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加答道:“我不会出卖自己的清白,去保护一伙甘蔗种植园主的利益。”
威普说:“除非你保护我们,否则你对夏威夷的一切憧憬将会化为泡影。”
弥加答道:“我宁愿放弃与美国结盟,也不愿以不符合基督教精神的手段来实现它。”
威普说:“你居然提到基督教,我十分惊讶。你愿意放弃这座群岛,让它沦为鸦片、博彩和堕落之地,一个女人连街都不敢逛的地方?”
弥加答道:“要解决这些问题,必须在现有政府的框架之下,而不是进行革命。”
威普说:“当初先王召开舞会时,现有政府哪有框架可言?”
弥加答:“那是个错误。上帝已经为那件事惩罚过他了。”
威普说:“那就是君主制的象征。那个老傻瓜站在一大群漂亮女人面前,用一根拴着球的丝线扔向她们。他拿着一头,哪个姑娘抓住了另一头就为他侍寝。”
弥加答:“我可不想听你给我来什么道德说教。”
威普说:“只要能结束君主制,我什么说教都可以做。”
弥加答:“我这一生中只做过一件坏事,就是跟你祖父联手对付我自己的父亲。上帝从来没有原谅过我,我常常在夜里醒来,大汗淋漓,几个小时地躺在那里回忆我和霍克斯沃斯船长定下的邪恶盟约。而现在,你又让我跟他孙子签订更卑鄙的盟约。我不能再冒着夜里睡不着觉的风险了,威普。”
威普说:“你和老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的盟约一开始可能并不那么神圣。但是,看看它为夏威夷带来了多少好处。房子、就业、轮船、农田。总得有人走出这一步,弥加叔叔。你的英明举动带来了深远的影响。现在你得跟我结盟,以保证我们的暴动有个正确的结果。”
弥加答:“一个好人必须用你和你祖父这些邪恶的手段吗?”
威普说:“是的。因为好人从来没有勇气行动。得有我这样的人来发动,然后靠你们去实现。”
弥加答:“我不会跟自己做的孽达成什么协议。我不会帮你的,威普。”
威普说:“你这样伤害的不是我,弥加叔叔,你毁掉的是这座群岛的前途。”
他鞠了一躬,撇下刚正不阿的叔父。他顺着小路朝国王大街走去,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弥加叔叔给他留下的最后印象,就是花白胡须的老人直着身子坐在书桌前盯着他的书本。
第二天,也就是1月15日,礼拜天,在举行的秘密会议上,野人威普一五一十地向同伙们汇报:“弥加叔叔不帮咱们。”
“那我退出。”戴维・黑尔说,有两个休利特家族的成员也退出了。
约翰・詹德思提议:“咱们最好不要发动暴力革命。如果弥加・黑尔反对咱们,他可能会煽动公众意见,对我们不利。那样咱们就完蛋了。我得取消明天早晨的群众大会。”
房间里响起一阵嗡嗡声,野人威普感觉到,这些箭在弦上的起义者们的决心如同高潮之后的海浪,正在迅速退去。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教艾德・休利特明天怎么跟集会的群众说明情况,然后便纷纷议论起来。他们说必须取消演说。
“你们可能误解我的意思了。”威普镇定地说,起义者们停止退却,竖起耳朵听着威普发出的指示,“我的意思是说,弥加叔叔不情愿参加起义。我没说出来的是,我要逼着他干,逼着他加入。一切照常进行。两天之内,各位先生,夏威夷就会成为共和制,交给房间里的各位来治理。弥加・黑尔出面,代表我们面对国际舆论。”
“你怎么做到这些?”黑尔家族有人问道,“要是弥加・黑尔叔叔决心已定……”
“你叔叔是个爱国者,”威普答道,“他爱夏威夷,忠于夏威夷。他绝不会眼看着群岛分崩离析,陷入无组织的暴乱之中。他会加入咱们这边的。”
“你怎么强迫他呢?”
“我认为明天夜里可以让美国军队登陆,集会一结束就开上来。这样有两个好处。激励我方士气,还能吓退那些维护君主制的人。我们占领政府大楼,逐出女王,到了礼拜一早晨,弥加・黑尔就会加入咱们这边了。”
“你有把握吗?”黑尔家族有人问,声音都发抖了。
“我现在要开始起草宣言了,”威普答道,“这份宣言由他签字,我需要戴维・黑尔和弥加・惠普尔来帮助我。”
推翻夏威夷君主,把政府交给甘蔗种植园主的起义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在宫殿里,满脑子异想天开的女王看见美军登陆,来侵犯自己的领土,不禁吓破了胆。她本欲还击,因为她知道这种行为是对主权国家正常关系的无礼践踏,但甘蔗种植园主们很快便使她失去了对皇家军队的控制。女王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一个五十来岁、死脑筋的王室女人,在华丽的外表下,完全意识不到19世纪已经渐行渐远,顺便还将她赖以生存的政府挟裹而去。
然而,在她的统治即将宣告结束的时刻,女王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在她的军队没发一枪就被遣散以后,一队忠于皇室的志愿军从火奴鲁鲁的山谷里开出来,赶来保卫他们的女王。在这些人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蹒跚而行的土著居民——采藤人基莫。他手里拿着从弹子房的人手里抢过来的火枪,一件制服——其实就是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被他用一根红绳吊在腰里,头发有好几天没有梳过,打着赤脚,他还需要刮刮胡子,但跟他的同伴一样,他愿意为女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美国军队穿着闪光的制服,手里拿着崭新的步枪,万分惊异地看着志愿军走过来跟他们交战。
一位英勇的穿白色衣服的军官没带武器就来到这群非正规军的首领面前说:“不打仗。女王退位了。”
“她怎么了?”忠于王室的军队首领问。
“退位了。”年轻的美国军官说,然后他喊起来,“这儿有没有人会说夏威夷语?”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豪类懒洋洋地走出来说:“你想干什么,将军?”
