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我曾听过,而且我深感忧虑。”
“有什么可忧虑?”
“我怕再过上三十年,夏威夷的人口就不是十三万,而很有可能只有三万。我们到来时,原本生活在这里的十三个人当中,有十二个人到时候就已经被消灭了。”
“可拉海纳比以前任何时候的规模都大。”艾伯纳的口气淡淡的。
“镇子里是这样,可山里呢?”惠普尔把一位老人叫到海边——他周游群岛时常常这样做——并用夏威夷语问道:“那座山谷过去有人住吗?”
“至少有一千人呢。”
“现在住着多少人?”
“三个人。伊卡西、伊路阿和伊库鲁。三个。”
“那边的山谷里,过去有人住吗?”
“过去有两千多人。”
“现在住着多少人?”
“所有在这儿住过的人,现在都死了。”老人答完,惠普尔就把他打发走了。
“所有的山谷都是这样。”惠普尔沉着脸说,“我认为拯救夏威夷唯一的方法就是采取某种激进的措施。这儿得有大规模的行业。然后必须引进一些体格强健、繁殖力强的新民族。比如爪哇,或者也许从中国。让他们和夏威夷人通婚。也许……”
“你好像有不少困惑。”艾伯纳评论道。
“是的,”惠普尔承认,“我非常担心我们做得不对头。我敢说我们是在传播消费观念,而这些伟大的人民则遭了厄运。除非我们马上做出改变。”
“我们并不关心变化。”艾伯纳冷冷地说,“夏威夷人是闪的后代,上帝明示过,要将他们从地球上铲除。上帝许诺过,他们的土地将会被你我的子孙后代占领,《传世纪》第9章第27节中曾说:‘愿神使雅弗扩张,使他住在闪的帐篷里。’夏威夷人命该如此,再过一百年,他们将从地球上永远消失。”
惠普尔听闻不禁骇然,问道:“你怎么能宣讲这种理论,艾伯纳?”
“这是上帝的意志。夏威夷人生性狡诈淫邪。即使我警告了他们,他们仍然继续吸烟,给儿子做环切手术,遗弃女婴。他们赌博,在礼拜天肆意玩乐,因为这些罪孽,上帝明示过要将他们从地球上永远铲除掉。没有他们,我们的子孙后代将如同《圣经》中所指示的那样,继承他们的帐篷。”
“如果你相信这套说法,艾伯纳,你为什么还要来到他们中间做传教士呢?”
“因为我热爱他们。我想将主的慰藉带给他们,这样,他们灭绝的时候将归于主的慈爱,而不是堕入永恒的地狱之火。”
“我可不喜欢这种宗教,”惠普尔冷淡地说,“而且我并不贪图他们的帐篷。一定有更好的办法,艾伯纳。我们在耶鲁上学的时候,教会的第一条规定就是每一个独立的教会本身就应该是教区。没有主教、牧师,也没有教皇。我们的名字本身就代表了那种信念。我们是公理会教徒。而在这里,我们又能找到什么?一整套等级森严的教会职位,还要召开会议,把一位孤独的可怜人赶出我们的牧师家庭。这么多年来,你只接纳了九个人正式加入教会。艾伯纳,我们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们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把异教徒转变成……”
“不!”惠普尔抗议道,“他们不是异教徒!我这辈子遇到过,或在书中读到过的最为杰出的女人之一就是卡休曼努。我知道茂宜岛也有一个类似的人,就是你的阿里义-努伊。异教徒?这个词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比如说,你有没有接纳过你所谓的异教徒加入教会?你肯定没有。”
艾伯纳觉得,惠普尔的话开始变得越来越令人厌恶,于是起身要走,然而他的老大哥室友抓住了他的手,恳求道:“今天,哪件事也比不上跟我谈话重要,艾伯纳。我觉得自己的灵魂离开了它停泊的地方,到处游荡,我需要有人给我指明方向。我曾希望当你、杰露莎、詹德思船长和我坐在一起时,那种曾在‘西提思’号上令我们充满活力的精神力量……”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过了一会儿,他坦诚地说,“我厌倦了上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艾伯纳平静地问道。
“上帝的精神充满我的脑海,然而我并不认为我们应该如此践行他的话语。”
“你这话是在反对教会,约翰兄弟。”艾伯纳警告说。
“是的,很高兴你能这么说,因为我自己也感到羞愧。”
“是教会把我们送到这里来的,约翰兄弟。只有通过教会,我们才能一步步成就事业。你觉得单凭我,艾伯纳・黑尔,会有胆量与阿里义讲话吗?然而作为教会意志的执行者,我却敢于挑战一切。”
“甚至敢于挑战真理?”惠普尔追问。
“什么意思?”
