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最后一个十年揭开序幕之时,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正把相当多的精力集中在两件事情上:女人;使夏威夷并入美利坚合众国。
有一段时间,前一件事情闹得更大。威普和西班牙女人阿洛玛・杜达尔特离婚后,把大部分空余时间花在了形形色色的奇怪女人身上。她们肯定是从过往的船只上流落到夏威夷的。他记不清她们的长相,却难忘她们的身体。不可思议的是,她们一到海岸竟然能径直找到野人威普,仿佛他能发出讯号,说他正在夏威夷的旅馆凉台上斜躺着,只管找来就是了。没过多久,这些居无定所的女人们就把行李——反正也没有多少——拉进威普租的屋子,过一阵子便继续流浪到马尼拉或香港。很多人愿意留下来,但威普还没有笨到允许她们这么做。
他把一个个周末都挥霍在老鼠巷。在横跨易伟垒的那条小河上,在国王为了招待贵客而修建的夏威夷旅馆中,有一个司空见惯的景象:某个恭恭敬敬的中国妓院老板给威普捎信,说刚来了个新姑娘,要不就是某个老妓女特别想见他。女人喜欢威普是很自然的事,他才三十三岁,高大精壮,左脸上有几条刀疤,一头黑发在风中肆意飘扬。他很讲究外表,经常骑在马背上,顺着尘土飞扬的甘蔗园的大路驰骋。他用熟练的本地混杂语跟手下说话,视对方的国籍夹上几句恰到好处的中国话、日语、夏威夷语或葡萄牙语。说整个句子的时候,不管用的是哪种语言,他都会采用那种墨西哥牛仔带到群岛上来的明快口音,每个句子都是这样结尾的:“哎,乔伊!你想什么呢?找到水了吗?”“想”和“水”这两个字发音特别重,带着一种十分讨喜的腔调。他的手下在田里照料甘蔗的时候,野人威普经常在这些人家的门口停下,与女人谈谈话。很自然,这些女人被他的翩翩风度迷住,他很喜欢突然跟她们跳上床,狂野地找上几分钟乐子,事后离开时,他会喊道:“哎,罗西?照顾好你儿子,我想他是个好人。”有两次,他被人用大柴刀砍,事后回忆起种种危险,威普便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不得好死。那些恶毒的群岛报纸会大肆报道这类丑闻,他想象着那种场景,不禁大笑起来,心想:“这种死法真不赖!”
到了1892年底,野人威普变本加厉,想要在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来一场更加厉害的震荡。美利坚合众国再次掀起反对进口夏威夷蔗糖的浪潮。路易斯安那州的大种植园主们决定结束跟夏威夷的互惠协定。协定里说,夏威夷可以向美国大陆输送蔗糖而不用缴税,美利坚合众国可以将特定商品输入夏威夷,并使用珍珠港作为海军基地。路易斯安那州的蔗糖庄园主们高喊道:“我们不需要他们的蔗糖,我们也不需要珍珠港。”
三十年来,新奥尔良的蔗糖巨头们一直对夏威夷宣战,他们设法大幅遏制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这样的大种植园主的利润,但却没能扼杀这一行业。现在,一个新的因素进入了这场针对夏威夷的战争:西部几个面积广大的州——比如科罗拉多和内布拉斯加——开始种植甜菜,并将其碾碎制成蔗糖,他们也想摧毁夏威夷的竞争对手。几年之内,有可能出现路易斯安那州、亚拉巴马州、密西西比州、科罗拉多州和内布拉斯加州的联盟,再加上怀俄明州、犹他州这样的新州组成的联盟,将把夏威夷蔗糖永远地逐出市场。一旦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像野人威普这样的种植园主将会看到他们的大量财富烟消云散。
“在蔗糖这件事上,只有一个规则。”威普召集了种植园主们,讲道,“要么我们卖给美国,要么就卖不出去。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这个市场。”
“我们正在失去这个市场。”约翰・詹德思说,“眼下,你有十一个大甘蔗种植园托管在我手里,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那些浑蛋那种掐着我们脖子的干法,在十一座种植园里,有九座马上就要破产。只要美国市场再纵深一步,我就不知道咱们该怎么应对了。”
“原谅我,约翰。”威普打断他的话,“你说得没错,但我觉得,恐怕你没说到点子上。我这儿正好有些数据,上帝见证,谁听了这些数据都会发疯。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每一位该死的蔗糖商人都会得到每磅两分钱的补贴,而他们从夏威夷进口的蔗糖却被罚款。这意味着什么?这位麦金利先生让咱们没钱可赚,头十二个月就让咱们损失了五百万美元,我说的不是夏威夷的利润。我说的是在座的九位先生们的利润。眼下,要算上投资种植园的实际损失,咱们已经损失了一千两百万美元的利润。而且情况还在逐渐恶化。”
他停下来,让大家讨论夏威夷蔗糖商人陷入的险恶困境。召开这个会议之前,大种植园主们已经明白他们正处在危险之中,但谁也没有勇气去整理那些令人沮丧的数字。现在,面对威普的指责,他们不得不面对现实。公司要破产了,这些先生们要失去父辈建立的种植园了。
“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做?”约翰・詹德思问,他比威普年长一岁,思想上却比他落后至少八百年。
威普回避了问题,说:“很显然,约翰,除非我们有所行动,否则将会失去夏威夷。这里将再次退化成为荒芜没用的土地,就像1840年那样。”会场上一片沉默,威普继续开口说,“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再来两年坏光景,约翰,你就得破产了。绝对完蛋了。戴维・休利特可能撑得更久些,但是哈利・休利特就不行了。”然后他捶捶胸膛,又说,“我还能过上十八个月的好日子,然后我也得破产。先生们,我可不想破产。”
黑尔家、休利特家和詹德思家的人沉默不语,听着这些可怕但绝不是耸人听闻的预测。最后戴维・黑尔问道:“那你如何避免呢,威普?”
