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遇到了很多诸如此类的挫折,但艾伯纳和杰露莎这几年过得还算顺心。他们现在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而且显然每一个都是天生的绝顶聪明。孩子们不能跟詹德思家或是惠普尔家的孩子玩耍,这让艾伯纳感到有些失望,可詹德思太太和阿曼达都非让他们的孩子跟夏威夷人混在一起,不仅如此,她们自己还说起了下流的夏威夷语,所以黑尔家的孩子们就只能严严实实地关在自家花园里,四周竖起高墙。孩子们每个礼拜天都去教堂,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暮色四合时,艾伯纳常领着他们去海边,看壮观的岛屿和拉海纳港的水道。聪明的孩子们玩起“找鲸鱼”的游戏,季节合适的时候,他们还会分辨母鲸鱼和小鲸鱼。一家人享受着一日劳作之后的短暂休息,这是一周中最美好的时光,几个孩子的谈吐都十分文雅脱俗,这都得益于观赏日落和海岛的风光。到了12月份,太阳落到拉奈山的半腰,仿佛是一颗火球躲进了这座壮丽岛屿的死火山里去睡觉;到了6月,这颗巨大的火球又从莫罗凯的海岸落下,将粉红色和橙色的光束洒向碧蓝的大海。日光渐渐隐退,孩子们侧耳倾听着猫头鹰叽叽咕咕的闲谈,椰子林里起了温柔的风,轻轻地吹拂着。
他们最爱的,还是父亲指着“西提思”号那座渐渐腐锈的船壳说:“我记得和你们亲爱的母亲乘坐那艘双桅帆船从波士顿航行到这里的事。”他使得孩子们相信,他们是三种宝贵情感的一部分,“你们是上帝的孩子。一切人类都是你们的兄弟。你们的祖先是抵达夏威夷的人当中最勇敢的一支,他们都是传教士,乘坐着‘西提思’号远渡重洋而来。”有一天晚上,弥加悄悄问母亲:“父亲说,所有的人类都是兄弟,可‘西提思’号上的人还是比别人稍微出色一些,不是吗?”令孩子吃惊的是,母亲答道:“你父亲说的是对的。这世界上没有哪些人比‘西提思’号上的人更出色。”然而弥加发现,随着时间一年一年流逝,在父亲的描述中,那次重要航行的海浪越来越高,小舱房里也越来越挤。
这些时光使杰露莎感到乐此不疲。在拉海纳的九年教会了她如何在草屋里操持家务。她的两大敌人是臭虫和蟑螂,杰露莎细致的清扫工作消灭了前者,她还将任何一点细小的食物都悉心包好,最终使得蟑螂们大失所望,只好转移阵地,去寻找一座邋遢的房子了。即便如此,那些草搭的墙壁虽然挂满了光滑、发出香气的露兜树叶草垫,却仍然是各种昆虫藏身的绝佳地点,晚上在草垫上一翻身,常常能听到某些小虫被碾碎的声音。鹅卵石地面上的灰尘好像永远也扫不干净。然而日子还是可以过下去,有时候滋味甚至还不错。
阿曼达・惠普尔和露艾拉・詹德思时不时便感叹一番,说她们那位好脾气的姐妹杰露莎在那座潮湿的破棚子里简直等于自杀。两人一道给火奴鲁鲁的传教士委员会写了一封请愿书,请求他们弄些木料来。“我们的丈夫志愿为这位基督徒和他那受苦的妻子建造一座体面的房子,你们只需提供一些木头。”信上这样写道。然而由于落款上有阿曼达・惠普尔的名字,而大家都知道是她怂恿丈夫抛弃了教会,还因为惠普尔接二连三地遭到谴责,说他不应该主持美国水手与夏威夷姑娘的婚礼,所以这封请愿书变成了一张废纸。杰露莎还得在那座黑洞洞、潮乎乎的破草棚子里过日子、干活。
要是艾伯纳知道阿曼达的所作所为,肯定会勃然大怒,他还固守着最初的信念:“我们作为上帝的仆役被派遣至此。上帝会将礼物送给传教士,将他认为最好的供给我们。”然而杰露莎看着四个孩子只能穿着传教士委员会寄来的一桶桶破布似的衣服,心里真是难受。她把人家赈济的衣服拆开,把较大的布块弄平整,一块块拼起来给孩子们缝制新衣服,连自己的身体也顾不上了。但有一件事她十分坚决:“我们得给弥加找书看。如果你不给委员会写信要求,我就自己写。”她能做的就是当街拦住捕鲸船的船长,只要是人家不要的,或是她那聪明的儿子能读的书,她都央告人家送给她。“我要把进耶鲁需要的所有知识都教给他。”她解释说,“可他看书速度太快,理解力又太强……”她用尽了方法把那些书全都弄到手。
