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2 / 2)

浓黑的深夜里,艾伯纳离开镇子,走上一块遍布石块的贫瘠田地。他摸索着攀上一丛矮树,坐在树根上,回头看着自己那片冷清的教区,好像那里再也不归他管了似的。往南看去是异教徒们的鬼火。往水道那边望去,能看见捕鲸船上摇曳的夜灯,中间隔着一片破烂的民房,盖着茅草屋顶。这镇子实在太困苦,太肮脏了。多么悲惨!他在拉海纳镇留下的印记是何等得微不足道,而他所拯救的又是何等得无足轻重。玛拉玛哄骗了他,柯基背叛了他,伊莉姬跑到哪去了只有上帝才知道。而如今,连最温柔的妮奥拉妮也弃他而去,而且还谴责了他的教会。

他只有一件外套,已经穿了差不多十年;上帝连一条合体的裤子都不曾送给他;他只从遥远的波士顿得到过几本学术书籍,而这还是他苦苦哀求的结果;他的妻子在破败的草屋里过着苦役般的生活。艾伯纳一无所成。眼下,小镇的天空渐渐破晓,艾伯纳的灵魂在屈辱中煎熬。他细细打量着粼粼波光的海面,打量着那似乎在挖苦嘲讽他的捕鲸船,打量着那一座座宅院,院子里的火把正慢慢燃尽。艾伯纳有种强烈的欲望,他想请求上帝降下《圣经》中的天雷地火,毁灭眼前一切的信众,只留下传教士之家和住在里面忍辱负重的人。

“大洪水!山上刮来狂风!瘟疫啊!毁灭这个地方吧!”在艾伯纳恳求上帝施刑的时候,那十恶不赦的夏威夷邪神却在酝酿一次行动,给艾伯纳带来奇耻大辱。就在明天夜里,女神佩丽会亲访她的虔诚信徒克罗罗,这次会见产生的影响将如同阴魂般纠缠着艾伯纳・黑尔,长达数月之久。

约翰・惠普尔早早起床打扫店铺,却看见艾伯纳从山上摇摇晃晃地回到镇上。他跑出门外,抓住小个子传教士问道:“艾伯纳,出什么事了?”

黑尔刚要解释,可那些淫邪的语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一言不发,犹豫了一会儿,甚至没法稳住眼神,于是只朝着一群从王宫顺着大道走过来的夏威夷人指了指。这些人头上戴着念珠藤,脚步轻快,还带着一面鼓,一如千年前那样胜利般地行走着。艾伯纳有气无力地说:“问他们吧。”说完便跌跌撞撞地回家睡觉了。

那天稍晚些时候,艾伯纳给火奴鲁鲁的传教士委员会寄了一封信,报告说:“今天,1832年1月4日,凌晨四点,在玛拉玛的旧宫里,卡胡纳们取得了胜利,那个可怕的行为得以实施。”

到了白天,卡胡纳们占了一卦,发现这桩婚姻十分吉利,于是都感到很满意。他们安慰柯基说:“今天夜里,你为夏威夷做了一桩好事。神明们不会忘记的,你的孩子出生时,你便可以回到你自己的教堂里去当牧师了。”神明们挑选了某些人授以重任,这担子压得柯基浑身战栗,他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

克罗罗保护了自己的家庭,使其在这个天堂般的岛屿上得以延续,这令他满心喜悦。第二天黄昏时分,克罗罗在树荫下走着,正在此时,他遇到了火山守护女神佩丽,那身影沉默纤细,这是克罗罗此生最后一次遇到她。女神身穿丝绸长袍,诡异的头发如玻璃般透明,在夜晚的微风中向外飘散,她站在棕榈树下,挡住了克罗罗的路,等着他走到自己身边。克罗罗看到女神容光焕发,不禁心满意足。女神走在克罗罗身边,顺着狭窄的小路,以奇妙的方式穿过一棵棵挡在面前的树木。克罗罗的心情无比舒畅宽慰。他们就这样行走了几英里,互相都因对方的陪伴而感到十分愉快。然而到了路的尽头,佩丽却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她突然止步,抬起左手指向南方,越过凯阿莱卡希基海峡,直指凯阿莱卡希基海角。她保持这个姿态站立了几分钟,眼神热烈而满怀抚慰,仿佛在对克罗罗下达指令。