威普字斟句酌地说:“我让人把所有的门都关严实了,现在你我要做的事可不怎么光彩,所以如果你们谁有肾虚的毛病,我现在给你们一点时间,走出去先撒个尿再说,然后就别费心回来了。”他不作声,等了一会儿,看出这些蔗糖商人们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我再给你们两分钟。”他说,“然后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他把手表放在桌子上,两分钟一到,他便说:“先生们,我们现在组成九人委员会,谁也不许抱着任何幻想。今天下午,我要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全城的火枪都买下来。”他把左手放在下巴上,用大拇指抚摸着贯穿脸颊的那条锯齿形、状似闪电的伤疤。人们刚刚听到这个命令的震惊逐渐过去了,他又说,“当然,我们得发动起义,要控制群岛,把这里交给美国。一旦成功,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就可以下地狱了。他们就没有能力毁灭我们了。”
“你觉得美利坚合众国会要咱们吗?”戴维・黑尔胆怯地问道。
野人威普把双手搭在桌子上,厉声说:“先生们,前面的日子艰难得要命,但有一件事情绝不能动摇。美国一定会接受夏威夷。”他把拳头捶在桌子上,重复了一遍,“我们会成为美国的一部分。”
“怎么才能办到……”戴维开口说。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办到!”威普打断他的话,“但咱们如果加入了美国,通过种甘蔗,咱们想要挣多少钱,就能他妈的挣到多少钱。”
约翰・詹德思急忙说:“威普,你知道我在蔗糖这个问题上比你还要强硬,因为我损失的钱更多。但有一件事情得听我的。别打着蔗糖旗号组织暴动。在咱们几个中间,在这个委员会里,这样说是没问题的,但别让外头知道。对他们,你得有一个比甘蔗更大的说法。”
年轻的黑尔也说:“约翰说得对。如果打着蔗糖的名义发动暴乱,美国那些大报纸永远也不会支持咱们。”
休利特家的种植园规模最大,一个休利特家的男孩说:“咱们得想办法用民主这个词儿。这座群岛上的热血美国人再也不愿意受到腐败的君主制的压迫了。”
“就用这个借口!”约翰・詹德思喊道,“这个理由,美国国会能接受,美国人民渴望自由。”
野人威普冲着他的盟友笑了笑:“你们这些家伙果然脑子活泛。我同意,如果咱们站出来发动蔗糖暴动,路易斯安那州和科罗拉多州的那些杂种一定会把咱们钉在十字架上。我现在简直能听到他们正为维护君主制哗哗地淌血。但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先生们。咱们要发动这次起义,要诱导这次起义,但是,”他故意顿了顿才说,“咱们谁也不要公开出面。”
“那谁出面?”戴维・黑尔问道。
“咱们叫管理种植园的律师,再叫上记者和学校的老师,再加上几个牧师,”威普急促地说,“这样一来,此次暴动就成了历史上最值得尊敬的革命行动。你们将听到比你们之前能够想象的更高调的慷慨激昂的说辞,因为我已经有了最理想的人选,让他公开出面。”
“你想到谁了?”黑尔追问。
威普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说:“你叔叔弥加。”
戴维・黑尔惊讶得透不过气来,说:“他肯定不会起来反对君主制。他是夏威夷公民,很拿这个身份当一回事儿。”
“我们全是夏威夷公民,”威普答道,“我们都很拿这个身份当一回事儿。所以我们才要拯救群岛。”
“但是弥加叔叔一直都是王室顾问,跟所有的国王都有私交。他是国王委任的牧师。”
“我们找他,就是因为这些原因。”威普插嘴道,“他不会心甘情愿地支持我们。他会长篇大论地教训我们,他会诋毁我们的起义,但周围的力量会让他成为我们的领袖。相信我,就是长着长长白胡子的弥加・黑尔叔叔,写信给哈里森总统说‘夏威夷是你们的了”的人准是他。”
说到这里,约翰・詹德思给暴动兜头泼了一大盆冰水:“我从华盛顿收到一封信,上面说,那儿的人都觉得格罗弗・克利夫兰今年又要当选了。”
