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2 / 2)

“她会说英语吗?”

“不会,她也用不着会。”

“今天她就用得着。”霍克斯沃斯说,“你出去给我找来最年轻的姑娘,但得会说英语。我想让她给我这小子好好讲讲。”老板一路小跑着去易伟垒那些藏污纳垢之处。中国姑娘和爪哇姑娘离开了,但其他会说英语的姑娘围拢到船长和他孙子身边,欣赏着这小子。

“他几岁啦?”长相亲切的爱尔兰姑娘问道。

“十三。”霍克斯沃斯边说边用粗壮的手臂搂住问话的姑娘,“十三岁的小子该明白女人的好滋味了。诺林,你第一次跟男人找乐子时几岁?”

“十三。”快活的爱尔兰姑娘答道。

“你呢,康斯坦莎?”

“我那年十二,在那不勒斯的天主教堂后头。”

“我自己是十四,”霍克斯沃斯有点不好意思,“地点是在你的家乡,瑞奇拉,我这么宝贝瓦尔帕莱索原因就在这里。我是坐着捕鲸船……你们不爱听,可我偷偷跟着那些出去寻欢作乐的水手,我跟在他们后头走进去说:‘给我也来一个!’我丢出几个先令,他们哄堂大笑,可此后他们便对我多了几分尊重。威普,他们也会对你多几分尊重的。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你来过这儿——这件事保密——而是因为你知道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有些人就是因为知道的多才被人们看成男子汉,而其他人不知道这些,就只不过是小孩子而已……一辈子都是小孩子。你姑丈和你爸爸恐怕一辈子都是孩子。见鬼,我想让你成为一个男子汉。”

妓院老板带着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中国女孩回来了,看上去倒是比其他姑娘年纪小。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绸罩衫,盖住里面的白色睡裤。她打着赤脚,头发编成一根长辫,看起来跟她要招待的男孩子完全不配。威普满脸好奇地看着她,姑娘看见他那懵懂急切的脸,粲然一笑,朝他靠近了一步:“我愿意给他瞧个新鲜。”

小威普一下子害怕了,虽然他没有往后退,可也没往前凑。祖父慈祥地用左胳膊搂住中国姑娘,右胳膊搂着孙子。“记着我说过的船驶进外国港口的事?随便哪个男人都会爱上本族女孩儿,可是要当男子汉,你就得直接迎着姑娘的眼睛看,管她是棕色皮肤还是黄色皮肤。不管你碰到什么人,只管说:‘你是个女人,你是我的女人。’男人一定得明白,只爱一个女人,你什么都得不到。你要的只是女人。现在你好好待这个漂亮的中国妞儿。她会告诉你怎么走出这伟大探索的第一步。”

他祝福这对奇特的小人儿,轻推着他们走进阴暗的过道,通向单间,他们手拉着手走得看不见了,他便拽过那爱尔兰姑娘喊道:“见鬼,诺丽,真刺激!想想看!头一次!”

中国姑娘领着威普走到一间小单间,给他看里面的陈设。

“你说,漂亮吗?”

“真漂亮。”威普结结巴巴地说,把那只温热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把他一把推开,转过去看着他说:“跟女人在一起,可能有好些快活。看见没?”她慢慢将罩衫从头上脱下来,把那团沙沙作响的丝绸扔在椅子上,对威普笑了笑,把自己棕色的双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下面,慢慢挪动双肩绕着圈子。“这些都是为男人生的。”她说,威普不用人教,便上前一步,把她的手推开,放上了自己的双手。他本能地把那对小小的乳房凑到嘴边,这样做的时候,那姑娘褪下了身上的裤子。要是霍克斯沃斯船长能亲眼看见他孙子只需要人家教这么一点,一定开心得不得了。

但在其他方面,这小伙子就需要真正的指导了。他是个野孩子,在学校成绩平平,祖父坚持要他读完那些又长又晦涩的书,像什么《潘登尼斯》《简・爱》之类的,而普纳荷中学的学生还在苦读《雾都孤儿》和《睡谷传奇》。霍克斯沃斯船长训练孙子追逐利润,不管你进了商业圈做哪一行。他的商业法则很简单:卖东西绝不把样品白送给人家。让那些杂种出钱买。盯着手下人,要不他们会把公司从你眼皮底下偷走。

然而,有一堂课是这个直来直去的老船长让他头脑顽固的孙子印象最深刻的:“一个人活了七十年是一场很大的冒险。你现在才十三。你可能只有五十七个圣诞节好过了。要及时行乐,就像明年不会到来一样。上帝见证,太阳总是照常升起,而有一天你却没有醒来。你只有两千五百个礼拜六了。找个姑娘,好好享用吧。别随随便便地对待她。你可能再也没办法找别的姑娘了。说不定她是那个让你记挂一辈子的滋味最好的姑娘。但是见鬼,威普,死期到来之前,别当个软弱的老头子。别跟你父亲和姑丈们学。上帝,威普,你简直想不到,再过二十年,或者五十年,夏威夷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没有人再种植甘蔗了。也许他们再也不需要轮船了。也许整座城市,还有后面这些山脉都归了中华帝国。你就大胆去猜吧。世道变的时候,你得待在轮子上面,不能在底下,被轮子拖着跑。”