克罗罗第一次开口问道:“那是什么意思,佩丽?”然而女神仅仅用手指向凯阿莱卡希基的方向。接下来,仿佛要告别她的朋友——这位伟大的阿里义,女神拂过克罗罗身畔,用热烈的双唇吻了吻他,然后便消失在一道长长的银色烟雾中。克罗罗伫立良久,将女神造访的每一个情形铭刻心头。当夜,克罗罗回到王宫外面的草屋,取出两件最神圣的宝物:一件是妻子玛拉玛的白色头骨,还有一块年代极古老的石块,其形状之奇特,一望就知绝非俗物。四十年多前,克罗罗的父亲将这块石头传给了克罗罗,并断言卡纳克阿家族的神秘力量便源于此物,它是由一位先祖在返回波拉波拉岛的途中寻获。父亲深信,这块石头不仅是为了供奉女神佩丽,它其实就是佩丽的化身。虽然女神佩丽可以在群岛上四处遨游,为子民们发出火山爆发的警报,然而佩丽的灵魂却已在这块石头里居住了无数个世代,甚至比波拉的时代还要久远得多。克罗罗守着他的宝贝坐了整整一夜,试图解开石块里隐藏的秘密,这秘密关乎神明,正是这珍贵石头的精华所在。黎明来临,疑云尽散。一叶轻舟飞速驶入拉海纳水道,报称夏威夷岛上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火山喷发,首府希罗危在旦夕,居民们盼着身为阿里义-努伊的妮奥拉妮能乘上这艘快船回到首府,止住四处流淌的岩浆,否则希罗镇必将彻底消失。

消息传来,妮奥拉妮起初想让克罗罗代为前往,毕竟克罗罗是佩丽的朋友。另外,妮奥拉妮与惠普尔医生的谈话使她深信火山是自然力量所形成的,十有八九能从科学的角度得到预测。她渐渐懂得,岛上那些关于佩丽的传说十分荒诞不经。然而,妮奥拉妮还来不及跟希罗镇的信使讨论这些,克罗罗便匆匆赶来说:“你必须亲自去,妮奥拉妮。假若佩丽要摧毁希罗,那么希罗必遭惩戒,你必须去到那炽热岩浆的所在,向她述说希罗人民是多么热爱佩丽女神。”

“你是佩丽的朋友,”妮奥拉妮答道,“该去的是你。”

“但我并非阿里义-努伊,”克罗罗严肃地说,“眼下正是个机会,你将永远赢得人民的爱戴。”

“我没法相信佩丽跟这次火山爆发有关系。”妮奥拉妮反对道。

“昨夜我见过佩丽,”克罗罗简单地说,“我曾与她交谈。”

妮奥拉妮惊讶地看着父亲:“你见过佩丽?”

“我与她一起走了两英里。”克罗罗答道。

“她可曾跟你说过什么?”妮奥拉妮怀疑地问道。

“没有。”克罗罗没说实话,“但是,她的确警告我,说夏威夷的火山要爆发了。是的,她指向了夏威夷的方向。”然而克罗罗知道,佩丽并不曾这样做,她指的方向与夏威夷相去甚远。

“你想让我去希罗?”妮奥拉妮问道。

“是的,我会托你保管一块石头,它会赋予你阻断岩浆的能力。”克罗罗向她保证。

就这样,身为阿里义-努伊的妮奥拉妮・卡纳克阿离开了拉海纳,耳畔还回响着艾伯纳・黑尔的诅咒——这是疯子的行径,是十恶不赦的。妮奥拉妮带着圣石乘船抵达了海港小镇希罗,进港时就看到闪闪发光的熔岩正以不可抵挡之势向前推进,层层堆叠,缓缓翻滚,沿途的一切都被卷进火舌,顷刻间便化为齑粉。这镇子显然遭到了灭顶之灾。若再等上一夜,滚滚熔岩必会将整座城镇吞噬殆尽,而船上的少妇对此似乎也束手无策。

