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 2)

夏威夷和美利坚合众国合并后的日子,野人威普过得并不舒坦。在生意方面,霍克斯沃斯&黑尔公司那些头脑迟钝的成员不让他在公司内部行使任何领导权,因此,尽管他那些由自流井灌溉的甘蔗地生机勃勃,使他变成了身价好几百万美元的大富豪,但他却因为道德上的原因没法掌握H&H公司的领导权。凭他的聪明才智,其实完全实至名归。于是他只好来到了考爱岛。

怀着大干一场的激情,他引进了成千上百的日本劳工,修建了灌溉渠,开荒平地,给岛民们示范如何用最先进的理念种植甘蔗。他建起了自己的磨坊,用自家地里的甘蔗榨汁,给H&H公司的货船装上了自家的农产品。

怀着同样的动力,他在海纳卡伊建了一座宅子,为自己种上了最喜欢的巴豆丛和芙蓉花。木材从中国运来后,他亲自监工,把房子盖起来,在开阔地铺上石板。在石板缝里种上青草也是他的主意,这样一来,走在上面的人既能感觉到坚硬的石头,也能享受到柔软的青草。房子竣工后,景象蔚为壮观。房子坐落在一座悬崖的边缘,悬崖脚下发出轰鸣的拍击声。然而这座房子里从未有过幸福和快乐。在威普与第三任妻子搬进这座房子之后不久,威普在卡帕城生意兴隆的妓院里跟姑娘们鬼混,被美丽的华人-夏威夷人混血姑娘秦秦当场拿获,而秦秦当时已经身怀六甲。秦秦没有吵闹,只是立刻叫来一辆马车,赶回考爱岛的首府所在地利胡埃。她在那里登上一艘H&H公司开往火奴鲁鲁的轮船。秦秦与威普离了婚,把女儿伊丽姬留在身边,还有尚未出世的儿子约翰。

现在,两位威普・霍克斯沃斯夫人都住在火奴鲁鲁,她们为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难堪。威普的第一位妻子伊丽姬・詹德思・霍克斯沃斯生活在最上等的传教士交际圈里。秦秦・霍克斯沃斯则生活在华人社区。两位夫人从未谋面,霍克斯沃斯和黑尔公司负责保证她们每个月都能得到一笔生活费。金钱的数额相当慷慨,但都没有定期寄给野人威普的第二任妻子,疯狂的西班牙女郎阿洛玛・杜达尔特・霍克斯沃斯的数目大。她的名字常常出现在纽约和伦敦的报纸上。

在20世纪的最初几年里,野人威普独自一人生活在海纳卡伊。他是一个野心勃勃但生活困顿的男人。威普时不时在卡帕众多妓院里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密室里过上几天,跟自己手下的种植园好把式们比个高低,看谁能得到那些东方妓女们的垂青。另一些时候,他振作精神,组织梦幻般的体育竞赛,并使之成为考爱岛的一大景观。比如,他有一个很大的马厩,里面养了一群美洲考特马,还修了一个精致华丽的椭圆形草场,在上面组织赛马大会。华人和夏威夷赌徒们每逢赛马便精神亢奋,一场比赛往往把自己一年的工钱输个精光。威普之所以不信任日本人,部分原因恰恰在于,日本人不会为了赛马疯狂下注。他说:“一个不能为赛马而兴奋起来的男人,根本算不上男人,这些矮小的黄色杂种就是这样。”每当有人对他说,是日本人让他比群岛上的任何种植园种的甘蔗都多,他就承认一个事实:“工作就是他们的上帝,我因为这个敬重他们。但是我的爱,还是要留给那些爱玩马的男子汉们。”

每一个季节的最高潮,都是野人威普组织的马球锦标赛。这是群岛上首创先河的比赛,威普本人有三十七匹同一血统的上等种马。比赛在一片可爱的草场上举行,位于海纳卡伊桀骜不驯的悬崖边缘。任何一场比赛的高潮,都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过后,选手们头上扯起的那条彩虹。两名夺球的旗手会奇妙地经历倾盆大雨,然后是阳光明媚,随后又变成柔和的迷雾般的细雨。

