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 2)

人群爆发出强有力的欢呼,一个僧侣说:“让我们下定决心,维护日本的荣耀,就像今天酒川龟次郎所做的这样。”人们流下眼泪,唱起歌曲,石井先生用微弱的尖嗓子喊道:“咱们一个一个走过去,对天皇宣誓效忠。”劳工们自发排成整齐的队伍,唱着军歌,一一走过和尚站着的地方。他们用手紧贴着膝盖,鞠躬,仿佛对着威严的天皇本人,嘴里说着:“万岁!万岁!”

激动的气氛平息下来之后,天皇的使者带着钱走了,营地开始焦急地等待战争的消息。有谣言说,俄国军队已经登陆了九州岛,龟次郎有天夜里悄悄对石井先生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回火奴鲁鲁,找一条船回日本?”

“不,”石井严肃地说,“我们听到的毕竟只是谣言。”

“可日本危在旦夕!”龟次郎嘟囔。

“咱们必须等待确实的消息。”石井坚持说,他识文断字,所以人们都听他的。1904年就在焦灼的气氛中过去了。

1905年1月,石井的谨慎小心终于有了证据。消息传到考爱岛,说俄国在亚瑟港的堡垒在日本的围困下投降了。考爱岛——确切地说,是住在岛上的日本人——陷入了喜悦的沸腾之中。人们举行火把游行,穿过了种植园小镇卡帕。庆典还没结束,又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奉天大捷。紧接着是马岛海峡这个最高潮的消息:由三十八艘大船组成的俄国军舰与东乡平八郎将军率领的日本军队交战,十九艘俄军舰船沉没,五艘被俘,剩下的十四艘只有三艘逃回俄国,超过一万名敌军溺毙,六千人被俘。他们这一边,日方只损失了三艘小型鱼雷艇,死亡不到七百人。《火奴鲁鲁邮报》称,马岛海峡战役在任何国家抗击外敌的行为中都是史无前例的一场完胜。

龟次郎听着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泪如泉涌。他告诉他的朋友石井:“我感觉我的洗澡池挣的钱全都上了战场,击沉了俄军舰队。”

“的确是这样。”石井让他放心,“这钱代表了日本人内心的精神。看看可怜的美国人!他们的总统对他们讲话,可什么结果也没有,没人注意听。可天皇对咱们讲话的时候,虽然远在天边,可咱们都听得很认真。”

龟次郎想了一会儿,然后问:“石井,你今天觉得荣耀吗?”

“我感觉我的心好像一只气球,带着我飞到了树梢上。”石井说。

“我能感觉到,每分钟都有一杆枪打在我胸口,”龟次郎实话实说,“是东乡将军的枪。”泪水再次涌上龟次郎的眼眶,“石井先生,咱们是不是应该为那位拯救了日本的大将军祷告?”

“要是和尚在这儿就好了。那是他的职责。”

“我们自己面朝日本祷告一次,岂不是更好?”

“我也想这样做。”石井先生也说,于是两个劳工跪在考爱岛的红土地上,心里思念着广岛,思念着稻谷地,思念着大海上向外望出去的红色的鸟居牌坊。他们祈祷神勇的祖国能够每战必胜。

到了这时,算上工钱和洗澡池挣到的钱,龟次郎又攒了三十八美元。整个营地都已经猜出他攒下了这么多钱,所以当消息传到考爱岛,说一场盛大的胜利庆典将在火奴鲁鲁的市中心举行,让所有的夏威夷人都看看,而考爱岛将有两个人受邀穿着日本军服上场,扮成东乡将军这样的常胜将军时,每个人都同意龟次郎应该是其中一个,因为他负担得起自己的路费。另一个是叫桥本的男人,他也有不少积蓄。

1905年5月,这两个粗壮的劳工启程登上群岛穿梭船“吉拉奥依”号,前往火奴鲁鲁。委员会给他们准备了华丽的军服,那是当地日本人的太太仿照杂志上的样式缝制的。龟次郎穿上了全副的上校制服,纪念在亚瑟港围城战中向着俄国人的炮火纵身扑过去的指挥官。那位伊藤上校被炸得粉身碎骨,被奉为不死的国家英雄。1905年6月2日下午,酒川上校怀着极大的自豪感,站在队列之中,勇敢地在火奴鲁鲁的大街上开步走,穿过努乌阿努大街,来到阿拉公园。数千名日本人在那里排成队伍,庄严肃穆地向着日本领事馆进发。到了那里,一个穿着长礼服、戴着黑领结的气宇轩昂的男子对大家严肃地点头致意。有个来自瓦胡岛詹德思和惠普尔种植园的男子穿上了东乡将军的军服,他站在领事馆的台阶上领着大家喊万岁,庆典正式开始。龟次郎和从考爱岛来的同伴桥本走回阿拉公园,那里正在举行日本摔跤表演,供观众欣赏。