“告诉这些人,不打仗。女王退位了。”
“没问题。”豪类说,他转身冲着基莫和他手下的人说,“哎,各位土著,利留卡拉尼完蛋了。她回家了。你们也完蛋了。你们也回家。”
到目前为止,从真正的战斗角度来说,起义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基莫把没发一枪的武器还给弹子房,听任朋友们嘲笑他。基莫心烦意乱,他知道那个世界消亡了,那个他深爱的世界——披着金色流苏的马儿奔跑着;忠实的卫兵穿着鲜亮的军服行军;女王坐着涂有金粉的马车辚辚向前。他慢慢沿着不列塔尼亚大街走着,顺着努乌阿努大街来到那间他和妻子阿皮科拉,还有他的中国家庭共同居住的小屋。他径直上了床,既不说话也不笑。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死去。
当地政府,以弥加・黑尔作为临时首脑,各种植园主在后面辅佐,扫除了延续了十七个世纪的、以利留卡拉尼女王为首的君主制度。新政府每一项卓有成效的措施都有一个清晰的目标指引:与美利坚结盟。戴维・黑尔和弥加・惠普尔匆匆赶往华盛顿,在国会里强行推动合并条款,想赶在温和的哈里森总统和他的幕僚们在3月4日离任之前通过。他们知道新总统格罗弗・克利夫兰对夏威夷的事态持反对态度。他们向火奴鲁鲁拼命寻求道德支持,致力于促成条约的黑尔和惠普尔报告说:“起义的方式遭到了相当多的反对意见。弥加・黑尔就不能作个强硬声明,靠他那完美无瑕的名声来使其得以实施?如果不这样做,咱们必输无疑。”
1893年2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弥加・黑尔隐退到位于国王大街的那间书房,给纽约的杂志写信:“任何理智的人看到这些群岛,都会承认他们需要美利坚合众国的监管。这里的土著居民大部分目不识丁,蒙昧于偶像崇拜,执著于君主制的华丽表象,完全不适合实行自我统治。”这位传教士的儿子,以七十一岁的高龄,用这些虽然尖刻刺耳却并无不实的语言,总结了他们这一群人的成就。他身为老牌爱国者,对夏威夷的热爱超过了一切事物,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继续指出了一个为夏威夷人和美国人所忽略的重要事实:“夏威夷不能继续在太平洋中心事不关己地无所事事了。看上去,群岛似乎离美国很近,但离加拿大也不远,还恰恰位于从加拿大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必经之路上。夏威夷有所有的理由成为加拿大的领土。群岛距离亚洲部分的俄国也不远,要不是因为历史上的某个事件,现在恐怕早已隶属于那个庞大的帝国了。对于任何曾经乘船从火奴鲁鲁到广岛或上海的人来说,群岛与日本和中国的距离也近在咫尺,时刻处于危险之中。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我都以为夏威夷群岛的命运与美国紧紧相连,然而事实上,这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如果在这个危急的历史关头,我们自然而然的命运遇到了阻力,那么一个不那么合乎逻辑的命运就会取得胜利。夏威夷,太平洋上这颗璀璨的明珠就会归属加拿大或俄国,甚至日本。为了防止这样的灾难发生,我们祈求美国现在接纳我们。”这份被广泛翻印的文章被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从位于国王大街上的黑尔家族宅邸拿出来,送到等在港口的他自己的货船上。当老弥加・黑尔把这篇文章亲手递给侄子的时候,他十分震惊地发现一个新问题:他居然要借助这样邪恶的方式去实现一个美好的愿望。
弥加的请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1893年2月,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的蔗糖利益集团迫使国会驳回了合并协议。格罗弗・克利夫兰就任美国总统之后的第五天就严厉地收回了条约,并驳斥了那些硬要使夏威夷归属美利坚合众国的人。
眼下,传回夏威夷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不快。国务卿写道:“美国不会以对方提出来的条款接受夏威夷群岛。支持一群冒险家自私卑鄙的计划,这会降低我们的国家标准。我反对使用武力和欺诈的手段强行把这些岛屿抢夺过来,因为世界上毕竟还存在着国际道德这回事。”
克利夫兰总统持有类似的观点。他亲自派出一名调查员到火奴鲁鲁,调查美国在这次臭名昭著的起义中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也许是历史开的玩笑,那名调查员是一名佐治亚州民主党人,家里还曾经蓄奴。他接受委任的风声传到夏威夷,九人委员会十分担心他的报告会对自己不利。但调查员的蓄奴者身份一公布,大家便明显露出轻松的神色。