海纳卡伊举行的马球比赛是人们有幸目睹的最美的比赛。岛民们往往会徒步走上数英里,就为了坐在那些巴豆丛旁边观赛。

野人威普的马球技术很高超,为了保证他的队伍的质量,威普总是亲自挑选他的鲁拿。他随意坐在一张深深下陷的软椅上,看着一个个男人顺着长长的台阶走下来,仔细打量那人的步态。“柔软,灵活,走得漂亮。”他心里暗道。威普的第一个问题总是无一例外:“年轻人,底盘功夫如何呀?”要是对方张口结舌,或者听不懂什么叫底盘功夫,威普就会礼貌地将其排除在进一步考虑之外。但如果对方说:“我从三岁就开始骑马啦。”威普就会继续问下去。根据考爱岛上的传统,鲁拿们一律由挪威移民或德国移民充当,这些人中流传着威普说过的一句话:“除非马球技术高,否则别上海纳卡伊岛。”

威普每雇佣一个人,都会提出三个要求:“把及膝靴擦光亮,擦到锃亮闪光为止;白色马裤,必须是雪白的;最后,海纳卡伊的鲁拿不能揍工人。”

事实上,那些挪威人也好,德国人也好,刚开始时马球都打得不怎么样。威普每天下午四点给他们上课,到了最后,当老板和鲁拿们又击退了考爱岛的挑战者,卫冕成功的时候,就连日本人都感到无比自豪。

然而,最令人激动难耐的还在后头呢。一支从火奴鲁鲁选拔出来的球队,主要由詹德思家族、惠普尔家族和休利特家族的成员组成。这些人在耶鲁大学受过很好的马球训练——连续很多年,耶鲁大学的很多明星都来自夏威夷。他们租下一艘船,把马匹和拉拉队运过来,直扑考爱岛。

每到这时,当地种植园的豪类们便全都蜂拥到海纳卡伊。凉台上铺好十英尺见方的巨大床铺,八九个人随意地坐在床铺旁边,麻黄木后面搭起了炉灶。到了晚上,男人们穿着正式的服装,女人穿上从巴黎和广州运来的精美晚礼服,跳起夏威夷草裙舞。马球锦标赛常常有四五支球队参加。这些人住在海纳卡伊长达一周。香槟,调情,酒不醉人人自醉。野人威普总能把某位来宾的老婆勾引到某个黑暗的卧室里去,因此在海纳卡伊马球比赛的上空,流言蜚语总是不消停。

马球场地和巴豆树丛只有靠周围一圈默默无闻的麻黄木的保护才能长得好。麻黄木能够抵挡暴风,吸收致命的盐分。而豪类们的生活靠的是默默无闻的日本劳工。他们生活在没有女人的小棚子里,将白人与辛勤创造未来的工作隔离开来。

奇妙的是,夏威夷人回到耶鲁大学,参加校友庆祝会的时候,他们那些现在生活在波士顿和费城高尚社区的老同学们时常问道:“像你们这样优秀的人才,为什么会留在夏威夷?”这时候,詹德思家、黑尔家和惠普尔家的孩子们通常会满脸神往之色,答道:“你们有没有参加过海纳卡伊的马球比赛?大海就在你的脚下,风暴挟裹着彩虹而来。马儿一个趔趄,就会在草坪上留下一道伤疤,露出鲜亮的红土。你就是在费城住上一百年,也无缘见识海纳卡伊那样的马术赛季。”那些在费城定居的人永远也不会懂,可那些曾经绕着夏威夷骑行一周的昔日同窗们却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年的夏威夷是世界上最好的社会。