一提到那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圆滚滚的民主党人,九人委员会成员个个都沉下了脸。克利夫兰的上届政府针对夏威夷蔗糖业推出了好几项要命的政策,要是他再次上台,很有可能故伎重演。更为重要的是,这位理想主义的改革者强硬地反对当时盛行美国的“昭昭天命”精神。“美国不想成为一个帝国。”克利夫兰宣称,这个大块头男人的阴影笼罩在即将到来的暴动之上。然而即使是格罗弗・克利夫兰也吓不倒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去他妈拐弯抹角的废话。什么国际主义精神。让弥加叔叔赶紧把群岛一股脑扔给哈里森,赶在下次选举之前。等到克利夫兰当上总统的时候,咱们已经是美国领土的一部分了。”
“就剩这么点时间,咱们能做到吗?”休利特家族有人问道。
“只要咱们好好干。”威普答道。九人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结束了,每人领到了三项任务:买下所有能买到的枪支;找来德高望重的居民,让他们出面给革命打头阵;试探每一位朋友,看谁能帮助推翻夏威夷王室。满心恐惧又踌躇满志的甘蔗种植园主们走后,最艰巨的任务留给了威普・霍克斯沃斯。他得想办法让长着一把白胡子的正义化身老弥加・黑尔承担起暴动领导者的重任。
这个王朝刚建立起来的时候并不强大。1872年,伟大的卡美哈梅哈国王因贫病交加而寿终正寝,后来继承王位的是几个亲切但无能的阿里义。有一位甚至还设法复兴宗教信仰,企图以此强化夏威夷人的社会生活。另一位阿里义试图废除宪法,将夏威夷转变为绝对的君主制度,不让任何立法机构插手其事务。还出现过王室暴动,后来还曾根据民意选举国王,甚至出现了骇人的流言,说有一位国王有两次分别给两个中国赌徒发放了经营鸦片的特许权。夏威夷王室可悲的堕落在传教士家族中引起了深深的担忧,虽然有弥加・黑尔这样的正直之士忠实地支持王室,但其企图将鸦片和博彩业合法化还是令人扼腕叹息。
即便如此,倘若那些态度和蔼、身体强壮的国王按照惯例就任,仍然允许他们那意志像钢铁般坚强的新英格兰顾问继续治理夏威夷王国的话,弥加・黑尔和他那些很负责任的同僚也许还能勉强维持摇摇欲坠的王室。然而在1891年1月29日,一位旁系血统的王室成员继承了王位,于是麻烦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利留卡拉尼女王是一位个子矮小、稍显笨重的女人。她有一对肥厚的、说一不二的嘴唇,一头渐渐变成灰白色的头发高高堆在头顶,手腕上沉甸甸地缀满珠玉。她总是穿着缝有一圈鸵鸟毛的绸缎衣服,手里总拿着镶着羽毛的象牙扇。这个女人作风强硬,雷厉风行。她习惯坐在金黄色的羽毛华盖前传达重要的决定。原因有二,首先,这是一种体现尊贵身份的古老王室传统;其二,她稍稍有些跛脚,没有优雅的步态。很多年来,她一直只是莉迪亚・多米尼斯,是一位身体纤弱、作风强硬的妻子。她那又高又瘦的意大利裔豪类丈夫和她生活在一座名叫华盛顿宅邸的白色大房子里。继承王位的兄长死后,她继承了王位,随之而来的是要改变潮流的欲望。她要让夏威夷转变成由豪类统治,决心摆脱以弥加・黑尔为代表的新英格兰势力的影响。
这位女士见识很广,游历过欧洲各国,深深羡慕维多利亚女王那种至高无上的地位。她热爱政治权力。假使卡美哈梅哈国王刚刚去世的时候,她便继承了王位,那么她也许能使夏威夷成为一个强大稳定的王朝,毕竟她的头脑十分灵活,也善于操控别人。然而等她掌权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共和政体已经征服了她的人民,群岛已经完全被蔗糖业所吞噬。虽然她并未察觉,但是她的政敌已经不再是弥加・黑尔这样刚正不阿的政治领袖。她面对的是真刀真枪、心狠手辣的种植园主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跟前者较量她或许还有些胜算,但面对后者她完全不是对手。