杰露莎每年都能享受一次彻底的天伦之乐——收到父母从新罕布什尔州沃普尔村寄来的新年礼物。他们每年11月份把礼物寄出,可杰露莎却从来都没法知道船长什么时候会敲开她那扇两截门,然后说:“我们有个包裹给你,太太。”这句话足以使人雀跃,更加令人欣喜若狂的,则是全家人站成一圈看着艾伯纳拆开盒盖的那一刻。盒子里有苹果干、梨子蜜饯,还有风干的硬牛肉。“这条裤子是给弥加的。”杰露莎郑重地说,同时用手指在礼物上恋恋不舍地抚摸着,“露西穿这条裙子正合适。这件给大卫,那件给艾丝特。”至少到了下一周的礼拜天,杰露莎就能看着孩子们穿着一身新衣裳走到教堂,她真为他们感到骄傲。盒子里早已空空如也,可杰露莎总把它在家里多留些日子。每每见到,杰露莎便会忆起新罕布什尔州的寒冬,想起苹果酒的芳香。
艾伯纳根本不可能接受惠普尔夫妇的帮助,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的脑海中常常会浮现出约翰说过的一句话,在艾伯纳看来,这句话足以说明他这位舍友已经彻底变了节。艾伯纳的耳畔有时会莫名其妙地传来约翰那句决绝的宣言:“我并不认为这风因阿里义而起,也不认为这船是被上帝弄沉的。”这句话他越想越恨得慌。“简单说来,”艾伯纳分析,“他的所作所为等于将异教徒的偶像阿里义跟上帝之间画上了等号。真是骇人听闻!”艾伯纳越来越不愿意接近约翰・惠普尔。惠普尔的财富日益增长,而艾伯纳对上帝的依赖也越来越深。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拉海纳跟其他地方一样,他们各自的发展轨迹并非并驾齐驱而是南辕北辙,这使得两人之间日渐疏远,谁也没法体谅对方。
不管怎么说,惠普尔仍然很关心艾伯纳的生活。某天,有位船长说起波士顿的码头上出了一件又荒唐又刺激的事,这位船长老家在撒勒姆,最近从波士顿港航行至此。惠普尔听了这消息惊喜万分,同时又松了一口气。“事实上,这东西现在无疑已经造好了。”这位持怀疑态度的船长解释道,“有个名叫查尔斯・布罗姆利的男人,从新罕布什尔州来的,他正在建一座两层高的木头房子,就造在海湾码头边上,吐口痰就能到的距离。没挖地窖,可其他东西一样不少,连窗帘线都没落下。房子一盖好,木匠们就拿着油漆刷子进去把所有东西一件件检查一遍,给每块木头编上号。绘图工给所有东西都画了草图,标上序号。接下来你猜怎么着?”船长像演戏似的问道,“见鬼了,他们居然拆了房子,把木板一块块装上了船。”
“装上了哪艘船?”惠普尔问道。
“‘迦太基人’号,属于霍克斯沃斯船长,从贝德福德出来的。”那船长说。
“船长,这件事你要是能保密,我将不胜感激。”惠普尔说。
“说实话,”对方说,“那房子是往这座群岛来的,可能是到火奴鲁鲁。我真是太激动了,跑去跟这位叫布罗姆利的聊天。他不愿意多谈,可他的确说过这主意是霍克斯沃斯船长出的。船长找到他,说火奴鲁鲁的这家传教士,住的地方像个猪圈。你知道,就是那种草棚子,又是臭虫又是蟑螂的。布罗姆利为什么要盖这座房子,我倒没弄明白。”
“你能答应我吗?”惠普尔恳求道。
“当然可以。”船长答应了。
“我向你保证,船长,”惠普尔说,“要是你能守口如瓶,你就保护了一位伟大的女性免于受到伤害。我也会守口如瓶的。”
惠普尔医生连盖新房这种小事都念念不忘,可还有别人比他更为这事操心。艾伯纳渐渐注意到拉海纳正酝酿着某种秘密行动,可他又弄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艾伯纳向来自诩为本地一切事务的仲裁者,他一想到夏威夷人正背着他干什么大事就觉得心烦意乱。在给火奴鲁鲁的报告上,他写到:“我最初注意到这件不同寻常的秘密事件是在四天之前,当时我检查完一座因为屋主吸烟而烧毁的房子,正往回返,我痛斥了他犯下的罪孽,然后碰巧望了一眼玛拉玛的老宫殿,看见了几位我认识的卡胡纳,他们正在建造一座很大的新房子。‘你们在建什么?’我问道。‘建一座小房子。’他们躲躲闪闪地答道。‘建房子干什么?’我问。‘因为别的房子都长霉了。’