“他是个南方来的好人,会理解我们的处境。”约翰・詹德思对同伙们说,大家都同意。
但威普・霍克斯沃斯想问题却更细致,他说:“咱们说不定有大麻烦了。克利夫兰的调查员是从佐治亚来的,所以他有可能看不起黑鬼。”
“他当然看不起黑鬼。”詹德思赞同道,“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些夏威夷人。”
“我对此保持怀疑,”威普谨慎地说,“假设他仇视黑鬼,他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那他就会反过来证明他不仇恨其他黑皮肤的人。”
“他为何要那么干?”詹德思家族的人质疑道。
“别问我为什么!”威普答道,“咱们走着瞧。”
调查员来了,跟威普预想的完全一样。他在本土憎恨黑鬼,可在海外却热爱夏威夷人。这是一种强烈的冲动,使得他——一个佐治亚人——比当时任何一个美国人都更能理解这次起义。跟他谈话的主要是夏威夷人,一想到能跟女王面谈,成为一名狂热的忠君者,他不禁心驰神往,所以他故意不理会白人指出的事实。
他提交给克利夫兰总统的报告对甘蔗种植园主进行了强烈痛批:这些人跟美国公使沆瀣一气,阴谋推翻合法政府;他们勾结了一位美国舰长;他们违抗夏威夷人民的意志罢黜女王;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个人利益。他的意见是,利留卡拉尼女王是一位有德行的女人,应该恢复王位。
他的报告在华盛顿引起了轩然大波,戴维・黑尔和弥加・惠普尔都觉得迫使美国接纳夏威夷已经毫无希望。他们回到火奴鲁鲁,悲观地预测:“只要格罗弗・克利夫兰当总统,我们就永远也不会成为美国的一部分。总统的国务卿已经问了,‘以滥用美国权威的方式对一个虚弱无力的国家铸下大错,难道不应该通过恢复合法政府的方式进行更正吗?’甚至还有一种说法,要借助美国军队来恢复女王的王位。”
“那怎么办?”九人委员会问。
“既然你是美国臣民,”一位使馆官员解释说,“你就会遭到逮捕,押解到华盛顿,以阴谋串通颠覆友邦的罪名遭到宣判。”
“哦,不!”密谋者们反抗道,“我们是夏威夷臣民。我们的公民身份在这里。”
1893年的9月和10月,夏威夷动荡不安。野人威普一伙人继续执政,然而他们的政权岌岌可危。每一艘进港的船只都从华盛顿带来坏消息,那里的舆论十分强烈地倾向于利留卡拉尼女王。普遍的看法是,她很快就会恢复王位。就在这件事即将变成现实之前,这个头脑固执的女人做出了一个举动,使美国人大为震惊,她再也无法获得信任,进而恢复君主制了。女王为野人威普赢得的,是他靠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下半年,克利夫兰总统派遣第二个调查员去核实具体条款,看看利留卡拉尼是否能够恢复王位。正如克利夫兰所说,美国永远不希望从邻国的不幸事件中获利。新派来的调查员使九人委员会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他宣布夏威夷与美国合并的事情已经不在讨论范围之内,并已开始正式与女王商讨采取哪些步骤来使她恢复王位。
事情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女王对调查员说了如下一番话,使他除了苦笑外没有别的办法:“针对我们的指控中,有一件事情常被提及,先生,那就是我们是一个小王国,却过分热爱豪华的排场。对于这个指控我必须服罪,因为自从先王们从传教士里面选出他们的顾问以来,我们发现,世界上没有人比那些常年穿着新英格兰土布服装的人更热爱华丽的服饰和鲜艳的马具。我这里有四幅照片,都是庄重的场景。你看这些人浑身戴满了金饰和勋章。他们都不是夏威夷人。他们都是美国人。他们非要讲排场,我们把他们的胃口惯坏了。”
“说到美国人,”调查员问道,“你想以什么方法赦免那几个暴乱分子?”
“赦免?”利留卡拉尼女王把她那硕大的、表情生动的头颅靠近美国人,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赦免,”调查员屈尊解释,“赦免的意思就是说……”
“我明白那个词的意思,”利留卡拉尼打断了他,“但在这种情形下,是什么意思?”
“夏威夷经历了一些不幸的事件。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即将恢复王位。克利夫兰总统认为你应该发布一个声明,进行大赦。一般都是这么做的。”
“大赦!”强硬的女王难以置信地又说了一遍。
“如果不进行赦免,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斩首了。”女王答道。
“什么意思?”
“暴乱者必须斩首,这是群岛的习俗。那些反对王室的人必须斩首。”
美国调查员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使劲儿吞了吞口水:“陛下,你可明白这次事件涉及到六十多个美国人?”