就在祖父慷慨激昂的时候,小威普让老人开心不已。夏威夷总有一天会成为中华帝国的一部分,这种想法并没有对威普形成多大冲击,但是提到那个国家让他想起了易伟垒,于是他大胆地说:“我想再去看看那个中国姑娘。”

“我也想去!”老人声若洪钟。他跨上马,领着孙子走进了老鼠巷。结果到了那澳门男人的馆子里,却找不到那中国姑娘,于是威普像以前一样,朝着爱尔兰姑娘笑笑,那姑娘比他块头还大些,但是祖父吼道:“不行,上帝见证!诺林是我的!”他把来自瓦尔帕莱索的西班牙姑娘瑞奇拉推了上去,那姑娘想到能跟一个眼睛亮亮的小伙子在一起,不禁快活起来。两人单独的时候,她像母老虎似的把他撕开,他与她搏斗,意乱情迷之时,在她背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挠痕,而她把他掀翻在地板上,手把手教给他哪怕整个火奴鲁鲁都没有哪个男孩懂得的事。

奇怪的是,那天他离开易伟垒的时候,心里没想着女人,想的却是陌生的码头,还有那世界上不知满足的搏斗,想着轮船——他的船——周游世界,把奇异的人和农产品带回来。

“我不想回普纳荷去了。”晚上,在祖父的大餐桌上,他宣布道。

“你想干什么?”他循规蹈矩的父亲问,父亲一生中主要的任务就是掩饰自己一半的夏威夷血统。

“我想出海。”小威普说。

“那不成问题!”祖父答应了,可这个诺言很难实现,那些思想僵化、没尝过易伟垒那些自由自在的野姑娘的姑丈们占了上风。

“那小子必须从普纳荷毕业,然后去耶鲁。”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坚持说。

“去他的耶鲁!”霍克斯沃斯船长喊道,“耶鲁对任何准备积累自己经验的人来说,没一点好处。你儿子跟你血统不一样,布罗姆利,他生来就属于海洋。”

“他得受教育,将来继承H&H的事业。”布罗姆利坚持说。

“听我说,你这个瞎了眼的,瞎了眼的!”霍克斯沃斯吼道,“我就是要把他送到海上去。这样他就能得到这个世界上他能得到的教育,如果他想把你的公司经营好。就是因为你们,我才想到要把他送去出海。在这个胆小怕事的家里,总得有个人能发展出一种有勇气的、自由自在的新角度去观察世界。”他颓然坐回椅子上,说,“我厌倦了争论。”

姑丈们全都支持布罗姆利,尤其是大胡子弥加,他雄辩地说,夏威夷已经走进了新世界,现在这里需要的是小心谨慎和保守的管理风格。“我们的工作就是要坚守岗位,巩固我们的丰厚财富,同时思考怎样才能把这座群岛纳入美国的轨道中去。小心谨慎,辛苦工作,还有智慧头脑,这些才是我们需要的。布罗姆利说得没错。要得到这些,只有到耶鲁去。”

“大坨的马粪!”霍克斯沃斯船长蜷缩着身子,坐在大餐桌旁说道,“你们所说的那些能力,弥加,一年花上一千五百个墨西哥银圆就能够买得来,你们知道为什么卖这么便宜吗?因为你们那个见鬼的耶鲁大学一准儿能供应大把大把的那一类人,而市场上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这种人。但是一个大胆的人,在海上受教育,在商界受教育,在真刀真枪的搏斗中受到教育……”他从桌旁站起身,厌恶地离开了,“这种人卖得不便宜。谁也没法大把大把地提供这种人。”

姑丈们把小威普和祖父隔离开,生怕那老顽固利用H&H公司即将离开火奴鲁鲁的货船把孩子送出去。为了防止他们怀疑老船长将会做的事情,他们准备把威普送回新英格兰去,在更加安静的地方准备报考耶鲁。但是1870年3月的一个早晨,霍克斯沃斯船长搜出了孙子躲藏的地方,急急忙忙驾着小艇赶过去告诉孙子:“快点,威普,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干什么?”