他们没说实话。‘什么别的房子?’我追问。‘就是那边那些房子。’他们说,朝着某个不确切的方向挥了挥手臂。‘到底是哪些房子?’我又问。他们没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我推开他们,走到工地上去查看这座新屋。我发现这房子很宽敞,门窗货真价实,还安着两扇中国镜子。‘这房子真了不起。’我对卡胡纳们说,可他们只耸了耸肩膀,糊弄我说:‘只是座小房子罢了。’于是我从这几个谎话连篇的家伙身边走开,挨家挨户地在其他的房子里嗅上一嗅,可并没有哪座房子发了霉,于是我回来质问那几位卡胡纳:‘告诉我,你们在建造什么东西。’他们回答说:‘建房子。’于是我离开这几个叛徒。我确信事有蹊跷,但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艾伯纳琢磨着这件愈发神秘的事情,这时他从门里看见七个当地人排成一队,扛着念珠藤树枝和大束大束的姜花走下山。他把《圣经》的翻译稿放下,赶到大路上问:“你们拿着念珠藤和姜花干什么?”
“我们不知道。”夏威夷人答道。
“谁派你们上山的?”艾伯纳紧追不舍。
“我们不知道。”
“你们要把这些花拿到哪里去?”
“我们不知道。”
“你们当然知道!”他急了,“你们连自己去哪里都不知道,这简直是荒唐。”他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来到海滨,到了那儿,这些人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每个人随便找了个方向就往前走了。
艾伯纳怒气冲冲地顶着烈日站了一会儿,试图把各种线索串联起来。然后他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跺着脚走到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小店,没头没脑地问:“约翰,拉海纳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惠普尔没有正面回答。
“我刚刚遇到七个当地人,从山上采来念珠藤和姜。他们要干什么?”
“你为何不问问他们?”
“我问了,他们什么也不说。”
“也许是某种仪式吧?”惠普尔猜道。
艾伯纳不禁想起某些禁忌的仪式和异教徒的性狂欢,又气又怕,支支吾吾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野蛮人的仪式?”
这下惠普尔想起来了:“既然你提起这件事,两天前,有几个捕鲸手想多要几片塔帕树皮布堵船缝。一般情况下,弄它一百码都不费吹灰之力,可我跑了十几户制作树皮布的人家,却都拿不出来。“
“他们拿那些布做什么去了?”艾伯纳不依不饶。
“他们的回答都一样。‘是给克罗罗的。’”
听到这里,艾伯纳把他收集的证据也和盘托出,两人研究了一阵,艾伯纳问道:“约翰,这到底是搞什么名堂?”
“我也不知道,”惠普尔答道,“克罗罗和他的子女最近有没有去教堂?”
“去,跟以前一样虔诚。”
“我会盯住克罗罗的,”惠普尔笑道,“他可是头狡猾的老鲨鱼。”这天余下的时间里,艾伯纳简直伤透了脑筋,事情显然十分重要,可又捂得严严实实。然而眼下的烦恼跟后来的事态发展相比,就完全算不得一回事了。到了傍晚时分,艾伯纳仿佛听见从远处的山谷里闹鬼似的飘来一阵诡异的闷鼓声。他侧耳倾听,鼓声停了一停,接着又响了起来。艾伯纳嚷起来:“草裙舞!”
艾伯纳顾不上告诉杰露莎,便急忙跑去寻找那早已被禁止了的草裙舞。他循着回声查看了一处又一处,最后终于确定那声音是从镇子边缘的一户人家传出来的。艾伯纳急忙顺着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赶上前去,一心要将这群大逆不道的狂欢者绳之以法。然而一个身材高大的当地人却突然从树后闪出来,漫不经心地挡在路中央问道:“你要去哪里呀,马库阿・黑力?”