“我不知道叛乱分子的数量,我也不觉得他们是美国人。他们向来自称是夏威夷人,他们都得被斩首。”
“六十个人全部斩首?”调查员问。
“为什么不这么做?”利留卡拉尼问。
“我认为我得报告克利夫兰总统。”调查员身上已经开始冒汗了,他借故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那天晚上,他写道:“在这里,有些因素是我们过去可能并未慎重考虑过的。”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提起恢复王位的事情了。
到了1893年下半年,很明显,美利坚合众国既不会接受夏威夷——因为领导起义的人有污点——也不会恢复王位,因为这样一来,六十多个美国公民就得人头落地。夏威夷人开始憎恨豪类,是他们导致自己丧失了君主,豪类则看不起软骨头的美国国会议员,他们逃避责任,不肯兼并群岛。甘蔗种植园主们苦不堪言,看上去科罗拉多州和路易斯安那州似乎要一劳永逸地把夏威夷蔗糖赶出美国大陆了。
H&H公司的大货船的运货量减少了,英国人和日本人开始考虑该拿这艘在危险的太平洋上漂泊的无舵之船怎么办才好。蔗糖商人们无奈之下只得提出一个协议:把积压的蔗糖销往澳大利亚。人们预测,夏威夷很快就会加入大英帝国。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弥加・黑尔拯救了夏威夷。今天他所扮演的角色,他已经为之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多年前在拉海纳,他那当传教士的父亲曾经把弥加关在四面围着高墙的花园里,每天除了研习历史、圣经和父亲严格的道德观之外什么也不做。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所完成的两种学习,使他如今在组建新政府方面游刃有余。他观察父亲翻译《以西结书》,书中那位固执的先知和那些苛刻的话语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他聆听跛脚的矮小父亲讲述约翰・加尔文和西奥多・贝泽如何根据上帝的意志来统治日内瓦。
弥加・黑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撇清政府和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之间的一切关系。接下来,他坚持建立富于道德感的法律,并建立财政负责制。最重要的是,正如一位真正的传教士那样,他开始起草文书。他在报纸上撰文维护政府的合法性。他在杂志上阐述为什么夏威夷会暴动,那其实并非他所愿,与当初将威廉和玛丽推上英国宝座的起义同属一类。他给共和党的国会议员长篇累牍地写信,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弹药去向民主党人开火。给美国各地那些久不联系的朋友写去热情洋溢的信件,祈求他们能接纳夏威夷。他的余生之中,唯一目的就是使他的群岛成为美国的一部分。宁静的午夜里,他手中的笔仍旧在纸上沙沙地写着,这是岛民们所剩下的唯一一件武器。
弥加建立的并不是一个自由的政府。起草宪法的有钱人聚在一起时,他进行了演讲:“你们的任务是建立一个基督徒国家,只有那些声誉良好、并拥有扎实产业的人才有权进入统治阶级。”他们设立了严格的财产资格,只有这些人才能在政府供职,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投票选举其他人在政府供职。
要想成为国会议员,必须拥有价值三千美元以上的、不带抵押的财产,或者拥有不低于一千两百美元的年收入。要拥有投票选举国会议员的资格,则必须拥有三千美元的财产,或者年收入不低于六百美元。弥加解释说:“在世界其他地方,没受过教育的做工的人可以高声大气、吹胡子瞪眼地跟自己的上司吵架,可是在夏威夷不会有这种事。”只要有可能,利益就得归那些种植园主,因为这个群岛的财富都要依赖他们。
在有一点上,弥加的观点十分激烈:绝不允许东方人有投票权,或者以任何形式在政府任职。“这些人被弄到群岛上来,在甘蔗地里做工,他们工作做完之后就应该打道回府。没人想要他们留下,如果他们非要留下,那么,在我们的公共生活中,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于是,根据弥加的建议,在取得投票权的资格审查中巧妙地加入了读写测验。那些华人、日本人就算十分富有,就算他们已经成为了夏威夷公民,也不可能通过这些考试。
在很多方面,弥加的政府对于将他推上权力宝座的蔗糖商人来说过分自由了。传教士家族中有很多姓黑尔的、姓惠普尔的和姓休利特的反对他激进的自由主义。姓詹德思的和姓霍克斯沃斯的则认为,弥加抱着法国共和制度的信条死不撒手。有一段时间,只有富人阶级拥有选民身份,于是弥加在其他所有事务上都宽宏大量、刚正不阿。他坚持由法官断案,坚持人身保护状,坚持宗教信仰自由和一切盎格鲁撒克逊民主概念中的延伸概念。但在宪法会议的后来几个阶段中,他被问到:“你建立的是什么类型的政府?”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一个正派的、堪称时代典范的政府,直到美利坚合众国接纳我们的那一天。”