这位固执的、想象力丰富的女人连自己的对手都认不清。她想对抗共和政体,对抗公理会制度和蔗糖业,却适得其反地把这些分散的力量逼成了一股绳,结成了统一阵线。夏威夷人厌倦了君主制度,也厌倦了傻乎乎的假模假式,他们密谋颠覆女王,而参加反王室联盟的大多数人目的都在于取悦美国人。
传教士家族大胆地站了出来,反对王室的腐败、专制和异教徒信仰。很多在公开场合对这些邪恶行径叫嚣得最厉害的那些人,同时也拥有在美国的统治下才能繁荣发达的生意。律师们使用激烈的言辞抨击君主制的奢靡,倡导维护人权,但这些演讲大多意在保护蔗糖业。女王的统治顽固地继续着,而反对她的联盟则渐渐壮大起来。
1893年初,女王一意孤行,决心铲除弥加・黑尔这类政治家和他那粗鲁无礼的侄子威普・霍克斯沃斯的影响。她公告天下,要废除目前妨碍她实施专制的立宪制度,把立法机构纳入王室的控制。她要夺取公民的投票权,大范围地恢复古老的王室特权。颁布这一公告的时候,她的外貌十分引人注目:周身洋溢着女王的威严,身后是有着两百年历史的黄色羽毛,肩上戴着鸡蛋花编成的花环,四英尺长的绸缎裙摆拖在她的跛脚后面。她的演讲并未直接提及,但其意图就是要将夏威夷带回过去的美好时光,一如法国曾经享有的1620年。
那天下午,野人威普・霍克斯沃斯召集了九人委员会,在詹德思和惠普尔公司位于商人大街上的一间会议室里集会。有人建议大家在霍克斯沃斯和黑尔公司碰头,但被否决了,因为大家担心仍然与王室藕断丝连的弥加・黑尔可能会听到风声。野人威普做了简明扼要的开场白:“我们那位一意孤行的女王应该得到犒赏。她愚蠢的行为使我们的暴动顺理成章。”
休利特家的几个人都害怕公开行动,提议小心为上,但直来直去的约翰・詹德思粗着嗓门说:“今明两天咱们就得推翻王室,否则就会失去控制政府的最后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要发起流血暴动?”戴维・黑尔问道。
“如果必须如此的话。”詹德思答道,大家并没有投票表决。
“那么这就是起义了!”威普・霍克斯沃斯宣布,他发布了一条命令,而不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委员会成员们纷纷欢呼,威普说:“咱们的行动一定要快,马上就要控制全城的主要据点。”
“那其他的岛屿怎么办?”黑尔家有个人问道。
“去他的其他岛屿。”霍克斯沃斯厉声说,“邮局、银行、王宫和武器库。占了这些地方,就控制了火奴鲁鲁。控制了火奴鲁鲁就掌握了夏威夷。詹德思,把你今天得到的消息跟委员会说说。”
约翰・詹德思站起身来,咳嗽了一下,郑重其事地报告说:“今天早晨,我与美国公使进行了两个小时的长谈。我们仔细研究了法律条款。他告诉我,如果暴动能在短时间控制火奴鲁鲁的主要地点,那么其他人就能顺理成章地说:‘委员会已经控制了全城。’接下来,美国就会有充足的理由说我们已经是既成事实的政府了。接着,大使就会马上对我们予以承认。君主制宣告结束。到时候咱们就能顺理成章地与美利坚合众国合并。”
“但是珍珠港的美国军队呢?”休利特家有人问道,“那些舰长们会不会打发军队上岸来跟我们作对?”
野人威普的刀疤脸上掠过粗野的微笑,他懒懒地靠在桌子一头。委员会都看着他,对他藏了一手后招、设法使美国军队保持中立感到很满意,然而威普不肯细说。
“告诉他们,我们早有安排,约翰。”他说。
身材粗壮的约翰・詹德思说:“我们已经与美国公使和舰队船长们达成了协议,一旦发动起义,他们会将所有军队派上岸。他们得到的命令很简单:‘保护美国人的生命安全。’”
“但我们是夏威夷公民。”戴维・黑尔争辩。
“我们也是美国人。”詹德思淡淡地说,“我们是受到保护的美国人。”
威普露出讥讽的微笑,朝着桌子向前移过身子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们已经向十个至关重要的目标派出了人。战斗马上就会打响,美国军队的风暴马上会刮上岸。夏威夷人会怎么想?他们会琢磨:‘美国军队来跟女王作战了!’他们一放下武器,咱们就能占领那十个据点了。我们一旦控制了那些据点,美国公使就宣布:‘美利坚合众国正式承认事实上的政府。’到了那个时候,女王还他妈的能怎么样?”
约翰・詹德思吼道:“我们怎么可能失败呢?”