这次胜利庆典还有另一层龟次郎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深意。在十点钟时,人数达到顶峰,人群中出现一条小路,八名职业艺伎离开一家茶室,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在舞台上就位。她们走路时,有一名艺伎踏着摇摆轻柔的步态,和酒川挨得很近,姑娘头发里的香粉钻进了龟次郎的鼻孔。他不得不承认,三年来他头一次对广岛的洋子姑娘感到如饥似渴。

他的眼前一阵发花,想象着自己脸上又戴上了面罩,正准备溜进洋子姑娘的香闺。他几乎感觉到姑娘的胳膊搂住了自己的身体,耳朵里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人群潮水般涌来,但他却难以融入其中。他身处广岛的春天,稻田正迸出柔软的绿色。一个可怕的想法霎时攫住了他:“我再也不会离开考爱岛了!我会死在这儿,再也看不见日本了!我身边一辈子都没有女人!”

他怀着无尽的痛苦在人群中刻意地钻来钻去,好触碰一下这个或那个日本人的妻子。他没有抓她们,或者让她们难堪。他只是想看看她们,感觉一下她们的存在。他灼热的眼睛盯住她们。“我饿坏了。”他自言自语道,这时他正移动身体,好挡在一位比他至少年长二十岁的妇女身前。她拖着绝不离开地面的脚步,这是日本女人的步态。她经过龟次郎身边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这简直是龟次郎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住了对方的胳膊。脚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停了下来,那位妇女惊异地看着他,推开龟次郎的手,低声说:“你是日本人!注意你的言行!特别是你还穿着这样一件军服!”

龟次郎羞愧万分地逃离人群。他找到桥本,桥本突然说:“那些可恶的艺伎快把我逼疯了!咱们去找一家像样的妓院。”

两位考爱岛劳工开始在阿拉公园周围转来转去,一个陌生人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那种地方都在易伟垒。”于是两人匆忙朝那个地方赶去。但妓院里挤满了有钱的阔佬,两人连门也进不去。

“我看见哪个女人,就抓住她。”桥本说。

“不行!”龟次郎警告,他想起刚才碰过的女人对他的训诫。

“去你的吧!”另一个喊起来,“姑娘!姑娘!”他用日语喊道,“我来找你啦!”他冲易伟垒的一条小巷子奔去。龟次郎现在对自己竟然穿着伊藤上校的军服来这种地方感到无地自容。上校在亚瑟港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啊!他飞也似的逃出那个地方,回到阿拉公园,在那儿坐了好几个小时,盯着那些舞者看。这一次,他坐在离女人很远的地方。过了好长时间,一个日本老头拿着一瓶烧酒走到他身边说:“哦,上校!那场战争是多么光荣啊!你今天晚上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咱们的游行队伍上街的时候,没有哪个可恶的华人敢出现在这条大街上!我告诉你,上校!1895年,我们打败了中国人。1905年,我们又打败了俄国人。那是地球上最伟大的两个民族。今后十年,咱们去打谁?英国?德国?”

“全世界都为日本自豪。”龟次郎赞同。

“更重要的是,上校,”那醉汉接着说,“在夏威夷这儿,人们现在得对咱们高看一眼了。那些用鞭子抽咱们的德国鲁拿们,对咱们不屑一顾的挪威鲁拿们,他们都得敬重咱们日本人!咱们是伟大的民族!所以,上校,答应我一件事,我会再给你点烧酒。下次如果有哪个欧洲鲁拿在那些甘蔗地里胆敢揍你,杀了他!咱们日本人要给全世界看看!”

这是一场规模盛大的庆典,配得上祖国的那场大胜仗。即使用光了龟次郎的全部积蓄,即使提醒了他自己是多么的孤独,龟次郎还是觉得值得。然而,这次庆典还有一个当时无人预见的不幸反响。这次庆典本身被人们淡忘很久之后,这个可怕的后果还经常出现在龟次郎的脑海之中。

事情发生在易伟垒的妓院。在龟次郎把那位想女人想红了眼的同伴桥本丢在小巷里之后,那年轻人闯入了一家妓院,被半打德国人痛揍了一顿,这些人恨死了他中途闯将进去。挨了一顿狠揍之后,桥本被丢进了路边的一条阴沟里。他被一个为一群女孩子拉皮条的夏威夷少年发现,这个少年按照岛上的风俗,把这个晕头转向的日本人拖回了家,让他姐姐给他洗洗身上的伤口。他们只能用当地混杂土语交谈,显然,两人说了不少话,因为当桥本回到考爱岛的船上时,还带着那位姐姐。那是个大个子女人,态度颇为亲切,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手里拿着一个用绳子绑着的小包裹。她看来很喜欢狡猾、蛮干的桥本,想留在他身边。

“我要娶了她。”桥本态度坚决地对龟次郎说。龟次郎还穿着上校的军服,不知道是因为胜利庆典,还是因为身上的军服,龟次郎那天的爱国热情特别高涨。他的朋友刚说出那句分量极重的话“我要娶了她”,龟次郎一蹦老高,好像他管着一支军队似的,他一把拽住桥本的胳膊,警告说:“如果你做出这种事情,全日本都会蒙羞!”