马球选手离开后,草场上的灶台被拆除,耐心的矮个子日本园丁们像对待伤员那样悉心修复马球草坪上的每一处伤痕。这时,野人威普就会瘫在他那俯瞰着大海的大宅子里,喝个酩酊大醉。威普喝醉了酒从来不会变得好斗,也不会揍任何人。这个时候,他会远远离开卡帕的妓院,离开那望得见大海的宽阔凉台。他在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痛饮,这时候他总是想起祖父的教诲:“姑娘们就像星星,你伸出手去,捏住一个尖角儿。后来月亮在东方升起来,体积巨大,完美无瑕。那就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在四十五岁的威普看来,他的月亮显然还未曾升起。不知怎的,他期待遇到那位他能够深爱的女人,就像祖父爱着夏威夷公主妮奥拉妮。他认识几百个女人,但没有一个值得男人全身心地追求和尊敬。那些外表妖艳诱人的,内心却卑鄙;那些忠诚的,却无一例外都乏味得要命。有时候他想,说不定像现在这样最好:认识几个卡帕的好姑娘,等着某个厌倦了丈夫的朋友妻子,要不就是去某个工人营地转转,说不定会有某个劳工家眷想找点刺激。这样的生活并不坏,而且长期看来,肯定要比跟一个轻浮的女人结婚再离婚强。每每想到这里,都会有一束光亮照进威普蜷成一团的小黑屋,那是巨大的月亮从东边的海上升起,在高高的天空中沿着太平洋庄严地划过。那是一座灯塔,它凝视着万事万物,放射出明亮的光辉,将海纳卡伊的草坪照得仿佛是一块银毯。它不厌其烦,细细地探索,把任何一个被麻黄木吞噬的大宅子都找出来。当月亮找到野人威普的时候,威普会缩回双脚,像个孩子似的躲开月亮的光辉,但月光追着他不放,于是他便站起身来,拉开窗帘,迎接那月光。他久久地站在闪闪的光辉之中,聆听着脚下海浪的拍击,月光会循着一定的路线,消失在参差不齐的西边小丘之后。

不可思议的是,每到这时,威普手下的夏威夷人竟能觉察到他的情绪。他们三三两两,手持尤克里里神秘地现身,和着岛屿上某种微妙的调子,随意地拨动琴弦。威普听见他们,喊道:“哎!你们!普普利,你过来!”人们聚在他身边,大家不分主仆。威普会抓起一把尤克里里,弹起祖母教他的某首久已遗忘的歌曲。他成了夏威夷人,伤感惆怅,渴望夜晚的抚慰。他会连续几个小时和手下人唱着歌,一首接着一首。某个庄稼汉会嘟囔:“哎,老板,有没有奥科莱豪酒?”威普便打开一瓶威士忌,瓶子从一个人嘴边传到另一个人嘴边,夏威夷古老的悲叹调子也在继续唱着。东方发白,人们拖着脚步悄悄离去,一次离开一两个人,那个把尤克里里借给威普的人会一直留在那儿,直到他不得不说:“我最好走了,头儿。”就这样,这个漫长的夜晚结束了。

这样的插曲之后,野人威普接下来常常会去看看他的凤梨园。那是一片精心保护的高原,约摸两个网球场大小,坐落在海纳卡伊山谷的高峰上,距离非洲的郁金香花园大约两百码。威普选了一块特殊的田地,施上肥,以促进凤梨的繁殖。威普坚信,在高原的田地上种植这种水果,同时在低地种植甘蔗,这最终会成为夏威夷的命运。只要有人愿意听,威普就急着把他的理论讲给人家听。

“看看!这两种植物是天生一对。甘蔗需要水分,一吨水一磅糖。凤梨则不然。甘蔗在低地生长,凤梨在高地。要是把水抽到山坡上去灌溉甘蔗田,那就没有利润了,在那儿种植凤梨才最合算。如果在低地里种植甘蔗,在高地种植凤梨,成熟的时候榨糖、装罐,两种都能获利不少。

“见鬼,你以为我为何要到考爱岛来?因为这里既有最好的甘蔗地,又有最好的凤梨田。我离开这里之前,一定要掌握一个诀窍,使夏威夷变成世界上最富有的种植园。”