然而当地的卡胡纳们一见她登陆便松了一口气。妮奥拉妮十分费力地朝着熔岩来袭的方向攀爬。镇里的居民全部聚集在妮奥拉妮的身后鱼贯而行。只有对这场异教徒闹剧震怒不已的当地传教士没有到场。一行人神情肃穆,向北穿过镇子外围的棕榈,来到了丰茂的矮树林中。在这里,几码开外便是那条扭曲翻腾、火星爆裂的熔岩流。新形成的熔岩流从山峰上淌下来,速度超过了渐渐冷却的旧熔岩流,并通过它流向较低的地方,炽热的新生熔岩流来到旧熔岩流的尽头处时,便在半空顿上一顿,然后没头没脑地向四下里乱撞开去,这里吞噬一棵树木,那里淹没一座房子,再不就是摧垮一座猪舍。只听得一阵嘶嘶声和火焰爆裂的噼啪声,顷刻间那倒霉的障碍物便消失在可怖的血盆大口中。待汹汹烈焰逐渐冷却之时,又为下一波熔岩流铺好了通道。

火舌森然翻滚蠕动,一路爬行,而少妇妮奥拉妮此行所要寻访的正是这位饥不择食的吞噬魔王。她朝着涌动着的熔岩流走上前去,靠近时仿佛已脱胎换骨一般,既然受到召唤前来此地,妮奥拉妮就必将直面烈火女神。早在波利尼西亚人来到此处之前,女神就借火山之手改变造物,而这次,妮奥拉妮要将烈火女神斥退。在这奇异诡谲的危急关头,妮奥拉妮胸中燃起的心灵之火将其理性燃烧殆尽。她丧失了一名基督徒的全部感知。妮奥拉妮是佩丽之女,而女神本尊正寄居在其家族血脉之中,妮奥拉妮要重掌烈火女神的霸权,她在翻滚的熔岩前站定,绝不退缩,宁愿一死。

妮奥拉妮高举佩丽圣石,口中喝道:“佩丽!伟大的女神!你正在毁掉的家园属于那些爱你的人们。求你,停下来!”

她高举着石块,傲然屹立,看着新生的火焰滚过丑陋的冷却熔岩,朝着希罗镇喷出火舌。妮奥拉妮朝颤动着的火光中扔进烟草,然后是两瓶白兰地,疯狂的火焰随即腾起,接着,她又抛入四条红披肩——红色是佩丽喜爱的颜色,一只红色的公鸡,最后是妮奥拉妮自己的一缕头发。佩丽之火探出火苗,吞噬了烟草,之后缓慢地停止了跳跃。熔岩流在妮奥拉妮脚下停止了。没有人欢呼,只有那些相信佩丽绝不会毁掉希罗镇的人们悄声祈祷着。火焰熄灭了。颤抖的火焰触手没有再吞噬任何一座房屋。妮奥拉妮一阵头晕,她虽备感荣耀却又困惑迷茫。随即她回到船上,驶回拉海纳镇。她要去等待一个孩童的降生。日后,一旦妮奥拉妮故去,那孩童将代替她成为神明的传话人。

艾伯纳・黑尔在拉海纳生活了这么多年,这次熔岩止息事件给了他最重的一击。柯基和他妹妹才刚叛教,这件事随后就发生了。人们说它确证了两人的婚约。妮奥拉妮证明自己有着左右古老神明的能力,这使得夏威夷人相信它们仍然存在,很多人开始离开教堂。然而,对艾伯纳伤害最深的,是美国人对待这次奇迹居然也是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有一位该死的船长一直不住嘴地叫着:“从现在起,我就是佩丽女士的铁杆信徒!”另一个也说:“现在,只要妮奥拉妮对付得了风暴,我就加入她的教会。”

艾伯纳既要忍受人们纷纷背叛他的教堂,还得躲避着美国人的冷嘲热讽。他揪住熔岩事件不放,跟任何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辩论:“那着火的石头滚了这么远停下来了。这算什么奇迹?”

“啊,可又是谁让它停下来了呢?”嘲讽他的人反问。

“一个女人站在马上就要完蛋了的熔岩跟前,怎么会是奇迹?”他不屑一顾。

“啊,可要是她没站在那儿呢?”那些人振振有词。

过了几个星期,艾伯纳气呼呼地去找了一趟约翰・惠普尔。年轻的科学家劝导了他一番。

“火山内部的压力达到了一定程度后,就会剧烈爆发。这取决于地壳内部积聚的能量,仅此而已。岩浆喷了出来,顺着山脊淌下来。岩浆累积到一定程度,就流到大海里了。要是没有累积到那个程度,就会在半路上停下来。”

“这些事大家都知道吗?”艾伯纳问。

“只要有一星半点的理智,任何人都知道。”惠普尔答道,“比如拉奈山,任何人都能看出来那曾经是一座火山。再比如茂宜岛,过去这里肯定是两座分别独立的火山,渐渐地才连在一块了。我猜,总有一天,从码头上看得到的所有分离开来的岛屿最初其实是一座大岛。”