“那房子里在跳草裙舞!”艾伯纳气势汹汹地说,那人必定是放哨的。艾伯纳刚来到那座传出鼓声的房子,就发现一群男女正在神采飞扬地练习赞美诗,找不到半点敲鼓的证据。
“你们把它们藏到哪里去了?”他大发雷霆。
“藏什么呀,马库阿・黑力?”
“鼓。”
“我们没有鼓,马库阿・黑力,”胜利者们尽量简洁地说,“我们在唱安息日赞美诗呢。”
可艾伯纳一回到家就又听见了鼓声,他对杰露莎说:“镇子里在搞什么名堂,可我却搞不清到底怎么回事,这简直要把我逼疯了。”他连晚饭也吃不下。过了一阵,月亮升起时,艾伯纳庄严地宣布:“不揪住那游荡的魔鬼,我绝不睡觉。”
他不顾杰露莎的反对,穿上白衬衣,套上最好的长袜,披上燕尾服,戴上海狸皮帽,接着又给自己武装上一根粗大的手杖。艾伯纳走进闷热的夏夜,他先是静静地在星空下站了一会儿,听着头顶的棕榈树发出阵阵叹息声。他绞尽脑汁地琢磨着自己的教区究竟在搞什么名堂,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怀疑草裙舞是不是又在墨菲的杂货铺死灰复燃了,可是溜到门口一看,里面秩序井然。艾伯纳又怀疑捕鲸手们跟克罗罗串通起来聚众淫乱,来到码头却只见几艘轮船在阴森森的月光下一片死寂。
他远远地站在码头一边,看着轮船发呆,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南边不远处的海岸线上有一点火光。艾伯纳没多想,只觉得是个捕鱼的举着火把在走夜路。然而火光并不像是随着渔夫的脚步移动,于是他嘟囔着:“不是一支火把,是好几支。”艾伯纳蓦然想起玛拉玛宅子里新盖的草屋和卡胡纳们,他跌跌撞撞地跳下码头,像条鱼似的游向那些火把。他顺着珊瑚礁的边缘走过堡垒,经过阿里义的府邸,直奔玛拉玛的住处。艾伯纳悄无声息地走在沙地上,那几支火把越来越亮,事情渐渐清楚了,人们一定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祝仪式,却不欢迎他的到来。艾伯纳鬼鬼祟祟地顺着一棵棵椰子树摸过去,最后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从那里可以偷看玛拉玛的房子。艾伯纳最先看到的是一群卫兵站在从大道通向宅子的大门口,他心满意足地想:“那些士兵是来挡着我的。我的人民到底在搞什么?”
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一袭亮黄色长袍的克罗罗从一帮正在大嚼烤乳猪肉的男人中起身走上前去,后面跟着六名披着羽毛斗篷的卡胡纳。他按下手掌,海滩附近的某个地方便敲响了一面晚鼓,接下来是另一面,最后则由一面高音鼓奏出一组有节奏的颤音。突然,人群中冲出六个女人——艾伯纳曾见过她们在宅子里唱赞美诗——她们上身赤裸,头戴红花,肩上围着磨得溜光的黑色坚果项链,脚上的鲨鱼牙齿脚链随着古老的夏威夷草裙舞的舞步叮当作响。
艾伯纳常常斥责这种舞蹈,实际上却从未亲眼得见,如今他看到那铁树叶裙在蹒跚的阴影里轻舞飞扬,竟发现草裙舞是如此的庄重优雅,舞女们宛若一缕缕摆脱了肉体的灵魂,那轻盈的摆动与晚风相互应和。她们从头部开始,一路向下扭动至丰满的双臂,继而延伸到她们的臀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跟我先前想的不同,”艾伯纳喃喃道,“我以为是光着身子的男男女女……”然而接下来的事情令他瞠目结舌,刚才那一刹那的赞许之意也倏然而止。一名唱颂者一跃而起,抢到众舞者面前,发出悲痛而豪迈的歌声:
伟大的凯恩,天堂的守护者,
伟大的凯恩,夜晚的守护者,
众神之首,万人之王,
凯恩!凯恩!凯恩!
参加我们的仪式,祝福我们的海岸!