“我可能再也不回日本了。”桥本说。

冲动之下,龟次郎像一个真正的上校那样冲桥本脸上揍了一拳,嘴里喊道:“不许说那样的话!日本是你的家!”

桥本对酒川上校出其不意的行为感到十分惊讶,但他也觉得自己活该受到谴责,于是嗫嚅道:“我厌倦了没有女人的生活。”

这句话减弱了这番对话的军事色彩,龟次郎不再是帝国的一名上校,变回了一个朋友。“桥本君,去那样的地方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是把这样的姑娘领回家,还要跟她结婚!你一定要坚强,当一个堂堂正正的日本人!”

“她不是从那种地方领回来的,”桥本说,“她是个好姑娘,来自一个自食其力的家庭。”

“但她不是日本人!”龟次郎反驳。

他与桥本的对话没有任何结果,桥本决定不再孤身一人生活。既然考爱岛上没有日本姑娘,那他愿意跟夏威夷人一起,他愿意娶她。但桥本光顾满足自己想要女人陪伴的欲望,忘了考虑日本侨民更大的热情。他的行为一下子激起了轩然大波,这下子,他感受到了神圣日本精神那铺天盖地的可怕力量。

“你玷污了日本的名誉。”一个年长的男人提醒他,那人已经学会了无需女人独自生活。

“你玷污了日本的血脉。”另外一些人悲叹。

“你难道没有荣誉感,不懂大和精神吗?”年轻小伙子们质问他。

“你难道不知道,你让我们所有人都蒙羞吗?”朋友们质问他。

事实证明,桥本是个不会动摇的人。“我再也不愿意孤独生活,”他固执地重复,“我要跟我的妻子生活,像个正常的男人那样。”

“那你就得永远生活在日本社区之外。”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嚷道,他已经在考爱岛生活了很多年,他也想要女人,但他按照正派的日本人的标准生活着,现在,他代表所有的天皇子民,宣布了放逐令:“因为你厚颜无耻,你必须单独生活。我们不想让你这样的人跟我们一起干活,跟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生活。滚!”

桥本开始感觉到这句宣判的可怕力量,他恳求:“但是男人需要女人!你想让我怎么办?”

一个狂暴的年轻人代替了宣布放逐令的那个,这个人挑衅地喊道:“我们不想让你娶其他女人!你不是华人,抓住个女人就娶回家。你是日本人!”

“我该怎么办?”桥本叫起来,“一辈子打光棍?”

“每个月去找一次妓女,像我们一样。”狂暴的年轻人喊着,他说的是发薪水那天,种植园老板们准备的妓女,让她们按照时间表依次到每一个营地去。

“但总有一天,男人会不想要妓女的。”桥本苦苦哀求。

“那就别找妓女。”年长些的男人厉声说,“就像赤城君,哎,赤城君,你离开女人已经多少年啦?”

“十九年。”一个瘦高个甘蔗园老手答道。

“你呢,山崎君?”

“十七年。”一个晒得黝黑的广岛男人答道。

“他们都是正派诚实的日本人!”年轻些的嚷道,“他们会一直在这儿待着,直到死,他们想要个日本老婆,如果没有,他们也不会想着要娶任何其他人。在他们心里,日本人的精神高于一切。在你心里,桥本,你心里没有荣誉感。现在你滚出去!”

于是桥本离开石井营地,住到了夏威夷妻子在卡帕城的家里。他被海纳卡伊种植园解雇了,因为其他的日本人拒绝跟一个被放逐的、污染了日本血统的人一起干活。有时候,营地的男人去卡帕玩上一局牌,或者喝奥科莱豪酒——一种用泰树的树根酿造的非法酒——喝到酩酊大醉,他们就会去看看老朋友桥本,但他们之间从不交谈。桥本不能参加日本侨民的教会,交不到任何朋友,也不能参加日本人的游戏。有时候东京来了说书人,整天在营地里待着,讲述日本历史的荣耀故事,桥本也不能去听。

桥本被排除在所有这些正常的交往活动之外。这可怕的放逐常常被其他想要女人,或者显然是受到诱惑要娶夏威夷人、华人或四处游荡的白人的年轻人想起,但谁也不会提起他这个居外之人的往事。那些想女人想疯了的家伙相互之间并不会警告说:“想想桥本的事!”他们出于本能就会想起这件事,关于他,有一个这样的说法:“所有的日本人都会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而蒙羞。”年轻人确信,在日本的每个村子里都在传说这件丑事:“桥本吉舍娶了个夏威夷女人,全日本都为他感到羞耻。”虽然火奴鲁鲁社会认为婚姻并不怎么重要,但火奴鲁鲁怎么想没人管,可日本人怎么想就大过天了。石井营地的每个人都想有朝一日回到日本,要是身边带一个不是日本人的妻子,简直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