“那是怎么回事?”艾伯纳问。

“要么就是这些岛下沉了,要么就是海平面上升。两种解释都说得通。”

艾伯纳难以接受如此宏大的理论,于是固守着既定的事实:“我们知道世界是在基督降生前的四千零四年被创造出来的,没有记载过岛屿升起来或者沉下去。”想到这里,艾伯纳感到一阵厌烦。

惠普尔本想问问大洪水的事,可他改变了话题,评论道:“艾伯纳,你为什么要在柯基和妮奥拉妮的婚礼上给自己找不痛快呢?那个礼拜,你的威信可是降了不少。”

“那是十恶不赦、污秽不堪的行为!”艾伯纳咆哮起来。

“我没少琢磨这件事,”惠普尔答道,“这件事有那么不堪吗?得了,别对我引用《圣经》里那些事。直说就行。”

“这种行为极端可恶、忤逆神道。”艾伯纳咆哮着,自己选中的两个夏威夷人竟做出那样的丑事,艾伯纳还在伤心。

“到底哪个地方极端可恶?”惠普尔追问。

“任何一个文明社会……”艾伯纳开口说道,但他的朋友不耐烦起来,厉声说:“见鬼,艾伯纳,你回答问题时只要用这句话开头,我就知道你又扯远了。人类迄今所知的两个最彻底的文明社会,一个是埃及,一个是印加帝国。时至今日,没有哪位埃及国王能得到允许,迎娶除他妹妹之外的任何女人,而且据我所听到的消息,假使我相信的话,印加帝国也是如此。那些民族兴旺着呢。事实上,”惠普尔继续说下去,“从科学的角度看,这个制度并不坏。就是说,假使你无情地将任何有明显缺陷的婴儿全杀光,显然埃及人、印加人和夏威夷人都乐意这么办。你可曾见过哪个民族比阿里义的民族更健康向上吗?”

艾伯纳觉得自己快吐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惠普尔这番惊人的高论,医生又说:“妮奥拉妮请我在孩子出生的时候陪护她。”

“你当然拒绝了。”艾伯纳放心地说。

“哦,我可没拒绝。作为医生,这是一辈子也遇不到的机会。”惠普尔说。

“你愿意参与这种罪行?”艾伯纳问道,细想之下,不禁惊骇万分。

“那是自然。”惠普尔说,两人从码头步行返回,一路无话。回到家中,艾伯纳让孩子们到高墙围起的院子里去,然后小声地对妻子说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消息,然而杰露莎的回答是:“当然要这样做。那女孩应该得到无微不至的照料。”

“可约翰・惠普尔是接受过圣职的基督徒!”

“关键在于,他是一名医生。当年我分娩的时候,身边陪护的是个完全没受过医学训练的男人,你以为我那时不害怕吗?”

“你当时竟如此害怕?”艾伯纳惊讶地问。

“起初很害怕,”杰露莎说,“但我对你的爱使我能够抑制自己的恐惧。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约翰兄弟能去陪护那姑娘。”

艾伯纳暴跳如雷,可杰露莎听够了他几个月来的屡次失败,语气坚决:“亲爱的丈夫,恐怕你这是在干蠢事。”

“这是什么意思?”艾伯纳气得直喘粗气,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对抗的是卡胡纳、克罗罗、柯基和妮奥拉妮,甚至是惠普尔医生。你在教堂的讲话毫无怜悯之心。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好像你憎恨拉海纳,憎恨这里的一切。你看到孩子们就躲开,弥加告诉我:‘父亲有两个月没教我希伯来语了。’”

“我累得腰酸背痛。”艾伯纳承认。

“我理解你承受的打击。”杰露莎温柔地说,把矮小焦虑的丈夫拉到一张捕鲸椅上坐好,“但照我想,假若我们现在卷入一场旧天神和新天神之间的大战……”她看出这个词语伤害了艾伯纳的感情,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说,在野蛮人的行径和我主上帝的意志之间的战争,那么我们应该动用最巧妙的武器。旧天神似乎马上要重新占领这座群岛,这时要与之战斗,我们采取的手段……”

“我警告过他们每一个人!”艾伯纳喊起来,从椅子里站起来,在泥地上跨着大步走来走去,“我告诉过克罗罗……”