“如果你的头脑顿悟了一种新的智慧,某种全新的、激进的、关于万事万物的理念,那么,作为全能的教会的仆从,你敢于接受这种新的智慧吗?”
“不存在所谓新旧,约翰兄弟。只有上帝的圣言,它借助《圣经》通过教会进行开示。世间不存在比这更伟大的事物。”
“不存在更伟大的事物,”惠普尔赞同,“然而却存在有所不同的事物。”
“我并不这样认为。”艾伯纳答道,他不想再听下去,便转身离开了。那天晚上,詹德思船长设下了丰盛的宴席,大家喝着美味的葡萄酒,惠普尔还喝了点威士忌,这对老友在热烈的气氛中渐渐放下了芥蒂。詹德思说:“拉海纳正在变成一座第一流的城市,这多亏了艾伯纳・黑尔的努力。”
“那个端菜的姑娘是谁?”艾伯纳问道,她似乎很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詹德思船长有些脸红,惠普尔在群岛上常常看到人们这样涨红了脸,而艾伯纳却从来没注意过。
“我听说你要把詹德思太太和孩子们从波士顿带来了。”惠普尔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说道。
“是这样。”詹德思马上说。
“我们需要能找到的所有基督徒。”艾伯纳真诚地说。
“你想留在这儿吗?”惠普尔单刀直入地问,“永远留在拉海纳?”
“拉海纳是太平洋上的一颗明珠,”詹德思答道,“我见识过所有的城镇,这里是最好的。”
“我猜你准备做生意?”
“我发现船上用品生意不错,医生。”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我承认这很困难,但是如果有谁人脉广泛,能在哈纳弄到几条独木船,而且他还有几块好地,又舍得出力气,能养出点东西出来的话,你觉得他能不能把收成卖给你,给捕鲸船供货?”
“你是说亚伯拉罕・休利特吧?”詹德思突然说。
“是的。”
“要是他能养猪,养牛,我也许会买的。他想过要种植甘蔗吗?我们需要很多蔗糖。”
“我会跟他说说种糖的事。”惠普尔思索着说。
“你觉得他会离开哈纳的教会?”詹德思问。
“是的。我恐怕火奴鲁鲁的会议要把他赶走。”
詹德思船长若有所思地呆坐了一会儿。他不想得罪黑尔牧师,他必须跟他保持良好的关系,而他又一向很喜欢约翰・惠普尔那种讲究实际的生活态度。
“我来告诉你我想怎么做。”他慢悠悠地说,“如果休利特在捕鲸季节能把他的收成弄来的话,只要他不拖拉,只要他的东西品质好,那么我想,我会把他的收成都买下来。但是有一样我需要的东西,他却未必愿意给我。”
“什么东西?”惠普尔问。
“我听说他妻子在哈纳买下了一块好地,那块地亚伯拉罕根本种不完。他不就是跟你睡一间客舱的那个面黄肌瘦的大眼睛小伙子吗?我记得他是谁。我想让他跟我签个合同,让我来管理那块地。我会告诉他种什么,而他永远不用担心没饭吃。”詹德思向他们保证。
“西提思”号送传教士们前往火奴鲁鲁的时间到了。艾伯纳发现,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旦褪掉了痛苦,反而会让人愈加心潮澎湃,因为这次他竟然还是与约翰・惠普尔同住原来那间客舱。然而一艘独木舟从茂宜岛的另一头驶来,艾伯纳的大好心情便消失殆尽了。独木舟上坐着传教士亚伯拉罕・休利特,那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小男孩艾伯纳,还有亚伯拉罕的夏威夷太太玛丽亚,这是“玛丽”的夏威夷语念法。
“他们跟我们一道乘船过去?”艾伯纳满腹狐疑地问道。
“当然。如果不带上他们,我们就没法举行审判了。”
“休利特跟我们搭一艘船,这不是很叫人难堪吗?”
“我不觉得难堪。我是支持他的。”
“你认为他会住我们这间客舱吗?”
