已经替他付过了。”五郎说,指着忠雄的钱。

龟次郎仔细看着那二十美元,酒川全家人第一次公开地、真心实意地觉得,男孩子们可能再也不会回到日本去了。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忠雄在普纳荷学校——美国最好的高中——跟岛上最出色的人士一道工作,毕业之后又进入大学深造。他可能成为医生,成为律师,他将在美国度过一生。全家人都看着他,一切都明明白白:他们知道日本永远失去了忠雄。这就是教育的力量。

那天晚上来访的三个穿蓝西装的校友警告过忠雄,普纳荷的生活会十分艰难,但蓝西装们却没告诉他原因所在。阻力并非来自普纳荷学校——忠雄的橄榄球技能为他赢得了大家的尊重——而是来自卡卡阿克,其他被埋没的学生们早就开始怀疑忠雄,因为他的英语竟说得那么好。现在他遭到了公开的诬蔑,说他是谄媚豪类的狗腿子。光是九月里,卡卡阿克的黑帮就有六次在忠雄结束橄榄球训练回家的路上拦住他,狠狠地揍了他。“我们得教教你怎么强过我们!”他们警告忠雄。有一次忠雄对抗主要由日本人和其他说混杂语的人组成的球队,并三次触底得分。他遭到了对方的毒打,那些人嘴里喊着:“你这可恶的叛徒!你以为你是谁,居然为普纳荷卖命?”

忠雄从来没想过求助于五郎。对于卡卡阿克人对他的这种侮辱,忠雄有苦难言。他学会了用手捂着脸,防止牙齿被打坏。很快,他就学会了用脚和膝盖作为致命的武器。到了十月中旬,毒打终于告一段落。麦金利中学有了五郎这颗最耀眼的明星,那一年的战果相当辉煌。

火奴鲁鲁橄榄球是太平洋上最独特的反常现象。华人、日本人和菲律宾人都对这种运动十分狂热。詹德思、霍克斯沃斯和黑尔这样的豪类也常常念及他们在普纳荷学校的辉煌过去。整座群岛都是体育迷。要想卖出一张报纸,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掀起一场橄榄球或篮球的狂热情绪。夏威夷没有大学联盟队可供关注,整座群岛就把全部热情都倾注到高中校队上。

广播评论员们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着,说阿卡以阿木・卡拉尼阿那奥里右脚肌腱受伤,不能代表休利特・霍尔队在周六的赛事中出场。报纸上登出十五岁男孩子们的巨幅照片,他们正咧着大嘴笑得开心,头顶上的大标题是:“小老虎钟氏即将杀入普纳荷。”乳臭未干的小伙子们一边还在为小数平方根绞尽脑汁,一边却被人们说得以为自己俨然是红格兰奇队的青年组。美国大陆那种对成人职业选手的关注,在夏威夷则一股脑地投入到这些才上高中的小牛犊身上。结果每年都会曝出可耻的丑闻,说成年赌徒贿赂这些小伙子们,让他们故意输球。接着报纸的大标题就会抨击学校缺乏道德教育。有时候,这些懵懵懂懂的小伙子们真的会被投入监狱,罪名是“腐化体育界秩序”,而那些陷他们于不义的成年赌徒却逍遥法外。

没过多久,这些在夏威夷甚嚣尘上的废话就比1938年秋天更盛。在麦金利学校读高三的酒川五郎和在普纳荷读高一的弟弟忠雄在场上对决。在两校传统的感恩节赛事前夕,所有的当地报纸都刊登了热火朝天的文章,津津有味地讲述着两个传奇少年的故事。《邮报》刊登了父亲龟次郎的照片,照片很不赖,龟次郎站在自己的美容室门口,一只手拿着普纳荷学校的队旗,另一只手拿的则是麦金利的队旗。“不偏不倚!”报纸的标题是这么写的。这是火奴鲁鲁报纸首次在体育版之外刊发日本人的照片,而且其身份既非罪犯也非使馆官员。

比赛那天的报道分成两半,各占据半个版面:一半是像要咬碎一只松鼠的狂野的斗牛犬似的五郎;另一半是忠雄伸直胳膊,好像在挡开那其实不存在的进攻者。“兄弟对决!”报纸标题用两英寸高的大字写着。这真是一场激动人心的比赛,要不是五郎在最后十五秒里的出色表现,忠雄就会以三个虎虎生风的底线得分为普纳荷学校赢得桂冠。那天晚上,忠雄穿过卡卡阿克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味着观众那排山倒海一样的喝彩,人们称赞他是普纳荷学校的明星。正想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被几个壮汉狠狠地揍了一顿,这次是他被打得最厉害的一次。那几个人走的时候留下一句狠话:“看你还敢跟麦金利作对!”