在这个基本的原则上,弥加从未动摇过。一个品性稍差的人可能会被手中的权力诱惑,但这位两袖清风的新英格兰人绝对不会。他不给自己发勋章。他傲然挺立、身穿白色西装的身体旁边,绝不设立任何华丽的、象征权力的物品。
1893年的革命之后,这位牧师没有一天不双膝跪倒,祈求上苍:“万能的上帝啊,让我们的计划取得成效吧。让我们成为美国的一部分吧。”
弥加接受的加尔文教义的训练使得他得以在面对危机时坚信自己的正确性,在迫不得已、需要做出残忍决定时,他也能够一往无前。
1895年爆发了一场针对他所领导的政府的武装起义,弥加毫不手软地将其镇压下去,并逮捕了涉嫌在背后指使的利留卡拉尼女王。当胆小如鼠的人们劝他在对付发疯的女王时最好谨慎些的时候,弥加说:“她会以背叛共和的罪名得到判决。”当然,任何一位法官都会采取同样的做法,因为女王拒绝赦免窃取她王位的美国篡权者,并理所应当与这些篡权者处处作对。这件事情究竟真相如何尚有争议,但女王毕竟有可能怂恿了她的追随者发动叛乱。蔗糖商人们判女王有罪,弥加的责任就是将她囚禁起来。
强大顽固的女人被关在王宫上层的一间房间里,周围警戒森严,但她肉体上并无不适。很快,她的追随者们就开始散发群岛上的统治者曾经写出的最好的政府公文。那是利留卡拉尼在狱中翻译的一首歌曲,是她多年以前一首没有什么反响的旧作。然而现在,歌曲中的悲悯之情感动了群岛,也感动了全世界:
阿罗哈・欧伊,
雨云乘着西风轻快地来,
轻柔地拂过悬崖。
有一位传教士评论这首歌曲说:“女王利留卡拉尼自由时从来没有为同胞们做过一件好事,但在狱中却表达出了他们的心声。”弥加・黑尔听到这首曲子,说:“让她自由吧。”于是她便前往华盛顿,在那里激烈地抨击他。
镇压了暴动,新政府的统治稳固了,眼下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歇,似乎克利夫兰总统和民主党人也许能够接受夏威夷了。美国大陆的报纸纷纷写道:“弥加・黑尔的道德楷模影响深远,能够纠正年轻一代的美国人在暴乱中渗透的邪恶行径。”最后,弥加对内阁成员们报告说:“我已看到希望的曙光。”
但那时候,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也在美国各大报纸头版出尽了风头。编辑们写道:“这个狂暴的年轻人,其使命就是提醒我们邪恶的存在,靠着这种邪恶,像他本人这样的人从利留卡拉尼女王手中窃取了夏威夷。”并入美国大陆的希望成为了泡影。
麻烦来了。那是在易伟垒老鼠巷里的一家中国妓院,威普进行了长达三天的狂欢。威普赶过去是为了见一位刚刚从瓦尔帕莱索的港口开来的一条船上下来的西班牙女孩儿。但船上一名水手出现在他面前,说那女孩儿已经被他买下,现在是他的人。那名水手说这话时,威普还在沾沾自喜呢。随后两人便死命地打斗起来,那前来侵犯的水手被狠狠抽了一顿鞭子,脸上也挨了好几脚。他缓过来之后,立刻奔回妓院,带回两个佩着刀的朋友,几个人从威普脸上割下了一块肉。但那位瓦尔帕莱索姑娘却站在威普这边,朝领头人的身上扔了一把凳子,那人先前就被威普揍得不轻,这下他瘫倒在地,威普在他头上又踢了两脚,那人几乎快被打死了。
野人威普当然没有被捕,一是因为这起事端发生在易伟垒,多多少少不归警察的管辖范围;二来,有很多目击者看到那三个人是带着刀子来的,威普还有两道伤疤,证明自己在制伏他们之前,是那几个人先动手的。这件事本来应该就这么过去,引不起多少当地人的注意。但那名受伤的水手偏偏是个死缠烂打的性子,他一出院就买了把枪,在旅馆大街的酒吧里守着,威普走过的时候,那水手朝他左肩上来了一枪。
枪击事件的消息传回美国,引起的反响之大,连弥加・黑尔也没有料到。到目前为止,对于夏威夷来说,最糟糕的事情还没出现呢。这起丑闻正如火如荼,威普居然结婚了。这真令人忍无可忍,因为他娶的不是别人——他的左胳膊还吊着石膏——恰恰是梅・福布斯。那是个年方二十的美人儿,长长的黑发,风情万种,容貌姣好。她说话的声音又低又软,名声纯洁无瑕,她父亲知道她长得漂亮,于是特别小心地把她抚养成人。正常来说,一个像威普这样活力四射的年轻人,迎娶梅・福布斯这样的美人儿,应该让人交口称赞才对,特别是他们两人郎才女貌,梅很有希望收服霍克斯沃斯这匹野马。
然而,在夏威夷人看来,这场婚礼简直大逆不道,人们甚至不屑于追究野人威普之前的行为。梅・福布斯生长于一个特殊家庭。她的祖母出身于茂宜岛一个地位稍逊的阿里义家族,而她的祖父约西亚・福布斯是一个意志坚强、聪明能干的英国人,来自布里斯托。他从一艘轮船跳上大岛,靠榨糖发了一笔小财。然后他娶了心爱的茂宜岛姑娘,那美貌的夏威夷妻子给他生了个活泼机灵的女儿,十九岁那年嫁了一个姓秦的中国农民。梅・福布斯是他们的女儿,福布斯是祖父的姓,真正的名字叫作秦兰珍,意思是秦家的完美花朵。她嫁给威普・霍克斯沃斯是首开先河,一个东方人,具体到她身上,一个带有东方人血统的人嫁入岛上的豪门望族。这桩婚事给后辈带来了恶劣的影响,野人威普被赶出了家族。
虽然他的行为给夏威夷带来了伤害,但他本来还可以留在群岛上的。可他跟休利特家的两个小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了起来。这件事的起因是威普发现九人委员会有几个成员对暴动的事情反悔了,正在到处散布反对与美国联盟的说法:“有些人说,我们一旦归属美国,我们的强制劳工合同就会失效,那样一来,咱们就不能随意引进日本人了。”
“那又怎么了?”威普没好气地问。
“我们没有合同工人怎么种植甘蔗?”