“我的意思是,”杰露莎温柔地说,起身站在烦躁不安的丈夫身边,“眼下正值关键时期,你应该比平常更冷静,这样才更有力。你讲过你是如何用手指着那三个恶人,柯基、妮奥拉妮和克罗罗,挨个儿对他们说:‘上帝会毁灭你们!’然而在这令人迷茫的时期,你是如何用基督的慈爱去指引人们的呢?这一点你既无言传,也无身教。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变得日益刻薄,艾伯纳。你必须停下来。你辛苦成就的善举,正在被你亲手葬送。”

“我感觉一无所成。”精神的屈辱令他痛彻肺腑。

杰露莎抓住丈夫伸过来的手,拉住他,用自己的双颊紧贴着丈夫苍白的面孔。

“我最亲爱的丈夫,”她庄重地说,“穷尽我一生,也说不尽你在拉海纳所取得的成就。看看那晴空下的小女孩吧。当初不是因为你,她早已成了供奉的祭品。”

“我看到她时,”艾伯纳的心中仿佛正遭受着酷刑的折磨,“眼里只有小时候的伊莉姬,那个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姑娘,正在捕鲸船之间被人送来送去。”

一段时间以来,艾伯纳都未曾提及伊莉姬,杰露莎不禁回忆起这个她最疼爱的学生,眼眶里涌起了苦涩的泪水,然而她硬是忍住眼泪,说道:“假如失去了伊莉姬能让岛民们有所触动,艾伯纳,他们的确受到了触动!”她停下来抽了抽鼻子,提出一个坚定的请求作为这番话的结语,“我最亲爱的导师,你必须拿出微笑。你必须宣扬伟大的、高尚的精神。你必须用仁爱团结人民,将他们争取到我主身边,主的仁爱深厚绵长,必使他们不离不弃,直到永远。你……必须……宣扬……爱。”

就这样,艾伯纳・黑尔的耳边回响着杰露莎振聋发聩的警语,连续几个礼拜举行了一系列布道活动,使他在拉海纳镇的胜利达到了巅峰。他谈及美好的生活,谈及上帝在人类身上的仁爱。艾伯纳发现,自己先前以为岛民们已经效法克罗罗和其子女背叛了上帝,而实际上恰恰相反。普通的民众感到克罗罗重蹈覆辙、倒行逆施的行为不过是条死路。艾伯纳一改从前暴跳如雷的风格,他那入情入理、润物无声的语言深深地触动了人们。

他宣讲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新法则,就是“由杰露莎・布罗姆利释义、经异邦奇事修正过的上帝圣言”。他一如既往地用铿锵有力的语言痛斥人类那不可逃避的原罪,然而布道的重点已转为如何让耶稣基督的精神来慰藉调解人们的生活。听众们之所以听得更加认真,缘于艾伯纳重新采取了自己少年时代对“福克兰”号的捕鲸手们布道时采取过的策略。他的演讲直接针对信众们最大的难题,每当提及基督的宽宏大量,艾伯纳便直截了当地说:“耶稣基督将会理解他那受人爱戴的儿子柯基・卡纳克阿所面对的困惑,耶稣完全能够原谅那个有过失的仆人,如同你我也应该爱他一样。”

这些话传到住在草屋宫殿的柯基耳朵里,使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柯基跑到海边,来回走了好几个小时,苦苦思索着耶稣基督的本质究竟为何。他忆起遥远的康涅狄格州康沃尔传教士学校,忆起多年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忆起了那段时光里他心中的上帝。那时的耶稣清晰亲切,而他却将其遗失,让自己的身心遭受腐蚀。柯基痛彻肺腑。

妮奥拉妮快要分娩了,孩子最晚会在下一个安息日出生。艾伯纳从众人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并不恶语指责孕育孩子的社会环境,而是滔滔不绝地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的布道。他说基督特别关爱孩童,追忆自己的两双儿女出生时的感受,他说起对那位下落不明的小姑娘伊莉姬的爱。艾伯纳不再没完没了地说起伊莉姬的失踪事件,而他记忆中的伊莉姬年纪则越来越小。他谈起自己的喜悦之情,令拉海纳的全体居民感同身受。万人拥戴的阿里义-努伊马上就要有下一代了。夏威夷人最爱的莫过于孩童,对孩子们温柔呵护,关怀备至。因此,布道进行到最后的十五分钟,底下的两千名信众早已暗自垂泪。艾伯纳并不十分明白自己的策略到底是如何奏效的,但他发现那慷慨激昂的话语已将拉海纳的居民从柯基和他的卡胡纳们那里赢回了大半,而他之前的那番恶语却一直在把夏威夷人往旧天神的身边推。拉海纳岛民正是怀着这种为难的心情翘首盼望下一位阿里义-努伊的降生:他们是夏威夷王室的顺民,为那高贵的血脉得以延续而欢欣鼓舞;而他们也是基督徒,知道克罗罗和他的子女犯下了罪孽。