威普只要看着这片集高地旱田和低地水田于一身的风水宝地,他就兴奋异常。但只要瞧见自家的凤梨实验田,他就会狂躁不已。在他的实验田里,有多达十九种不同种类的凤梨苗。“没有一种能值一点见鬼的小钱。”他给访客们看他迄今为止的全部发现。“那个品种的叶子边缘长着凶残的倒刺,如果你要在种满凤梨的田地里摘果子准会被划得遍体鳞伤,那叫伯南布哥凤梨,种出来的所有该死的伯南布哥凤梨你都可以拿走。这个带条纹的是篦叶姬凤梨,看着不错,可惜果实有股臭味。那种怪模怪样的是红凤梨,有三种颜色,我一度对它期望很高,但果实太小。我还有些凤梨长得像老鼠尾巴似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马鞭,还有些像镰刀。只有两种值得一试,危地马拉品种和新几内亚品种,但在咱们这儿都长不好。”

“那就是说,你现在没有值得接着实验的品种?”农学专家们问。

“没错儿。它们都没有商业价值。”

“这么说来,你认为凤梨不适合夏威夷?”

“这个,我可不情愿说这种话。”

“你还有别的想法吗,新品种?”

“也许吧……也许有一天,我们会找到正好适合这座群岛的品种。”

每次一说到这里,霍克斯沃斯就会变得冥顽不化。如果说他早已不再迷恋任何女人,或者说他绝不屈服于俗世的恋爱,这都没有问题。但他的确对曾经见过的一样东西抱有确定无疑的渴望。1896年,里约热内卢旅馆曾用一种从卡宴进口的凤梨招待过他。第一眼看到这个水桶状的、口感甘美、分量很重的水果,他就知道这个品种应该引进到夏威夷。一开始,他想得很简单,只要找一个农业专家,对他说:“我想要五千株卡宴凤梨苗。”就行了。他本想这么做,但他很快就发现,这种幸运的凤梨变种生长在圭亚那海岸,那里在法国人的控制之下,法国人对这种植物的前景跟他一样看好。任何一株凤梨苗都无法得到批准带出殖民地。在卡宴港口,出境的行李往往被翻个底朝天。当惠普尔・霍克斯沃斯和妻子秦秦从里约热内卢前往法属圭亚那时,还未到达,当地政府就知道他是一位夏威夷凤梨种植园主,企图将卡宴凤梨苗偷运出去。结果,精明狡诈的法国人给威普奉上了无限量供应的卡宴凤梨,分量重、肥美多汁、香气扑鼻。但他却连一株凤梨苗也没见到。威普随口说,想去种植园看看,天却下起了雨。他想向一个粗俗的官员行贿,索取凤梨苗,可那人却偏偏是个政府密探,安插在那里,就是专等着威普送上门来的。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空手而归。海关官员把他的行李的每一寸都翻了个遍,满脸堆笑地安慰他说:“我们怀疑有人想偷运枪支,提供给恶魔岛的罪犯。”威普也堆起微笑说:“我同意,你们确实得小心点儿。”他没得到任何凤梨苗。

他买了一些替代品种,悉心照料,因为他发现,卡宴凤梨也是靠杂交培育出来的品种,其母系品种根本不起眼。就这样,在威普的实验田里,那种最单薄的、像老鼠尾巴一样的棕黄色植物与最好的危地马拉品种得到了同样的照顾。杂交的结果,比卡宴凤梨相去甚远。威普觉得这个方向希望渺茫。他从澳大利亚进口了几株树苗,据说也是卡宴品种,但是结出的果子却不是他在南美洲见过的那种表皮光滑的凤梨。威普仿佛尝到了它们的滋味,幻想着凤梨被塞进一个个专门的特型罐头。他对这种完美的凤梨品种着了魔,他知道世界上有这个品种,却抓不到,于是他越来越痴迷,朝思暮想着要取得一株母系品种。他一度考虑过从荷兰治下的帕拉马里博从陆路秘密转运,但跟了解那一地区的地理学家讨论之后,他发现横在中间的丛林是无法穿越的。他试图说服固执的法国殖民地官员,但政府对自己雇员的信任未必超过对威普的信任,不断对官员进行盘查,所以,尽管他在圭亚那砸进了两万美元的贿赂,却仍然一无所获。