“说老实话,感情都放在一边,合同工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了?”
“咱们让他们在哪儿干活就得在哪儿,固定工资,如果他们不愿意,咱们就能让法官强迫他们听话。”
“那我可真是倒了大霉!”威普哼了一声,“你们这帮人从来不看报纸吗?我们的劳工法当然会被美国废除了。”
“那我们就不想跟美国合并了。”休利特家族有人说。
“那你说怎么办?”威普礼貌地问。
“加入英国,英国允许合同工人。要不就谁也不加入。”
威普惊呆了。暴动正在渐渐停止。起初是克利夫兰阻挠起义,现在却是发起人在谈论着跟英国结盟。“你们想想看,”他慎重地说,“你们不需要旧的劳工合同。过去的十一年里,我从来没把任何人拖上法庭。他们要想离开,就请自便。我给他们好吃好喝,工钱合理,跟他们有说有笑,他们为我种的甘蔗比为你们所有人种的加在一起还要多。相信我,以后也得这么干。”
休利特家族的一个小子被这个前景激怒了,他不明智地补充道:“你为他们做的还不止这些吧,威普。”
“还有什么?”
“你还睡了他们的老婆。”
威普从椅子上腾地一下蹦起来,好像喷发的火山一样扑向休利特家族的那个小子,本来他可以揪住那个口出不逊的家伙,可委员会的其他成员把他按住了。
那天晚上,弥加・黑尔把威普叫到国王大街的书房:“你得离开群岛,威普。”
“但那样起义就瓦解了!”威普不服气。
“任何起义早晚都会瓦解。”弥加答道。
“这些可怜的杂种说什么要么加入英国,要么就单干。就为了在他们的劳工合同上多赚几块钱。”
“那些都不是重点,威普。你给新的国家带来了污点,为了大家的利益,你最好离开。”
“但我下定了决心,要击败这个阴险的想法。我不会让这次起义……”
“滚出去!”弥加暴跳如雷,“我要拯救夏威夷,你要在这儿,我就做不成。你是个魔鬼,是个堕落的坏蛋,群岛上没有你待的地方。滚!”
老人把威普从门口推了出去。在接下来翻天覆地的几年里,野人威普跟他的中国-夏威夷混血妻子在海外游历。他脸上的两处刀疤抵消了她那水晶般的美貌。虽然浪迹天涯,威普仍然关心着家乡事务。
麦金利赢得了总统选举的消息传来时,威普正待在里约热内卢,他放下手头的活儿,告诉秦秦——他是这样称呼妻子的:“两年之内,群岛就会并入美国。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
“那咱们要不要回去庆祝一番?”秦秦问。
“不去。”威普苦着脸说,“这是弥加叔叔出风头的时候,我所做的只是给他作嫁衣。”他再也没提起合并的事。他心里正在琢磨的事情对夏威夷即将产生的影响几乎跟与美国合并一样大。有一天早晨,他冲进妻子在里约热内卢的旅馆房间,高喊着:“秦秦!我想让你尝尝这个!”
“你在干什么?”秦秦大笑,她还没起床,威普推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盘子和一副刀叉。
“我给你带来了有史以来最好吃的东西。在你下巴下塞一块毛巾。”他给她扔了一件自己的T恤过去,在她那漂亮的橄榄色脖颈上当作一块餐布。威普从一个纸袋里拿出很大一块金色的桶状凤梨。他拿着长长的叶子把它举在空中,问道:“你有没有见过比这个更完美的水果?”
“这凤梨的个头可不小,”秦秦说,“从哪儿弄的?”
“六磅多重。他们告诉我,从法属圭亚那驶来的船会定期往这儿送。他们管这个叫作‘辣椒’,你尝尝这个。”野人威普用一把锋利的大刀切开坚硬的外壳和凤梨眼。很快,房间里充满了迷人的香气,金黄色的果汁从刀尖上淌了下来,把桌布都弄脏了。
“看着点,威普!”妻子提醒他,“它都流果汁了。”
“所以它闻上去才这么香啊。”他说。威普在凤梨中间稳稳地切了一刀把它劈成两半,然后切下一片沉重、金黄、散发着香气的完美果肉。他把这片果肉“啪”的一声扔在盘子里,递给秦秦一把刀,请她尝尝有生以来的第一口‘辣椒’。
“人间美味!”她喊起来,一点酸酸的果汁沾到她的脸颊上,“你刚才说这东西是在哪里长的?”