戴维・黑尔苦着脸说:“我们很可能失败,如果弥加叔叔诉诸国际社会的力量来反对咱们的话。”
“他不会那么干的。”威普向大家保证。
“他可是很有权威的人。”黑尔坚持说,“他宣誓效忠夏威夷。”
“我的任务就是把弥加姑父争取过来。”威普毫无感情地说,“他会帮咱们。”
休利特家的几个人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说道:“除非确保弥加・黑尔叔叔出面,在国际上为咱们说话,否则我们就退出革命。”
“这点能保证吗?”休利特家族的人问道。
威普跳将起来,把手边的椅子一摔,“见鬼!”他吼道,“要是我们的成功非得依赖弥加・黑尔,你觉得我会让他逃掉吗?我当然可以保证。他跟咱们是一伙的。”
然后詹德思家族的人也说话了:“这件事由威普负责。我们得煽动起公众对革命的热情。我们需要的是礼拜一来一场大型集会。还需要很多关于人类政治和不可剥夺之人权之类的演讲。”
“我不想看到咱们委员会中有任何人去做这类演讲。”威普警告,“找几个律师,让艾德・休利特那样的人去。他是半个夏威夷人,最擅长大声嚷嚷。”
似乎一切进展顺利。九人委员会——其实只是其中的八个——松了一口气。革命已箭在弦上。十个关键点都布置了人。美国公使也承认新政府。哈里森总统已经接受夏威夷成为合众国的一员。蔗糖生意比原来的利润更高了。但是野人威普把密谋者们拉回到现实当中来,他冷冰冰地说:“在礼拜一的群众集会上,我想让每一个人配枪。”
“到时候会有麻烦吗?”休利特家族的人问道。
“有备无患。”威普答道。
其他人静静地离开了地下室,他们在蠢蠢欲动的城市里周旋调度的时候,野人威普沿着国王大街,向东朝着王宫对面黑尔家的宅邸走去。他来到那座白色的栅栏门和宽阔的绿草地前——那是玛拉玛・黑尔最引以自豪的——然后对那位气度不凡的夏威夷女士礼貌地点点头,问道:“弥加姑父在家吗?”
“他在书房里。”玛拉玛柔声说道。
威普没敲门就走进了书房,还没开口就先关上了门。叔叔四周堆满了父亲留下的、从拉海纳带过来的传教士书籍,等于是一座丰富的神学和法学图书馆。弥加・黑尔曾为四位国王担任过顾问,应邀给出过很多法律方面的意见。他聪慧的头脑也从中得到了无尽的乐趣。
自1870年以来,他基本上不再过问H&H公司的事务,把它们全交给霍克斯沃斯家族和自己的侄子们。他乐于接受公司庞大利润中自己应得的那一份,并把这些收入用在拉海纳的发展上。卡劳帕帕的麻风隔离区传教士之家、图书馆、普纳荷学校和教会都受益于他的捐赠。
但弥加把自己的收入主要用在帮助政府有效运转上。曾有一位国王周游世界,在世界主要国家的首都逗留,弥加・黑尔亲自陪伴他,并支付了大部分必要的开销。大部分归内阁所有的法学书籍也是弥加购买的。他常常向自己那辈人呼吁:“吾辈皆出身于传教士家庭,直到夏威夷完全稳定之日,我们父辈的工作远远未竟。”太平洋上没有哪一座岛屿拥有过比弥加・黑尔更好的公共服务人员,因为他慷慨地使用自己的钱财,三倍地使用自己的精力。
欧洲人常常用当地制定的高明法律来证明夏威夷的文明程度,那是弥加精力充沛的头脑结出的惊人硕果。在那个时期,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是,他竟能超越自己的个人利益。在他任上通过的所有法律,如果偏向甘蔗种植园,或偏向轮船公司,都不是由他提出的,而是由在政府里盘根错节的詹德思家族、惠普尔家族或者休利特家族提出的。
四位国王都认为弥加・黑尔是他们最值得信赖的美国顾问。每一位国王都知道,他最终还是支持把夏威夷并入美利坚合众国。现任女王知道他的立场,觉得他碍事,便解除了弥加的一切公职。弥加时年七十岁,身高中上,仪表堂堂,留着一把长长的白胡子。他只穿白色衣服,鞋子只穿白色,在公开场合不戴眼镜。
在1893年1月14日这个礼拜六的晚上,威普・霍克斯沃斯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弥加叔叔,”威普单刀直入,对方指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也被他拒绝了,“两天之内,一定会发生一场暴动。”
“是你指使的吗?”赋闲的老人问道。
“是我,先生,是我。还有黑尔家、休利特家和詹德思家的兄弟们。惠普尔家的兄弟们也参与了,还有我兄弟。没有退路。”
弥加向后靠在办公椅上,仔细打量着侄子:“这么说来,要造反了?”
“是的,先生。”威普已经习惯用在捕鲸船上学来的方式跟年长的人打交道。
“你多大了,威普?”
“三十六岁。”
“你有过几个妻子?”
“两个。”
“你在易伟垒跟人动过多少次刀子?”
“二十次,要不就是三十次。”
“你有多少个私生子?”
“我养活着六七个,或者更多。”
“你知道他们在城里管你叫什么吗,威普?”