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家,脸上流着血,还带着三道伤口。五郎终于受够了这一切。

“你知道是谁干的?”他问。

“知道。”

“咱们走!”他们带上十六岁的实和十五岁的茂雄。五郎给了他们两人一支棒球棍和一根从尖篱笆桩上拆下来的木条。他们在卡卡阿克的街上逛了一会儿,最后找到了那七名黑帮成员。“不要心软!”五郎悄声说,四兄弟杀气腾腾、训练有素地围了上去。第二天早晨,报道比赛的那份报纸上把这次比赛叫作“酒川兄弟的胜利!”五郎看到标题的时候,对忠雄说,“咱们昨天晚上干得也不赖呀。”

就这样,酒川家的儿子们拳打脚踢,硬是在群岛上打出了一片天地。与此同时,夏威夷血统的孩子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经历。茂宜岛上的亚伯拉罕・休利特老爷子娶了俊朗的夏威夷少女做第二任妻子的时候,发现夏威夷家庭拥有威基基地区半数左右的土地,那片土地现在已经成为威基基地区的旅馆区。最终,休利特家族拥有的每一块土地价值都已经超过了一百万美元。老亚伯拉罕深谋远虑,又具有传教士式的慷慨,因此他把全部收入都用在了休利特・霍尔学校的建设上,夏威夷血统的男孩和女孩都有权得到免费的教育。在一个只有黑尔家族、休利特家族和惠普尔家族成员组成的委员会的指导下,这所著名的夏威夷学校发展成为一所成绩卓著的学校。学校拥有一支明星云集的乐队,是整座群岛上最好的合唱团之一,还有热爱教育事业的教师和漂亮的校舍。这些全都是免费的,怪不得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们在走马观花地参观一番后会说:“休利特・霍尔学校简直是夏威夷种族的救世主。”

事实则恰恰相反。从外表看来,休利特・霍尔学校是一所无可挑剔的学校,但在教育质量上却受到控制学校董事会的几大家族的限制。他们把自己的儿子送到普纳荷和耶鲁。他们从来不曾想到夏威夷孩子和豪类的孩子们具备同样的潜质。他们故意把休利特・霍尔学校发展成为商科学校的模式。校董们出于最大的善意说:“夏威夷人是高高兴兴、无牵无挂的民族。他们喜欢唱歌,喜欢游戏。他们能成为最棒的机械师和私人司机。他们的女孩子都是出色的教师。让我们鼓励他们把这些事情做得更好。”夏威夷人的朋友全是这样鼓励他们的。

过去,一个有天分的华人男孩如果受到了荒诞不经的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的庇护,就会每天受到耳提面命:“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具潜力的人。世上的事情没有你做不到的。”这些男孩子长大后做了医生、政界领袖和银行家。像酒川五郎这样出色的日本男孩子一窝蜂地挤进麦金利高中——当地人叫作“米卡多(日本皇太子)预备学校”——他们总能找到从堪萨斯或明尼苏达来的女性教师。这些接受召唤而来的女教师们对他们说:“你们的头脑无所不能。你们能写出伟大的书,能当一名出色的科研医生。你们可以做任何事情。”因此,中国孩子和日本孩子都能一路打拼,取得杰出的成就,然而夏威夷人却没有得到这样的鼓励。人家对他们什么都免费,鼓励他们成为可信赖的机械师。可无论哪种社会,都不是由可信的机械师或者忠实的学校教员来治理的。

回到1907年,当休利特・惠普尔医生当选为休利特・霍尔学校董事会一员时,他曾经雄心勃勃,试图重新设置全部课程。他想找几个精力充沛、类似老乌里雅苏台・喀喇昆仑・布雷克这样的教师,但黑尔家族和休利特家族的人阻止了他:“我们决不能给这些可爱的夏威夷孩子超出他们资质的教育。”经过三年徒劳无功的奋斗之后,惠普尔医生辞职了。当天夜里,他对妻子说:“我们用爱心和金钱使这一族群流于永远的平庸。自白人带来天花之后,休利特・霍尔学校是夏威夷人身上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因此,华人和日本人学着控制社会的时候,夏威夷人却没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