“他以前就跟我们同住过。”惠普尔答道。
两位传教士饶有兴趣地看着休利特太太——她长得那么黑,却得了这样一个名字——登上了“西提思”号。她比她丈夫个子更高,肩膀很宽,神色庄重。休利特太太对小男孩说话的语气非常柔和,艾伯纳厌恶地低声说:“她是在跟那孩子说夏威夷语?”
“干吗不说?”惠普尔问。
“我的孩子不准说夏威夷语。”艾伯纳断然说道,“《圣经》告诫我们:‘不可效法列国的行为!’你们的孩子说夏威夷语吗?”
“当然说。”惠普尔有些不耐烦地回答。
“那可不明智!”艾伯纳警告他。
“我们生活在夏威夷,在这里工作。我的孩子们说不定还要在这里上学。”
“我的孩子可不在这里上学。”艾伯纳坚决地说。
“委员会会把他们送到新英格兰去,然后再送到耶鲁。最重要的是,这样他们就没法接触到夏威夷人了。”惠普尔医生注视着休利特一家穿过甲板,沿着船后的舱口爬下去,从夏威夷女人看着小艾伯纳・休利特的神情判断,无论她为了爬上孩子父亲的床有没有耍什么花招,她对那个孩子的爱肯定千真万确。
“这孩子运气不坏,”惠普尔说,“他有位好母亲。”
“出乎我的预料。”艾伯纳坦率地说。
“你还以为是个身上涂满油彩的荡妇?”惠普尔笑了,“艾伯纳,有时候你也得看看现实。”
“她是怎么成为基督徒的?”艾伯纳沉思着问道。
“亚伯拉罕・休利特带她到教堂去的。”惠普尔说。
一阵意味深长的停顿过后,艾伯纳问道:“但他们是怎么结婚的呢?我是说,如果休利特是唯一的牧师,谁为他们举行婚礼呢?”
“头一年,没人给他们举行婚礼。”
“你的意思是,他们生活在罪恶里?”
“然后我就过去了,一次常规旅行,坐的是俄国船。”
“然后你就给一位基督教牧师娶了个异教徒?”艾伯纳惊骇地问。
“正是如此。没准我也要受到谴责。”惠普尔淡淡地说,“我总有点怀疑,”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说,“在这儿,我总觉得我没法接受人家的谴责。我与圣徒保罗的观点一致:‘结婚总比烧死强。’当年,你把亚伯拉罕留在瓦伊鲁库岛,而今天他的日子要好得多,当真有人会怀疑这一点吗?”
在火奴鲁鲁举行的会议与人们预期的一样。首先,亚伯拉罕・休利特可怜巴巴地承认自己娶了夏威夷姑娘玛丽亚,违背了上帝的法令,这种行为使他自己蒙羞,也给教会抹了黑。他祈求大家的宽恕,恳求教会的弟兄们可怜他孤身一人,还带着襁褓中的儿子。回想起那些孤独困苦的日子,他禁不住掉下了眼泪。之后有人暗示说,也许该让那个狡猾的夏威夷女人来为他的堕落负责。这时,亚伯拉罕恢复了一些自尊,信誓旦旦地说他爱着这位美丽柔弱的女子,还说自己非她莫娶:“若是各位弟兄想要归咎于玛丽亚的话,那么你们就大错特错了。”
不需要费心思多加猜测,大家纷纷投票谴责亚伯拉罕,并将他逐出教会,只有惠普尔和奎格利站在了亚伯拉罕这一边。会议决定,休利特夫妇离开群岛才是上策:“你们在这里一次次出现,会使教会一次次蒙羞。然而,让一位基督教牧师——一位被解除了教职的牧师——带一位夏威夷妻子回到美国也同样有伤大雅,因为美国尚有很多人乐于攻击我们传教士,你们若是回到了他们中间,不啻于为他们的亵渎增加了证据。综上所述,你和你的家人应该……”
这时,亚伯拉罕已经擦干了眼泪,倔强地说道:“你们已经无权为我决定这些事情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愿望选择居住地。”
“你不会从我们这里得到任何口粮。”会议组织者提醒他。
“我已经签了个协议,为拉海纳的捕鲸船养猪、种甘蔗,除此之外,你们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但在离开之前,我必须说,你们的传教事业建立在一个自相矛盾的基础之上,永远也无法实现。你们热爱可能成为基督徒的夏威夷人,然而你们同时又蔑视作为人类的他们。我可以骄傲地说,我得出了一个与之恰恰相反的结论,因此,我被驱除出传教事业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在这个地方,爱已不复存在了。”惠普尔医生觉得,这位瘦弱的大眼睛男人走出决议室的时候是有尊严的。