“野人威普。他们当面也那么叫我。我不在乎。”
“我说的不是他们当面怎么称呼你。我说的是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
“黄金小子。你的名声就是这个,威普。你觉得自己够资格站出来领导一个团体,致力于推翻一个名正言顺、按照宪法组织起来的政府吗?”
“不,弥加叔叔。我不这样认为。”
“你不是说你们在策划暴动吗?”
“我们是在策划,而且是我指使的。我一说:‘开火。’上帝见证,我们就开火了。因此,请您别阻挠我们。我有足够的资格发动起义,弥加叔叔,因为在这个地球上我什么也不怕,两天之内我就能在夏威夷组织一个新的政府。但是我不够资格站出来公开领导起义。您最适合,我知道这一点。”
“谁来出面领导起义?”
“您来领导。”
弥加惊讶地喘了口粗气,趁这工夫,威普坐了下来。
两个性格迥异的男人互相盯着对方,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强烈的新英格兰人的力量。弥加・黑尔过着严格正直的生活,而且劝说跟他共事的人也这样做,而威普・霍克斯沃斯则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太平洋的轮船水手舱里的斗殴生活。他知道所有的男人都是猪猡,他们喜欢被踢到角落里去。可在革命前夜,他同样知道,在历史的某些关键时刻,得有一个比他杰出的男人站出来充当领袖。即便如威普・霍克斯沃斯这样的人,要是失去了正义的协助,有些事也是力不能及的。
“这场起义其实是为了蔗糖,是不是,威普?”弥加问道。
“从我的角度来看,是的,先生。从你的角度来看就不是了,先生。”
“一次邪恶的行动怎么会有两套解释呢,威普?”
“这场不得不为之的行动如果没有两套解释,弥加叔叔,我就不会到这儿来求您了。我想通过这场起义使蔗糖行业在咱们群岛上世世代代兴旺发达。你想通过这场起义使群岛并入美国,这符合您在五十年前的预见。弥加叔叔,您总是正确的,今天晚上您也不会犯错。夏威夷会没落下去,除非它借助某场阴谋来使美国接受群岛。我控制着这个阴谋。先生,您的梦想如果要实现,必须假手于我。”
“不一定,威普。当华盛顿看到联合是大势所趋的时候,那一天自然会来临。”
“永远不会有那一天,只有行动起来,才能保证一切如我们所愿。”
“公正和渐渐启蒙的良心会使事情水到渠成。慢慢的,华盛顿会明白正确的做法。我们必须依赖华盛顿。”
“不!就算您活到一百岁,临死前也还只能谈着慢慢实现公正。我的起义必将爆发,你将领导这个起义,好实现您天下为公的梦想。”
弥加・黑尔慢慢站起身来,从上往下看着这位精力过剩的年轻侄子:“真没想到,惠普尔,你竟会错看了我,以为我会参与你的邪恶行动。我不会破坏你的计划,虽然我本应如此。但现在你还是走吧。”
令他惊讶的是,这个长着一张刀疤脸的侄子并没有站起身来。他傲慢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抬脚把叔叔的椅子踢回原来的位置说:“现在咱们互相了解了。坐下,弥加叔叔,谈谈起义的事。咱们忘掉刚才说过的话。你最好还是忘记威胁要把起义计划泄露给政府的念头。查理・威尔逊知道这个计划,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抓起来,可内阁没有胆子支持他。所以,咱们看看你我能为对方做些什么。你觉得我的地位低,而我认为你的地位很可悲。好,咱们就先不谈这个。弥加叔叔,两天之内起义将要爆发。你根本不可能阻止。我们有美国公使,还有半推半就只等着承认我们既成事实的政府。我们在港口里有美国军队,他们心里痒痒的,急着要冲到岸上来保护正义的美国人,抗击夏威夷土著。目标已经确定,计划已经就绪。即使你通知女王本人,你也只能把从我们这儿偷走的时间表提前几小时而已。”他向前探出身子,狠狠地盯着叔叔的眼睛,“这是起义,弥加叔叔。”
弥加・黑尔可不是在危机面前嘴唇发干的人。他经历了太多半途而废的起义。要不是他的勇气,政府早就因不负责任的愤怒情绪而导致灭亡了。眼下,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脉搏出现了任何不同寻常的加速。他的眼神与对方同样强硬,但是却出于不同的原因,弥加说:“你什么都想好了。”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看还是接受起义的好。”年轻的甘蔗种植园主提议,“我这种人没法站到国际舆论的讲台上,给人们解释需要做什么。我在伦敦或者柏林的历史不怎么光彩。我在这次起义中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那代表我个人想要得到的东西,蔗糖、土地,然后呢?美国不接受我们加入。也许日本要我们。”
野人威普脑子里盘算着的计划另外还有几个额外的条款,但是大胡子弥加・黑尔没听见他说的话。因为一听到日本,他便仿佛一下子回到了1881年,忆起了那座神秘的东京城。当时,他作为枢密官陪伴上一任国王去参加周游全球的荣耀之旅。王室代表团来到一处日本住宅前,住宅里并没有椅子,地上铺的是最精致的木料,经过几个世纪的使用已经磨得锃亮,拉门也赏心悦目。那时正是三月,几个忙碌的园丁正跑来跑去,修剪长着红色树枝的松树。一排杏树开出白色的花朵,樱桃等不及要破蕊。天气刚一回暖,夏威夷使团便放松下来,尽享美景。
弥加突然抬起眼睛问道:“国王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起初大家还觉得挺刺激,一小时过去后,美国人和夏威夷人全都着了慌,因为夏威夷国王显然是失踪了。谁也没看见他离开那座大宅子,忙乱地搜索了一通,并没有发现国王被暗杀的迹象。这么个大块头、穿着宽大的西式服装、伦敦裁缝定制的黑色长外套的男人居然凭空消失了。弥加・黑尔平生极少像那次那样感到真正的恐慌,他知道最近几年日本武士被外国入侵激怒,着实砍掉过好几个人的脑袋。于是他跪在没有椅子的房间里祷告起来:“上帝啊,救救国王!求求你!”