一天,一个名叫希林的瘦高个英国人骑着一匹病歪歪的马来到了海纳卡伊。他下了马,要了一杯威士忌苏打水。

“我认为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希林一字一顿,吐字十分清晰。

“我不需要鲁拿了,”威普答道,“另外,你的身体也不够硬朗。”

“我不是来找工作谋生的,”那英国瘦子答道,“我是来卖东西的。”

“我想不出有什么需要买的。”惠普尔没好气地说。

“我能想出一样东西,你会出大价钱买,霍克斯沃斯先生。”

“什么东西?”

“两千株卡宴皇冠原苗。”

威普正在倒威士忌的手好像被冻住了似的。他没有假装不感兴趣,他的喉结在干涩的嗓子眼儿里上下滚动。他把威士忌酒瓶子放下,转过身来,稳稳地盯住来访者。

“卡宴?”他问道。

“皇冠原苗。”

“怎么弄?”

“我父亲是荷兰人,后来成为英国子民。他在圭亚那有关系。”

“那些皇冠原苗壮吗?”

“已经种在英国的温室里了。”

欣喜若狂的霍克斯沃斯抓住了高个子英国人的胳膊。

“你肯定它们是活的?”

“我带来了一张照片。”希林答道,他拿出一张拍立得,照片里是他本人站在一间温室里,脚下生长的正是凤梨苗,有几株树苗已经结出了果实。无可争辩,正是那种特殊的卡宴凤梨。

“希林先生……”威普紧张地说。

“希林博士,植物学家。我会把卡宴苗卖给你,霍克斯沃斯先生,但我想在夏威夷这里得到一个负责种植凤梨的职位。”

“成交!”野人威普同意了,“我派一艘船专门把它们运过来。你能保证绕过合恩角,穿越大西洋的路途中它们不会死吗?”

“我可是植物学家。”希林答道。

等待英国人回来的时候,野人威普把亢奋的精力都投入到铺设一块专门的田地中去,好安顿希林答应带回的两千株皇冠凤梨苗。他一边干活一边想:“我想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以我的方式来照顾这些凤梨。”他想起了那个健壮的日本庄稼汉,那小子为了弄到修洗澡池的白铁皮,居然愿意跟他打一架。“我就想找那种人。”他想到,“找个有种的。”

他骑着马来到甘蔗田里,找到了龟次郎。

“哎,小子!”他喊道。

“你说我?”穿着破烂衣服的日本人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愿意,替老板,管一块田?”交易达成了。现在,龟次郎每天早晨从营地跑到凤梨田,用手把泥土搓成粉。每天晚上赶回去照料他的热水池。野人威普看见他老是急匆匆的,心想:“这小子一个人顶三个。”于是把他的工资提高到每天七十五美分。

在威普的指导下,龟次郎把田地翻了两英尺深,肥沃的红土暴露在阳光下。威普十分满意,书本告诉他,凤梨最需要的就是铁元素,而考爱岛可以说就是由一整块铁构成的。每隔三个月,这些田地就会重新翻一遍,撒上海鸟粪增加养分。沿着这块田地周围挖了一圈水渠,以排除多余的水,还种下了一排防风的野杏树和麻黄木,拦截渗入的盐分。威普为这块至关重要的苗床下了如此大的一番工夫,还没有哪位外来的媳妇曾得到过如此细心的对待。一切安排好之后,他站在松软透气的土地上,对龟次郎喊道:“不久,田里,全种上凤梨,哈?”威普指着目力所及的一大片山地,他想让这些地方全都种上卡宴树苗,一亩地四千株。到时候再回头看威普卖蔗糖的那点收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酒用的零钱。