艾伯纳难以置信地大睁着眼睛,看着克罗罗步出新建的茅屋,手里虔诚地捧着古老的凯恩之石。这石头早该被毁掉了,然而在克罗罗的守护下却得以幸存,如今又被放置在海岸边低矮的石头祭坛上。克罗罗把石块摆好,大声说:“伟大的凯恩,你的子民恭迎你归来!”在沉静肃穆的气氛中,夏威夷人排着队依次走过克罗罗身边,在祭坛上摆满鲜花,接下来卡胡纳们便诵起经文。一切结束后,克罗罗发出信号,鼓手们敲起比先前更加粗犷的节奏;草裙舞的舞者们的腰肢舞动得更加欢快;拉海纳的人民迎接他们的古老天神荣归故里。
艾伯纳曾为摧毁异教徒的偶像进行过一百多次布道,唱诵过两百多次赞美诗,可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块石头。他怀着憎恶的心情,着迷地盯着它看,这石头令崇拜者们敬畏、狂热,这奇妙的组合本身即证明其力量真实不虚。小个子传教士在这石块身上大大领悟了自己此前未知的夏威夷:这种执著的宗教热情,永恒的历史使命感,还有其历史本身的神秘莫测。这祭坛令这些异教徒的力量得以存续,艾伯纳一心要冲过去将它打翻在地。
从新盖的草屋里走出一个男人,艾伯纳忙把目光从那石块身上转移到他身上去。出来的正是柯基・卡纳克阿,他面色狂喜、如痴如醉,肢体的机械移动表明他正处于深度催眠的状态中。柯基腰部以上一丝不挂,身上涂满了油,下腹部围着棕色的塔帕树皮布,左臂缠着一块羽毛斗篷。他戴着传统样式的头盔,一柄直立的发梳将头发从脖根梳向前额,脖子上还挂着人发项链,下面吊着巨大的钩状鲸鱼齿。
他举步走向凯恩,一位祭司诵道:“这无瑕的男子,他已来到。他有黑发,有红发,他体态凛然,双肩以下至窄臀呈三角形。他后背平直,毫无缺陷瑕疵。他的头颅自儿时起便被刻意训练,呈方形。他的目光摄人心魄,仿佛那诱使鱼儿进入池塘的树木。他便是那无瑕的男子,他已来到这里敬奉凯恩!”
年轻的阿里义恍惚着步入祭坛,深鞠一躬,高声喝道:“伟大的凯恩,原谅你的儿子,请你重新接纳他。”阴影里的艾伯纳暗暗祈祷:“原谅他吧,万能的上帝!他陷身在恶人的行列中,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接下来,一个更大的打击等着艾伯纳。妮奥拉妮从离草屋很远的地方走了出来,她身穿金色塔帕树皮布,佩戴着玛拉玛那条广为人知的鲸鱼齿项链。她的发间插着鲜花,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向祭坛,祭司喝道:“这无瑕的女子,她已来到。她的皮肤无可挑剔,温柔软嫩好比那大海的波浪,光滑亮泽犹如香蕉树的花朵。她比桃金娘花瓣更美艳,比面包树的初蕾更动人。她的气息通过那笔直的鼻梁向外呼出。她前额光洁,饱满低垂。她双唇丰满,背部平直。她双臀浑圆,如明月般洁白,又如茂宜岛的地基般坚实。她便是那无瑕的女子,她已来到这里敬奉凯恩。”
兄妹二人接连叛变,艾伯纳震惊了,他喃喃道:“他们不可能又皈依了凯恩!他们明知道《教义》里是怎么说的。柯基上过耶鲁大学。他们都是公理会信众,都是我的教民,我不许他们这样做。”
如此举动可谓彻底叛教,然而这只不过是序幕,下面的才是重头戏。从卡胡纳的队伍里——今夜他们大获全胜——走出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祭司,披着一袭艾伯纳从未见过的黑色塔帕树皮袍,对凯恩狂热地祈祷了一通之后,这位祭司将树皮袍在夜空中一旋,待其完全抖开披在这对兄妹的肩上,随即朗声道:“即刻起,你们将永远同享这一袭塔帕袍!”说罢,祭司便领着这对兄妹走向那座事先准备好的房子。
鼓点陡然间狂乱起来。舞者的动作随之变得粗俗,方才的美感荡然无存,卡胡纳们唱道:“妮奥拉妮和柯基成婚了。”艾伯纳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了。他从藏身的地方一跃而出,挥着手里的粗树枝嚷道:“十恶不赦!十恶不赦!”