大家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两个小时之后,国王出现了,他的情绪相当不错,手里拿着自己的鞋。他显然蹚过了将宅子和皇宫分离开来的小溪,而且有过不同寻常的经历。他不肯说出这失踪的三个小时里干了些什么,而那天晚上他上床就寝的时候,情绪十分高涨。第二天早晨,天皇内侍趁着国王忙于其他事情的时候,偷偷地走到弥加身旁。
“真是奇遇。”穿着闪闪发光的黑色伦敦晨衣的矮个子男人用标准的英语说,“昨天下午,我们听到皇宫里发出奇怪的响声,侍卫刚要开枪射击入侵者,我却看到那是你们的国王。他光着脚,浑身是泥,正在哈哈大笑。他那张棕色的大脸盘上汗津津的,他推开拉门,一双脏脚踩过榻榻米说:‘我想跟你们的天皇聊聊。’我们都吓坏了,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但是睦仁天皇真了不起,他说:‘我愿意跟你谈谈。’然后他们就走到睦仁天皇的内室去了。令人惊奇的是,他们在那儿居然待了三个小时。”
弥加・黑尔擦了擦额头,把胡子拉直:“相信我,大人,不是我让国王过去的。”
内侍答道:“考虑到他们谈话的内容,我很难相信你。”
“他们谈了什么?”弥加追问。
“难道你不知道?”日本人问道。
“不知道。”
“国王说:‘夏威夷厌倦了被美国、英国、俄国推着往这里那里走。夏威夷是太平洋国家,必须维持这种情形。’”内侍故意顿了顿,很显然,他希望弥加能继续追问。
但弥加并未追问,他松了口气,对内侍鞠了个躬说:“您照顾我们的国王,我感激不尽。”
“你是夏威夷国王陛下的臣民吗?”日本侍卫问道。
“是的。我进入政府担任公职的时候,宣誓效忠夏威夷。”
“有意思,你介意跟我一起喝一杯英国茶吗?”
“十分荣幸。”弥加说。两人走过松树叠翠的迷人庭园,来到一座小小的房屋门口,那里有一位女仆正侍候着。
“你们国王提议,”日本人怕弥加不说,便主动提起话头,“王位继承人凯乌兰妮公主与天皇的儿子联姻,以此拉近夏威夷和日本的关系。”
弥加失态了,他被嘴里的茶水呛住了,喷了出来,他把茶杯一扔,喘着粗气问道:“他怎么说的?”
“他提议建立一个共同利益联盟,通过让公主嫁给我们的一位王子来实现。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弥加先生,我也呛住了。”
两位外交官互相瞪着,心下骇然。最后弥加结结巴巴地说:“我该怎么办才好?”
“你最好让国王赶紧离开夏威夷。”
“当然,当然。但是我的意思是,天皇怎么办?”
“已经提出了正式的婚姻邀约。皇室会考虑这件事。官员们也会考虑。一年左右我们会给出答复。”
“大人,请费心确保答案是否定的。”
“目前的事态已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请问你们公主芳龄?”
“我想想看,她今年六岁。”
“那我们还有时间。”
那天夜里,弥加制订了计划,要把那位行事出人意料的国王弄出日本。他们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国王对于他突然拜访天皇的事情仍然避而不谈,弥加仔细打量着他肥胖、快活的脸庞,心里说:“那让人猜不透的脑袋里正在琢磨些什么呢?他怎么突然想到与日本皇室联姻?他是从哪儿蹦出与日本结盟的念头?这种事情会毁掉与美国最终结盟的全部希望!我的上帝,等他到了欧洲,又会干出些什么事!”