“你要乘船去苏伊士运河。”

年轻的、顽固的小家伙,现在快十四岁了,个头已经窜得老高,他对腰板挺得笔直的祖父笑了笑说:“我没有衣服。”

“就这么走。要是你得卖命才能买到衣服,你会更珍惜它们。”

他们飞快地驶向码头,威普想也不想,就要直接登上一艘好像马上就要出海的H&H公司的大轮船。祖父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推到阳光下面,严厉地问道:“上帝啊,威普!你以为我会用自己家的船送你出海?你坐那条船,小子!”他指指一艘被暴风雨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旧三桅船,那是一艘从马萨诸塞州萨勒姆来的捕鲸船。多年以来,老天爷都没有善待过这条船,她是在捕鲸业由盛转衰之际投入使用的,从来都没有在海上流浪的轮船中找到自己的合适位置,于是就只好从一个行当转到另一个行当。船上的设备经过三次彻底改换,眼下只有前桅上有横帆,正驶往马尼拉做一笔投机生意,船上满载着桃心木,那是埃及总督建宫殿要用的。现在开船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她还靠在码头上。不过这条船常常不遵守大家都遵守的时间表,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不管怎么说,船长还是气咻咻的,拉斐尔・霍克斯沃斯带着孙子匆匆赶到时,船长的心情不怎么好。

“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那孩子。”霍克斯沃斯说。

“看上去挺有力气,”一脸横肉的船长粗声粗气地说,“到下面去。”

“我想跟他单独待一分钟。”霍克斯沃斯说。

“你还有六分钟。”船长没有反对。

拉斐尔・霍克斯沃斯马上把他带到下面的船舱里,抓着孙子的胳膊急匆匆地说:“你一离开这个港口,惠普尔,上面那个魔鬼脾气的男人对你就有绝对的生杀大权。他的话就是法律,他可不是什么斯文的耶鲁教授。他是个粗野、蛮横的人,要是你没胆子,不管是在他那里还是在我这里,你都讨不了好去。

“还有,威普,要是你跟人打架——肯定有这么一天——记住一件事情,往死里打。只有这么一条规矩。你一把他踢到甲板上,一定要踢他的脸,这样等他站起来时,就没脸说他也差不多把你打趴下了。一定要让他身上见伤,给他留个疤,打得他遍体鳞伤,这样他就永远忘不了该听谁的话。你做成了这个事,然后再扶他站起来,慷慨大方。

“威普,你尝过了中国女人和西班牙女人。还有成千上万个女人的滋味你没尝过。全都试试看,人这一辈子只有这件事不用后悔。威普,等你回家的时候,我希望你长成了男子汉。”

短短几分钟很快过去了,小伙子眼巴巴地盼着这个时刻能够永无止境地拖延下去,他感到自己与粗野的老祖父血脉紧紧相连,但是他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把他自己和祖父都吓了一大跳,拉斐尔・霍克斯沃斯甚至向后退了几步:“祖父,如果你那么喜欢易伟垒的姑娘们,你对妮奥拉妮又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通。”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接着拉斐尔说:“妮奥拉妮的母亲去世时,她的体重差不多有四百磅。那是你的曾外祖母。她丈夫每天爬到她跟前,奉上念珠藤。男人能那样做,是件好事。”

“但是你怎么能既爱很多女人,又只爱一个女人?而且还是同时?”

“你可曾打量过夜空,威普?那许许多多可爱的小星星?你抬起手去捏住它们的一个角儿。过了会儿,月亮又在东边升起,又大又完美。那就不一样了,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握了握孙子的手,疾步跑上甲板,对孔武有力的船长挥挥手,然后跳下船,上了码头。老捕鲸船松开锚绳,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呻吟声。一股清新的风从火奴鲁鲁远处的群山吹来,航行开始了。

最后,大家终于发现霍克斯沃斯对孙子做了什么好事,于是全家人都怒不可遏。布罗姆利・霍克斯沃斯和姐夫商量着要派一艘H&H公司的轮船去拦截老捕鲸船,把孩子抢回来,可是霍克斯沃斯说:“他签了合同。要是你认识那船长就会知道,让那孩子下船的唯一途径,要么就是他死在海上,头朝上脚朝下裹在一截破帆布里;要么就像真正的男子汉一样,老老实实等着服役期满。”

过了一阵子,火奴鲁鲁对固执的老船长的态度软化了,居民们提到他时,语气里带着愉快的深情厚谊,他们终于认识到他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是群岛的领头人。他走进银行,就会受到礼遇。在教会,牧师们对他鞠躬。在他慷慨捐助的图书馆里,他被看成是知识的捐助圣人。火奴鲁鲁的华人们提起他都说是那位“知书达理,温和慈祥的老人”。

霍克斯沃斯于1870年6月去世,他享尽天年,荣誉满身。临终前,黑尔家、惠普尔家、詹德思家和霍克斯沃斯家都来了人——夏威夷的四大家族——他为之真正担心的人只有孙子威普,那孩子却正在马尼拉一家妓院的床上,跟一位刚刚从西贡过来的华人混血儿寻欢作乐,那姑娘的身子活泛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