人群吓了一跳,艾伯纳不等他们出手抓人,便跳上祭坛用手里的木棍猛地一扫,将那神圣的凯恩之石打翻在地。他狂怒地踢着念珠藤树枝还有那块石头。之后,艾伯纳扔掉大棒,沉着脸朝柯基夫妇走过去,一把扯下黑色的塔帕树皮,吼道:“十恶不赦!”
夏威夷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克罗罗在两位卡胡纳的帮助下扭住了艾伯纳的胳膊。然而他们知道,艾伯纳是另一位神明手下的祭司,其所作所为不过是忠于职守罢了,因此几个人的态度十分温和。克罗罗轻声请求道:“亲爱的朋友,请回去吧。今夜,我们将与另几位神明恳谈。”
艾伯纳挣脱开来,用手点着柯基吼道:“这在上帝眼中是暴行!”柯基木然地看着艾伯纳,于是艾伯纳吼道,“柯基,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身材高大的青年头领盯着他的老朋友,喃喃道:“我曾请求您,黑尔牧师,请求您让我做一名牧师。如果您的教会不接受我……”
“做牧师?”艾伯纳喊了起来。刹那间,藏在黑夜中的全部秘密——草裙舞、顽强的凯恩之石、鼓点,还有那几个卡胡纳——一股脑向他袭来,使他不堪重负,艾伯纳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做牧师?”他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最后,克罗罗温和却不容抗拒地捂住了传教士的嘴,叫人把艾伯纳从典礼上拖走,可这位一心守护上帝的矮小男人挣脱了,他差一点就又冲回到了新婚夫妇的身旁,可惜又被众人按住了。
“柯基!”他喊道,“你要继续举行婚礼吗?”
“正如我父亲曾做过的一样。”柯基答道。
“可耻!”艾伯纳悲叹道,“这将使你置身于文明的界限之外……”
“住口!”一个专横的声音喝道,艾伯纳咽下了后半句话。妮奥拉妮走到艾伯纳身边,轻声细语地说:“马库阿・黑力,您广受拥戴,我们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伤害您。”
艾伯纳看着这位头戴鲜花的美丽少女,以同样冷静的语气反驳道:“妮奥拉妮,你受到这些男人的蛊惑,即将犯下深重的罪孽。”
阿里义-努伊妮奥拉妮并未争辩,而是指了指黑黢黢的山丘说:“过去我们顺从自己的神明,那时山谷里熙熙攘攘。现在我们试着顺从你们的神明,可我们的岛屿堕入到绝望之中。死亡、恶疾、大炮、恐惧,这些就是你们送来的东西,马库阿・黑力,但我们知道你并非存心如此。我身为这里的阿里义-努伊,如果无法留下子嗣,那么由谁来继承夏威夷的灵魂,使它生生不息呢?”
“妮奥拉妮,亲爱的小女孩,你是我的希望,有成打的男人,这里就有,他们巴不得成为你的丈夫。”
“可是,他们的孩子能当阿里义-努伊吗?”妮奥拉妮反问。这完全是异教徒的逻辑,艾伯纳大为震怒,他后退一步,用沮丧的声音说:“十恶不赦!玛拉玛会从她的坟墓里诅咒你们!”
后来,克罗罗承认他本不该说这话,然而当时他却忍不住挑衅道:“你以为玛拉玛临终前下了什么命令?”
小个子传教士惊骇万分,汗津津的棕色头发在火把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他白着一张脸,瞪着克罗罗。这位阿里义说的是真话吗?这大逆不道的仪式当真是玛拉玛的遗愿吗?想到这种可能性,艾伯纳感到一阵无法承受的厌恶之感,他踉跄着摸出这座大宅子。那边,卡胡纳们把凯恩之石重新摆好,庆祝婚礼的鼓点又敲响了。
艾伯纳顺着黑漆漆、灰扑扑的街道昏头昏脑地往前走。最近这几年里,他脚下的铺路石见证了多少变迁!艾伯纳看见了国王的堡垒,看见了蔑视上帝、跟传教士作对的美国人开的商店。一艘艘捕鲸船舒舒服服地停在水道里,那是他永远的死对头。而在墨菲的小酒馆里,有人正寂寥地弹着六角手风琴。眼前的一切与他那遍布伤痕的灵魂是多么格格不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