“北方。”
“我们应该把这东西种到夏威夷去。”她提议。
“我正准备这么干。”他答道。
弥加・黑尔快要七十六岁了,虽然嘴里不承认,但他的身体已经疲惫至极。这时,消息传到火奴鲁鲁,说华盛顿的众议院最终以两百零九票对九十一票通过了同意合并的法案。从那天晚上开始,弥加开始长夜难眠。晚餐时,他对玛拉玛说:“我们还要再等上两个星期,到那时就知道国会有何行动了。”
“你有信心吗?”气度雍容的夏威夷太太问。
“如果上帝能理解我们的处境,我们对上帝的祈祷有效,那我就有信心。”
黑尔一家就着烛光吃晚餐,大家面对面坐着。这样说起话来直接方便。玛拉玛六十五岁了,庄重多于活泼。她没有像众多夏威夷姐妹那样食用大量的肉类,她的一头银发与苍白的烛光互相辉映。要是哪个话题引她发笑,她依然会俏皮地歪着脑袋做出询问的样子。她柔声说:“夏威夷愿意投入美国的怀抱,这是件好事。群岛贫穷弱小,过去的五十年里,要是有谁愿意接纳咱们都易如反掌。这样更好。”
国会传来的好消息使弥加获得了片刻轻松,他问道:“玛拉玛,你可知道,过去这五年,我要以你丈夫的身份做那么多事情,我心里觉得很对不住你。”
“总要有人去做这些事。”玛拉玛对刚正不阿、克制简朴的传教士丈夫说道。
“在所有的夏威夷人中,你是理解最透彻的。”他说,“但是我想,这也理所当然。你是妮奥拉妮的女儿,玛拉玛的外孙女。”提到这些伟大的名字时,他的眼中突然涌满泪水。他想把脸颊埋在双手中,但玛拉玛看在了眼里,要是她当时坐在丈夫身旁,她就会用夏威夷人的方式安慰他。但在这个重要的夜晚,他们分坐两旁,两人之间交流的是思想,不是爱。
弥加说:“如果你是女王,而利留卡拉尼不是女王,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会理解我,但她永远不能。”
“不,”玛拉玛缓缓地说,“我们还是有一位头脑坚定、手段灵活的夏威夷人做女王比较好。让世界看着我们以自己的方式消亡。”
“消亡?”弥加惊异地重复道。
“是的,消亡。”玛拉玛的语气柔中带刚,“很快,我们的群岛就要变成东方人的了,没有夏威夷人的生存空间。”
妻子这番话十分奇怪,弥加说:“但在宪法中,我们已经很小心地阻挡日本人进入了。”
“那只是一张纸而已,弥加,”她说,“我们夏威夷人知道,我们正被推上独木船。”
“你们会得到保护的!”弥加叫起来。
“我们原先有一部保护自己的宪法,”玛拉玛说,“但它并未阻止蔗糖强盗夺走我们的土地,然后是我们的国家。”
“玛拉玛!”弥加惊讶得喘不过气来,“你是说,这次起义背后只有贪婪?你看不到美国民主在这里起到的作用吗?”
“我只看到,当我们田地荒芜的时候,就没有人要我们,但田里长满甘蔗的时候,每个人都想来分一杯羹。我还能怎么想?”
弥加被谈话气氛的改变弄得心烦意乱,他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吗?在旧金山。那时候,我还没见到过一块甘蔗地就说过:‘夏威夷一定会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一部分。’我那样认为是出于道德的考虑,我的动机从来没有改变过。”
“不是你的动机,弥加。其他人的动机改变了。到了最后,你已经沦为一伙儿强盗的工具。”
“哦,不!玛拉玛!到头来,是我利用了他们。夏威夷合并是根据我提出的条款。”
“夏威夷是被欺诈骗走的,”玛拉玛冷冷地说,“我们这些贫穷但慷慨的夏威夷人遭到了虐待,被放到一边做点缀,在公开场合遭到了诋毁,最后被窃取了国家。”
“不是的!”弥加不同意,他站起身来,绕过餐桌走到妻子身边。
“我希望你现在不要碰我,弥加。”她的语气中没有痛苦,“你以为我的感受如何,当我见到我的夏威夷朋友们的时候,他们问我:‘弥加・黑尔对于他的所作所为是怎么写的?’”