从显出苗头的第一天开始,弥加・黑尔就察觉到夏威夷说不定有一天会与日本结成联盟,这个阴影总是挥之不去,于是他开始反对引进日本农民到种植园做工,但约翰・詹德思和休利特家这样的贪婪商人却坚持要这样做。
来自日本的能工巧匠也令他心烦意乱,从1880年开始,陆续有日本人来到夏威夷,他们逐渐适应了夏威夷的生活。弥加曾试图通过法律,禁止他们离开种植园而去开设商店。私下里跟朋友在一起时,弥加总是把他们称作“黄祸”,他预见到日本人会大量繁衍。与生性随和的华人不同,他们还会进一步攫取政治权利。基于上述原因,他形成了一个国际关系的纲领,里面只有两条主要看法:“夏威夷并入美国。远离日本人。”
结果,威普说出那个词:“看起来,似乎日本人要……”弥加・黑尔记忆中的警钟铮铮敲响:“你最后一点说的是什么来着,威普?”
“我说,如果你想看到梦想实现的话,你只能依靠我。”
“我是说日本人那个。”弥加说,威普突然意识到他最后说的几句话叔叔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叔叔的思想溜号了,跑到威普不知道的往事上面去了。凭着本能,威普确信叔叔刚才的白日梦跟日本有关,叔父害怕了。于是他决定利用那种害怕。
“我刚才说日本来着,有很多迹象表明,‘黄祸’很高兴接管夏威夷,如果美国不管的话。”
“你果真这么觉着?”弥加恐惧地问道。
“明摆着的。”威普耸耸肩说道。
“你觉得日本会从本岛向外扩张势力?”
“并非有意为之,但如果我们不把夏威夷并入美国,日本就势必如此。”
“我很担心那种事。”弥加承认,“不是日本,就是英国或者德国。”
“显然,群岛正被列强虎视眈眈地盯着,一定有人想要攫取。”
“但是,如果君主制能够自我进化,”弥加还在软磨硬泡,“假设我们废黜了利留卡拉尼,让别人登基呢?”
野人威普看出叔父正在进行最后的徒劳挣扎,便亮出了最后几张王牌:“起义者们不会允许保留任何一位夏威夷君主。你现在提出的任何一位候选人,弥加叔叔,都不会被接受的。”
侄子的坚决立场让白胡子老人感到震惊,他说:“即使你们不确定接下来谁会上台,你们仍然决定要推翻君主制度?”
威普不上当,他才不肯承认自己是在逃避责任呢。威普温文尔雅地答道:“我们能够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弥加叔叔。接下来上台的是你。你在国际舆论中为我们辩护,领导我们加入美利坚合众国。这一直是你想要的。你知道这样做是正确的。”
两个男人都不说话了,领袖弥加——在历任夏威夷国王手下他都位高权重,接受了任何可能的封赏——考虑自己必须怎么做。他因被卷入疯狂的激流中而不知所措,除了野人威普之外,任何一名对抗者此时此刻都会偃旗息鼓,让叔父在这天晚上剩下的时间里细细思量这件事情。但此时此刻,威普的个性凸显出来。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门口,伸了伸懒腰,好像要离开的样子。他看着窗外在钻石山上舞动的繁星,然后转过身来对着自己的叔父。他举起一把椅子,让椅背冲着弥加,他把双臂交叠起来放在椅背上,双脚跨坐在椅子上。威普的刀疤脸紧贴着叔父的脸,冷冷地说:“弥加叔叔,到现在为止,咱们俩吵也吵过了。没有退路。你得站出来。”
弥加答:“我不能背叛跟我交朋友的夏威夷人。”
威普说:“但你要背叛拥有这些土地的美国人吗?”
弥加答:“我宣誓效忠夏威夷的那一刻,便对自己的事业毫不动摇。我已经成了夏威夷人。”
威普说:“可我不是。我还是美国人。我要召集美国军舰来保护我的财产。”
弥加答道:“你可以那样做。我不行。”
威普说:“咱们说的不是那种行为,弥加叔叔。我说的是,我决心要领导一场起义,来反抗一个脆弱腐败的政府。我要让起义打个胜仗。但只有你加入进来,起义才能顺理成章达到目的:并入美国。”
弥加说:“我拒绝这样做。”
威普说:“如果把你固执的想法告诉那位愚蠢的女王,她肯定拍手称快。但如果告诉玛拉玛阿姨,说你逆历史潮流而动,让那浪潮从你手中白白溜走而不加以利用,即使她是夏威夷人,也会说你是个傻瓜。”
弥加答道:“我不能背叛这些好人。”
威普说:“难道你能够允许历史的力量使他们落入日本人的手里?”
弥加答道:“我们不得不冒那样的风险。”
威普说:“那不是风险的问题,弥加叔叔。那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群岛在劫难逃。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拯救它。进行暴动,引它走向光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