妮奥拉妮生了一对双胞胎,惠普尔医生从茅草王宫出来后,对正等着消息的妻子说:“我们要沉住气,阿曼达。那男孩很壮实,可女孩却是畸形儿。我推测他们会趁着黎明前扔掉她。”镇里人纷纷传说,柯基・卡纳克阿已亲手带走了畸形的女儿,并已将她置于恶浪旁边,那是鲨鱼之神马诺的海浪。

到了礼拜天,将近三千名居民像往常一样,将拉海纳镇的教堂挤得满满的。在去做弥撒的路上,杰露莎悄声对丈夫说:“要记住,我亲爱的丈夫,在这个问题上,上帝已有定论。你无需多说。”艾伯纳一听这话,立即放弃了原先那篇如雷贯耳的讲稿,即《路得》23章34节:“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近来,艾伯纳耳畔不时浮现些磅礴的句子,语出《传道书》:“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以后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已过的世代,无人纪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

艾伯纳谈到了永恒的茂宜岛,他说起鲸群年复一年地来到海湾里玩耍嬉戏;说起随着月份的推移,落日从拉奈火山渐渐移动到莫罗凯群岛末端那蔚为壮观的景象;他提起尖啸的狂风,足可吹倒教堂;他追溯早已湮灭的古事,讲述卡美哈梅哈国王率军踏水而来,大获全胜。“地却永远长存!”艾伯纳说着轻软的夏威夷语,杰露莎侧耳聆听,浮想联翩。她明白,艾伯纳连日来对拉海纳的恨意已被驱散,他已跨越了一成不变的宗教社会,踏入了世间的人情社会。“虽不尽善尽美,然而毕竟有存续。”随即,他讲起加尔文和贝泽主持的日内瓦学院那种执著的愿景,与当下现实形成的对照尽在不言之中,他将大批信众引向他本人一直孜孜追寻的真理:人类的行为有优劣高下的分别。说到这里,艾伯纳重提一个多年来令他魂牵梦萦的观点:一个社会若不能保护儿童,便不能称之为善。“耶稣基督的爱也泽及那些不完美的孩子。”于是,在艾伯纳的劝导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巨大反差中,布道戛然而止。

“那个婴儿的事他怎么说的?”柯基紧张地问,他坐在旧茅草宫殿里,不停地捻着念珠藤叶,听探子跟他汇报。

“什么也没说。”那人回答。

“他有没有痛斥咱们的罪恶?”焦虑不堪的年轻人继续追问。

“没有。他谈及茂宜岛是如何美丽。”静了一会儿之后,手下们接着说道,“他没有提起你,也没提起妮奥拉妮。但是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想要回教会,他会原谅你的。”

这些话在柯基身上的效果十分惊人,他浑身战栗起来,仿佛被人摇晃着身体。过了一会儿,他满怀困惑地蜷缩到房间的一角,郑重地躺在一块塔帕树皮布上,好像自己是一具尸体似的。柯基说道:“你们都出去。”他的朋友们离开时纷纷耳语道:“你说,他是不是准备好去死了?”

大家严肃地讨论过这个问题。这些夏威夷人都知道,两种相互对立的信仰使柯基困惑不堪,备受煎熬。他重返克罗罗支持的土著神身边是出于自愿,但他同时也难以彻底摆脱艾伯纳的上帝,这两种宗教信仰势同水火,在柯基心中鏖战不休。从夏威夷人的角度来看,大家深知,假若柯基自愿死去,便会言出必行。他们曾看过自己的父亲、叔父宣布:“我决定死去。”随后他们便死去了。因此,当一位年轻人再次发问:“你们说柯基是不是决定去死了?”的时候,大家便开始郑重考虑,并一致认为:“两位天神在争夺他的心灵,他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