“我对你们的所作所为?”弥加喊道,他悲不自胜,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我从来没写过关于你的任何事情。”
令他惊讶的是,玛拉玛从口袋里拿出弥加写过的主要文章的剪报,玛拉玛一直怀着痛苦保存着,就为了这一刻能够用到。她怀着悲痛的心情念道:“‘这里的土著居民大部分目不识丁,蒙昧于偶像崇拜,执著于君主制的华丽表象,完全不适合实行自我统治。’多么亵渎的文字。”
“但我写的不是你呀,”弥加争辩道,“我写这些东西是为了帮助群岛成为美国的一部分。”
“你写的是夏威夷人。”玛拉玛静静地说。
一身白色西装的弥加盯着多年前从中国买来的桌布。他惊异于妻子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他想到好几句话来解释他当时面对的选择,但当他抬起头来,看见妻子庄重的、带有责怪神色的面孔时,他意识到那些话毫无用处。于是他说:“我冒犯了你,我感到十分抱歉,玛拉玛。”玛拉玛答道:“我也很抱歉,弥加,在你的胜利之夜,我提起了不快的话题。但我们不能再用文字愚弄自己了。夏威夷已经被偷走了。她自由的身体已经遭到亵渎。”这位阿里义的女儿庄重地站起身来,将身后的裙摆一踢,离开了餐厅。
弥加万分沮丧地望着她离去,然后在桌旁垂头坐了几分钟,之后站起来走到书房,在那里写了一篇感情真挚的长信,对他在华盛顿的代表做了一番指示:“你们必须每天跟每一位参议员至少会见一次。告诉他,美国的‘昭昭天命’之中,也包括将上帝的荣耀延伸到群岛上来。我们不能拖得太久,因为日本人和英国人都开始做出令人不快的举动,延迟无异于自我葬送。恳求他们。不要给他们任何反对的机会,如果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的参议员们用肮脏的手段,那么你们要回击。我们一定得让群岛在这次会议上归属美国。我把夏威夷的命运交到你们的手上。”
后来的好多天里,弥加和玛拉玛尽量避免照面。华盛顿传来一封封令人振奋的信件,参议员的机会看起来似乎越来越大了。美国传教士和夏威夷阿里义之间的隔阂日益加深。消息传回夏威夷,对于弥加来说,毁掉一个国家的主权给他带来的悲痛更要增加一千倍还多。让夏威夷归属美国无疑是正确的、无可避免的,弥加对于自己在完成这个过程中发挥的作用十分骄傲。然而这同样是一场悲剧,过去的这些天,悲哀大于喜悦。
1898年6月,美国参议院最终以四十二票对四十一票接受了夏威夷。弥加派往华盛顿的私人特使戴维・黑尔坐在参议员的听众席上流下了热泪,他的助手弥加・惠普尔说:“这是美国在国际政治中发挥巨大作用的开端。”
一个礼拜后的6月13日,消息传到火奴鲁鲁,一个兴奋至极的水手开了一枪。当时人们草木皆兵,以为这一枪说不定是反对合并。然而消息很快像电流一般传遍全城,人们涌向街道,彼此拥抱。那一天人们情绪亢奋,欣喜若狂,全世界都能听到他们的鼓噪声。
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在法属圭亚那的丛林里,迟了两个月才收到消息。他对秦秦说:“好吧,现在我们终于是美国人了。你感觉出有什么不同了吗?”
“你可能是美国人了。”秦秦答道,“我还是华人。我不觉得你的国家想要我。”
1898年8月12日,麦金利总统宣布,夏威夷正式并入美国。然而在群岛上,这场庆祝盛典更类似于国家的葬礼,而不是庆祝国家的新生。那天,没有一个夏威夷人出席,他们私下里进行哀悼。很多美国人穿着紧身外套,戴着棕色高顶大礼帽,穿着黑漆皮鞋涌上街头。他们佩戴着花里胡哨的勋章,上面画着山姆大叔和一位黑人女性结婚的图案——美国大陆的制造商们现在还画不出夏威夷妇女的形象——旁边配有说明:“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出于对夏威夷人的尊重,那一天的庆祝活动时间很短。举行了阅兵仪式,水手们从一艘美国战舰上登陆。11点45分,一群当初发动起义的要人们出现在正面看台上,为首的正是弥加・黑尔。他就座后,向人群望去,看到美国人、华人、葡萄牙人和日本人,唯独没有夏威夷人。那支一度奏出动人心弦的音乐的乐队奏起夏威夷国歌,从号角中传出的喘息声怎么听也不是个好兆头,乐队成员们一个接一个地抽泣起来,纷纷离席,拒绝为他们的民族奏响最后一曲挽歌。夏威夷国歌奏到最后,大家哭成一片。这时,弥加开始演讲道:“我们怀着对荣誉、公正和与美国的友谊的万分信心……”1849年穿过内布拉斯加大草原的时候,弥加曾经梦想过这一天。现在,半个世纪过去了,他这个梦想变成了现实。
那天看台上有一位夏威夷人,玛拉玛・卡纳克阿,弥加恳求她:“这是你的责任。”作为一名阿里义,她懂得这句话的含义。她身穿象征庄严的黑色和紫色衣裙,头戴别着鲜花的帽子,手执一把象牙骨扇,仪态万分沉静,那是她落魄民族的最后象征。甚至当军舰发出二十一响礼炮,当她曾如此热爱的旗帜缓缓降下,她还是以无与伦比的坚毅直视前方:“我不会让他们看见我流眼泪。”她对自己喃喃自语。
当仪式结束后,她却感到一股极大的羞耻感。对玛拉玛来说,这种羞耻感概括了她的祖国以何种不光彩的方式被毁掉。夏威夷旗帜落下时——本来要把它卷起来,放在王宫地窖里——一个美国人伸手抓住了它,大家都没来得及拦住他,他便用一把长长的剪刀,把那象征物剪成长条,当成纪念品分发出去了。
其中一片布条被塞到了弥加手里,他低头定睛一看,但他的眼睛被连篇累牍地代表夏威夷写信弄得太疲劳了,分不清手里拿的是什么,他未加思索便将其高举过头。当他看见那其实是代表夏威夷群岛和一块农田的八根条纹旗帜的碎片时,他意识到自己对这面骄傲的旗帜做了什么可耻的事情。他慌忙把它卷起来,怕妻子看到,再受打击。当他把那团布条塞进口袋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哭叫,他转过身去,看到妻子终于羞愧难当,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