会议随即开始讨论医生的事,大家一致谴责他不应该为那对新人主持婚礼。正如一位牧师所说,这使得惠普尔医生“就算不是始作俑者,也是假你之手,令我们那位在哈纳过着困苦生活的弟兄屈从于欲望和罪恶”。
惠普尔医生反驳道:“我倒认为他摆脱罪恶是假我之手。”
这句话顶得颇为有力,又十分聪明,于是医生的事被不依不饶地追究了下去。最后,除了奎格利外,所有的传教士都投票谴责惠普尔。惠普尔遭到申斥,被勒令从今往后谨言慎行。让艾伯纳感到吃惊的是,他的室友竟然认了罪,而且脸上连一丝恨意也没有。会议转而开始讨论几件次要的小事情,包括把传教士家庭指派到新的地点。
“西提思”号起程返回拉海纳镇的时间到了,艾伯纳却发现惠普尔医生、医生的妻子阿曼达,还有他们的两个儿子还躲在船舱里。
“我以为你们被派到卡乌阿岛去了。”艾伯纳说。
“我被派到哪里和我要去哪里,完全是两码事。”惠普尔轻松地说。艾伯纳注意到他们没带行李,不禁松了口气。途中会经过莫罗凯岛和拉奈岛,他们必定是要到其中一座进行短暂的访问。然而这些港口也过去了,惠普尔一家人还在船上。到达拉海纳镇的码头时,约翰抓住艾伯纳的手说:“别下船。我想让你亲眼见证接下来的事。杰露莎在那儿,我也希望她能跟我们一起,我可不想让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被人传得自相矛盾。”
他带着妻子和孩子们,领着黑尔一家人走到了詹德思船长的铺子里,大大咧咧地说:“船长,我来求你照应照应。”
“你这话什么意思?”詹德思满腹狐疑。
“你在这儿的买卖可真大,船长,捕鲸船一年比一年多,你需要个合伙人,我想当这个合伙人。”
“你要离开传教会?”
“是的,先生。”
“为了休利特那件事?”
“是的,先生。还有其他的事。我觉得干活的人应该得到应有的酬劳。”他拽了拽自己身上那条不合身的裤子,又指了指阿曼达的裙子说,“跑到火奴鲁鲁领包裹,看波士顿那些好心人今年又给我们送来了什么垃圾,我可再也受不了了。我想为自己干活儿,拿我自己的薪水,给我自己买东西。”
“阿曼达也是这样想?”詹德思船长问。
“她也这样想。”
“你这样想吗,阿曼达?”
“我热爱上帝,我热爱侍奉上帝的工作。但是我也愿意让家里井井有条。在这些问题上,我跟我丈夫的想法一致。”
“你拿得出钱来跟我合伙吗?”詹德思船长谨慎地问。
“我们一家人到你这里来,身上一无所有。”医生说,这个英俊的黑头发小伙子只有二十九岁,“我们除了从那只垃圾包里挑出来的衣服之外,身无长物。我没有药品,没有工具,也没有行李。我当然也没有钱。但是关于这几座群岛的知识,我比这个地球上任何人都要丰富,我就是要拿这个来跟你合伙。”
“你会说当地话吗?”
“说得好极了。”
詹德思想了片刻,然后伸出了结实的手:“孩子,你就是我的合伙人了。在‘西提思’号上的时候,你问了那么多问题,那时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船长,”惠普尔说,“我想要借点钱,马上就要。”
“我给你找几件衣服,安排个住处。”
“我想借钱去买一套自己的行医用品。任何人想找我看病都免费。我是上帝的仆人,但是我决心以自己的方式,而不是什么别的方式侍奉我主。”
到了周末,惠普尔一家人已经搬进了一间小草棚,那是克罗罗送给他的,再加上一大片地,作为惠普尔给玛拉玛看病的报酬。玛拉玛为推行新法殚精竭虑,身心疲惫。再到下礼拜一,一块招牌——后来整个夏威夷各处都会出现很多这类招牌——出现在拉海纳尘土飞扬的大街上,招牌上写着:詹德思和惠普尔的店。