第一株卡宴树苗就超过了威普的预期。希林博士证明自己既是一位植物学家,又是一位外交能手。在海纳卡伊的宅子前厅里——显然他不想挪窝了——这英国瘦子指导着树苗成功地繁育,这种树苗即将改变夏威夷的未来。最初的两千株卡宴是从法属圭亚那硬夺过来的,其中将近一千九百株已经进入了茁壮甘美的成熟期。这些最初的凤梨对于夏威夷的居民来说是个巨大的惊喜。按照惯例,威普把这些果实分送出去,并告诉大家:“把高地上的田都翻翻,不久就会有冒着香气的金子从里面长出来。”

凤梨的成长十分缓慢,两年才能结出一颗果实。确切地说,是聚合在一起的一串果实,每一朵花都能结出这样一串来。一旦果实成熟,凤梨树就会有四种不同的方式来繁衍新的树苗:小心取下凤梨果实的顶芽进行种植;摘掉果实底部的托芽进行种植;从植株底部发出的吸芽也可以加以利用;树干本身也可以砍成小块,像马铃薯那样埋在土里。这样,希林博士充分利用每一棵成活的植株,取下一个顶芽、三四个托芽、两三个吸芽,还有两三个果瘤芽。到1910年,夏威夷初步建立了凤梨种植业。

但在1911年,整个种植业遭受了一次灾害。威普精心管理的田地里,植株不再茁壮成长,开始慢慢显现出病态的黄。威普慌了,质问希林博士,叫他赶紧醒醒酒,把问题解决掉。喝醉了的英国人无法专注精神,威普大发雷霆,冲进与希林博士合住的宅子,把所有装着酒的瓶子都打烂了。希林医生终于振作精神,在田里花了些时间。“我必须做些实验。”他说,然后在宅子一角腾出一块地方放上瓶瓶罐罐,可希林只是用这些东西把新鲜凤梨进行蒸馏,制造出一种特别优质的酒精,比起威士忌来,希林更喜欢这种酒。很快,他就被关了禁闭。

野人威普解决僵局的办法,就是把英国人揍得不省人事,然后把他丢进浴缸洗个冷水澡。显然,其他人也是这样对待希林的,因为他并没有觉得怎么屈辱。他在浴缸里簌簌发抖,像个孩子似的呜咽着。“上帝作证,”霍克斯沃斯吼道,“是你把这些树苗弄过来的,现在你得弄清楚它们是怎么回事。”

威普给瘦弱的科学家穿上衣服,套上鞋子,然后亲自把这个还在发抖的人带到田里。

“这些树苗怎么了?”他大发雷霆。

“这样,霍克斯沃斯兄弟,你不能站在这儿,命令我发现问题所在。人类的大脑并不是这样工作的。”

“你的大脑就是这样工作的!”霍克斯沃斯吼道。

“假如我沿着这条小路,然后再拐上那条大路,一直走下去,再也不去看这些树苗。那会怎么样?”

“你要是走到那条大路上,希林博士,你就走不了路啦,因为我会打断你的腿。”

“我相信你干得出来。”英国人颤抖着说。

“你别做梦了,”威普恶狠狠地说,“现在给我干活。”他后退了一步,瞪眼看着,吼道,“你到底他妈的在干什么?”

“我尝尝泥土的味道。”希林博士答道。

“哦,看在基督的份上。”威普抽了抽鼻子转身走了。

希林博士花了四个星期才搞清楚这些凤梨苗是怎么回事。他向老板汇报的事情,显然就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

“这简直是太奇怪了,霍克斯沃斯兄弟,你不会相信的,但是那些树苗缺铁。”

“一派胡言!”霍克斯沃斯吼起来,他憎恨眼前这个让人发疯的英国人,简直想干脆把他埋进种植园里。

“不是,”希林博士严肃地说,“我确信,这些植物将要死于缺乏铁质。”

“那更荒唐了!”霍克斯沃斯吼道,“这见鬼的考爱岛本身就是一块结结实实的铁块。看看这泥土,老兄!”

“是铁没错,”希林赞同,“但我担心这种铁质无法为凤梨苗所利用。”

“树苗长在铁块上,怎么会不能利用呢?”

“这个,”希林说,“原因在于,宇宙总是那么难以捉摸。”

“你在跟我瞎扯吗?”霍克斯沃斯恶狠狠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